《氣流》

「航機突然遇上氣流，請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並扣好安全帶．．．」

機長作出以下的廣播，正在用餐的乘客聽見了，都習以為常，扣好安全帶以後．繼續享用晚餐。

常常乘搭飛機的人都知道，飛機遇上氣流只是件很普通的事，頂多是機身偶爾搖擺，不能在機艙裡站得穩而已。

穿著紅色制服的國泰空中小姐們仔細檢查是否全部乘客都回到座位並扣好安全帶，看到這個場面，我突然覺得空中小姐真的很偉大。

我解開藍色襯衣得第一顆釦子，鬆開束縛著我的領帶，扣好安全帶後，像所有乘客一樣，繼續進餐。

剛剛連續二十小時工作過後，肩膊酸痛不已，我喝了一口紅酒，眼皮沉重得要掉下來。我乾脆戴上耳筒，枕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我的位置是近窗口得第二個位置，由於我今次乘搭的是小型的空中巴士，所以飛機內的椅子是「二四二」那樣編排的。

坐在我旁邊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從上飛機那刻起已經在聽自己的ｍｐ３，安靜得很。

十個小時的機程的確難熬，當然，要是能夠跟別人說說笑笑，時間會比較好過一點。可是，如果一個二十四歲的男士逗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妹妹說話，恐怕會被其他人以為我有其他壞念頭吧?

況且我並那種愛說話的人，還是各自休息靜靜度過這十小時吧。

就在我閉上眼睛不久，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大家都不以為意的氣流突然增強，整個機艙強烈上下恍動，燈光一閃一閃，行李從行李架上掉下來了。機艙漸漸傳來斷續的尖叫聲。

連我放在餐盤上的紅酒也不倖免，潑到我一身都是。

然而，情況並沒有如大家想像中得到改善，反而好像越來越恐怖了。此時此刻的我，穿著那身溼透的衣服，只想起中學時到海洋公園玩的水上刺激機動遊戲。

然後，我想起了我的太太。

我們從前那些片段突然在我的腦海中掠過。然而，那些並非開心的片段。

我看見了我臨出發去工幹前她站在陽台跟我說我會來可能不會看見她了。

這樣的片段，讓我立刻冷汗直冒。

是我忽略她了嗎？

可是，我也只是想給她一個更加美好的生活環境啊！

我還記得聽別人說過，在臨死前的那一刻，我們會看見最深愛的人與自己的片段；小時後的，愛戀中的，傷心的，快樂的，通通湧上腦海。

然而，雖然這個並非生死關頭，但我卻想她了。

你可能會問，二十四歲就結婚，快了點吧？

各位請別誤會，我並非奉子成婚，我們有個簡單而平凡的戀愛故事，平凡得可能會叫人聽了睡著。

十八歲那年，我們考完高考，開始拍拖。

我們早在中六時的聯校活動認識，偶爾也會約出來溫習，交換學校的考卷，這一切老套得像老掉牙的粵語長片。

至於我們的戀人關係，你可以說由中七到現在這一刻，或者，只維持了個半月。

我考完了高考，決定赴美留學。原本是應該在中六時過去的，可是，那時我還未準備好，結果一直拖到中七完結。

她願意跟我交往，我感到受寵若驚，因為她在我眼中是多麼的好，在學校更是學生會的幹事。在別人的眼中，她唯一小小的缺點就是愛打扮，她不止做人認真，就連衣服跟鞋子都要認真地配合。

當然，她這小小的缺點，在我眼中都是一個優點。

我相信沒有會埋怨女朋友太漂亮的人吧？不然，那個人就太沒自信了。

可能那個時候的我真的是少了一根筋，臨離開前，我竟然對她說不用等我，然後去找一個愛她的人。

她聽了，氣得臉也青一陣紅一陣，二話不說一巴掌摑過來。

那時候我不明白，現在的我才了解，那時候的我是多麼愚昧。我竟然叫一個我愛的人不要愛我，對她簡直是絕大的侮辱。

直至我離開之後，她都沒有再找過我。

當我孤身在外國悲哀地回憶我的初戀的時候，她寫了一封信給我。

她就讀了香港的名大學，可是，生活沒有預期中快樂。她跟同系的同學合不來，而且一時接受不了大學那種學習方式。然而，整封信根本沒有一個字是關於我的。

我想，如果我狠心一點，她就可以徹底忘了我了。

她陸陸續續也有寄信來，可是，我一封也沒有回。

應該是說，我寫了很多，卻一封也沒有寄出。

這四年的大學生涯的確很難熬，為了儘快回去，我連假期的時間也不放過，留在學校上課爭取學分，結果，我比預期早九個月回來了，代價是之後要飛回去行畢業典禮。

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工作了，而我亦開始在父親的公司上班，從一個小職員開始做起。

本來我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她，但我身上還是隨身帶著在美國時打工存錢買的一卡鑽石戒指，我就是這樣被動而古怪的人。

我曾經以為我們不會再見面，怎知道，在一個多月後的一個星期五，我們在一間咖啡店相遇。

此時此刻，我感激香港有星巴克咖啡店。

她在門口看見我，然後轉身想離開。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竟然衝去門口，一手拉住她。

「不要走吧，我們很就沒見了，讓我請你喝杯咖啡吧，好嗎？」我緊張地問。

她無可奈何，只好坐在我對面的位置，默默看著我為她端來的冰莫加。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著咖啡。

然後，她先說話了，「為甚麼不回信？」

「我…功課很忙。」我吞吐地說。

「那麼，電郵電話都可以了吧？」她說，「我怎麼連你一頓晚飯的時間也比不上。」

「我們應該正式分手吧。」她繼續說。

我沉默，沒有說話。

「不如，以後不要再見了。」她低著頭說，鼻子發紅了。

「不如，我們結婚吧？」我突然說。

「甚麼？」她瞪大眼睛，像是受到很大的驚嚇，「你再說一遍…」

「我是說．．．我們不如結婚吧？」我鼓起勇氣說，「你不可以愛其他人，因為，最愛你的是我。」

她咬一咬唇，說，「戒指呢？求婚連戒指都沒有，你兒戲了點吧？」她站起來，轉身想離開，「林先生，拜託你以後別耍我。」

我走過去，跪下來，把跟隨了我一年多的鑽石戒指拿出來。

「我不是說笑，也不是要耍你。」我說，「我是想．．．」

「那你為甚麼不回我電話不回我的信？你知道那時我有多傷心嗎？」她的態度軟化了，沒有再掙扎要離開。

「我不想你等我．．．」我內疚地說。

「說不等就不等嗎？看，現在我不是都已經等了三年多嗎？」她倔強地說，「天啊，怎麼我會愛你這種優柔寡斷的人．．．」

我把戒指套上她的中指，說，「不就是因為這個優柔寡斷的男人最愛你嗎？」

她聽了，終於破涕為笑。

結果，我們在那一年的夏天結婚了，生活尚算充裕，而我的職位亦漸漸由小職員升為營業部經理。

如大家所見的一樣，我每年大約會有三、四次出差，而每一次她都會用盡一切辦法阻止。

可能是那次留學留下的陰影吧？她總覺得我上了飛機以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這次也不例外，她把我的行李全都翻出來，然後站在陽台對我不理不睬。這種情況我已經習以為常了，只好把衣服雜物亂塞回行李箱離開。

這就是我在剛才一剎那回憶起的畫面了。

我驀然醒來，發現氣流已經過去了，電影繼續播放，而機長亦作出廣播。我的藍襯衣上，遺下了紅酒留下的淡紅色痕跡。

空中小姐正在收拾剛才掉在地上的杯子盤子，雖然氣流已過，但全架飛機卻一片混亂。

坐在我旁邊的女孩遞來一張紙巾，「剛才真的很恐怖。」

「嗯。」我接過紙巾，擦乾身上的紅酒，「你現在是回家嗎？」

「嗯，我在美國那邊留學，現在回香港兩星期。」她甜蜜地笑著，「真想留多一會。」

「為甚麼？」我問。

「因為我男朋友在這邊啊！」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去了讀書．．．也沒有分手嗎？」我覺得很驚訝，就算沒有正式分手，感情也應該會慢慢變淡吧？

「沒有關係啊，只要他一直愛我，我一直愛他便可以了。要是其中一方先變心，那就是命運吧。」她理所當然地回答， 「既然我們相愛，為甚麼要因為距離而分手呢？」

「那當然….」我失笑說，原來我不夠這個小女孩成熟。

「剛才遇上氣流的時候，你想起誰了嗎？」她問。

我舉起右手，讓她看見我的結婚戒指，「我太太。」

「啊，真浪漫。」她微笑說，「我只想起要是那一刻我死了，我還有甚麼遺憾。」

「所以，」我說，「將來你完成學業回去，他向你求婚的話，記得答應他。」

「那當然。」她肯定地說。

飛機降落了，臨離開前，那個小女孩把我叫住，「哥哥！」

我回過頭去，看見她對著我揮手。

「你要好好對你太太啊，等愛人回來是件難過的事呢！」她說。

「你也是！」我笑說，向她揮手道別。

幸好她是叫我哥哥，而不是叔叔，不然一定尷尬死。

我一邊想著，一邊把行李推出去禁區。

然後，我看見了我太太，站在接機處等候著。我走過去她面前，沒有說話。

她看見了我，二話不說衝上來擁著我，讓我差點透不過氣來。

然後，她放手了，把一個鞋盒遞給我。

那是她寫給我的信，合我沒有寄出的回信。我一直沒有告訴她，只是把這個鞋盒收在床底下，打算把這個秘密埋藏一輩子。

「為甚麼不告訴我。」她說。

「我以後也不去公幹了。」我沒有回答她的話。

「不是不准你去．．．」她說，「只是，要帶我一起去。」

我哭笑不得地把她抱進懷裡。
「剛才飛機遇上氣流，我第一個想起你。」

「哼，難道你要想起其他人嗎？」她推開我，一拳捶過來。

人生就像客機，有升有降，有重聚，亦有別離。我們經過許多中途站，坐過不同的乘客。

然而，有些只是過客，在中途站便下機了；有些人卻伴隨我們直達目的地。

即使偶而遇上氣流也沒有關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