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8-06 05:51:27CUDUI
南島記行
【南島記行】
Ⅰ.
車子愈往南開,陽光就益顯得炙熱,不斷吹出的冷氣,似乎抵擋不住穿透車窗直刺入皮膚的無數束的光線。離開台南時,天空尚且灰暗陰霾,頗有風雨欲來之勢,想不到南行了數十公里,便已處在驕陽的淫威之下。
M是成大生物所二年級的學生,理當在今年畢業,說「理當」是因為他能不能順利完成碩士論文以換取畢業證書,仍是個未知數。認識他好些年了,跟他到南仁山做實驗卻還是頭一遭。
車內正播放著「am到天亮」這張專輯的「永遠是原住民」,聽過無數次了,這首歌。同樣是百餘年前先祖渡過黑水溝來台灣定基,同樣是受過田野溪川哺育的子弟,我們異口同聲地用台語改唱這首歌的歌詞。
『 河永遠是河 台灣人永遠是台灣人
不管往哪裡去 不管如何流浪 台灣人永遠是台灣人
唱完,之後是好一段時間的沉寂沉默。因為很感動。唱得心頭發熱,鼻頭發酸!因為沒有話語可以取代這首用母語唱出的深層心聲。這歌所帶來的,是曾遺失一、二十年的滿足、身份認同與實在感。
Ⅱ.
對愛情生活的互嘲,輕易驅散那無聊的濫情。
終於在接近天黑時到達南仁山工作站。不知名的蟲兒群體鳴嘶,角鴞在遠方山林中「呼－呼」地叫著。
用過晚餐,由於M腳傷,疼痛加遽,決定當晚不入山。而臨時改變行程,開車至高士一帶尋找朋友G的父親曾告知有青蛙群集的地點。
M開車很不專心,總開到一半就來個緊急剎車,然後探頭張望前方可能是某種生物的各個蛛跡。有時是一根像蛇的繩,有時是臉跟變種人很像的攀蜥,有時是閒逛過路的黑眶蟾蜍……開始時我也很用力地四處張望,學習做一個野外的觀察者,後來卻不經意陷入了關於未來「以車為家」的荒謬構想,雖然嘴裡說「荒謬」,但我心裡其實是非常認真看待的,那是在現實考量中為不放棄理想所找尋得出的一種可能的運作模式。連買哪類的車,做怎樣的改裝,車內如何規劃設計,怎麼以車為家……都釀生一套概略的初步計畫。想到最後,不禁佩服自己居然會如此有創意,甚至草圖都畫出來了……嘿!
經八瑤,轉至高士,車子停在往牡丹方向的顛簸碎石路上。
聽到一大片蛙鳴聲,M制不住體內那股探究生物奧秘的熱忱,還是忍著腳痛下車找尋蛙類的蹤跡。
跟在M後面,走到一處水塘邊,順著聲音,找到了日本雨蛙和小雨蛙,並學會初步的辦識。之後,M提著手電筒越走越遠,而我在走走看看後,循小徑回到全無人車往來的馬路上。或睜或閉雙眼,用全身去感覺自然,用肌膚呼吸。氣息通暢自由地流入流出體內,不由得記憶起曾經這樣的體驗,在南橫埡口的冷風下,在思源埡口的夜。
然而,心竟仍不時受到風吹草動引發的窸窸窣窣聲的驚擾,一直定不下來。發覺自己在獨自面對黑夜(暗)時,還是有很深的不安全感,心底存著莫名的恐懼。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M說可能是我多有跑野外、做調查的經驗,跟夜間出沒的生物接觸過少才會如此,才會感到慌怕。但僅是如此嗎?在此之外,直覺地認為一定還有什麼潛伏的心理機制是我所未挖掘和探尋。
因為我一直都是畏懼黑暗的,從小便是如此。記得以前每天天黑後要到家中頂樓的神明廳開燈時,我總要在樓梯轉角掙扎許久,上去抑或者不去,重覆地反覆交戰。那黑暗中微透著紅光的廳堂,好像隱藏著未知的空間和魂靈,會在我走進去的時候,突然現身……怕極了!怯懦的我,有著種種想像。許多次,我被那日漸膨脹的恐懼嚇得轉身就跑,倉皇下樓,轉而央求大姊代我上去開燈。
那對黑暗的驚惶,一直存在,且隨我成長,深深影響我的生活,我卻無力改變,只能任由它啃噬著我,以及自尊。我的心裡埋藏一道不為人知的傷痕。
雖然長大以後,流浪多半都孤獨地穿梭或度夜在黑暗中,孤自面對一個人獨處的黑夜。然而,始終無法自心中將之去除。為什麼?
為什麼呢?
好想找出答案。我好想,找出答案吶!!
或許,心念一轉就能解脫吧!
Ⅲ.
夜遊一個晚上,累計發現壯壯的褐樹蛙兩隻,日本樹蛙少許,小雨蛙多量,星星一拖拉庫……還有馬路上掛掉的眼鏡蛇兩條。
那兩條眼鏡蛇,一條是被車子輾過腹部而死,另一則是被人打碎頭殼以致氣絕。M取出相機,做了些紀錄,之後憐惜地把牠們拖到路旁溝渠和草叢內。M的一舉一動,顯得十分自然平常。我就非常明顯地知覺到心理上在接收這景象後,所引發的連環反應。
開始,是摻雜許多滋味的驚悸,先是因為出現在夜晚的馬路中,又因為牠是傳說中危險的「有劇毒」的眼鏡蛇,且牠是死的,又死狀淒慘,腸肚外露……那是一股強烈的壓力,使我猛然地身體驟向後仰,刻意地拉開距離,不敢輕易接近。縱使勉強自己克服壓力,緩緩俯身接近後,死亡的氣息,也教我本能地面色凝重,摒息以對。
還以為年輕就不怕死亡呢!去!
經歷過親友及病房內熟稔的病人的死去,實際生活中對生命的死亡已不那麼介意或惋惜哀憐,畢竟生死是生命運行的常軌,沒有誰能抗拒挽回。
但,談死亡太輕鬆。面對貼身的死亡,仍要能夠自在瀟洒,卻屬不易。
其實很記得伸手去觸碰那蛇時的歷經心理阻礙的種種變化過程。
恐懼,只是源於陌生吧!
是陌生,是刻意保持的距離,是這樣彼此的不瞭解,才造成紛亂、相互對峙和毫不留情地殘殺不仁。我們僅用我們的「以為」來評判對方。
牠的身體微溫,生命似乎才逝去不久。指尖輕輕摩挲過蛇皮上觸感細緻的紋理。記憶深刻!
Ⅳ.
早晨醒來,陽光早已鋪滿一地。
昨夜,不時在床上聽到窗外傳來雨聲,以為雨就這麼落了一夜。
起身走到陽台,絲毫不見地上存留水跡。原來,一切全是錯覺。
九點多,驅車再往墾丁方向,為的是要走一趟「寂寞公路」。這名字是被我取的,因為聽說伍思凱曾在那條路上拍過「寂寞公路」這首歌的MTV,曾經自己也獨自去那裡找尋寂寞心情的共鳴。
M叫我帶他走一回。
車子開了許久,陽光日盛,卻由於我記不清確切的路向,而白白繞行了不少冤枉路。我半開玩笑地埋怨M說：「媽的!身邊有你這個感情生活從不寂寞的人,要來找寂寞公路,難怪會找不到……」。
太過明亮,時候來得不對,重溫不了寂寞的味道。
改往車城保安宮前吃綠豆蒜。而後至丹路尋訪朋友未遇,留下一盒紅豆粉粿冰棒後,回南仁山休息,等待傍晚入山。
Ⅴ.
實驗的樣區距南仁湖很近,因M的實驗要到入夜後才能進行,所以趁著天色尚且明亮,M便帶我至南仁湖走走。
南仁湖畔,蒼涼的風吹皺湖水,二十餘隻尚未返北的灰面鷲三三兩兩自頭頂掠過。天空陰陰,不見夕陽,僅前方山巒與天交接處,泛著一帶靛藍,藍光之上,是一抹淡淡微紅。片片薄雲,飄去又飄回,倏快。
那氛圍浪漫,真是好美,適合情人。腦中自然浮出一幕幕輕執女子之手,倆人呢喃細語,比肩漫步南仁湖畔的深情影像。
「為什麼竟是兩個男人大老遠的跑來這裡呢?浪費了這麼浪漫動人的情調,真是的!!……」說完,兩人同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那股況味,適合抽菸。我點了根菸抽,情緒很飽和。
「味道夠了!我決定今晚跟你做完實驗就馬上趕回台南!」。這是我不陌生的決定。習慣了,向外追尋到了飽滿的情緒,就習慣回到最熟悉的住處,細細溫存。不管多累多疲憊,也要歸去,我總是如此堅持著。
攝影家柯錫杰曾說:
『離開是為了再回來,
向外追求是為了更深刻地體會自己內在的感情。』
Ⅵ.
M的實驗,就是在莫氏樹蛙群聚的地方放台錄音器錄下蛙鳴,然後捉幾隻回工作站進行蛙鳴對其體內耗養量及能量消耗的記錄分析。
就在陪M捉莫氏樹蛙的同時,突然看到一抹流光出現。
那不是螢火蟲嗎?我驚呼了一聲。有好些時候沒看到了呢!
黑夜中乍見螢火蟲翩然飛舞,心情著實激動得厲害。這時節山區螢火蟲竟仍是不少的。
「孤獨實驗的夜晚,只要看到螢火蟲,就覺得很溫暖,不孤單。」M緩緩地如此說著,我實有同感。抬頭,就能見著流螢飛舞在星子滿佈的夜空。夜裡,覺得好溫暖,生命很有熱度。
想起前些日子新聞播報花蓮鯉魚潭畔有為數甚多的螢火蟲。燈河流動,非常美麗,雖是透過電視畫面,卻仍不免深為顫動。
只是,不出所想,隔沒多久,又自同一家電視台的新聞中,得知那裡的螢火蟲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銳減,已是稀稀疏疏,全然不復以往盛況,以後或許也不會再出現了。那原因是蜂擁而至的遊客,持著捕蟲網網螢,人手一袋,人手一罐。有說不出來的心痛與憤怒。進了塑膠袋,進了玻璃罐的螢火蟲生命消逝得更快,美麗的螢光,當然也隨之消失隕落了。
人,跟袋子罐子裡面的螢火蟲很像,不是嗎?遠離自然,囚鎖在水泥鋼筋包裹而成的罐頭內,不快樂了,生命的熱度,也就有限,燦爛精采的日子亦然。
收回思緒,閃過的那股悲淒念頭,其實很快就被見到流螢的喜悅給替代和淹沒了。星星是流螢,流螢是熠熠流星,相互交織纏綿。時而令人分辨不清呢!太令人驚喜與感動了!我幾乎有種就此死而無憾的感覺……
不能攫捉螢火蟲,我只好摘了顆星星,放入信封內,寄給遠方的慧黠女子。
Ⅶ.
四月十七日
pm 8:00 回工作站收拾行囊,M載我至恆春鎮坐車。
pm 9:19 往高雄的中南客運終於出發,揮手向M道別。
pm 9:43 車子行駛得飛快。我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疾速變換
的夜晚場景,想念女子。
pm11:34 終點站。到達高雄火車站。
pm11:40 當夜最後一班往北的列車不等我就走了…..就差那二、三
分鐘。
pm12:00 搭上野雞車,回台南。
四月十八日
am 1:07 抵達台南。
am 1:09 撥通電話。「喂!我現在要回家了!等我。」。
am 1:16 回到烏臼巷。
am 4:05 熬夜打字,寫感動,肚子很餓,想繼續寫,but撐不下去了,關
機,倒頭沉沉睡去。
完稿於1999-0612
Ⅰ.
車子愈往南開,陽光就益顯得炙熱,不斷吹出的冷氣,似乎抵擋不住穿透車窗直刺入皮膚的無數束的光線。離開台南時,天空尚且灰暗陰霾,頗有風雨欲來之勢,想不到南行了數十公里,便已處在驕陽的淫威之下。
M是成大生物所二年級的學生,理當在今年畢業,說「理當」是因為他能不能順利完成碩士論文以換取畢業證書,仍是個未知數。認識他好些年了,跟他到南仁山做實驗卻還是頭一遭。
車內正播放著「am到天亮」這張專輯的「永遠是原住民」,聽過無數次了,這首歌。同樣是百餘年前先祖渡過黑水溝來台灣定基,同樣是受過田野溪川哺育的子弟,我們異口同聲地用台語改唱這首歌的歌詞。
『 河永遠是河 台灣人永遠是台灣人
不管往哪裡去 不管如何流浪 台灣人永遠是台灣人
唱完,之後是好一段時間的沉寂沉默。因為很感動。唱得心頭發熱,鼻頭發酸!因為沒有話語可以取代這首用母語唱出的深層心聲。這歌所帶來的,是曾遺失一、二十年的滿足、身份認同與實在感。
Ⅱ.
對愛情生活的互嘲,輕易驅散那無聊的濫情。
終於在接近天黑時到達南仁山工作站。不知名的蟲兒群體鳴嘶,角鴞在遠方山林中「呼－呼」地叫著。
用過晚餐,由於M腳傷,疼痛加遽,決定當晚不入山。而臨時改變行程,開車至高士一帶尋找朋友G的父親曾告知有青蛙群集的地點。
M開車很不專心,總開到一半就來個緊急剎車,然後探頭張望前方可能是某種生物的各個蛛跡。有時是一根像蛇的繩,有時是臉跟變種人很像的攀蜥,有時是閒逛過路的黑眶蟾蜍……開始時我也很用力地四處張望,學習做一個野外的觀察者,後來卻不經意陷入了關於未來「以車為家」的荒謬構想,雖然嘴裡說「荒謬」,但我心裡其實是非常認真看待的,那是在現實考量中為不放棄理想所找尋得出的一種可能的運作模式。連買哪類的車,做怎樣的改裝,車內如何規劃設計,怎麼以車為家……都釀生一套概略的初步計畫。想到最後,不禁佩服自己居然會如此有創意,甚至草圖都畫出來了……嘿!
經八瑤,轉至高士,車子停在往牡丹方向的顛簸碎石路上。
聽到一大片蛙鳴聲,M制不住體內那股探究生物奧秘的熱忱,還是忍著腳痛下車找尋蛙類的蹤跡。
跟在M後面,走到一處水塘邊,順著聲音,找到了日本雨蛙和小雨蛙,並學會初步的辦識。之後,M提著手電筒越走越遠,而我在走走看看後,循小徑回到全無人車往來的馬路上。或睜或閉雙眼,用全身去感覺自然,用肌膚呼吸。氣息通暢自由地流入流出體內,不由得記憶起曾經這樣的體驗,在南橫埡口的冷風下,在思源埡口的夜。
然而,心竟仍不時受到風吹草動引發的窸窸窣窣聲的驚擾,一直定不下來。發覺自己在獨自面對黑夜(暗)時,還是有很深的不安全感,心底存著莫名的恐懼。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M說可能是我多有跑野外、做調查的經驗,跟夜間出沒的生物接觸過少才會如此,才會感到慌怕。但僅是如此嗎?在此之外,直覺地認為一定還有什麼潛伏的心理機制是我所未挖掘和探尋。
因為我一直都是畏懼黑暗的,從小便是如此。記得以前每天天黑後要到家中頂樓的神明廳開燈時,我總要在樓梯轉角掙扎許久,上去抑或者不去,重覆地反覆交戰。那黑暗中微透著紅光的廳堂,好像隱藏著未知的空間和魂靈,會在我走進去的時候,突然現身……怕極了!怯懦的我,有著種種想像。許多次,我被那日漸膨脹的恐懼嚇得轉身就跑,倉皇下樓,轉而央求大姊代我上去開燈。
那對黑暗的驚惶,一直存在,且隨我成長,深深影響我的生活,我卻無力改變,只能任由它啃噬著我,以及自尊。我的心裡埋藏一道不為人知的傷痕。
雖然長大以後,流浪多半都孤獨地穿梭或度夜在黑暗中,孤自面對一個人獨處的黑夜。然而,始終無法自心中將之去除。為什麼?
為什麼呢?
好想找出答案。我好想,找出答案吶!!
或許,心念一轉就能解脫吧!
Ⅲ.
夜遊一個晚上,累計發現壯壯的褐樹蛙兩隻,日本樹蛙少許,小雨蛙多量,星星一拖拉庫……還有馬路上掛掉的眼鏡蛇兩條。
那兩條眼鏡蛇,一條是被車子輾過腹部而死,另一則是被人打碎頭殼以致氣絕。M取出相機,做了些紀錄,之後憐惜地把牠們拖到路旁溝渠和草叢內。M的一舉一動,顯得十分自然平常。我就非常明顯地知覺到心理上在接收這景象後,所引發的連環反應。
開始,是摻雜許多滋味的驚悸,先是因為出現在夜晚的馬路中,又因為牠是傳說中危險的「有劇毒」的眼鏡蛇,且牠是死的,又死狀淒慘,腸肚外露……那是一股強烈的壓力,使我猛然地身體驟向後仰,刻意地拉開距離,不敢輕易接近。縱使勉強自己克服壓力,緩緩俯身接近後,死亡的氣息,也教我本能地面色凝重,摒息以對。
還以為年輕就不怕死亡呢!去!
經歷過親友及病房內熟稔的病人的死去,實際生活中對生命的死亡已不那麼介意或惋惜哀憐,畢竟生死是生命運行的常軌,沒有誰能抗拒挽回。
但,談死亡太輕鬆。面對貼身的死亡,仍要能夠自在瀟洒,卻屬不易。
其實很記得伸手去觸碰那蛇時的歷經心理阻礙的種種變化過程。
恐懼,只是源於陌生吧!
是陌生,是刻意保持的距離,是這樣彼此的不瞭解,才造成紛亂、相互對峙和毫不留情地殘殺不仁。我們僅用我們的「以為」來評判對方。
牠的身體微溫,生命似乎才逝去不久。指尖輕輕摩挲過蛇皮上觸感細緻的紋理。記憶深刻!
Ⅳ.
早晨醒來,陽光早已鋪滿一地。
昨夜,不時在床上聽到窗外傳來雨聲,以為雨就這麼落了一夜。
起身走到陽台,絲毫不見地上存留水跡。原來,一切全是錯覺。
九點多,驅車再往墾丁方向,為的是要走一趟「寂寞公路」。這名字是被我取的,因為聽說伍思凱曾在那條路上拍過「寂寞公路」這首歌的MTV,曾經自己也獨自去那裡找尋寂寞心情的共鳴。
M叫我帶他走一回。
車子開了許久,陽光日盛,卻由於我記不清確切的路向,而白白繞行了不少冤枉路。我半開玩笑地埋怨M說：「媽的!身邊有你這個感情生活從不寂寞的人,要來找寂寞公路,難怪會找不到……」。
太過明亮,時候來得不對,重溫不了寂寞的味道。
改往車城保安宮前吃綠豆蒜。而後至丹路尋訪朋友未遇,留下一盒紅豆粉粿冰棒後,回南仁山休息,等待傍晚入山。
Ⅴ.
實驗的樣區距南仁湖很近,因M的實驗要到入夜後才能進行,所以趁著天色尚且明亮,M便帶我至南仁湖走走。
南仁湖畔,蒼涼的風吹皺湖水,二十餘隻尚未返北的灰面鷲三三兩兩自頭頂掠過。天空陰陰,不見夕陽,僅前方山巒與天交接處,泛著一帶靛藍,藍光之上,是一抹淡淡微紅。片片薄雲,飄去又飄回,倏快。
那氛圍浪漫,真是好美,適合情人。腦中自然浮出一幕幕輕執女子之手,倆人呢喃細語,比肩漫步南仁湖畔的深情影像。
「為什麼竟是兩個男人大老遠的跑來這裡呢?浪費了這麼浪漫動人的情調,真是的!!……」說完,兩人同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那股況味,適合抽菸。我點了根菸抽,情緒很飽和。
「味道夠了!我決定今晚跟你做完實驗就馬上趕回台南!」。這是我不陌生的決定。習慣了,向外追尋到了飽滿的情緒,就習慣回到最熟悉的住處,細細溫存。不管多累多疲憊,也要歸去,我總是如此堅持著。
攝影家柯錫杰曾說:
『離開是為了再回來,
向外追求是為了更深刻地體會自己內在的感情。』
Ⅵ.
M的實驗,就是在莫氏樹蛙群聚的地方放台錄音器錄下蛙鳴,然後捉幾隻回工作站進行蛙鳴對其體內耗養量及能量消耗的記錄分析。
就在陪M捉莫氏樹蛙的同時,突然看到一抹流光出現。
那不是螢火蟲嗎?我驚呼了一聲。有好些時候沒看到了呢!
黑夜中乍見螢火蟲翩然飛舞,心情著實激動得厲害。這時節山區螢火蟲竟仍是不少的。
「孤獨實驗的夜晚,只要看到螢火蟲,就覺得很溫暖,不孤單。」M緩緩地如此說著,我實有同感。抬頭,就能見著流螢飛舞在星子滿佈的夜空。夜裡,覺得好溫暖,生命很有熱度。
想起前些日子新聞播報花蓮鯉魚潭畔有為數甚多的螢火蟲。燈河流動,非常美麗,雖是透過電視畫面,卻仍不免深為顫動。
只是,不出所想,隔沒多久,又自同一家電視台的新聞中,得知那裡的螢火蟲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銳減,已是稀稀疏疏,全然不復以往盛況,以後或許也不會再出現了。那原因是蜂擁而至的遊客,持著捕蟲網網螢,人手一袋,人手一罐。有說不出來的心痛與憤怒。進了塑膠袋,進了玻璃罐的螢火蟲生命消逝得更快,美麗的螢光,當然也隨之消失隕落了。
人,跟袋子罐子裡面的螢火蟲很像,不是嗎?遠離自然,囚鎖在水泥鋼筋包裹而成的罐頭內,不快樂了,生命的熱度,也就有限,燦爛精采的日子亦然。
收回思緒,閃過的那股悲淒念頭,其實很快就被見到流螢的喜悅給替代和淹沒了。星星是流螢,流螢是熠熠流星,相互交織纏綿。時而令人分辨不清呢!太令人驚喜與感動了!我幾乎有種就此死而無憾的感覺……
不能攫捉螢火蟲,我只好摘了顆星星,放入信封內,寄給遠方的慧黠女子。
Ⅶ.
四月十七日
pm 8:00 回工作站收拾行囊,M載我至恆春鎮坐車。
pm 9:19 往高雄的中南客運終於出發,揮手向M道別。
pm 9:43 車子行駛得飛快。我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疾速變換
的夜晚場景,想念女子。
pm11:34 終點站。到達高雄火車站。
pm11:40 當夜最後一班往北的列車不等我就走了…..就差那二、三
分鐘。
pm12:00 搭上野雞車,回台南。
四月十八日
am 1:07 抵達台南。
am 1:09 撥通電話。「喂!我現在要回家了!等我。」。
am 1:16 回到烏臼巷。
am 4:05 熬夜打字,寫感動,肚子很餓,想繼續寫,but撐不下去了,關
機,倒頭沉沉睡去。
完稿於1999-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