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衣裳工作室 郁雨君

我看到一個故事，它擁有奇怪的想像力，說一個女人領養了一顆星星，喂它吃東西，還給它蓋被子。 她丈夫不高興了，說要星星幹什麼呢，它沒有眼睛。女人說，可它會發光。丈夫又說星星不會走路，女人說，可它會滾來滾去呵。星星越長越大，先是再也沒辦法睡在床上，後來乾脆連屋子也裝不下了。有一天晚上，星星遠走高飛再也沒有回來。

看完了，有一點迷迷糊糊的感傷。孩子在媽媽眼裏都是完美的，哪怕他有再多的缺陷再大的麻煩，媽媽都會付出無條件的愛，沒有回報的愛。可是孩子一天天不可抗拒的長大，一步步走向豐富的人群，一步步走向廣闊的世界，小小的屋子小小的家就再也裝不下他越來越寬大的眼界和心眼，長大總是意味著和母體最終的脫離。我也是一顆遠走高飛的星星，到現在有時候我都沒有信心去抵抗媽媽愛護的嘮叨，母愛裏有不可理喻的成分，它即瑣碎又偉大。所以父母家離我不遠，兩個小時的路程，我卻很少有空去看他們，我常常有種很強烈很無力的感覺：父母是以衰老和孤單的代價來換取我的自由和獨立。每個孩子注定都是遠走高飛的星星，會讓父母黯然傷神，哪怕你身不由己，因為長大的另一面就是掙脫和背棄。開頭的那個故事讓我站在父母的角度感傷，媽媽給你蓋被子給你做東西吃的日子，在長長的一生裏，算起來很短很短。短短的在一起的日子，媽媽喜歡你長大又害怕你長大，在她甜蜜中夾雜著痛苦的矛盾裏，你還是迫不及待地長大。因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件事比長大更有意思了。

長大是一個會生長會變化的字眼，可以有各種各樣的比喻：掉牙齒了，長羽毛了、褪殼了……再也找不到一樣事物像它那樣日新月異、從頭到腳連帶靈魂一起變化。它一點也不懸空，相反它最豐富最實在，要是你敏感一點仔細一點，每天都能感覺到它帶著你往前趕，速度不是很均勻，不小心的話，你還會倒退。

《催眠》裏，王菲漫不經心似地唱：“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第一件玩具帶來的安慰/太陽上山太陽下山/冰淇淋流淚。” 你心跳、你喘氣、你發瘋一樣地喜歡或者討厭一個人或者一樣東西。你使勁地哭過笑過，當時覺得很難忘很漫長。可能感染上某些憂鬱，就像你舔過的一只冰淇淋，很快在甜美而短暫的眼淚裏消失消化。

接著唱下去──“第二次吻別人的嘴/第二次生病了需要喝藥水/大風吹大風吹/爆米花好美。”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很多的未知非得你親身嘗試才能有知覺，格林童話裏就有一個一心一意要學習發抖的孩子，他覺得不知害怕是什麼樣真是一件糟糕透了的事情，所以不顧一切自討苦吃要去體會它，結果他得到了幸福。長大也是苦盡甘來的味道以及某一刻豁然開朗的結局，從此你的世界變得又香又美。我就不打算放走那些難忘的人和難忘的體驗，哪怕當時充滿了眼淚和苦痛，但是它們充滿營養，讓一個人最後終於能夠盛開。不知別人能從這首歌裏聽出點什麼，女生大概尤其能和《催眠》惺惺相惜，我感覺王菲實在是在一路唱遊著一個女孩的長大，有點震撼有點無謂，有點迷亂有點歡喜。在一天接一天的日子裏，我們和太陽一起上山下山。

我不喜歡長大是從新學期的第一課一直讀到最後一課，從老師好一直到老師再見。

我不喜歡長大是只曉得往一處下死勁，練琴或者畫畫讀外語或者學別的，急不可耐往大人眼裏的有出息的未來裏鑽。

我也不喜歡長大是東遊西逛，深一腳淺一腳陷在想入非非中，讓時間打著水漂一樣一大片一大片掠過。

我喜歡長大是它的永遠新鮮，保持孩子般的好奇，少年般的旺盛，沒有一秒停止探索和發現，不斷的驚奇，發芽般痒痒，快活地探頭探腦，

我喜歡長大是它的沒完沒了的變化，像我最喜歡的英語單詞Moon，我把兩個圓圓的O看作兩張臉，一張是我，另一張隨時填充陪伴在我身邊的人或事物，月亮的臉總是偷偷在改變，不知疲倦。

我也喜歡長大是全神貫注於自己的目標，獨立特行，擁有堅定的內心，只管用自個兒能夠的方法，一心一意地去努力，去前進。

所以至今我仍慢吞吞磨蹭在長大裏。有多少驚奇埋伏在長長的一路上，眼睛有看不完的風景和書本，嘴巴有嘗不完的滋味說不完的話題，鼻子有呼吸不完的空氣聞不完的氣味，耳朵有聽不完的聲音和故事，最奇妙是心靈，柔軟的一張一合，不知道有多多少少奇妙豐富的情緒和感覺變化呢。其實人的年紀，不是那種表面上的數字。真的，表面上的數字不可靠。它至少是兩層的，一層露在外頭，一層藏在底下。

全心全意感覺長大，全心全意表達長大，我毫不懷疑，每個長大的孩子都將過上不一樣的生活，把未來揣在口袋裏邊，上路吧，請頭也不回往前跑吧，哪怕打滑哪怕摔交，你也興致勃勃好了。只要你不麻木遲鈍，生活肯定不是平鋪直敘，一成不變，

你一路走一路看風景，不由自主也成為風景裏的一小點。小小的點在天地間移動著，渺小但是獨一無二。走到最後一個句號前，我終於找到了一句詩，一句完美的詩，送給正在長大的你：我在天空下邊走邊琢磨/越琢磨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