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忽然聽說有飛機失事，華航CI611從台北飛香港的班機在澎湖外海墜落，不同以往的是這次有我認識的人在上頭。與爸爸相交近三十年的工作伙伴兼好友的施伯伯，兒子一家三口都在飛機上，他們恐怕兇多吉少了。

一整個下午到晚上，我們一家都坐在電視機看新聞的最新發展，焦急地等候旅客名單出來，希望會不會有萬幸他們錯過了班機，可是看到施大哥、大嫂，還有讀小學的女兒名字出現在那一長串的名單裡，我們心裡知道惡耗恐怕是難免的。

爸爸說，早上十一點多施伯伯先從公司離開，就是要送施大哥一家去機場，他們要到香港參加施伯伯女兒的健身俱樂部開幕慶祝活動，原本是一場熱鬧的盛會，如今卻是悲劇收場，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將是人間至痛，一下子失去了三位至親兒孫，連再見都來不及說，這種打擊是難以承受之重。

爸爸打電話到施伯伯家裡，問他們是否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施伯伯語音沙啞地說，他們夫妻都很堅強，謝謝大家的關心，他們目前在家裡整理，等會要到施大哥家裡去收拾一些小女孩心愛的東西，準備明天一大早一起搭機到澎湖去處理善後事宜。爸爸在家裡陸陸續續接到許多同事打來關心的電話，大家都是既關心又不知能做些什麼幫助他們，又怕一一打去施伯伯家裡徒增他們的困擾。我想，這時候沒有人能幫得了什麼忙，除了在旁默默地關心之外，只能等待事情進一步發展。

我很多年沒有見過施大哥了，只記得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大家跟著爸爸公司一起出遊的印象，這些年來都是藉由爸爸之口得知他們的消息，爸媽參加過他的婚禮，知道他在馬偕醫院附近自己開診所，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我倒是比較常見到施伯伯與施伯母，前幾個月爸爸住院，施伯母到醫院探視爸爸，正巧爸爸不在病房裡，我陪許多年不見的施伯母聊了將近一個小時。

開朗樂觀的施伯母退休以後，比之前工作更忙，她興奮地告訴我，最近學會如何用e-mail與國外的孫女通信，還知道如何上網買書、買CD，她努力地學習年輕人的新事物並樂在其中，她告訴我去看了哈利波特與魔戒的感想，不只是好看而已，還可以成為她與孫女溝通的話題。那一天，施伯母的活力充沛與樂觀精神令我印象深刻，如今想像她面臨失去至親的悲哀，實在令我感到不捨。

一整晚爸爸都神情凝重地盯著電視新聞看，對他而言，失去認識的人的衝擊最大，施伯伯是他每天一起工作的同事，認識長達近三十年，施大哥是他從小看著長大，也是施伯伯唯一住在台灣的子女。施伯伯另有一個兒子在美國，一個女兒在香港，每年總是聽說施伯伯與伯母在各地飛來飛去探望孫子，而施大哥反而因為執業忙，很少出國旅行，沒想到難得舉家出門遠行，就遇到這樣的意外。

我是個容易擔心著「萬一」的人，每每遇到有空難、地震等重大災難發生，無論在台灣、美國、英國或大陸，我只要想到有我認識的朋友住在當地，即便他們遇到災難的機會只有千萬分之一，我還是會憂心忡忡地尋找傷亡名單，確定沒有我認識的人在上面才會心安。沒想到這次我還來不及去找，壞消息就已經先自動找上門來。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總是令人特別傷感，今晚姑姑與姑丈在我們家吃飯時，提起施伯伯的事，大家都不免難過，姑姑因為表哥、表弟都在國外而更加擔心，甚至想叫表弟取消原本已訂好六月底回台灣的華航班機，改搭別的航空公司。

古語云：「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可是現在父母為了子女的前途著想，總是寧願忍著心裡的眷戀鼓勵孩子出外發展。我想，我能深刻體會為人父母的憂心，那是一種永遠放不下的牽掛，我不能做到「不遠遊」，至少也會是「遊必有方」，定時的報平安，在外注意自己的安全，避免發生讓父母擔心的事情。可是萬一像這種無法預測的意外，連話都來不及交代就走了，那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今晚我認真地對爸媽說，萬一像這種事發生，請他們記得不要太過悲傷，這是誰都無法預料的意外，就當做是運氣不好吧，死者已矣，希望生者好好活著。


僅以此文悼念施佰宏、梁婉文、施芃宇，以及其他的罹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