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房門栓上，素還真輕柔地將她放置於床，自己也跟著一同上床去，放下兩旁的帷幔，在這小小的空間裡，就只有聽見他與她兩人細微的呼吸聲，與她亂序的心跳聲。

「看來，百里泣很疼妳。」擁她入懷，他輕聲地在她耳旁說著。可，他一向不喜歡有觀眾在一旁對他行注目禮，而且也不好意思去跟他收門票錢。

聽他這樣說，她立即就會意過來。難怪他會藉口入內，是不想讓第三者在一旁觀視。「義父很關心我。」幸福地笑著，想到義父那關愛的面容。

「為何選在那個時候？」原本，他也正在考慮與太黃君的這場生死決，該如何收場，她的出現適時地將燃至最高點的戰火打斷，而他便順勢離去。但她怎會在選在那時，巧合嗎？

「亢龍有悔之勢，雖有一頁書前輩壓制下來，但與太黃君之戰，無論勝負如何，都會影響到你接下來的佈局，不是嗎？」輕笑，她說出自己的看法。其實，不只如此，她想的還更多。

「還有呢？」續問，是看出她尚有保留。

「你需要休息。」又是最初的那句，她認為他是真的需要休息。「無論是你的心或你的身，都需要休息。」

「習慣了，無所謂。」不以為然地回著，反正心的傷口總是那樣接二連三地連綿不絕而來，他早已麻痺了。

「不是不痛，也非麻痺，而是刻意忽略、壓抑。」直說出來，正中他的心坎。

「哈！“素還真”這三個字，可是由戰友的屍體堆砌而成的。真要痛的話，那豈不太費心了。」說的無情，嘲弄的語氣，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她所言。

「所以，蓮心總是千瘡百孔。每增一具屍體，便又是深痛的一劃，為這心再添一孔。」他的話聽進她耳裡，只覺得是無奈、無力挽回的自嘲。心為他感到不捨，可他的痛…她沒辦法分擔，只能想辦法減緩。

「別忘了，那些人的犧牲是自個兒心甘情願，於我何干？再者，武林本就是強者生存的地方，實力不足者遭淘汰，理所當然。只不過以著為素某犧牲的名義而死，更能博得死後盛名，此等做法，素某該為之痛心疾首嗎？」不想觸及的內心，一旦被揭開，得到的會是很大的反彈。

「那如果是我為你而死呢？」聽得出，他說的言不由衷，說的心痛卻又不願承認。

「我現在就可以成全妳。」揚起一絲殘酷的笑意，手已覆在她細緻的頸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妳就可以如願地為我而死。」毫無溫度的說著，滿臉不在乎的無情。

「為你而死，我無憾。就如同那些為你而犧牲的人，是心甘情願。但名，我不要，我要的是，你要為我活下去。」面無懼色，笑顏直探進他眼底。「因為活著的人，必須繼續承受著接下來的痛苦，這個用心甘情願換來的代價，值得，當然無憾。」

「喔~~那為妳而死的忠僕，豈不是反害妳繼續受苦，妳是該怨她們囉？」深埋的怨，築起的層層心牆，卻彷彿被她看透般，無所遁逃。

「是該怨。」毫不猶豫地回答，但仍有下文。「可這苦，有他們的陪伴，雖苦卻不孤單。風采鈴的命不是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撫著自己的心口，意味著他們三個人，早已融入她的心，與她在一起。

「所以，我活著，就如同他們也活著，那我是該好好地活著、快樂地活著才是。」自顧自地作下結論，撫著心口的手覆上那隻正威脅著生命的手。「可以放開嗎？」她問。

「不是為我死而無憾？」他反問。

「現在，沒必要。」她答。「我死，會對不起他們；我死，更會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何以見得？」續問，手已緩緩地鬆開。

「失去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失去“屬於自己的”，抓不住、握不著，讓你再次體會這種感覺，豈不是我的罪過？」頓了下，像是回憶似地喃喃道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曾有人這麼示意過，“風采鈴是屬於素還真的。”」

他沒應話，不語，是因為現在的他，只想聽她說。是的，她的話正在一滴滴地侵蝕著高築的心牆。

「背負著不計其數的期望，素還真不累嗎？眼見著同志的傷亡，踏過的屍體，真能無動於衷？怕只是無止盡地任由傷去悶著、腐蝕著心。」環住他的腰，頭倚靠在他的胸口。「同伴的犧牲，是對你希望的寄託。這些，你比我更清楚，只是不想去正視。選擇逃避、選擇用冷情來保護已殘破不堪的心。你的心，其實比任何人都來的脆弱，卻又比任何人更懂得去掩飾這易碎的琉璃心。」

「妳會離開我嗎？」冷不防地，他問出這句話。

「只要你還需要我。」她答，羞紅著臉大膽地送上一個香吻後，脫離他的懷抱，從後抱住他。

「我累了。」枕著她的腿，緩緩地吐出這句，將心釋放出來。

「我陪你。」不需言語，她靜靜地陪著他，看著他氾濫的淚水流盡心中的苦，看著他入睡。拭起他遺留在兩頰旁的殘淚，泛起的陣陣心疼，是為他。

「對不起。」輕語呢喃，淚水不自覺地流下。這句話是為將來的那一天，她無法傳達給他的歉意而提前說出。可，她卻選在他聽不見的時候說，真像個傻瓜。

＊ ＊ ＊

一夜過去，昨日的縱情讓心的苦澀，退去了大半，留下的是無法拋卻的苦，而他卻不以為苦的苦。刻苦銘心，往往總是令人難忘，有些事是忘不了也不想忘、不能忘呀！

睜開眼，迎接他的是她甜美的睡顏，因這美好的早晨染上一抹淡笑，他輕吻上她的額，手指順柔地撫過她水嫩的雙頰，卻不意發現殘留的淡淡淚痕？！

「妳這淚是為我而流的嗎？」他自語，愛憐的眸光恰好對上她開啟的迷濛雙眼。

「你醒了？」輕聲的問候透著剛睡醒的慵懶。

「為了看這沉睡芙蓉的嬌態，不特地早起又怎會有幸一觀。」一如往常，調戲的口吻。

「希望你看到的不是出水芙蓉。」仰著泛紅的嬌顏，她打趣的回道。這“出水芙蓉”，便是意味著流著口水的睡姿，我應該沒這樣吧？下意識地摸向唇邊。

「這…為夫倒是很想看看，無論是沉睡的出水芙蓉還是名符其實的出水芙蓉。」擺著一臉頗感興趣的表情，很是認真地回答。

「怕是有礙觀瞻，還是不要好了。」她才不想讓他看見她那般拙樣。

「既是如此，那就來欣賞這出水芙蓉的另一番風情也行。」抱起她，腳踏絕頂輕功，不一會兒便來到一處隱密的水濂洞天。

「親愛的夫君，為妻我衣衫不整，你想讓別人也一同欣賞這春光的外洩？」白了他一眼，便緊緊地縮在他懷裡，早晨的清風，可是帶著幾許涼意。

「放心好了，沒人看見，就算有也在尚未看清時，直接轉型，不算是人了。」非常有公信力的保證，死人的確不算是人，轉型成鬼了。「而且，梳洗過後，再整理一番，豈不一舉兩得。」將她放下，好心地幫她服務。

「可這水…很冰。」她又再度提出另一個不願下水的理由，但真正的原因是，在他面前沐浴，她會羞卻。

「不用擔心，為夫也捨不得妳受寒。」話一落，驀然地遠離數步，運起全身的氣功，一招“怒火燒盡九重天”送去，沁涼的水頓時成了暖流直竄的溫泉。

看的不禁暗然稱奇，原來武功也可以這樣用，她總算見識到了。不愧是文武雙全的素還真，腦筋動的夠快，很會適材適用。

「需要有人作陪嗎？」不知何時，他已然來到她身旁，摟著她的腰問道。

「我能說不嗎？」問了一句，又自顧自地回了下一句。「既然這樣，找個人來鴛鴦戲水似乎也不錯。」反正，與其這樣一直被盯著看，還不如她也看回去，好像比較划算。

清冷的早晨，遺世獨立的一方地，不再只有潺潺的流水和著婉轉鳥鳴聲，今日，更添上女子銀鈴般的笑聲與男子輕柔的呢喃聲，是愜意的閒情，也是鴛鴦不羨仙的深情。

＊ ＊ ＊

一步江湖無盡期，恩怨情仇苦相纏。一朝拂去俗世塵，偷得浮生半日閒。

短暫的停留，古堡內，他享受著難得的閒逸時光與還本歸真的恣意。而她，伴著他，珍惜著兩人共處的時光，留下每一個難忘的甜美回憶。

「想什麼？」低首，問著懷中若有所思的人兒。

「想你。」仰首，對上他的眼，她看見他眼中的自己。

「想的如何？」隨口而問，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一樣東西，繫上她的頸。
冰涼的觸感，眉不由得微蹙。「這是…」

「給我們的未來。」撫上她的腹，細細感受腹中一個新生命的脈動。

「你知道了…」心虛地往將眼神飄向它處，原本不打算這麼早告訴他。她想把這個消息留在離別前的最後一刻，以著若有若無的語氣訴說，又或許她不想說。

「有些事情，天意的安排，改變不了的無奈。」他直道出她刻意隱瞞的理由。

「我明白，只是不想而已。」這些事，她知道，她更清楚素還真的孩子，不可能歸於平凡。

「那這孩子該取什麼名？」暫將這惱人的事丟到一旁，突然想起這個重要的問題。

「妳覺得呢？」不答反問，因為，他本來就沒打算要為這孩子取名字。

「續緣。」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

「續緣？」

「願你我的緣分，能永遠持續下去。一份永遠存續的緣分。」她笑言道，聽似合理的解釋，卻又讓人覺得有點怪。

「續緣，一般而言應該是指再續未圓之緣。」他依常理提出指正。

「也行啊！」附和了下，將重點轉向最初的話題。「那你呢？你認為呢？」本來不是要他想名字，怎麼卻成了自己在想。

「續緣…素續緣。」重覆念著這個名字，便無任何的下文，只給她一個眼神的傳達，就決定這個名了。

「為何？」看著他，她不自覺地問了出來。毫無依據的感覺，覺得他打從一開始，便沒意思想為孩子取名。「你想聽，我對你的想法？」又是接下去的另一問，是她由他眼中所猜出的可能答案。

孩子，通常是母親的寄託，所賦予的名字，不外乎意味著她對這段情的感觸、對孩子之父的感情，抑或對孩子本身的期許。

「知我心，解我意，何須再問。」輕笑，手上又多出了一樣東西，放於她的掌心。「蓮的心，交給妳了。可千萬不要棄它而去。」似有深意的矚咐。

凝視著手心上的蓮形白玉，落入掌心的剎那，碰觸的不是玉本該有的冰寒，而是暖入心扉的溫熱。

「你的心，我會好好守候。」她給他一個保證，卻不是他想要聽到的保證。因為這句話的涵義，只有一時，並非長久，更讓他有種，她隨時會離他而去的不安。隱約染上心中的惶恐，是為了這句話嗎？

「答應過的，不要忘。」再度提醒，她答應過他的，不會離他而去，要為他好好地活著，替他守著他的心。失去的滋味，不好受。

「我會記得。」輕聲地回答，另一句含在嘴裡的話，她沒讓他聽見。“我會記得，即使化作另一種形態，我仍會記得，卻怕你會無法接受。”

將玉貼放在胸口，仔細地感受這份暖意，明日，他又將是屬於眾人的素還真了。而她，依舊等著他。

蝶戀花，戀上這朵塵世中的白蓮，無悔地為它舞盡最後一絲力量。

不共群蝶春景豔，寧伴白蓮夏池芳；朱顏一夕因風改，霜刀雪劍葬何方？

＊ ＊ ＊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使乾。

天明了，離別總是難分難捨，無言，或許是最好的送別，切切情深盡在不言中。

不其然，一道聲音從中介入，將男主角拉到一旁去交代一番。

「素還真，過來一下。」

「前輩有何指示？」百里泣的怪異，讓他心生疑問。不會是因為他害他被女兒冷落，所以想來個離別前的清算。

「雞湯好喝嗎？」嚴肅的表情，說出來的話卻是這般莫名其妙地，著實讓素還真愣了一下。

雞湯？他問的是雞湯好喝吧？我…應該是沒聽錯吧？

「好喝。」略為僵硬的回著，不明他的用意。

「唉！義父總是不比愛人。」兀自感嘆起來，鈴兒可是拿他當雞湯實驗紀錄簿，素還真當然喝到是最好的。

「前輩，采鈴就麻煩你照顧了。」不知要說什麼好，就說句應該說的話好了。沒想到，看似肅穆的百里泣，竟會有這種像是一般父親的舉動。看來，采鈴，妳認了個好父親，很疼妳的父親，還會因女兒而吃醋？！

「武林的風波不久也將蔓延到這裡，你有何打算？」言歸正傳，這才是重點。

「就看前輩如何安排。」不提任何意見，是想知道他有何想法。

「崎路人。」他的打算。

「視情況而定，隨局勢而為。」未來的變化，並非他可以完全掌握。

「無奈。」嘆了一聲，百里泣回頭望了下他放不下心的義女。

「是呀！」同感，而且還是感觸頗深。身處武林的無奈，避不了的恩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