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我很喜歡雨天從柏油路上散發出來的憂鬱氣味，但卻從未因為下雨天而感到憂鬱。

我的慾望故事從升高二的那年暑假開始，慢慢地自心窩往下鑽。我開始嘲笑起以前每一次呆子相親似的約會，開始嫌棄起以前每一任男朋友的長相。
然而我並不是真正討厭他們，而是因為悶悶的雨帶來了悶悶的愛情，我想試著去體會肉體上碰觸的溫度，要求自己再認真一點，一點就好，或許會有什麼轉機。

所以我說啊，雨，最懂我了。

升高二那年暑假尾巴，我在超滂沱的大雨裡把初吻給了第一次見面的網友。他不過就在我掌心寫了一個K，我就允許他把淡淡的口香糖薄荷味傳遞給我。我終於體會國父所謂「知難行易」的道理，原來，舌吻是這樣子啊。甜甜滑滑黏濕的雨的滋味。
後來我們也曾窩在大樓的陽台，我吻著他的溽濕，學他控制劇烈起伏的呼吸，澀澀地半作反抗般有氣無力推開他解了我兩個釦子的厚掌，隔著一層很薄的襯衫，他重新包圍了我的胸前，我摸得出他的背脊線，也能感覺到和家裡那對鸚哥一樣比我暖和的體溫。樓上冷氣機的水有規則地敲在某片波浪板上，像雨後到處聽得到的滑落聲。他的呼吸，我的呼吸，雨的呼吸。

我清楚的知道，我體內任何一個細胞、任何一滴血液，都帶有色色的元素在。
我不悶騷，而是一般人不敢領教的淫蕩。
我不放棄任何能抓到一絲情熱的機會，也是因為我不能，不能缺少愛情而活。
我並不是一個專情的人，縱使曾經卯起來努力過，強求不得啊，反倒是飯島愛所謂柏拉圖式的愛情，我想我能懂那種令人嚮往的理由。
我受環境影響太深太深，原本的我－－十五歲以前的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說我只要男生，然而現在的我，卻摻進了少許蕾絲邊的傾向。
我是個處女。即便相信的人比不相信的人少，我還是個處到深處無怨尤的處女。
我不會自慰，也許某些行為就是自慰但我不懂或不想去承認。
我交往過的男生有連一壘都還沒上的也有差一步就回本壘的，有只維持三天的也有到硬撐到兩年的。
我不隨便和網友見面，自以為一個暑假和三四個網友約會算是少的了。
我不曾對任何男生，無論我多喜歡，有性幻想。雜誌上常有類似「你最想和哪位偶像明星上床？」的排行榜，總令我想笑。沒有，我真的沒有那種感覺。

這些，就是某一部份的我。

從國中開始，似乎是為了不讓未來忘了怎麼扮演好自己而記下零碎片刻的光景，把自己還有辦法撈到的那種深度的感覺刻在筆記本上，曾經有一次借給某個傢伙看過之後，竟覺得整個人都被抽離般什麼也不剩地空空如也。縱使我知道，那傢伙，比我的空還更空更空，而我的生命對她來說，是一種惡性循環的救贖。

＊

上午倒數第二節課，教室幾乎像設下了什麼陷阱似的空蕩，但是此時的福利社卻必定人潮洶湧吧。
我連上節課的課本都懶得闔起來，就把頭整顆摔倒在書上，兩臂下垂的角度活像隻長臂猿。
坐在斜前方幾個位子的不良少女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站了起來，我閉上眼，一點也不想知道窗外是不是又有誰被盯上了。然而大約幾秒之後，我的耳膜神經告訴我的大腦，有人在敲我的桌子。
「喂，有事問妳。」悶悶的聲音。
我抬起頭來，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千瘡百孔的左耳，然後是染得快分四叉的及肩黃髮，再來才是代表不良少女這個人的五官。
「嗯？請說。」我用頭向她示意坐在前面的位子。
「妳啊。」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出口，然後才下定決心繼續。「有沒有作過什麼很猛的事咧？」
「看妳怎麼定義吧。」我一直注意著她用舌頭來回舔著前排牙齒的動作。
「隨便啦，妳這人怎麼那麼囉唆！自己覺得猛的就對了！」不良少女氣憤中流露出一點點的受傷。或許她從未試著幫任何東西定義過所以對我的反問感到恐慌吧。我想。
「嗚…三歲那年我一腳踩過剛出生妹妹的肚子，小四的時候帶著全班去跟老師幹架，國二打電話去吼欺負我妹的女生和她媽，高二暑假差點被第一次見面的網友強暴。大約是這樣。」
「不過是這樣啊。」不良少女有些不屑也有些失望地瞥了我一眼。
「妳想要怎樣的回答？如果只是要聽別人的豐功偉業，我倒是可以介紹幾個傢伙給妳喔。」我實在是搞不懂她到底想幹什麼，只得用猜測的口吻。
「或許再過五年十年以後，你會變成某個幫派頭頭的女人，而我會去結婚生子，這樣也挺不錯的吧，啊？」不良少女故意把最後一個啊字的嘴形停留在半空中，亮粉紅色的口紅想要跳脫出她的臉般的突出。
「是啊，那也說不一定。」我微笑著回答她。
「不過應該不會吧。」
「為什麼？因為太猛所以我不敢做？」
「不不，」她大力地甩著頭，想把什麼煩人的思緒給轟出去似的。「因為我已經說出來了，所以就再也不會發生了，那種事。」
「就像許生日願望一樣不能說？」我揣摩她的意思。
「差不多是那樣。能說出來的就不算是夠猛的事了。」
「好啊，我會試試看。」我似懂非懂地認真答應她。
「到時候要來跟我說喔！」
「可是妳不是說，說出來就不夠猛了嗎？」我皺著眉頭，有點搞迷糊了。
「也對。」她用鼻子哼了一聲，像在嘲笑什麼。
不良少女的腦筋實在是不太好啊。

三天後一個下雨天，不良少女的屍體被警方從男友房間裡的廁所給拖了出來，而她失蹤了快一個星期的男友屍塊則在水塔裡給找到。七零八落的。
她的遺書，如果真要說那是遺書的話，大概就像外星人留下來的符號，唯一稱得上是字的幾團東西也拼不出個所以然來。
報紙登得頗大倒是真的。

我有的時候還是會不由得想起那天下午我們在教室裡做愛的事。
不良少女一邊笑一邊輕咬我的乳房，我抱著她的腰上下撫摸著，應該是蠻均勻的身材，不過因為我們都沒脫衣服所以看不太出來。
我們做完後就靠牆蹲著，喝了幾瓶藏在櫃子裡不冰的啤酒，又再做了兩次。她的技巧很好，我很痛快地享受了高潮，而她卻只是不停的咯咯笑，那種不會妨礙氣氛的程度。
她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很猛的事，在載我回家的路上她轉頭對我說。
我並沒有多問，只是隔著衣服，在不良少女的背脊線上親了幾下。
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向她保證。她則是瞇著眼睛給我一個輕蔑的笑。
到現在為止，我都沒有把那件很猛的事說出來過。
不過，法醫在驗屍的時候大概也會發現，不良少女是個人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