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貌早改變
　處境都變
　情壞未變」
　　　　　－－《似水流年》

http://www.youtube.com/watch?v=EGFV9UB8Weg　


（下文刊於２００３年１２月）

　　她帶走了一個時代　　　

　　去年年底，我負責一個電影講座，主題是０三年香港電影回顧，其中包括討論張國榮的演藝成就的部分。廿九日晚，在我搜索一些張國榮的電影片段時，我拿出了《胭脂扣》。這部電影看過不只一次了，但電影中女扮男裝的如花在倚紅樓唱著南音初次邂逅十二少的片段，仍然把我緊緊牽引；梅艷芳眉目之間的神韻與張國榮氣宇軒昂的神采，令人不得不屏氣凝神細意觀看。看著，我不禁有點不安：這一次懷念的是張國榮，我不希望下次悼念的是梅艷芳。不料，第二日就傳來消息……

　　有人稱梅艷芳是東方麥當娜，我認為此稱號低估了梅艷芳的成就。梅艷芳無用置疑是舞台上的皇者與流行音樂中的百變巨星，這一點的確與麥當娜相似。然而，先別說梅艷芳的歌藝遠比麥當娜優勝，就是在電影方面的成績，麥當娜也絕對比不上我們的梅姐。

梅艷芳是香港影壇的一個異數。那個時代流行的，是王祖賢鍾楚紅張曼玉等美女，梅艷芳以一張稱不上好看的面孔，竟能走紅影壇，實是其獨特的氣質與精湛的演技使然。就以《胭脂扣》為例，梅艷芳演紅牌阿姑，本有著外型的限制：以一個名妓來說，她不夠美。但是，她眼神中的哀怨、眉目間的風情、穿起旗袍的典雅，以及那雙欲語還休的厚嘴唇，卻演活了這個苦命妓女。電影序幕，她輕輕地畫眉與印口紅，不發一言，卻似預告了她悲劇性的命運。這一場戲全靠眼神與身體語言，可堪與《阿飛正傳》中梁朝偉的壓軸演出媲美。在關錦鵬的鏡頭下，她的演出含蓄中見細膩變化，使得如花一角成為香港影史上最令人難忘的角色典範之一。也許因為她自小賣唱的不平凡童年，也許因為她豐富的人生閱歷，使得她散發一種早來的滄桑感，自此之後，梅艷芳常演一些命途多舛的角色而深入民心。

　　《胭脂扣》有這樣的一段戲：袁永定尚未知如花是鬼，他們在電車上相遇，聊起昔日看戲的經驗，袁談他兒時看的陳寶珠，如花不認識陳寶珠，卻如數家珍地說起《金葉菊》、《陳世美》等粵劇，袁才猛然知悉如花所屬的年代。很多年後，我們老去了，大概就能簡易地以一句「我們是看梅艷芳長大的」去識別我們成長的時代。可惜的只是，那個時代，已隨著《胭脂扣》的歌聲遠去而告閉幕了。（梅艷芳的光影傳奇．上）

　　這一代的傳奇　　　　　　

　　舞台上，梅艷芳有百變的形象；銀幕上，梅艷芳也是個難得的多面手。

　　只談《胭脂扣》中的如花，是低估梅艷芳的演藝成就。《川島芳子》這個戲，若果沒有了梅艷芳，還能找誰來演？這傳奇性的人物，一時男裝一時女裝，一時艷麗一時潦倒，一時重情重義一時妖邪專橫，種種變化與複雜個性竟被梅艷芳拿捏得如此得心應手。《何日君再來》中的亂世歌女，在舞廳低吟淺唱，在雪中苦候情人，那溫柔與滄桑自然難不倒梅艷芳。《半生緣》的顧曼璐，一個可憐又可恨的女子，梅艷芳以她哀怨中帶幾分凌厲的眼神，又令一個角色活現起來。她演三四十年代的女人，別具迷人韻味。彷彿，動盪的舊中國的華麗與蒼涼，才最能襯托出她的獨特氣質，那是一種從人生歷練中提煉出來的美，那是看過滄海桑田的女人才會有的味道。

　　梅艷芳的鋒芒，還在她與一些頂級男演員對戲的過程中顯露。通常，與個人風格極強的男演員合作，女星只有陪襯的份。然而，看《英雄本色Ⅲ夕陽之歌》，梅艷芳演情深義重的英雌，那剛烈不失柔情的風範，令發哥也鋒芒黯淡；看《審死官》，梅艷芳諧趣幽默的演出，打破了在周星馳的電影中女性只是被博懵的對象的宿命，她幾乎是香港唯一有能耐與周星馳平起平坐的女演員。

　　說到《審死官》，不可不提梅艷芳演喜劇的才能。從來，女演員都有一個包袱──搞笑會破壞美麗的形象，就連張曼玉都慨嘆不能在喜劇演出上突破。然而，梅艷芳可以文藝，也可以搞笑。《鍾無艷》中反串齊宣王，她掌握純熟的喜劇節奏，其中有一場戲，講述齊宣王扮女人逃難，是反串再反串的高難度演出，而梅艷芳以女兒之身，穿上女裝後竟能說服觀眾她是個扮女人的男人，完全是高手表現。

　　我一直相信，梅艷芳會像梅麗史翠普，像斯琴高娃，成為越演越好的女演員。遺作《男人四十》中的她，有相當生活化而內斂的演出，可見她的演技又再晉級。的確，張藝謀的《十面埋伏》此志不渝地等候她去演，許鞍華有個戲需要一位從二十歲演到八十歲的女演員，也鎖定了梅艷芳。只是，梅艷芳在驚嘆聲中先走了，留下了這些遺憾。但是，傳奇之所以堪稱為傳奇，往往就是因為他們的人生讓我們驚嘆、難忘、遺憾。命裡早有注定，她會永不老去地活在我們心裡，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的傳奇。（梅艷芳的光影傳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