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

　　我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再將浴簾密攏。由於熱水要一會才到，所以不急。刷過了牙，掀開簾子，伸出手試一下水溫，可以了，然後才解衣入內。


　　水溫頗高——我一向喜歡喜熱水澡。水束嘩嘩地直往下衝，噴激在身上，呼呼砰砰，。草草洗了頭後，野薑花的辛香旋即四處發散，氣息陰柔純真得令人躊躇。在水聲中恍惚聽見幾計敲門聲，也沒去理會，隔個幾分鐘後才答應：「什麼事啊？你別進來，我馬上好了。」

　　水繼續轟轟地往下墜，淹沒了所有。除了水聲，一種空洞卻又元氣充沛的聲音，彷彿亙古的洪荒，一切都在緩慢地進行中，發出劇烈的聲響，然而那聲響帶來的是一種靜定的氣氛，彷彿除了此「嘩啦嘩啦」聲之外，什麼也沒有。身體覺得益發沉重，好像灌進了水，腫脹而光滑；然而另一方面，由於暈眩和水注的過度刺激，又像在蒸發，麻木而以致於輕飄虛浮。沉重與輕盈，交互干擾，一會往下推擠，一會又朝上消逸。溼熱的水氣團團翻捲，迫人口鼻，過度充足的氣體卻過門不入，令人窒息。



磁磚

　　我往前跨過一步，騰出蓮蓬頭下的空間，像預留一個位子似的。我不能再想下去了。突然一陣酥軟，一個踉蹌，身軀側傾在右壁的磁磚上。一片潔白，飾有繁複藤蔓圖案浮雕的方格子磁磚，直舖向天花版，迴旋，倒立的空間。那片磁磚冰涼，溼潤，微微噴出涼氣，如樹蔭下的青石版，浮雕幽隱的凹凸起伏，逐漸具體，又逐漸模糊下去。我緩慢地將燒灼的臉頰耳根熨貼了下去，像鄭重的試探，那種松林蕨類的清透深遠，幾乎將我攀納進去。水聲依舊轟隆，但聽來漸行遠去，是簾外的驟雨，隔著一扇窗，聽不真切，但相信馬上就要乾收。

　　我頹然地倚在磁磚壁上，懶洋洋地舉起右臂，任意舒展，而後搭在額上。不知過了多久。朦朧間，一滴水珠沿著手臂下側，潮濕的髮際，彈落在我的眼睫上，一動，又抖落唇間，疏疏落落又是幾滴。甘美，結實，晃動的圓珠，無聲滾落。在劇烈的聲響中，無法辨別它的聲音。



吸附

　我回頭把水龍頭旋緊，蓮蓬頭迅速地滴下幾滴，轉緩，困難地流下最後幾滴，停了。浴室裡，水氣依然蒸騰瀰漫，我站在那裡，怔怔地望著磁磚上的水珠，在靜止中，細微的震盪、膨脹、震盪、膨脹，而後迅速地滑落。微弱的澌澌水聲，遙遠恍惚，斷斷續續，滿浴室裡無數水珠的黏附與墜落。我隨手拿起浴巾，粗掠地抹乾頭髮，擦拭發紅的身軀。掀開浴簾，跨出的那一步，清楚感覺到溫暖潮濕的水氣被張開的毛孔吸附而入。

彷彿熙熙攘攘、擁雲伴霧地走出浴室，才發現他已經將廚房收拾妥當，先行離去了。沒有留下一張紙條。








2001.0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