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煙

　　今早才出門就覺得累了。這一個多星期來在日本鎮日奔波游賞，一夜好眠已無法真正解除深層的疲勞。我和大姊不時允諾自己，明天就不再安排行程，好好在家休息個一整天。然而今日卻還是結結實實的一天，直到十一點半返抵家門，已是不知所云了。

　　從多摩市中心車站徒步走到梅村府邸需二十至二十五分鐘，因腳程而異，梅村走得急，獨行時僅費時一刻，而我向來走不快，人群若非時時停下腳步等我，絕無法不遠遠將我拋到半里遙外。

多摩市是東京都郊區未來住宅區建設的典範，住宅群間滿佈大小不一的人造公園，綠化得非常用心，且絕無攤販商舖侵擾。夜間寂靜闃無人聲，沿著曲曲折折他們輕聲談笑的背影引領的路走，忽爾抬頭望見月色，月將圓又似未圓，是十五嗎？日本早不用陰曆了，我不清楚。

月色遠遠地暈潤開來，在樹梢間滑行，蒼勁的樹椏宛轉頗見姿態，讓我不由得想起昨日下午在「安田火災東鄉美術館」看到的那幅梵谷的「杏樹」，受了些微浮世繪影響的那幅畫，整張畫幾乎完全被枝椏佔滿，背景則是土耳其藍，流動的，春夏之交的顏色。枝椏如此委婉，微妙有如青煙，卻又遒勁糾結似盤根，那樣複雜而靜態地孳息著。然而，如今夜深了，月色滑移過葉梢後的天空是無限餘韻的深沉，江戶時代藍形更紗的暗青色，悠長地隱約透光。空氣乾淨微酸的馥郁是洗淨風乾的檸檬皮，無端地飄游滲透，無端地造就這一偌大的空間，使路更形迢遠了些，而我也因疲憊而寂寞了。

　　我一個人終於在遠方落單了。像執意在一個乍醒的帶著濁重氣味的傍晚，獨自離家的人，往反方向前進。可是事實上，我一直在回家的路上，因極端倦怠而生的順服，沿著正確的路走。只是走得真是慢，帶著鄉愁走的遊子，一直在返鄉的途中前進，那麼遲，那麼遲得連一生都抵達不了——他曾經做過這樣的選擇嗎？在踏出那告別的一步時，他是否曾隱隱察覺到，這可能將是那麼微妙的關鍵的轉折的一刻嗎？翻過這一頁，讀過這一個字，未來即使窮究無盡的漂流，也將難以回到原點。終於事過境遷，才彷彿有那一絲戲劇性的，也許是驚心動魄的滋味，被冷冷地嚼了出來，在不相干的清晨，一首庸俗哀傷的情歌的回想中。

　　如此唐突地闖進這麼一個簇新的境地來，待一回神，已不知過了多久了。其實有時想想，真要生命轉那麼一個大彎，跨向一個陌生也許危險的地方，似乎當初也非如此「不明就裡」不可。時時計量著生命的人，生活中大概也難能有什麼新的刺激和意外罷！這原多少算是因果關係不甚明朗的邏輯，真讓他碰著了，無論是猝然相逢，或是精心籌畫，終必過早就察覺了出。可惜生活中多得是繁瑣細碎的挫折和難堪，初來乍到，對新生活難免感受極端敏銳，開始便對如此的改變起了疑心。而有了這根本的動搖，新生活常落得無疾而終。然而話說回來，生活中也多得是如此短暫的無傷的變化，就長遠的眼光觀之，簡直稱不上是任何轉折。

　　況且，任是何等劇烈的轉變，經這麼個千思萬慮，也就再也出奇不上來了。只是，過度審慎自覺固然令人氣沮，但對生活毫無感應，始終「不明就裡」，蒙召寵渥的機率怕更是渺茫罷细细。
　　一個人走在後頭，眼看就要迷失了。然而今夜天朗氣清，月光在杳如青煙的雲天中漠然飄移，我究竟擔心個什麼呢？







199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