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裡，他坐在診療室裡，吸著菸。

幽暗的斗室，只有菸頭的一點星紅，他注視著那微弱的熒光出神。淚，不知不覺地滑落下來。

「鈴…..」一陣刺耳的鈴聲，劃破夜的沉寂。

急診室的紅色燈一閃一閃地，令人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壓迫感。

護士們慌慌張張拉開鐵門，迎接進來的是一個趴在婦人肩上的清俊少年和哭聲淒厲的婦人。

「醫生啊！求求你救救我兒子，他吃了藥….，吃了多少？不知道啦！….白色的….只不過罵他幾句….」那婦人一手拉住他的手臂，一手拍打著孩子蒼白的
面龐：「你不可以睡著，醒醒啊……」

急診室的燈光大開，護士們急衝衝地準備好灌腸的工具。他面無表情地戴上口罩、手套，進入急診室。

那孩子很年輕，一張慘白的臉相當清秀，雙眉鎖得很緊，彷彿承受著極大
的痛苦，非得用這樣的方式來尋求解脫。

他打開孩子的嘴巴，一條橡皮管插入孩子的食道，因為食道受到刺激，孩子一陣作嘔。他將皮管往胃部推進，孩子又是劇烈嘔吐，一陣劇咳後，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

「爸爸，我討厭生命中充滿X+Y，到自助餐吃飯用不著這一套！….爸爸，我不知道記住王莽做什麼，那些已經死了幾千年的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你可以不知道王莽，可以不學X+Y，只要你保證將來考得上醫學院，你可以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怒吼聲壓過孩子的抗議聲，那一張青嫩的面龐頓時萎縮了，像一只脫了水的含苞的白玫瑰。

一天夜裡，孩子從他診所的藥劑室偷了六、七十顆的鎮定劑。直到深夜十一點，他看完這一天中的最後一個病人，他才發現躺在臥房裡，他唯一的兒子口吐白沫，昏迷不醒人事。

他以血液透析迫切地想讓兒子維持住適當的呼吸及循環，再趕緊以生理食鹽水作靜脈注射，接著是緊急的洗胃、灌腸。

焦急的汗水自額間冒出，漫過眼際，他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兒子的笑聲、兒子的抗議聲、兒子的嘆息聲，….交織成一張網，網住急診室裡的燈光，啊！什麼都看不見了呀！

他急急揉拭雙眼，汗與淚交融的洪流滲入嘴角，好苦好鹹啊！困獸似的奮鬥他又疲又累。

「兒子，幫幫忙，不用懂X，Y沒關係，不知道王莽也無所謂，只要睜開眼睛，幫爸爸擦擦汗就行了。」

等他從混亂的意識中沉寂下來，兒子的臉孔已轉成黑紫色……。

他抱著冰冷的身體，又哭又喊，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牆壁上一張黑白照片，妻子望著他的眼神，有些幽怨、有些無奈….

從那夜起，他便幾乎無法躺在床上安安穩穩的睡眠。

一閤眼，兒子那天真可愛的影像總浮現眼前。

那時，兒子才三五歲吧！豐潤細嫩的面頰，總讓他抱在懷裡親了又親。當時診所開業到九點，診所關門後，他總和妻子牽著兒子一同到附近的公園散步。他常想，他這一生對兒子無祈無求，只要他長得活潑可愛，過得幸福快樂就好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對兒子的態度轉變了。是妻子罹患癌症臥病在床那段日子吧！

身為醫生，對妻子的病束手無策，他恨自己無能，無法拯救妻子的病。那麼，兒子就是他的希望，雖然妻子終究走了，但是，兒子所必須承擔的重任卻再也不能卸下了….。

※

經過了近一個小時的急救，年輕的孩子終於回過神來，蒼白的臉有了一點血色。他摘下口罩，一臉疲累，額頭滲出汗珠。

孩子的媽跪在地上，如擣蒜般地磕著頭。

「醫生，多謝啊！你真是活菩薩，救活了我兒子。我現在身邊沒有錢，不過，我還有一條鍊子，就當醫藥費吧！」她自頸間取下一條項金鍊，塞到他的手中。

他將金鍊子推回婦人的手裡。

「救回來就好，救回來就好。」他說著，眼角有些濕潤，嘴角卻流露欣慰的笑容。

婦人扶著虛弱的孩子，不斷道謝。

「沒什麼想不開的。」他對蒼白少年說：「活著難過，死了也未必快活。想開一點，人生有好多扇窗。」

少年點點頭，神情有些腆靦。

送走這一對母子，一陣疲憊感襲來，他覺得眼皮很沉重，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真安穩，自兒子過世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