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08-06 11:15:13Banff

我爸爸

一直很想寫些關於我爹的事,但是,總有一些原因讓我無法提起筆來寫他。

我爹沒有受過很高的教育,年輕時的他是個火爆浪子,朋友有難,他隨傳隨到,兩肋插刀,他不喜歡唸書,是那種會跑給老師追的學生…………………這樣狂野的性格,卻可以為了報答別人的提攜而乖乖成了一個公務員,而這一待就是30年。

我爹個極喜歡創業做生意的人,記得小時候,我們家養過鰻魚,開過養雞場,種過薑……,爹始終稱不上一個成功的生意人,但這種經濟上的不穩定,並不能讓他對做生意這件事產生退卻。一直到某年的一場颱風,鰻魚池損失慘重,無奈的爹只好暫時放棄創業的念頭,跟隨著叔公的安排進了郵局工作。

對他這樣一個好面子,自尊心強的人,進入公家機關顯然是因為某種『關係』,因此不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但是在一次的談話中,他告訴我,原先只想做三個禮拜的(因為他不能不給叔公面子),沒想到做了三個月(發現漸為人所認可),而這麼一來,竟當了三十年的公務員。這對天蠍座快意恩仇的他來說,三十年的公務員生涯,交了不少好友,但也和人結了不少怨。

爹是個很嚴厲的父親,因此他所奉行的打罵教育讓親子間的關係一直都帶很深的距離,然而生到我的時候,爹的『育兒政策』漸有改變,他對我的管教甚少,採取一種自由放任的態度,因此對於他時有的任性與不講理,我往往能以一種更保容的心態去看他。而這樣的感性也是因為那一次,我看到了爹的眼淚,對我而言,那是一種震撼,那畫面,永遠留在我的腦海裡。

那真是一個多事的夏天啊。

那個一手將背負債務父親帶進公務機關的叔公去世了。就在這之後,我哥哥因為腎結石住進了醫院。而他住院的當天,小學的我出了一場車禍,嚴重的腦震盪讓我也住進了醫院。在我住院的幾天後,爹最疼愛的小弟被砂石車撞上,生命可能不保…………。

當時的我,每天面對眾家親友的探訪,卻是覺得無趣的很,年齡的代溝,讓我對他們的關心除了感謝還是感謝,況且他們還得趕場去看我哥和小叔咧!

那一天下午,爹讓我吃完午餐,我也進入昏睡。隱約中,又來了個探訪的親戚。
爹仍很感激的道謝,但今天的爹語氣卻是不同以往,好奇心使我偷偷掀開棉被,我看到了眼眶泛紅,流下眼淚的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爹掉淚。

從小到大這個父親的形象總是那麼的剛強,我沒聽他說過任何一句洩氣的話,沒看過他無助脆弱模樣,更別說現在在我面前流淚的他了。

流淚的爹讓我知道在他嚴厲的外表下,有一顆極為柔軟的心,在他的疾言厲色下,其實他比誰都易感,爹是個感性的人啊!(註1)

在爹退休後,他仍不放棄創業做生意的夢想,跌了幾次跤,也被朋友騙過,但每次的他總是信心滿滿的說:『看!這次我一定賺大錢!!』

爹越來越像個小孩,有時胡鬧任性,有時蠻不講理,但每當快和他起衝突時,我總會想起那一年的夏天,爹在病房裡的眼淚。

爹的背影常是寂寞的,或許我能做的,是多用些感性去看待他吧!至於他的任性與無理取鬧………,就當是那個火爆爹變成了個小孩吧!

註1:第二次看到爹哭,是在看瓊瑤的連續劇『雪珂』時,小雨點與母親相認
的那一刻,爹和娘,和姊姊,三人幾乎快抱在一起痛哭……而我則不知道
發生了什麼事,在我一覺醒來時看到這詭異的畫面。事後爹解釋道,那是
因為這個情節讓他想起了一部關於黑奴的感人電影(好像是『根』),於是
他才會….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