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1-03 17:14:55貓眼娜娜

喫   戀



  辦完那檔事的時候,我總是感到特別餓。

  小浩還壓在我身上,高潮帶來的虛脫感讓他呼吸沉重。背脊泛起汗漬,我望著並感受他的高熱體溫,深覺我倆就像一疊爐上火旺的蒸籠,彷彿稍微挪動就會噴出蒸氣般。
  小浩熱愛籃球的手臂佈滿緊實又線條優美的肌肉,我呆呆望著,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嗯,鹹鹹的。
  汗味、鹽份在我舌尖化開,隨唾液流進消化系統;深深刺激我的饑餓感。我的胃腸抗議地發出好大一聲:「咕嚕──」
  幸好,小浩沒因此醒來。
  我感到有些窘。一轉頭,嘴唇貼上小浩另一側肩膀;靠著他淡麥色的滑嫩少年肌膚,我想我的臉一定又泛紅了吧?
  啊啊,我快受不了了……
  「哎唷──」伴隨尖叫而來,是驀被抽離的空虛感。
  小浩大叫著從我身上彈起,一雙清澈的眼睛有些許忿怒、大量不解,跟一點無奈:「好痛喔…妳幹嘛咬我?」他揉著肩膀,咕噥;百思不得其解。
  「對不起啦……」我慵懶地撐起上身,耙理一頭凌亂長髮,向他賠笑臉:「小浩,別生氣啦,你知道的……」
  「咬是情,啃是愛!」他沒好氣的續道:「真搞不懂妳從哪學來這歪理……」
  我嘿嘿賠笑︰「誰叫你皮膚好、肌肉結實,害人家看到你就想把你吃下去…」
  「這麼想吃我呀?」小浩露出不懷好意的眼光︰「那好,我讓妳吃個過癮!」他不顧撞到天花板的危險,在床上站了起來。
  這般高度讓坐在床頭的我,臉恰恰對上他的男徵。小浩未戴套子,赤裸而紅潤地垂懸著,像一掛成熟甜美的果物;燈光映照下,不分彼此的體液展現露水般晶瑩。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也許是這番舉動勾引了小浩,他不再垂喪,而是慢慢膨脹、緩緩挺起──在我熱切注視下轉化成頂天立地的姿態。
  「子菁……」他呢喃我的名字。
  「快…來啊!妳不是想吃我?」喔,天殺的他竟然還用手擺弄了起來!它在小浩指間愈來愈紅潤粗勇,若非我還有一絲定力把持著,我一定──
  「不行!」我閉上眼,狠了心下床在兩團糾結的白襯衫裡,尋找屬於自己那一件。
  「子菁?」
  我不理會他,只是自顧自的穿起衣服。
  「妳生氣了嗎?子菁……」小浩從背後將我環抱,阻止我欲扣皮帶的手:「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強迫妳幫我口交的…別這樣嘛,菁──」
  小浩甜膩地喚我,把我的視線扳向他。透過他的眸子,我看見自己欲言又止的無奈表情。唉。小浩想用吻堵住我的喟嘆,只是他的唇還來不及碰到我,我的肚子又傳出驚天動地的︰
  「咕嚕──」當下,我真恨不得鑽個地洞躲起來!
  我不敢看小浩的表情,只是悶聲說︰「我餓了,要回家吃飯。」
  「餓?我叫披薩好不好?別走嘛,菁……」小浩貼在我的耳邊,故意呵著氣搔癢我耳垂:
  「打個電話回家,就說妳要幫同學『複習功課』!我媽今天加班會很晚回來,我們可以……」
  「不可以!」我掙脫小浩的懷抱,從沙發上抄起書包:「小浩抱歉,我真的得回家了…明天見!」
  我刻意迴避小浩的視線;也不願揣測當他看我連鞋都沒穿好,就飛也似地急著離開會作何感想?電梯鏡牆倒映我不知何時被小浩吮在頸間的吻痕;指尖滑過仍微微發燙的莓紅肌膚,我只能在心裡咀嚼對小浩的愧歉──

  小浩,相信我,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

  或因三姐決定回娘家待產,今晚菜色格外豐盛。我一進門就聞到洋芋燉肉的香味,即使團坐的餐桌已被碗碟佔去一半,母親和二姐仍在廚房忙進忙出。
  大腹便便的三姐抱著一桶冰淇淋正在客廳看電視。
  「三姐,快開飯了妳還吃冰?妳不怕等會兒吃不下飯……」
  三姐向來頑皮,露出個耍賴的笑容,卻一點也沒有停下往嘴裡送巧克力霜的動作之意。
  「小菁,妳別理她…孕婦都這個死德性……」連久違的大姐都回來了!大姐
對我脖子的吻痕沒有多問,只是把我拉到旁邊,拿出粉盒輕輕敷上一點蜜粉。
  「才一陣子沒看到妳,變漂亮了喔?」大姐笑吟吟地替我攏好鬢髮,髮尾恰巧掩住粉飾成淡玫瑰色的吻痕。
  「才沒有!」我抿著唇似笑非笑,有點不好意思。
  餐桌上除了香噴噴的洋芋燉肉,還有醬烤里肌、炸肋排、五更腸旺煲……而且像來自同一套件的食材,我不禁對當法醫的二姐流露出崇拜眼光。
  「好棒喔!上一回吃這麼豐盛,好像是三姐出閣前的姐妹桌吧?」
  「嗯,沒辦法,好食材可遇不可求。」二姐帶頭舉杯:「今天這桌是為美津擺的,敬美津!她將替家族帶來一位新成員……」
  「三姐,產檢結果出來啦?」
  「嗯,是女兒!」三姐笑得開心極了,她用紅酒cheers我的柳丁汁:「恭喜小菁要當阿姨囉!」
  酒過三巡,微醺的大姐、二姐開始虧戲三姐:
  「美津,妳打算幾時喫掉妳老公啊?」
  「他呀?那王八蛋最近一天到晚抱怨,說我懷孕不能滿足他…哼!他要是敢用這藉口去外遇,我一定馬上喫了他!」
  「哈哈,那妳得早點替他安排健檢,免得喫到什麼不乾不淨的呵!」
  「可不是嘛,一副滿腦腸肥的模樣……」三姐撇撇嘴:「依我看,搆得上跺碎包餃子就不錯了!」
  姐姐們談笑正開心,我以為沒人注意我在菜碟裡挑挑撿撿。豈料,冷眼旁觀的母親驀地用筷子打了我手一記:
  「夾菜就夾菜,不可以沒禮貌!」說罷,母親狀似不經意卻又精準無比地,從煲鍋撈起那塊萎縮成一小截大腸般的男根,吹吹半凝辣脂湯油,吞了下去。
我想我的一絲失落一定被二姐看見了。她十分俐落地為我碗裡佈來半塊蠔油鳳掌:
  「來,小菁喜歡的鳳掌…多吃一點呵……」二姐朝我眨眨眼,心照不宣地說:「有些時候…越急,越急不得,嗯?」
  母親廚藝精湛,二姐食材嚴選;她倆永遠是炮製佳餚的最強組合──指掌先過熱油酥骨去皮脂、再浸茴香八角醬湯,文火慢滷直至骨肉分離。我吮著入口即化的鳳掌,滿腦子卻是小浩可單手掌握一顆籃球的修長十指。
  不知道小浩會不會是我喫噬的第一個男人?

  入睡前我忍不住問大姐,她幾時始喫她第一個男人?大姐瞇著眼睛想了很久:「跟妳現在差不多吧?」
  大姐是過來人,她能體會青春期因本能覺醒所產生的不適應與──饑餓;但她建議我忍到婚後再動口。她說,我現在想喫男人純粹是口腹之慾;等到像三姐經歷懷孕期,才是身體真正渴望養份的時刻。
  「這年頭不比從前…不是想喫就喫這麼簡單,萬一處理不當,很麻煩的……」
她語重心長地叮嚀我。
  大姐的長髮披散枕上,隱隱傳來洗髮精的花草清香。有別於小時候在母親懷裡嗅到不知是花露水或化妝品、髮麗香等揉合為一的華麗馥郁;卻也是一股很令人安心的味道,依稀是為人母者獨有的芬芳。
  「大姐,妳想不想妳兒子?」
  「想啊,我當然想!但家裡一向只留女孩;我的兒子除了還給婆家,當作吃掉丈夫的賠償…我還能怎麼辦呢?除非──」
  「除非,姐夫像爸爸一樣?」
  大姐點了點頭,沉默中充滿無奈。
  夜半,渴意擾散了我的瞌睡蟲。我到廚房想喝杯水,卻見母親披著一件外套在昏黃的夜燈下沖調飲品;母親從鐫紋細緻的鋁罐裡舀出一杓擱進馬克杯,正等開水滾熱。
  我與母親挨著餐桌聊些生活瑣事;幾經猶豫,我問她到底有沒有愛過父親?母親笑笑地說當然;否則怎會有我們四姐妹。
  「小菁,妳是不是有喜歡的男孩子了?」
  我點點頭。母親安慰我來日方長;說喫掉心愛的人以延續生命,或委屈下嫁沒有感情只求飽餐的對象,並不是家人僅有的命運──
  熱水瓶的沸騰鍵彈起。滾水注入杯底,煤灰色的粉末載沉載浮。母親淺啜一口,蒸嵐氛氤讓她的眼神看來無比迷離。
「 妳爸…他知道我們家的秘密,他是心甘情願替我殺人、為我頂罪……」如果不是父親的愛與付出,母親不可能連生我們四姐妹。
  母親輕撫鋁罐上的花紋,喃喃自語:「老伴…是你說的,『想我的時候就嚐一點吧』……」
  母親背過身,但我知道她在哭。她用湯匙鏗鏘攪動杯中父親,企圖掩飾啜泣時的咽音。一隻負了半孵卵的母蜘蛛無聲疾行過天花板,我凝望牠隱沒在闇黑屋角;然而,當我想起小浩朝陽般的笑臉,胃腸又隱隱約約傳來一聲──

  「咕嚕──」

《2004年 文學創作者獎 奇幻小說組 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