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4-18 15:01:50Brsuny

繁華事散逐香塵-石季倫傳奇(VII)

石崇一生中曾摯愛兩名女子,一是翔風,一是綠珠。

翔風是位來自異國、才貌雙全的佳人。她是詩人,也是珍玩的鑑賞家。她只要輕撫玉石的表面,就知道漫長地域遷徙的寓言;只要靜聆璫珮丁丁,就知道佩戴者的喜悅與哀愁;只要細察金銀的紋理,就知道浮華世界的盛衰悲歡。據拾遺記記載:

翔風…無有比其容貌,特以姿態見美。妙別玉聲,巧觀金色。石氏之富,方比王家。珍寶瑰奇…皆殊方異國所得,莫有辨識其出處者,乃使翔風別其聲色,悉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聲沈重而性溫潤,佩服者益人性靈。東方南方,玉聲輕潔而性清涼,佩服者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豔者數十人,翔風最以文辭擅愛。…崇常擇美容姿相類者十人,裝飾衣服大小一等,使忽視不相分別。使翔風調玉以付工人,為倒龍之佩,縈金為鳳冠之釵。言刻玉為倒龍之勢,鑄金釵像鳳凰之冠。結袖繞楹而舞,晝夜相接,謂之恆舞。欲有所召,不呼姓名,悉聽珮聲、視釵色。玉聲輕者居前,金色豔者居後,以為行次而進也。使數十人各含異香,行而笑語,則口氣從風而颺。…

石崇有一次開玩笑地對翔風說:「吾百年之後,當指白日,以汝為殉。」

詎料她認真地答道:「生愛死離,不如無愛。妾得為殉,身其何朽。」

多麼奇妙,翔風和綠珠有著不同的才情,卻有著相同的靈魂。真是美麗而憂傷的女心,明知豪奢的情人逃不掉毀滅的災厄,卻還是對他一往情深、生死不渝。

翔風後來到哪兒去了呢?和晉書配合觀之,石崇後來移情別戀於綠珠想是合情合理的猜測。穎悟明慧的翔風自也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強的。情字這條路上,沒有先後之分,只有契合與否的分別。她只能默默地祝福季倫和綠珠幸福,落寞地走開了,留給我們一首幽寂的玉階怨。

綠珠,一個讓千百多年來的中國人心疼心動的女子。她和石崇的情緣,也就是桂花和山茶花的戀曲。

我常想像綠珠應是和那與玉谿生擦肩而過的柳枝一般,是個心思細膩、愛好音樂的女子。「生十七年,塗妝綰髻,未嘗竟,已復起去。」因為原先並沒有那樣一個知己悅己者出現。「吹葉嚼蕊,調絲擫管,作天海風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居其旁,與其家接故往來者,聞十年尚相與,疑其醉眠夢物斷不娉。」她本來或許也就像那無數沒有留下名字的中國傳統女性一般,困守於窮鄉僻壤間,埋首學著她可能不甚擅長的針黹活兒。她對音樂的癡迷,或許還遭到父母夫家的嫌怨。她的心靈是個百花盛開的山谷,但沒有人識得途徑。

直到有一天,她偶然瞥見了季倫那熱情銳敏雅顧出群的雙眸。

人的一生有時就期待那樣一次相知相惜的顧盼。

藝術家最是感激知音。綠珠和季倫自天地的豎琴那兒聽聞同樣的旋律,他們之間有無數幽密的關連,分享著彼此藝術心靈裡顫動的成份、灌注內心生活的祕密音樂。從此以後綠珠的樂舞有知音激賞,不虞寂寞。

據舊唐書音樂志和樂府詩集,季倫為了贈綠珠一份別緻的禮物,特地取漢時明君舊曲,以他生動不羈的想像力和蘸滿深情的筆墨,譜出史上第一首關於琵琶、異域和堅毅紅顏的詠嘆調,並以歌辭作舞辭,使明君從此成為歌舞相兼的曲子:

王明君者,本是王昭君,以觸文帝諱改焉。匈奴盛,請婚於漢。元帝以後宮良家子昭君配焉。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聲,故敘之於紙云爾。

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辭訣未及終,前驅已抗旌。僕御涕流離,轅馬悲且鳴。哀鬱傷五內,泣淚濕朱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并。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季倫和綠珠,一個提筆寫詩,一個以笛伴舞,將昭君的傳奇鐫刻在中國人的心靈版圖裡。

恍若可以聽見季倫在綠珠耳畔輕語:「最後,請再為我奏一曲明君。」

時趙王倫專權,崇甥歐陽建每匡正不從,由是有隙。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豔,善吹笛。孫秀使人求之。崇時在金谷別館,方登涼臺,臨清流,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盡出其婢妾數十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被羅縠,曰:「任所擇。」使者曰:「君侯服御麗則麗矣,然本受命指索綠珠,不識孰是?」崇勃然曰:「綠珠吾所愛,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遠照邇,願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許。秀怒,乃勸倫誅崇、建。崇、建亦潛知其計,乃與黃門郎潘岳陰勸淮南王允、齊王冏以圖倫、秀。秀覺之,遂矯詔收崇及潘岳、歐陽建等。崇正宴於樓上,介士到門。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得罪。」綠珠泣曰:「當效死於官前。」因自投于樓下而死。崇曰:「吾不過流徙交、廣耳。」及車載詣東市,崇乃歎曰:「奴輩利吾家財。」收者答曰:「知財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

晉書的這段文字寫得真好。既細膩感人又留有諸多詮釋想像的餘裕,難怪成了傳誦千古的名篇。有人將之解讀為警世的寓言,有人把它寫作女性主義的論文,有人將之渲染為奇情浪漫的小說,有人為之譜出幽怨詠嘆的詩行。而我只想靜心品味晉書原文裡那絕艷的美與貞烈決絕的愛,一遍一遍—且讓綠珠在那兒永恆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