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有你　我無法擁有
我愛的過去還剩什麼
活在我心中眼淚還有笑容
有你才會生動」



或許，我們不至於是兩條平行的線；可是，兩條向著不同方向前進的線要重疊，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過了今晚，我不知道又要再等多久才可以見到你；但是請好好的保重，讓我下一次見到你時，可以看到你神采飛揚的模樣，好嗎？



***



我有點忙亂地走進了宴會廳，一抬頭，遠遠地看到的，是你和其他的同學已經在台上排好了，預備了要拍照。

「快點啦！」

看到大家在向我招手，我連忙跑著走向台上。可是我既怕自己跑姿難看，又怕自己會跌倒，加上雙眼一直看到台上的你們，還是沒有跑得太快。

我一踏上了台，你就盯著我說：「我拄著拐杖也比你快耶！」

我有點尷尬地笑了一笑，心想：「你以為我想的嗎？我真恨不得把那討厭同學推下樓梯！」當然，我還是禁不住偷偷地把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站在新郎右邊的你，穿著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衣最頂的幾顆鈕扣沒有扣上，被繃帶包裹著的腳放在身後；站在新郎左邊的我，在淺藍色的襯衣上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不知道，在鏡頭裡面看，我們是甚麼樣子的呢？

我們拍了一張照片後，那兩個同學才出現，於是我們等他們上來，再拍了一張。看著台下的侍應生把拐杖交回給你，我才忽然想起，我剛剛怎麼不把袋子裡面的照相機交給台下的另一個侍應生，讓他替我們拍照呢？

像這些在婚宴上拍的大合照，一般都不會回到我們手上；就是有，也往往是很久以後的事情。我一年也不知道會不會見到你們一次，那即使照片沖好了，說不定也要好幾年才會交到我的手上。

我當然還記得，七年前你大學畢業時拍的照片，我到現在還沒有拿到。在我所擁有的照片裡面，我和你最近的一張合照已經是十年以前中學畢業時拍的那張了。

都怪那討厭同學，害我忙亂中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下了台，我一直跟在你的後面，看著你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的走。

回到我們的桌子時，我發現你左右兩邊的位置都已坐了人。因為要放拐杖，所以你特地選了一個靠牆的位置，一邊坐了幾個剛剛和你玩橋牌的同學，另一邊則坐了幾個我們不認識的人。

沒辦法，我只好坐在一個和你隔了四、五個位子的位置；雖然沒辦法和你聊天，可是卻可以看清楚你的臉，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因為還有時間，你們多玩了一會橋牌。看著你們玩橋牌時的孩子氣神情，彷彿又回到了唸書時每天看著你們小休和午飯時間在教室玩橋牌的日子。你會把學校外套拋在桌子上，把學校領帶的結輕輕鬆開，把襯衣最頂的扭扣解開，斜斜地倚坐在椅子上，一邊罵著粗話，一邊把手上的牌丟出，然後轉過頭來，向我招招手，叫我替你按摩一下肩膀……

說起還有哪個人會來時，你指著我說：「除了他和老師，其他的人都是我打電話去問的……」

我有點驚訝：「是嗎？」

你很認真的點點頭：「對啊！對於新郎來說，你和老師是具有同等地位的！」

我聳聳肩：「可能是因為他知道我和你有仇，他才不敢請你打給我吧？」

你張開嘴巴大笑：「是這樣也說不定！」

我彷彿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你這麼燦爛地笑了，一時看得呆了，好一會才醒覺這樣有點不妥，把目光移開。

說起來，新郎該不會是知道了我和你……所以才特地親自打給我吧？不過就算是那又怎樣？即使告訴他的是你，我想我也不會恨你。如果我是你，我想我也一定會禁不住告訴我的朋友。

身體和嘴巴總是停不下來的你，因為行動不方便，沒辦法跑來跑去；可是坐在位子上，還是一直說個不停，將老師、同學，甚至我們不認識的幾個人，都逗得開懷大笑。

坐在你身旁那位小姐，笑得尤其燦爛，聽到你說一些關於我們舊同學的笑話時，反應竟然比認識那舊同學的我們更大，然後發現我們看著她，又故作矜持的用手輕輕掩住一直翹起了的嘴角。

當然，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裡。還好我沒有發現你對春風滿面的她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否則本來已經霸佔了你身旁位子的她，一定會被我盯得吃飯也吃得不安。

話說回來，像你這樣領帶又不結、鈕扣也不扣好、穿著西裝卻怎麼看也不太正經的傢伙，為甚麼就是可以吸引到人？

我知道，由我來提出這個問題，確實是有點諷刺。可是，有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最初是怎麼會被你吸引的……

說著說著，老師問：「對了，下一個結婚的，應該會是誰？」

你伸了伸舌頭：「我不敢說……」

「為甚麼？」老師很好奇。

你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因為我曾經猜過幾個同學接著會結婚，可是……不久之後都分手了……」

好幾個人都異口同聲的說：「不是吧？」

「真的，萬試萬靈！我第一個猜的是……然後是……」你先說了一個同學的名字，然後的兩個都在坐，你沒有指名道姓，只是壞壞的瞄了他們一眼。

有同學說：「你這個不太像是猜想，而比較像是詛咒……」

你有點無奈：「我也是看到他們很甜蜜的膩在一起，才會猜他們很快會結婚的吧！我怎麼知道後來發展會忽然這麼峰迴路轉啊？」

另一個同學問：「那……下一個，你會猜誰？」

「嘩！」大家起哄：「都說了是詛咒，還猜？」

你想了一想，然後不懷好意的看著我：「就他吧！」

我瞪了你一眼，把心裡面的一句「你這是詛咒我啊？」吞回肚子裡。只怕和你糾纏下去，又會扯到我到底有沒有女朋友的話題。

說有會引起大家的好奇，說沒有又會引起別人懷疑，甚至擔憂……還是不說為妙。我不希望這個晚上再有甚麼波折，就這樣平平淡淡地渡過就好了。

可是，我的心還是因為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情而翻起了一陣波濤。

當那一大群侍應生捧著乳豬，煞有介事地排著隊走進宴會廳時，揚聲器傳來的，竟然是【明年今日】的純音樂版。

這個場面本來有點可笑，可是我笑不出來。我只是不自覺地在心裡面開始唱了起來，然後目光再一次，移到了你的臉上……

「若這一束吊燈傾瀉下來　或者我　已不會存在
即使你不愛 亦不需要分開」

我抬頭一看，我們桌子的上方，剛好懸著一盞巨型的吊燈。如果它掉下來，那麼我就可以永永遠遠地和你在一起了。

只是我知道，你希望可以永遠地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今天沒有坐在這裡。

「若這一刻我竟嚴重痴呆　跟本不需要被愛
永遠在床上發夢　餘生都不會再悲哀」

跟在醫院時比起來，你看來精神多了。是因為不用上班，可以多一點時間休息的緣故嗎？還是因為那天你的臉上有很多鬍渣，所以看來比較憔悴？

以你的性格來說，要整天留在家裡，可能會更難受吧？在這麼多人裡面，沒有全職工作的我，應該是最閒的吧？如果我隔天去你的家陪你坐一下，又或者扶著你外出逛一逛，是不是可以讓你心情好一點？

「人總需要勇敢生存　我還是重新許願
例如學會　承受失戀」

我也知道，我們的關係到了今天的地步，怎樣也不可能一步跳回原地，這些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假設而已。

這一切，我早就接受了，只是偶爾一不小心，讓自己那些任性的念頭從心裡的縫隙中漏出來而已。

「明年今日 別要再失眠 床褥都改變 如果有幸會面
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 惶惑地等待你出現」

對啊，我真的不知道，今晚以後又要再等多久才可以見到你。三個月？半年？一年？還是更長的時間？

下一次，會不會又是舊同學的婚宴？如果，下一個結婚的是你，那……

「明年今日 未見你一年 誰捨得改變 離開你六十年
但願能認得出你的子女 臨別亦聽得到你講再見」

再過一段時間，或許我在街上碰到的，不會再是只有你和女朋友，而是你和太太、子女一家人。不知道到時候我看著你們，心裡還會不會有一陣悸動？

而你看著還是一個人的我，又會不會有一陣難過？

想到這裡，只覺得自己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一陣濕潤的感覺。不知道你是不是感覺到我的目光，忽然把頭轉了過來。我不敢和你目光相接，立即把頭別過。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把差點缺堤的情緒壓抑著。

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裡面，我都沒有說很多話，盡量保持自己心境平靜。聽著你們聊天的話題，我慢慢開始意識到，你們早就不是當年那班無憂無慮、只懂玩樂的小伙子。

這也是的，都快三十歲了。就是還沒結婚的，和女朋友一起已經好一段時間了，也差不多開始計劃了吧？都要當人家丈夫甚至爸爸了，不成熟一點怎麼行？

反而是我，因為沒有那成家的念頭和心理準備，比起來竟然好像是最孩子氣的一個。不論怎麼樣，我終究還是沒辦法去經歷你生命中將要經歷的，即使繼續留在你身邊當你的朋友，總有一天還是會無法跟上你的步伐，被你拋在身後。

那個十月結了婚的同學，在你沒有認識我以前就已經和你是好朋友，後來看著我和你愈來愈要好，他就開始對我很不客氣，和我分別在跟你的關係上還有成績上展開了好一陣子的明爭暗鬥，彼此各有輸贏。

我不知道他的嫉妒，到底是源於一個好朋友被瓜分甚至搶走的失落，還是他其實對你有超越了朋友的感情。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勝了。可是現在看來，如果真的要算輸贏的話，輸的一定是我，而且輸得很慘。

今天從你們的對話中，我才知道他是因為女朋友懷孕才決定結婚的。當時他第一個告訴的人，就是你。後來在婚宴上，架著喝得有點醉的他阻止他把這秘密說出來的，也是你。

像這些交女朋友、結婚甚至生孩子的經歷，我就沒辦法和你分享。我想即使一天我奇蹟地找到一個伴侶，我也不可能跟你分享我和他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

雖然我們坐在一起，可是原來我和你們根本就身處在兩個不同的國度裡。兩條不同路線的火車，或許途中也會在一段風景優美的路上相逢，只是很快就會各自朝著自己的目的地前進。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好好的珍惜我倆餘下來的這一段交會時間吧！

嘴裡吃著一道又一道的菜，我心裡卻像有一個時鐘一樣，一直倒數著時間，我還可以看到你的時間……

婚宴過後，你在同學的陪伴下去了洗手間。和我住得滿近的討厭同學說他駕了車來，問要不要送我回家。

這一次，我想也沒有想，就斬釘截鐵的說：「我想不用了，謝謝你！」

等了一會，他開始不耐煩了：「雖然說是拄著拐杖，可是也不用這麼久吧？」

我笑著說：「你先走吧！放心，我會告訴他們的了。」

他雖然討厭，可是人不遲鈍，應該也從我的話裡嗅到一些不太善意的味道，便識趣的道別離開。

你們下來以後，我告訴你們說討厭同學先走了。

你冷笑：「誰管他！」說罷看了看我，和我一起笑了起來。

本來我以為要和你分別了，想不到竟然聽到同學說去把你的車開過來酒店門口。

我有點不可置信：「你裹著腳，拄著拐杖，竟然還駕車！？」

你在酒店大堂的沙發坐了下來：「計程車的車身太低了，我拄著拐杖上不了車，反而我的車車身較高，上車更方便！」

我一臉懷疑：「很危險耶……」

你舉起手指著站在你面前的我，咧著嘴笑：「我送你回家！」

我回你一笑：「不用客氣了，我想我自己坐車比較安全。」

你「哼」了一聲：「不坐就算了！」

我想了一想：「對了，你是今晚特地駕車出來的吧？平常應該不會到處去吧？」

「當然啦！」你有點無奈：「其實我拄著拐杖，只要走二十分鐘左右就會很累的了。」

我有點難過：「這樣啊……」

「何況你又不約我出去！」你側著頭盯著我：「如果你約我的話，我就是拄著拐杖，也一定會出來的啊！」

被你弄得哭笑不得的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說起來，我們剛剛說遲些要去那個妻子懷孕了的同學的家再玩一次橋牌，你來不來？」

「不來了……」我搖搖頭：「我又不玩橋牌……」

你皺著眉、瞇著眼再問了一次：「真．的．不．來？」

我用力地再搖了搖頭。

「算了吧！」你聳聳肩：「我早就猜到了！」

我當然不是不想去，只是我清楚知道自己不管多見你多少次，也一樣不會覺得足夠；這樣放任自己下去，情況只怕會更難收拾……

「到了！」

我轉頭一看，看到酒店門外那輛高高的的四驅車，終於明白你剛剛所說的車高問題。

在看著你坐上司機座位的同時，我沒有忘記看看你的車牌。下一次在街上看到這型號的車時，就可以從車牌知道那是否你的車了。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試試坐一下你駕的車，可是我和你的家真的相距太遠了，下一次再說吧！

離開以前，你微微低下了頭，隔著車窗向我揮手道別。我知道我的眼淚又要來了，所以我揮了揮手以後，便轉身推開酒店大門，一直走到酒店另一邊的門口，途中沒有回過頭。

我知道，如果我一回頭，眼中的淚水就一定會掉下來。胖同學還在我身邊，我可不想嚇倒他。

還好，我們並不同路，到達地鐵站就分道揚鑣了。我終於可以讓自己的心情浮現在臉上，只是，那一滴吞回肚子裡的眼淚，卻一直沒有掉下來……

到了三月底，我算一算，應該是你動手術後六個星期了，便發了一通短訊給你，問你甚麼時候動第二次手術。

你回覆說第二次手術會在四月十一日進行，我想你可能怕我會來探望你，所以特別告訴我說這一次應該不用留在醫院過夜。

四月十一日？對了，婚宴那晚你和同學聊天時我有聽你提過這個日子的，原來就是你動手術的日子，只怪我那晚一直在想一些無聊的事情，沒有聽清楚。

我記得你好像是說你公司請你去見他們指定的醫生，看看你的情況適不適合上班，醫生說你在四月十一日以前還是不上班比較好。就這樣，不知道算是幸運還是不幸，你有了一個悠長的假期。

四月十一日那天，我不用上班，只是晚上要上課。我知道你可能怕不好意思而沒準備讓我去探望你，可是如果你的媽媽、姊姊和女朋友都要上班，那麼你手術後一個人回家會不會不方便？

反複思量，我終於還是又一通短訊給你，說我下午不用上班，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找我。

和姊姊吃完了午飯以後，還是沒有收到你的回覆，我就回了大學做功課。雖然我想你是不會找我的了，可是選位子時，我還是選了電腦中心一個靠窗、手提電話接收肯定沒問題的位子……

下午五時半左右，放在桌上的手提電話震動了起來。我沒有立即把它拿起，而是看它到底會不會一直震動下去。

手提電話只震動了幾下就停止了。我知道收到的是短訊，而不是電話。

我慢慢把它拿起，仔細地讀著你發來的短訊：「剛剛完成了手術和打開電話，一切安好，今天就可以回家了。」

你還是會怕我不高興，特地說明你是剛剛才打開手提電話的，而不是看了我的短訊這麼久也不回覆。

你沒有想到的是，我只要知道你一切安好，就已經很高興了。

可是我想還是不要讓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的回覆，便等到晚上下了課才回你一通短訊說：「這樣就好了，保重！放心吧，下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不會是在醫院的了。」

對啊，下一次，又會是在何時呢？



***



【若沒有你】
張洪量
作曲：張洪量 作詞：張洪量

天涯海角　你仍舊在我夢裏
地老天荒　有時盡　掛念著你
時間的手　輕易將記憶抹去
夢的表情　在夜裏　忽遠忽近

若沒有你　我無法感動
在人群之中永遠孤獨
歡笑中也是帶著一絲痛苦
無法真的滿足

若沒有你　我無法擁有
我愛的過去還剩什麼
活在我心中眼淚還有笑容
有你才會生動

情人的甜言蜜語　聽起來如此空洞
相擁一次　我此生別我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