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忽然有一兩個孩子嘻鬧的聲音，虞玲往琴房窗下望，偌大空曠的公園，木棉樹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掉光了葉的枝條，在悶藍的天下，彈出沈鈍的古琴聲響。一朵一朵木棉花揮金如土般燃燒掉了高溫裡的呆滯。

虞玲坐回鋼琴椅上，掉了漆木材般刺扎的椅面倒令人正襟斂容。她左手推弦，右手掄了掄指，抱緊琵琶像抱一場生離死別。無風的空中彷彿撼起了弦樂的震音，玉笛響了，那樣起舞不辭無氣力，在左耳窩右耳窩與眉正心穿游著，沒有人聽得見，除了她自己。雙簧管回答了，相愛得不確定。虞玲閉上眼，終於清麗的掄指華彩解答了相愛的迷惑，空中加入了大提琴低迴的示愛主題。梁山伯與祝英台草橋結拜，同窗三載，長亭依依。虞玲鬆開懷抱，把手互暖一暖。來美國三年，從來沒有再上過舞台，揉弦已經分明力不從心，端菜端久關節生硬。她忽然摔頭放手一拂，半空盪起怒喝，她把掌心拍下，聲停了，連餘音也斷，指甲居然疼起來。

琴房外綠草坡上開滿了龍膽花，山坡下木棉枯枝的盡頭公園入口處，幾叢未凋的鬱金香無力地軟垂了莖葉，鴿子飲水的池子上正飛起一隻黑白相間的鳥兒，百無聊賴的拍翅。虞玲靜靜凝神，門後練舞室馬蹄般響起一片歡愉，再熟悉不過的招呼，她把門拉開，他正彎腰繫一雙黑白相間的踢撻舞鞋，緊身背心舞衣外隆起的肩頭，因著身姿彷彿要擁抱地板。他抬起頭一如往常衝著虞玲笑，指了指天空，做出揮汗如雨，虞玲搖頭，輕輕把門掩回。仍舊閉了眼，左手一拉，沈重的大鑼和低音銅管，雲雷般立即轟進後腦，不祥之兆示警了，她猛力挑弦身隨弦動，強烈的切分音飽張著反抗，雲雷與反抗隨著抱琵琶的身子愈搖擺幅愈大，抗婚的衝突，英台的矛盾。終於停止搖擺，滑入樓台會，大提琴悲悲切切一問一答，慢板的衷情穿越木棉林向街道行行走走，嬉玩的幾個孩子早已去遠，一輛綠汽車駛過，仔細聽，遠處有割草機的聲音，今天星期三，明天是收垃圾的日子。她放下琵琶起身朝一扇窗往下望，紫色的龍膽花在水溝邊開放得特別豐美，一種毒藥的美。她拉開門走出琴房，他踢踢撻撻正由舞室的左邊往右邊斜身彈腿小跳躍，落地時發出好聽的節奏，平克勞斯貝式地調皮。雙面鏡牆飛進碎陽光，他的腿肌乾脆地在鏡子裡放出一種爆發力，攪亂著碎光，然而極輕極輕。虞玲低頭穿過邊門走到廊外，開滿龍膽花的水溝後是游泳池，從這個方向望天，薄薄亮亮靜定無波，彷彿天空寫給大地的一張信紙，但是無話可說。她在廊階前坐下來，舞室裡的聲音換成急促的驛馬快車，三拍急兩拍緩，三拍急兩拍緩，間歇的一瞬還不夠喘一口氣，虞玲無意識地隨著節奏掄動手指，三拍急兩拍緩，三拍急兩拍緩，突然發覺像極了「霸王卸甲」中那一段吞山吐嶽烏江風雨的閃板和快板。十萬雷霆劈下，西楚霸王被圍，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虞玲憤然收手，這個曲子現在恐怕再也沒有能力彈了。

他又換了拍子六拍急兩拍緩，六拍急兩拍緩，急拍之處有重有輕，深深淺淺的慌亂，其實有條不紊。虞玲回身望，他伸展雙臂一隻大雁般斜剪過平沙，壯美的飛行，輕柔地落水，虞玲兀自笑了起來，他受到鼓掌般的笑容，安可谢幕般往後空翻，平沙裡悠然騰空的雁影．虞玲欣賞地點頭答禮，地板上許多汗珠子晶瑩發光，宛如舞台上戲裝掉落的亮片。有一年出外表演，演出服是件白衫子用玫瑰紅和藍亮片釘出了兩隻蝴蝶，因為愛極了，一直在布幕後那片空台，光著腳舞般地來回走，布幕前正演出「傜族舞曲」，她等下一個節目「趕花會」，就那樣快樂地在幕後舞著，偷偷地放恣地．觀眾看不見，然而她知道自己在舞台，曲子完畢，她發現掉了一地的亮片，她一片一片拾起來收著，夢的光與影。

他伸手招她，虞玲搖搖頭，從前他也招過她許多次。他又揮手招她，彎膝做了一個「請」，鏡牆上方橫的玻璃窗射進來一道淺藍的光，是陽光挾著月亮，白天的月亮籠在他肩上，他跪著膝笑出一口牙。虞玲朝向光走上前，踩著一地亮片般的汗珠子。

割草機聲音大起來，彷彿繞著整個山坡轉，掌聲雷動似的。他牽住她的手，示範最簡單的三拍，強弱踏、強弱踏，足尖足跟足尖，虞玲試了試，他點頭嘉許，他開始帶起來，兩個人張著腿微彎腰欠著身子跑圓場，虞玲在側牆鏡裡看見自己弓度過大的笨拙，脖子一路紅上腦門，她停下來難堪的搖頭。他彎腰把舞鞋脫下，光腳到牆角換穿軟鞋，舞衣是緊身黑襪褲剪掉了腳掌部分，剪掉的口圓圓的，裹住一隻潔白卻關節粗硬凸凹如農夫的腳丫，像隻歇息的松鼠。他穿上黑軟鞋，鞋面那根絆帶竟有些孩子的無邪，他踩著一地舞台上的亮片走近前，牽回她的手，現在是大花步的宮廷華爾滋，他的手使勁一帶再柔綿一送，她整個人肢體的旋律裡感應到了某種奇異的歡騰。

「你跳得很好的，我教你一段天鵝湖裡的雙人舞。」

他把虞玲擺正，伸直她的雙臂，仰起她的鼻與下頰，鏡子裡出現了孤獨的光澤，他把手掌放在她腰下，手勢與體溫的互應便她自然後仰，他把她的腿擺成九十度直角。虞玲察覺到自己的抽搐，她站不穩，鏡子裡腰與腹與腿間小巧完美的線條，卻隱隱堅持，自戀可以解釋虛榮。

「別緊張。」

他抓住她的腰慢慢帶她旋轉，要她試著提起腳丫，像一隻真正的天鵝。

「你太僵硬。」

他把手落向她腹際與後臀，隔著裙衫有一觸流電在鬆懈兩個人之間的繃緊，她溫順地反應。

「但是你的腰應是緊的。」

他扳直她的腰，讓她高舉雙臂，單手撐住她，單手按在她的下腹，暖熱裡有一種安全和憐惜和靈悟滑向她的股間，彷彿最強烈的撼動，卻是最溫柔的觸探，神經或精神末梢看不見的顫慄穿過所有的隱私，鏡子裡出現了搖身一變的天鵝。

「你真棒，你應該學舞。」

他舉高她，因為虞玲生手，他只能吃力地貼著拉舉，她的小腹無可避免滑過他的小腹，胸前，額際，終於他舉著她，王子與天鵝般在有月亮的鏡湖裡，她不由得在鏡子裡尋找自己，那蝴蝶般的柔軟和琵琶般的美，她鬆了心鬆了力垂下頭，他立即感覺那份墜落承接了它，像抱一把琵琶，調弦的十二平均律部分是她所有的喜怒哀樂，以及優雅的頸項，她這樣感動自己的美，所以戒備起來，掙扎著，許多部分更像廝磨。

「你跳過黏巴達嗎?其實就是這種雙人舞的變形。」

他托她的雙掌隔著裙衫突然令她如臨大敵，她沈了臉，黏巴達是今年最熱門的舞，慾火般燒掉整個美國，所有姿勢幾乎模擬做一場愛。她掙脫他，凜凜然地抱歉，轉回琴房把門帶上。

再彈不下去，她坐在鋼琴椅上，無風的空中又響起弦樂的顫音，長笛------玉笛和豎琴渺渺茫茫天上人間，琵琶與大提琴重新奏出相愛的肯定，山伯和英台化成了蝴蝶，在沒有時空的情愛世界裡漂浮，哭靈、投墳，鬼腔再也不存在，虞玲自定神魂，龍膽花叢裡就這樣巧，有兩隻白草蝶飛著。美國常見，毫不起眼。

他在敲門，虞玲遲疑著，這羅曼帝克的氣氛叫她難捨，可是開門做什麼呢?顯然已經進入調情，但那浪漫的危險雙方都包裹得溫文儒雅．她武裝了一層即開了門，她也捨不得不開。

他推她坐在鋼琴椅上，兩手抵住鋼琴，她抵死也掙不脫-------也許認真抵死就掙脫了，她挪閃著，他壓住她，一手去拉自己的舞衣，太不順手，狼狽地只能褪到腿根，更加的不能動彈，他咬她的耳，仍然不忘分出手來扯她的衣衫，鋼琴抵得她沒有鬆開的餘隙，也叫不出來，或者不想叫。忽然他一翻身，換他坐在鋼琴椅上，她在他腿上，是「黏巴達」!兩隻蠍子般的舞式，他緊緊地抱她迫她，然而失去了被動，她忽然沒有繼續的理由，用力一堆，她站定了，看見他可憐的狼狽，她轉過身，拿起琵琶穿過舞室，一逕走往木棉枝古琴般的聲音裡。他沒有追來，那狼狽的野獸的部分，突然剩下十分十分稀薄，她異常征忡，她感覺到心在巨震，以及碎。


從公園回家，須要走過一段市區，她覺得也許也該買一雙舞鞋。如果不激動，他實在是可愛的。他們一向在公園裡那樣的了解，只有他每星期傾聽她的音樂，用平沙落雁般的美妙節奏傳遞他的感動，她覺得該買一雙舞鞋，然後告訴他，他們可以做很好的藝術知己，她願意和他學天鵝湖雙人舞，但「黏巴達」是不行的。

虞玲抱著琵琶小心翼翼地走在漸漸亮起的霓虹燈影中，光怪陸離兼而美麗貞潔。她在寬大的停車場轉了幾個圈，彩色的碎光仍舊灑了一舞台的亮片，似乎更多，簡直就是夢的痕跡，發生過的證據，她踩著它們。

她選好舞鞋，店員用盒子打了一隻蝴蝶結，放進一個塑膠袋裡。虞玲一手夾緊琵琶，一手提著舞鞋，搬家多次琴盒壓壞了，但手抱琵琶卻更合她的意，尤其像現在。她低頭端視著自己的腳尖一逕地走，半掂著腳尖，強弱弱，強弱弱，自己追著自己的三拍子，空氣裡恍惚有大寫意的酒氣，這個世界都醉了，只有她這樣小心的醒著。

曹旻和虞玲的公寓口也有一個游泳池，但是小，整幢公寓十幾個孩子，下了課就深水炸彈般往裡跳，紗網狀的路燈，映在濺起來的波濤裡，愈發地翻江倒海．她在池邊站了站，抱著琵琶提著舞鞋。樓上那戶越南人又在打孩子，隔壁老墨出來勸，提醒著當心挨告。一個可樂空鋁罐摔下來，幸好沒打中正開出大門的車子，車窗裡伸出一顆憤怒的頭和一隻中指。虞玲突然昏昏地，不像自己的世界，轉了身往家門前站，門燈壞了，一切黑黑的，臉色也是黑的，這裡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少輝煌。

「別開燈。」

曹旻放下點燈的手，黑暗裡捉她入懷，也並不全黑，這樣隔牆有耳的公寓，光當然更無孔不入，不過，曲曲折折。

「等你好久了，今天是我們的星期三呀!」

虞玲放下琵琶，曹旻吻上來，他上夜班，九點鐘走，一下午都在休息，現在應該是剛醒如清晨，分外覺得應該情熱。

虞玲桌上拿起一札信，就著隔壁的光放在眼前端詳，都是些減價券，廣告，一年四季不停換衣棠的模特兒，臉已經爛熟，還是不了解表情裡說什麼，三天兩頭來一疊，比朋友還像朋友。曹旻拉她往臥房，因為他七點一到必須再休息，他的無害是秩序井然，該做與不該做同樣只是按部就班，而且熱度一貫。

拉上窗帘後，曹旻替她解扣子，床單曹旻下午洗過烘過，他常常星期三記起做這些，虞玲簡直說不上來喜歡或不喜歡，他那樣鄭重，這些事希望討好她。

他推她在床單上躺下，把頭埋向她的胸窩，虞玲坐起來。

「去搬張椅子好嗎?」

曹旻一向不反對什麼，最多一問。

「幹嘛呀？」

椅子搬來，曹旻光著身子立在虞玲前面，滑稽裡倉皇失措，從來沒有這麼複雜。

「你知不知道黏巴達?」

虞玲推曹旻坐在椅上，椅背抵著他，她坐了上去，找回了主動，一切突然有了繼續的理由．黑暗裡似乎盤旋蝴蝶的影子，琵琶和大提琴答和著示愛的主題，清麗的捻指華彩，喜怒哀樂張滿十二平均律，弦樂的顫音做了背景。曹旻黑暗中震撼，新鮮生猛的歡美，他的頭髮正好撩過她的頸間，像他抱琵琶，也像她抱琵琶。

「你那兒學來的?」

「喜歡嗎?這是黏巴達，我在電影裡看見。」

曹旻抱她起身，她勾住他的颈，由他在房裡走步，一起摔上床單，兩個人都倦了。



曾旻漸漸靜鼾，虞玲推他不動。出了房門地毯上坐下解開鞋盒子，粉色的軟質的舞鞋裹住她柔若無骨的腳掌，她站起來，在曲折的薄光裡舉臂仰腰，掂著腳抬腿，這裡沒有鏡子也沒有白天的月亮，她現在是黑夜裡的天鵝．這世界所有的人醉的醉了，睡的睡了，只有她堅持小心地醒著。她把舞鞋用鞋盒上的帶子繫好，打了一隻蝴蝶結，把它掛在雪白的牆上，這裡有她的貞潔和美麗，一起傷感微笑，幾乎嘆氣。也許該買一套舞衣，全黑裡繫上粉緞的腰封，然而明天開始又要端一星期的菜，那麼只有等到下星期三早上了，舞是一定要跳下去的，就如琵琶是一定要彈下去的，虞玲眷戀地垂著頸，窗外突然大亮起來，網球場的定時燈亮了，夏天亮得晚，倒像夜晚裡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