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旁破舊的小麵攤、廢棄的鐵工廠，拆除後成為工程建地、警察、拆除工人、電視台記者一群人、七十歲左右的山東仔護著輪椅上的老鄰居阿秀...。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六Ｏ年代，三個從南部上來台北打拼的年輕人，他們的希望、他們的辛勞、他們的苦戀，交織出他們的青春夢。每天固定的時刻，由遠至近傳來的火車鳴笛聲，串起那個年代，貧匱生活裡的喜怒哀樂，也是他們走到中年，還剩餘的記憶。

工廠天花板上的上閣樓，老舊的矮桌上，令人回味的旋律，從小小的收音機裡緩緩流瀉，彷彿在訴說著三個少年的夢想與憧憬。同時喜歡上一個女孩，卻因為彼此是好朋友，於是選擇默默放在心底。這一放，就放了數十年。直到中年再度相遇，聊起陳年往事，才將已被矇上灰塵、擱在角落的青春記憶，重新掀起。有時候，男人之間的情義，真的讓人無法想像。

整齣戲，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三個男人的情感。他們為了自己喜歡的女孩，做了不同的付出。當女孩遭受巨變時，一個為她出氣而入嶽，一關就是九年；另一個娶了她，給心愛的女孩無微不至的呵護；還有一個，以女孩的名義，寫了九年的書信給嶽中好友，只為了讓他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氣。說是犠牲，或許太沈重。他們，是用自己所能夠的力量，表達對所愛的人，看似平凡卻又濃厚的愛。包括友情，與愛情。

最讓人感慨的，莫過於中年相遇時的那場戲。女孩早已是孩子的媽，開了家麵攤。而當初喜歡她卻不敢說出口，還替好友寫情書的男孩，也已成家。兩人在重逢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但男人始終不敢先開口，直到女孩出聲認他。兩人之間微妙的互動裡，參雜著些許的遺憾。男人說，女孩多年前跟他說的那句話，和說話時的表情，他從未忘記。也許對其他人很不公平，但因為所有的愛都已經給了一個人，所以可以給別人的，也只能剩下一點點。女孩說，當初那句「看你的信，我很開心。」是她這輩子唯一的表白。沈默的最後，她抬起頭緩緩的告訴他：「這輩子...你沒有欠任何人，你最虧欠的...是你自己。」

時間荏苒，還剩下什麼？我偶爾會這樣想。

青春不再，年華老去，記憶在現實裡，起不了作用。但是曾經留下的痕跡，會讓人焠煉的更加成熟吧。有些事，在發生的當時是這麼起伏，然而經過歲月沖刷，將只剩淡淡的映像，一種模糊的美感。遺憾也是。如果，生命終究無法完滿，至少，可以接近完整。而幸福，終究會來。

每次看吳念真導演編導的舞台劇，就像洗三溫暖一樣。時哭時笑，時而沈默。結束後回到家，心裡還殘留些許悵然的餘味。時常在想，是我太善感嗎？這只是一半的可能吧。另一半，是因為故事的本身。什麼樣的故事題材，能讓人有最單純的感動呢？我想，是生活中最平凡的故事吧。因為平凡，反而深刻；因為平凡，所以雋永。不需要花俏的裝扮，不需要誇張的劇本，不需要冗長的台詞。自然而然的，就能進入我們的心裡。因為這些故事，像是隨時會發生在我們生活週遭，甚至，是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的。所以，當我們被幽默不做作的對白逗笑時，是那麼的毫無保留的笑；而當眼淚從眼角滑出時，竟也是那麼的不知不覺。

整齣戲的對話，幾乎都是用台語，除了山東老闆的角色外。不是完全聽的懂，但如果抽離這個元素，可能原味盡失。所以，語言真的是帶領我們進入感官世界的重要媒介呢。

當天，戲劇院外頭正逢拆碑抗爭風波，因交通管制，演出時間稍有延後。但是氣氛絲毫不受影響。

我相信，感動人的故事，會像顆小石子，輕輕的投在波心，然後慢慢的，化成一抹微笑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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