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4

依然是睡不著
永生再次翻了身，兩眼看著被黑暗壟罩的天花板
撐起身子，走出客房，想去到杯水喝

路過了賢重的房間，卻停下原本想往前的腳步
轉了個身，握上門把
開了個小縫

蓋著單薄棉被的賢重被對著門
透過走廊的微光看見那消瘦的身影，在輕顫抖著
永生打開門，走了進去

聽見別人進房間的賢重連忙用棉被蓋住自己
永生坐在床邊，沉默了一會

「賢重，你知道嗎？」
永生輕輕把手放上棉被
「我有個朋友，他從小就有個非常非常要好青梅竹馬。」
微微的揚起了頭，撐起了音調
「可是他的青梅竹馬媽媽去世了，在他媽媽走了那天，他曾經在我朋友身邊大哭一場，從此，他開始一直逃避著自己，欺騙著自己，不讓自己適當的發洩。後來，他爸爸也意外身亡了，但是，他一滴淚也沒流。」

「夠了，不要再說了。」
棉被裡，賢重開了口
但是永生依然沒有停下

「我朋友他很難過，不是因為他悲慘的家庭，而是因為他這樣對待自己。」

「許永生。」
半低鳴著，賢重不喜歡被人看透一切的感覺
但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沒辦法兇許永生，叫他離開，叫他滾開
是喜歡嗎？

輕咳了幾聲，永生再次開口
「最重要的是，他發現了，他喜歡上了他，所以才會難過到無法自拔。」
微微的哽咽聲，強忍著淚水吐出這句話
「他想要成為他特別的存在，他不希望對方隱瞞一切自己受苦，他想要替他分擔。」

賢重一時間愣住了，他不知道怎麼開口，他不知道要回答什麼
相較於永生對自己講出一切，自己卻隱瞞了那麼多事
第一個擁上心頭的是愧疚感

『是喜歡嗎？』
不斷問著自己的問題，又再次浮現腦海
隨著永生輕聲的啜泣
背著他的賢重，腦子裡閃過了好多畫面

從小到大在一起的玩伴……
在他懷裡大哭得到的安全感……
悲傷時他的出現轉換了壞心情……
握住他的手時感覺到的溫暖……
在他父母說要跟他一起住時沒有拒絕的念頭……

是喜歡……
是愛……

第二個擁上心頭的是憐惜感
他想好好的安撫，好好的疼愛
眼前這個，他愛的人

「永生。」
賢重坐起身子，把永生拉入自己懷中
「一直以來，我錯了，把你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
永生抬起頭，看著賢重
「你知道我不愛說肉麻的話……所以，這些話，只屬於你。」
抹去永生的淚水，賢重在他耳邊輕聲的開了口
「我愛你，是一直以來沒有發覺的心情。」
如此肯定的語氣，讓永生再次一出了淚水
「謝謝你對我如此坦白，謝謝你，愛這欺騙自己的我……」
自己講出自己的內心，不由得的流出了淚水

「哭出來吧，賢重，別憋著。」
雖然自己臉上也佈滿了淚水，永生依然撐起笑容，緊緊抱住賢重
就像九年前一樣，緊緊抱住
依靠上永生的肩膀，賢重無法在強迫自己，用力的哭了出來
「沒事了，賢重，沒事了。」
一樣的話語，一樣的擁抱
但連繫著兩人的，不再只是依靠

－

放下刀叉，政玟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然後呢？還沒講完吧？」

比政玟早一點食用完畢的賢重，輕啜了一口茶
「後來，我們在一起，很幸福，很快樂，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放下茶杯，賢重闔上了暗淡的雙眼

「怎麼說？」

「三年後，他們全家出遊，之後就沒有消息了，完全沒有。」
放進口袋的手緊握著拳，賢重抑制著自己思念的心
「正如你所見的，他不這麼認為。」
裝作不認識自己嗎……

政玟沒再開口，雙手交疊靠在桌上
「我去付錢。」
賢重起身，拿起帳單，走到櫃檯去

輕嘆口氣，政玟也起身，拿著賢重和自己的大衣，走向賢重
剛付完錢轉身，政玟便把大衣遞給賢重
「走吧，一邊走我一邊跟你說他是誰。」

－

走出餐廳，永生安靜的走在前頭
「永生，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頭有點痛……不用擔心啦，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永生露出微笑，捏了捏一臉擔心的圭鐘

「那我叫司機來載我們吧，你臉色好蒼白。」
圭鐘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永生點了點頭

「也好……」
永生停下腳步，讓圭鐘攬著自己

電話打沒多久，黑色轎車就出現在眼前
停在兩人前方，司機下了車
「少爺。」
司機打開了後座的車門

「永生，上車吧。」
確定永生坐好了，圭鐘才跟著上了車

轎車維持著一定的速度在街道上行駛，一條條街從窗外晃過
永生盯著閃過的每個街景，沒有什麼東西能燃起他的興趣

轎車因為紅燈而停了下來，恰好停在一個小公園的旁邊
才剛停下的雪，把公園裡覆蓋上一層雪白
一陣熟悉感襲上
「圭鐘，這裡是哪？」
他輕聲問了身邊的人

「你說那個公園嗎？是河濱公園。」
指了指公園，圭鐘握住了永生的手

再次望向公園，頭腦的陣痛若隱若現
抿了抿唇，好幾種感覺在他心上打轉
是熟悉，是溫暖，是想念，是悲傷
席捲而來的情緒，讓他感到莫名其妙

綠燈了，轎車再次行駛
公園離開了永生的視線，永生再次無神的望著街景
一直直行著，經過了一家典雅的樂器行
裡放著一台平凡的直立式鋼琴

不知道為什麼的，永生覺得這很重要
「圭鐘，可以下去看一下嗎？」
永生指了指樂器行，圭鐘馬上請司機停車

在雪地上顯得突兀的黑色轎車，開了門，下了車
帶著朦朧的眼神，永生先是微愣了一會
莫名的悸動，促使永生邁出腳步
每穩紮在那白雪上，心跳就加快了一些

鈴——

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響出清脆的聲音
走向那台平凡的直立式鋼琴，永生久久盯著他不放

「先生，請問……」
在受到老闆問候前，圭鐘遞了自己的名片給老闆
稍微瞄了名片，老闆馬上改了口氣
「哎呀，金少爺，真是歡迎你的光臨。」

圭鐘只是微微笑了笑，更令他在意的是看著鋼琴發呆的永生
「永生，會彈嗎？」
圭鐘靠近永生，緊牽住永生的手

「我…不知道…」
不敢肯定的回答，到現在的記憶，他不記得他有彈過鋼琴
但是，這裡的一切是充滿著熟悉感

「可以試彈的。」
聽見老闆的補充，圭鐘晃了晃永生的手

「彈彈看吧？」
圭鐘拉出了椅子，讓永生坐上去

望著鋼琴上相間的黑白鍵，永生吞了吞口水
是熟悉，但現在的他對鋼琴一竅不通
『閉上眼，永生。』
低沉不失成熟的聲音，清楚的在永生腦中浮現
莫名的信任感，永生閉上了雙眼
『手自然的擺上去，對，就是這樣。』
再次跟隨著那聲音，把雙手擺上白鍵
『彈吧，盡情的彈吧。』
彷彿是軍人聽從軍訓般，聲音才剛出現，就馬上動作

細細的絃，隨著不間斷的琴鍵，奏出一曲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