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9-05 15:35:10becco

【夸父追日】子在川上曰:「鰻魚不會唱歌,你會!」(二)

店名叫「前川」,自然是取「川前」之意,從用餐處窗口可以直望隅田川的滔滔江水,甚至不遠處「吾妻橋」對岸,由Philip Stark替Asahi啤酒所設計的那一垞金黃色泡沫雕塑,二百餘年老店之所在,風水果然不凡。

雖說道地的關東鰻魚飯是此行探索的重點項目之一,但若不是執拗的個性與乘違的際遇相互為用,這一趟恐怕並不容易吃到「前川」這一級的鰻魚飯吧。

東京的鰻魚名店甚多,手上每一本日文的美食名店指南都會特闢一個章節介紹,淺草「初小川」、築地「宮川本塵」、銀座「竹葉亭」、上野「伊豆榮」…一個個顯赫的名字,有的標榜獨門醬汁,有的自負悠久歷史,有的強調是用紀州備長炭燒烤,有的則是日本文學家的最愛,眾多文學名作的場境。

從照片上看來,這些名店的鰻魚飯的確一個比一個誘人,網路上打探到的口碑也絕不含糊,但無論手上的那四五本餐廳指南怎麼翻,就是有兩家名店屢屢出現而自成一級,那就是東麻布的「五代目野田岩」以及淺草駒形的「前川」。

除了具備名店所自豪的一切條件外,兩家鰻料理店還有一項傲視全東京的利器----「天然鰻魚」,即使在每年消耗掉地球一半鰻魚漁貨的日本,純正天然的鰻魚仍是等閒不易得的珍品。

但看似矛盾的是,此等頂級名店正是我在規劃行程時曾極力抗拒的誘惑。

面對一個陌生的料理文化,身為初學者的我如今希望採行的是由下而上的認識角度,待知識、經驗、鑑賞力俱足,時機成熟再登頂。

不只是為了個人付出與收獲之間的比值,而是心底深深以為,那些堪稱藝術絕品的美味,在時空座標的任何一點上只有出現一次的機會,「你不能站在同一條河裡兩次」,這點,每一顆獨一無二的貝隆生蠔最懂了。

浪費金錢那是枝微末節,偉大的食物被囫圇吞棗地辜負卻會讓人心頭淌血。漸漸發現身上有一種自相矛盾的心態,一方面但願嚐盡所有的美味,又衷心希望美味被最能欣賞享受他們的人所擁有,至於那個人是我不是,坦白說似乎不再重要了。

回想當年第一次在法國旅行,省吃儉用兩個月餘,然後在三星級美食殿堂散盡千金的Top Down作風實在有欠成熟,更糟糕的是如此並不容易獲得完整的面貌,況且,Bottom Up的建構方式,才符合當紅奈米科學的精神呀!

抵達東京當天下午,在旅館將一切迅速安頓完畢。懷著興奮的心情往「淺草」上路。在地鐵銀座線的列車裡,父母大人竟然從我的幾個提案和簡報資料裡決定「既然離車站那麼近,時間又還早(五點半),那乾脆就去你講的那家「前川」吃個鰻魚飯再開始逛吧!」「喔…好呀,好呀!」

奈米料理學精神在一瞬間就這麼棄守了嗎?

或許有一點,不過出發前一個月去劍持屋和京都屋吃了五六回不同口味的鰻魚飯,為的也就是這種"不可抗力"的意外!(在此感謝諸位被我拉去"嚐鮮"的朋友)

從淺草車站的A2出口,沿著隅田川旁的街道,跨過駒形橋,還沒看到招牌你就知道目的地到了,空氣中瀰漫著炭火與醬汁交織而成的濃甜香氣,足以在一秒半之內將人類的食慾和期待拉抬拱頂至頂點!

三步併作兩步來到小小的招牌下,我領著父母入門,眼前是典型日式房間,右手邊是擺滿鞋子的鞋櫃,正面是廚房的入口,身著和服的女侍來來去去於廚房和走廊盡處間,而接下來的一幕堪稱此行最寒澈心肺的一桶冰水:

左手邊的小廳堂,已坐上滿滿的人們,從他們的表情我知道,不等上個把小時是絕不可能有位子的。

等我再回過神來,畫面上的母親已經用日語和老太太談起來了,字幕寫著:「唉呀,真是不好意思,都已經客滿了呢?客人您大概沒有予約吧,這樣要等很久唷,是不是請您下次先打個電話過來呢?真的是對不起呀,害您白跑了一趟,是我們不好,真是很抱歉呀!」

被一連串鞠躬哈腰送出門口,原本懷抱「無所謂,一切隨緣,要是沒位子去淺草通上的初小川吃鰻魚或大黑家吃天婦羅也行」念頭的becco在心裡也起了微妙的變化。我站在隅田川前,頭頂著天,腳踩著地,雙眼凝視著奔流直下的河水,用平靜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對母親說道:「娘,咱倆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了,所以你是知道我的,今晚回旅館我會把行程重新排過,愈不讓我得到的,我愈不容他輕易游走----哪怕是滑不溜手的鰻魚!」

所有的替代方案不再存在,所有的名店店名煙消雲散,哪怕美軍明天要用原子彈來轟炸,我也要吃完「前川」的鰻魚才回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