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著黑色長大衣，後腦勺的髮絲正隨強風胡亂躍動在衣領上，像抗議似的責罵看來沉寂的男人。男人伸手探進口袋拿出菸，想吞雲吐霧卻又奈何打火機不賞情面地數次熄滅，無功而返的他索性將菸咬在嘴邊，保持著與當下海天相同的孤獨姿態

剛緩緩地往前方移動，周圍吹刮的氣流捲起與沙粒摩擦的靴音，溢滿了聽覺。對於眼前這人，他沒任何事能逃避和隱瞞，不管自己或他都很清楚這點，甚至可說是種無可救藥的習慣，但在那不成文的慣例失效後，他開始疑惑、憂慮兩人間的關係，直到三年前再次逃離時，困擾已久的問題才交付答案

我不會成為你所希望的模樣

但心中那長不大的小鬼
至今仍望著你的背影

這是唯一能確定的事


細碎的步伐繼續移動，海潮的聲音仍如同當時一般驚險地拍擊岩壁，濺出強勁浪花。剛不知不覺中來到光一身後，他抬手撥去他肩頭的水珠，看他毫無光采的眼神漾出些微騷動後，再度失色暗沉

「我回來了」剛說
光一低著頭，不死心的想點燃嘴上叼著的菸。剛見飄搖的火苗怎麼打都不著，便一把取過打火機，面向光一阻擋著海風，輕易完成他花了好些功夫也沒做成的事
「沒擋著風點得著才怪」剛邊說邊把東西放回口袋
稀薄煙霧從他口中無動於衷的緩緩散出，漠然地彷若對適才的話充耳不聞。剛無所謂的笑笑，拉起他的臂膀就要朝斜坡的方向走去
「走了，這裡不適合聊天…」

顧不得菸會燒及衣物或是讓對方反感，他右手一攬，不說紛由的逕自將剛深擁入懷，胸前空洞頓時一陣溫熱，連微顫的身子也跟著平靜不少。丟下了菸，光一重新用雙臂環住剛頸項，深怕他會突然消失的開口回道
「你回來了」
剛的眼眸泛起釋懷的神色「嗯，我回來了」

印象中自己很習慣這樣的擁抱，中學時光一常側身抱著他在涼爽的竹蓆上沉沉睡去，之後滿身大汗的醒來，吊掛於門簷的魚型風鈴搖晃著聲響，炎熱夏日午後的西瓜呈現清涼可口的鮮紅。剛半瞇著眼，感覺風景似乎回到多年以前，他輕拍光一的背，示意要返回別墅

「這裡不好說話，走吧」
「怎麼沒找我去接你」令人菀爾的問題使剛不禁悶聲一笑
「又不是不認得路，幹麼讓你跑一趟」
「不能稍微依賴我一點嗎？像過去那樣」
圈在剛頸間的寬度又收得更窄了些。剛想說的事他十之八九大抵清楚，也知道他不會說些中聽的話，但光一想將所有一切做出結論。在這片沙灘
剛似乎不這麼想。他閉上眼，睜開，景象依然是險惡的愁雲慘霧
「…人是會變的」
「所以呢？連情感都跟著變？」
「沒有」剛推遠兩人距離「但小鬼總會成長」
他反應先是無言，接著苦笑，低垂的面容像極將要枯萎的小花，是如此地失去生氣，砂上的水紋越過羊皮質地的靴頭，染上些許溼意，使它看來更加沉重。他吸了吸鼻，撥去因潮濕而黏附頰邊的髮綹

「意思是不需要我？」
「是不再依賴。而你也可以落得輕鬆，不是很好？」
「…自以為是的廢話」他逼近他，出奇不意地攫取失溫的唇瓣，暖熱的血滴自嘴角滑落，妖異的點綴了蒼白肌膚。剛飛快拉開捧著臉的手，舌尖的腥味清楚提醒了雙唇相接的實情，他錯愕地注視光一，再摸摸自己的唇

這傢伙竟然咬人

「你真以為自己成熟到不會再次蹲在角落，獨自哭泣？」彷彿口中的事實脆弱得無以名狀，光一聲調低沉，認真的神情讓人感到一股被看穿似的銳利

他並未應答
更正確的說法是，無從反駁

「沒話說了？」光一伸手想抹去剛唇上的血漬，剛機警地向後退去，表情為紛亂的髮覆蓋
「我的確很喜歡你，」他說「但並非你所以為的模樣。」
僅數公分的距離突然變得永恆般長遠，屏息下的心跳霎時間凍結靜止。光一滯留原地，沒有喜悅沒有驚訝的面對著剛，用看來神傷的眼瞳
「我以為的模樣…是指剛才的舉動？」
「…現狀沒有必要改變，對我們兩人都是」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他強行把剛壓倒在濡濕細砂上近乎暴怒的大吼，因悲傷與苦悶而起的悲憤在喉嚨深處咬牙切齒。剛揪緊眉頭，從脊椎竄入的撞擊劇痛使淚水險些滴落，但光一的擁抱卻二度籠罩胸口，抑鬱、難受，帶有一絲衝動，一種無法體現的悲傷。他從未正視這份感覺，也不想回應

因為，那是錯誤的

「我為了什麼深夜在山區裡不眠不休的搜尋…你知道你恐慌得掉不出淚的樣子多讓人心痛…你甚至不了解我的感受…」
光一像要發狂的在剛頸旁喃喃自語，好似丟失玩具的孩子無理取鬧著

他不信這理由，否則早在那時他就會堅決斥退，早在吻上他嘴邊時就揮拳，而非這種狀態下表明模稜兩可的界線。剛遙望天空，瞳孔與墨黑的雲霧同融，擴散增生，形成寂寥。他嘴角微微抽動，隱忍著眼內的熱意，傳達只有彼此才能聽聞的詞句

「我的態度已夠明白，是你不願接受」
他口吻倏地轉為挑釁「要逃避到什麼時侯，膽小鬼」

一記右拳分毫不差地快速朝光一揮去。直擊左頰的強勁力道讓他狼狽的撲倒在地，撫著熱辣的臉頰，瞪視已然起身的剛又是一句嘲諷
「怎麼，說不過我就動手？」
「堂本光一！我他媽的受夠了！！」剛噙著淚，縱使他根本不解為何感到難過「你在自作多情個什麼屁？！我好不容易開始慢慢適應人群，你卻硬把我拉到背後當個永遠的愛哭鬼，好滿足那無聊的保護慾！！」

「我強迫？是你自願吧」他冷哼一聲，訕笑的口氣讓剛再度失控
「那又怎樣？至少我已從過去掙脫，你卻不斷打轉！告訴你！我他媽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你！！滿意了嗎！等了五年的答案！！！」

冷冽呼嘯而過，剛心力交瘁地緊握住發顫手掌，單薄的身子隨風勢晃蕩，退了幾步，掉頭而去的畫面與當時相同卻又不盡相仿，拋下徬徨，蔓延的空虛仍無法使邁開的步伐停頓。光一看著逐漸縮小的人影，異常平靜的向前走了幾步，脫口而出的語調竟是意想不到的冷凝

「你要去哪裡」
剛持續前進，無意理會
「回答我的問題」
「說不說都沒有意義」　
剛矯健的踏上斜坡，迅速遠離沙灘。最終匿跡於成列別墅後的彎道

光一拿出大衣暗袋裡的菸盒，漠然地開啟、關閉，銀色表面因經年累月的觸摸氧化，他恍惚了幾秒，想起還未點火而把手進外袋摸索，扁平的口袋卻空無一物。神秘的海平線頂端下起細雨，光一輕閉起眼緩緩倒下，腦海浮現剛點燃香菸時的微笑，他不屑的哼了一氣，任嘴上的菸在水氣裡軟化

他覺得，自己快死了



回到別墅，光一的媽媽笑容可掬地走向站在門口的剛，牽起他的手進入客廳，拿著備好的毛巾輕柔擦乾他臉上的水珠，她瞧著剛的泛白面容，細聲地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剛勉強揚起唇線「沒事。伯母，我該走了」
「這麼快？還不到一天呢」她手裡的毛巾移到濕漉漉的髮頂擦拭
「嗯，學校那邊有事要處理」
「剛，有件事你要記得」她放下毛巾，撫上剛有些冰冷的臉龐「這是你的家，而我們是一家人」
宛如暖流潺潺流注的關懷真切救贖了剛的心靈，他微微頷首，睫毛間蘊釀著氤氳
「謝謝伯母」



一年半後

「剛，這人是誰？」包裹著柔滑肌膚的手指輕抵在一張合照上，女人腳步輕盈的溜近背對她的男子，將皮夾拿至桌前賞玩
「一個兒時玩伴」繁複冗長的文句編寫在沙沙的振筆聲中，剛稍做歇息，看了照片一眼
「真令人羨慕」女人不服的嘟起嘴
「什麼意思？」
「你跟他一定很要好吧？不然為什麼只放這張合照而沒放我們的？」

照片裡兩人微笑，肩搭肩做出勝利手勢，小麥般的淺褐膚色映照出光澤。他取走皮夾，提醒似的朝後方使個眼色
「少吃醋了，我們的合照不是在那嗎」
女人轉過頭，笑顏如水波盪漾
「說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