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生下叔叔那一年，我爸剛好二十歲。

村裏的人都說，老蚌生珠，老來得子，真是大貴大富的氣象。對於這種說法，祖父總是不表示意見，祖母可就不同了，她老人家仗著當時奶水充足，總愛一邊餵奶一邊對著左鄰右舍的婦道人家誇耀，說是全靠她的福氣，盛家纔能改掉好幾代支香單傳的薄運。「生這屘仔不簡單哪。」她經常這樣對說。

叔叔能到這人間來，確實是不簡單，他在祖母肚子裏足足躲了將近十一個月，臨出生時，還「一路打著猴拳跳來」-----這是祖母在世時常講的-----，然後，叔叔這纔很不甘願似地來到這世上，接受他五個姐姐的驚喜擁抱親吻，並且堂堂皇皇地參加了我爸的婚禮。

我不太清楚叔叔到底是怎麼被養大的，因為我生得晚了點。祇是從阿姑她們嘴裏多少聽到一些叔叔小時候的故事，他最愛生病，最愛打人，最愛哭鬧，最愛撒潑，也最得祖母的疼愛。畢竟是打破單傳薄運的家寶，祖母很辛苦地、很快樂地把他養大了；畢竟出生不凡，不論什麼病災，叔叔一概撐得住，而且，上了小學以後，奇蹟似地身體逐漸好了起來。

小學時代的叔叔，認真算起來，乏善可陳；不過，他天生的性格在這時期裏已經顯露了不少。一年級開學頭一天，祖母帶著他到學校去，他卻抄小路跑回家，等到祖母好不容易地踱著小脚回來，他已經在庭院裏跟阿姑們拖吵上半天了；三年級那一年，他有六次考第一名的輝煌成績，但是其中有六次是假的，為了多領些賞錢；四年級那年暑假，他有好幾次贏得上千條橡皮筋及上千張圖畫紙牌，並且有好幾次在鬥輸蟋蟀之後把別人的蟋蟀抓起來摔掉；五年級那一年，他一時興起，把老師的藤條拿到教室外，用磚頭敲碎，再把它拿還老師，結果，老師用另一根籐條打他，差點就把籐條打碎；六年級那一年沒什麼，祇不過差不多有一幾個人到我家來聲明，要抓那個打他們孩子的小流氓。

如果說，世上真有天生就註定要到人世來玩一遭的奇人，那麼，叔叔一定是其中的佼佼者。祖父在他做錯事後罰他跪完一炷香，他能夠一動不動、大大方方地跪完兩炷香，然後神色自若地洗臉吃飯；罰他默背一課課文，他會一口氣連著背上兩三課給祖父聽，而且熟口得會令祖父聽了一楞一楞地；罰他掃地，他可以在短短的時間之內把正廳和廂房打掃得找不到一隻螞蟻，然後他把所有的垃圾都倒進大灶裏。有時候，祖父拿掍子要打他，他一跳就跳到樹上去，手脚一點不馬虎；換成是祖母打他，他看著祖母小脚站不穩，還會幫忙扶持著，一面挨打一面叫：「阿娘要站好，阿娘要站好！」然後他臉色不改地躲到一旁去哼哼地自唱歌。

根據大姑丈的說法，叔叔很可能是音樂星轉世的。即使是十幾二十年後的今天，爸和阿姑們仍然想不通，叔叔當年究竟是怎樣去記下那麼多歌曲的？什麼樣的歌他一聽就會，他曾經以一首「茉莉花」贏得全鄉小學音樂比賽冠軍；唱起臺灣民謠來，連祖父都挑不出毛病；他能哼出整段整段的南管曲子，一個音都不錯；若是唱出興致來，他還能夠從「撒喲哪啦，拉巴魯」唱到「乞食調」，再唱到「思想枝」「丟丟銅」。可以保證的是，叔叔引吭高歌時，大人們絕不會大聲斥罵小孩子。

事實上，爸和阿姑們就很少斥罵過他們這個幼弟，他們對叔叔的那份疼愛，可以從如今在追憶叔叔種種往事時的表情看出來。就在唸初二那一年，叔叔離家出走去了，書包飯盒都帶著，留下滿床的武俠小說和真平四郎哭鐵面笑鐵面漫畫書。爸和阿姑們幾乎個個都眼眶紅紅地分頭出發尋找，一個早上過去了，三姑和五姑都流著淚回來；一個下午過去了，大姑二姑和四姑也都流著淚回來；直到全村都差不多點上燈，爸這纔揹著叔叔走進家門，叔叔並沒有受什麼傷，他是為了要到隔村山上拜師習武，走累了躺在路旁被爸發現的。

初中畢業後，叔叔堅持不再唸書，於是下田幫忙，他自告奮勇要犂田，一陣子下來，犂齒斷了兩根；他牽著一隻水牛去池塘，一場午覺醒來，牽著兩隻水牛回家，因為他分不清那一隻是我們家的；他幫著插秧，插好的沒有踏壞的多；祖父要他去踏水車，他嫌水車慢，於是動手改良了一下，結果接下來兩天，祖父和爸都在修水車。祖父終於認定，如果繼續讓叔叔學種田，總有一天他會把所有的稻子都當成雜草割掉。於是，叔叔被送到臺南一家米店學做生意。

叔叔到臺南那一年年頭，我出生。在這之前，我當然見不到他，在這之後的八年裏，我也毫無見過他的記憶。不過，大哥大姐他們倒是能夠經常補充爸和阿姑們的敍述，尤其是關於叔叔進城後的行踪。根據大家一致承認的說法，叔叔進了城以後好長一段日子，捷報頻傳。最先氣急敗壞跑到我們家來的，當然是米店老闆，他其實是有點少見多怪，叔叔不過常常漫不經心地稱量米穀，偶爾也會忘了向顧客拿錢，或者把一斤六塊錢報成五塊錢賣出去，如此而已。米店老闆不知道，這比起後來叔叔去的那家西藥房的情況要好多了。

西藥房老闆是城裏有名的鹹魚，換句話說，就是那種把每一個銅錢都打上十二個結的人。叔叔到了那裏以後不久，正逢上副霍亂病流行，藥房老闆大樂，叔叔卻很不樂，他趁著老闆不在，寫了一張「義贈藥品」的大紙條往門口一貼，乾脆自己當起老闆來了，等到老闆回到店裏，叔叔早已關門收市，留下一條棉被作抵，從此這個西藥房老闆再也沒見過叔叔。不過，就事後的情況推測，要是當年那老闆找到我們家來時也沒見到祖父和爸，恐怕我們家那座老厝早已被拆得一瓦不剩了。

老厝差一點被拆的情形，這之後還發生過一次。西藥房客串老闆送藥品事件平息不久，叔叔到鄉公所當傳達員，他一到那兒，立刻將公所裏的少年工友組織起來，一個禮拜後誓師公所，開赴鄉裏的唯一戲院，找另一幫人打架，這場架打得實在激烈，雙方都有許多人磨破卡其褲，混戰下來，叔叔本人卻一點也沒怎麼樣，就是喉嚨喊啞了而已。那些少年英雄們的家長於是很短的時間內全部到齊在我們家會師，祖父看看要擺不正了，拿起棍子當場示範教訓，這一次，叔叔破天荒地沒跑開，也沒跳上樹，直到祖父打得喘大氣停下手，他揉揉屁股說了聲好痛，扭過頭找阿姑們聊天去了。

阿姑們幫叔叔塗膏藥，心兒疼疼地不住責勸他，這許多年了，阿姑們如今已記不清往昔那些日子裏責勤叔叔的詳情細節。總之，也許是叔叔在那段日子裏突然感受到什麼吧，他終於收拾起那份野心，正正經經地去到大姑丈為他辦置好的養鷄場，天天在那兒聽鷄唱。按照大哥的說法，事實上，在那一年多的養鷄場生涯裏，是叔叔天天在那兒對著鷄歌唱。

一年多之中，叔叔雖然沒有把每隻鷄都養肥，甚至一直搞不明白雌雄雛鷄應該怎麼辨識，卻也沒出過什麼大紕漏。當然，這其間免不了有些許意外，比如說，他把累積半年的賣鷄蛋的錢用來挖了一個小池塘，買了好多魚苗放進去，為了使池塘看起來更完善，他在塘邊種上一圈柳樹苗，然後把一大群水鴨子趕入池塘，幾個月下來，偶爾會突然撈到幾尾小魚，其他的魚苗都不知到何處去了。當然，除了意外之外，免不了還有些許意料之外，比如說，有那麼一次，他突然想到，應該把鷄放在籠外纔會長得好，於是他一口氣立刻就做，一天之後，他覺察到不妥，重新趕鷄入籠，這回走失掉的鷄到底有多少，沒有人知道，因為養鷄場裏的鷄本來有多少，連叔叔自己都不知道。

我三歲那一年，祖父和祖母相繼過世。把祖父和祖母送上山頭之後，叔叔將養鷄場還給大姑丈，整整兩個月沒踏出庭院。歲月已過去了這麼久，沒有人能完全描述那兩個月中叔叔的作為，不過，爸媽和姑丈阿姑大哥大姐他們都完全清楚地記得，祖母隨著祖父過世後那幾十天裏，叔叔夜夜跪伏在神主牌前低泣。他收存起祖母的一套衣服和祖父打過他的棍子，然後，爸記得最清楚，是叔叔二十歲生日的前一天，下著大雨的晚上，除了幾件衣服、一些錢和身上的重孝黑紗，叔叔什麼也沒帶著，就這樣悄悄地離開了。

說是當年叔叔沒帶走什麼，也不全對。對爸和阿姑們來說，這個懷胎十一個月，自小抱著吻著的幼弟，已經成為此生最難割捨的心頭肉。為了找回這個初到人間就參加了自己婚禮的幼弟，爸仔細地計畫又計畫，硬性派令家族裏所有勻得出時間的人分頭訪尋，又在每一家報紙上刊登啟事。一天過去了，沒有消息；又一天過去了，沒有消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所有派出去的人都黯然地回來了。

一個月又一個月地過去，一次又一次地尋訪，叔叔仍是沒有消息。

轉眼已是半年。爸再也忍不住了，抱著海裏撈針也得撈的心理，隻身北上，足足有半個月，爸不知跑過多少餐廳、歌廳，到過多少家店鋪工廠，同時每一個警察單位也都問過，天天不停地坐著三輪車在臺北市的大街小巷來回走，仍是沒有叔叔的消息。

轉眼又是半年。在這半年當中，好多人接連不斷地向爸提供了叔叔的行踪報告，有的人指天誓地曾親眼看見叔叔在臺南一家歌廳唱歌；有的誓天指地保證叔叔就在高雄一家酒店賣唱；有的講得很委婉，說是叔叔好像是在某一個巡迴康樂團裏，正在全省巡迴演唱；有的很委婉地講，說是叔叔可能是在某一個新劇團裏，正在臺中一帶的戲院演出……反正，叔叔行踪報告多得像水池裏的布袋蓮。爸和姑丈們相信了每一種報告，並且總在最快的時間內到達報告中的地點去，然後，千篇一律地，頭低眉低地回到村子來。

三年的時光在爸和家人的焦慮苦尋中逐漸消逝，祖父祖母墓前的松柏都半個大人高了，可是，每年的清明，那個祖母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家寶，始終沒到墳頭上過香，那些把叔叔當心頭肉疼惜著的老哥哥老姐姐們，每天一望見祖父祖母的神主牌，除了愧疚之外，還是愧疚。祇有一次例外，那是在我六歲那一年的除夕，所有的家人都來到老厝的正廳裏餐桌上，阿姑們談著談著，話題一直離不開叔叔的事，爸爸在一旁面無表情，眼睛定定地望著手邊那一副空碗筷，阿姑們警覺地收住話語，過了好久，爸微嘆一口氣，嘴裏喃喃地嘀咕著：

「這個浪蕩兒！這個浪蕩兒！你這些老阿兄老阿姐對你這麼好……我們憨啊，白疼你二十年了……」
認真地說，爸和阿姑他們不祇疼惜叔叔二十年，因為直到叔叔已過世了十六年的今天，阿姑們談起叔叔，依然會嘆息流淚。叔叔活了二十五歲，他是怎麼去的，家裏的人從未告訴我。祇記得正好是我八歲那一年，叔叔的遺體被警察從花蓮送回新營，我年紀小，沒能跟大人們一起去看他最後一面。叔叔上山頭時，我捧著香斗，權充叔叔的後嗣，然而，儘管阿姑她們和爸媽再三交待我要好好地哭，我卻一路上都流不出淚來。那年除夕，爸手邊不再擺空碗筷，一頓飯下來，也沒有人敢再談到叔叔。

阿姑們是無法不談起叔叔的。

自我開始懂事起到如今我的年紀早已大過叔叔在世的日子，經常經常都能聽到阿姑們說到叔叔當年如何如何，從十一月懷胎到花蓮歸來，二十五年之間的許許多多故事，一次復一次地在阿姑們的口中述說著，要是爸媽不在場，叔叔的故事就會被阿姑們說得更生動更活鮮，我們這些後生聽著聽著，一年復一年，故事還是老故事，然而，我們真心地從來沒有覺得厭煩過。有時候，望著阿姑們微白或半白的頭髮，我在想，那個從未在我心中留下任何影像的叔叔，到底是否完全知曉他阿兄阿姐們的癡疼？還有，在流浪的五年裏，叔叔是否曾經也想起祖母在世時常講的那句話？還有，叔叔當年出走前收存的祖母衣服和祖父打過他的那支棍子，一直沒有被找出來，不曉得如今是在何方？還有……。


原載68.8.1《中華日報》副刊
收錄《中國當代散文大展》(德華)
收錄《行過急水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