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與你竟無話可談了。

　　畢竟，所謂的「談話」是兩個人互相溝通、彼此了解的一樁情事，你對我義正辭嚴地表達不滿時，我可以委曲地認錯、道歉，或是編派一些美麗的理由與你辯駁；你為我揚起嘴角讚美有加時，我可以得意地靠近你，向你一再地索求犒賞。如今，父親，你在我面前猶如一個賣力的演說者，成功地傳達每個字句時，我只能如搗蒜般地頻頻點頭，至多只能在點頭時添加特意誇張嘴形的一聲──「是」、「好」、「要」、「嗯」等再明確扼要不過的字彙。

　　然而，父親，我曾多麼希望再與你促膝長談。

　　在最初的幾年裡，每當你關切地問起我的近況、我的需求，我總不甘心僅回答你問句的最後一個字；於是，我讓那些積壓在我心底的生活甘苦，化作一個個圓嘟嘟的字句大使，讓它們放慢腳步，依序整齊地從我翕張鮮明的唇齒間，慢步到你的耳膜。我說：「剛才和同事去一家北平餐館吃晚餐，很好吃，改天帶你去吃。」你很驚訝地回答：「哎呀！這麼晚了還沒吃飯。」我提高了音量，並縮短了字句慢步的距離，在你耳邊摩娑相同的字句，你這回改以惋惜的神情：「不好吃喔！那以後就別去那家。」這些被我調教得井然有序的大使，一旦進了你的耳膜後，便自動重組排列，或一個個的改頭換面，對此，我感到十分地懊惱，甚至有些不耐，氣急敗壞地召回他們，重新調教後再度派出。然而他們卻如同擁有孫悟空的變幻本領，每回都能化作一張張令人意想不到的新面孔，我只好無奈地放棄。

　　你不忍或者不願經常見到我的氣餒、不耐，於是對於我派遣的使者，你改以頻頻點頭、微笑歡迎，假裝那些大使都已完成了使命；然而，我從你的眼神可以知道，其實不然。有時，這破綻更為明顯，只要我有意無意地在最後添加一個與點頭毫無契合度的問句，諸如：「晚餐吃飯好還是吃麵好？」而你依舊靦腆地點著頭，那我便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你的偽裝。就在此時，我似乎聽到了一個個圓嘟嘟的大使，自你耳膜外滾落的疼痛聲響。

　　於是，我也學會了偽裝術。我將那些傷殘的大使一個、一個地收回心底，生活的甘苦就留在此處自我咀嚼吧。識破又如何？理清又如何？最聰明的做法，還是假裝不知道，與你一起唱雙簧，這樣不但使你保有面子，我也不用再賣力地扯著嗓門，與你做無謂的使節往返。

　　還好，父親，我們之間的對話筒只有一邊故障。制約學習使我們免去了許多無謂的談話，但相對的，你滔滔的抒懷欲望卻有增無減。

眼見你思路仍舊條理如絲，情感依然豐沛如泉，且樂於沉浸在自我抒發的演說裡，我竟也在自責中懂得甘於沉默，享受聆聽的樂趣。你不斷道出七、八十年來的辛酸血淚，我一直仰望你坎坷的面容，頻頻拭眼；你說人生七十才開始，對未來仍有憧憬，我反觀自我，憐惜那浪擲的生命。

　　父親，我是深知的，多年的人生淬煉，使你成為一座豐富的寶庫，即使每當我喊芝麻時，你總不能如期地門開，我仍願耐心守候，永遠。


本文獲 第五屆文薈獎 社會大眾組 心情故事組 第二名﹝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