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痣是皮膚科醫生最常進行的基本治療，剛開始我以為大家只是求美，希望門面乾淨，經驗多了之後才知道，更多的人是為求轉運改命。

說起點痣，小時候逛夜市的記憶就會浮現。點痣攤總夾在各種美食與雜貨間，擺一兩把椅子，掛出兩幅大大的臉圖，分成男相女相。上面如地圖一樣密密麻麻，標註每一個位置的痣對應的意義，讓大家可以按圖索驥，像對獎手中的彩券號碼，找出自己臉上的生命密碼，黑字代表不祥，坐落於紅字區的痣則能帶來幸運。

雖然是幾個簡短的字，所透露的未來往往怵目驚心，好色破財、性暴忌妒，甚至少子剋父，上下三代老少妻兒都難逃小小一顆痣的詛咒，還有一個落在髮際的，被標註為牛馬不如，連做牛做馬努力的資格都沒有。

不知道是大家的兒時集體記憶太強烈，或者這些痣的神祕學，讓我們可以為自己的各種失望找到一個合理解釋。到了醫學昌明的現代，仍然有許多人願意相信，原來一切的不幸都有來源，就是那群無理由紮營增生的黑色素細胞，像個汙點般，讓原本白淨的人生被種下厄運的根。

回到診間內場景，我們在病人臉上，對著小鏡子找到他欲除之而後快的那枚黑痣，排除無關緊要的老人斑、血管瘤、曬斑雀斑，揪出那顆讓人一輩子憂心忡忡的壞痣。

曾有患者要求把臉上所有的黑點都雷射汽化掉，唯獨放過嘴角一顆，他再三聲明：這顆主食祿聚財，絕對不可以誤擊，要完整留下才行；相反地也曾經病患前來尋求手術除痣時，直接表明：因為家族近年各種不順遂，經高人指點，務必得把臉上這顆小痣去除。下刀的一瞬，我忍不住在想，如果醫師的小小手術真的可以竄動這些天命，塗改個性和一生際遇，那我應該很快就被天譴懲罰了吧。

下一位病患走入診間坐下後，撥開頭髮，指著臉上幾處，開口問：「醫生，你看一下，這顆跟那顆，是不是歹物仔？有要緊無？」

歹物仔，壞東西，歹命運，糟糕的人生，有時候錯覺自己是不是接近命理師的工作，我拿起皮膚鏡，放大倍率仔細觀察，準備宣判，這顆痣的良惡與未來可能的命運。

聯合報2026.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