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凱文負責產品開發，過程辛苦，但產品結束後能喘息一下等下一個新產品；就這麼做了二十年，哪想換到一個新成立部門，負責設計效率改善，字面聽來既沒盡頭又主觀，我想可能是老闆經營變差（削價競爭）公司錢越賺越少，老闆覺得影響他的收入生活衍生的；工作在我看來可大可小，可急可緩。但凱文不懂繞彎的個性不由得讓我覺得不妙，深深希望他能平安順利到退休。

一次路上遇到凱文，見他一臉疲倦，兩眼無神，沒了以往的舉手動作，忍不住問他最近還好嗎？凱文回：差不多不就這樣。我又問最近忙不忙，凱文說：忙啊，事情多到做不完。我心裡一驚，忍不住疑惑新部門工作內容未定，不是應該輕鬆些嗎？凱文說：哪有，老闆要整理各式各樣的資料，每天工作都做不完。哀，他改不了的憨厚，工作不敷衍，要求盡善盡美，未定的工作範圍幾乎無邊際。我說：凱文哥，你會這樣做到退休嗎？他說：是啊，家裡小孩還在唸書，年紀大了又很難換工作，大概這樣吧！我提醒他要多保重身體。他聽完似乎心情好些，仍舊以誇張的敬禮手勢回我：是，上官。凱文的話裡充滿無奈以及無力感，我看著他的身影，心想好像越是老實善良的人，受到的磨難越多。

過勞的事情在公司裡已聽說好幾次，有次同事加班在公司暈倒，也有聽聞兩位同事在剛放假時，開車到一半心肌梗塞。有時我覺得公司像個精心打造的美麗牢籠，外觀以最新科技潮流包裝：Giga等級的運算速度、人工智慧、奈米製程技術等等；佐以這些新科技不等人，要盡一切努力抓住科技脈動，否則便會被淘汰。聽多了這樣的語言，你不自覺被洗腦認為自己走入了高科技的烏托邦，甘心犧牲付出，但身體已中了過勞的毒而不自知，而實際上獲得的回報換算時薪或許低得嚇人。公司四千多人，過勞是比例問題，只要大部分人都沒事，就成了個人習慣問題。

我本以為凱文最多就是退休後多花點錢調養身體。那天公司尾牙，凱文喝了不少酒，聚餐完後回到公司，隔天早上被同事發現倒在辦公室裡，已經沒了呼吸。公司對外的新聞稿說明凱文喝醉獨自回公司休息，因嘔吐物卡在喉嚨窒息不治。我揣想那天凱文為何會回公司，是他的責任感督促他回公司加班嗎？是負責的態度害了他嗎？看著公司後面發的公告：喝醉後請勿回公司。我想著，公司不在乎失去一個豐富經驗的員工，而只在乎發生事情後是否有責任，心理一陣反感。

中國時報2022.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