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想吃橘子，得等秋冬盛產季，並且是大年節拜拜時。

我愛吃橘子，年柑、椪柑、海梨，甜的好滋味，酸的滋味好。總是吃完自己的，看弟弟妹妹或鄰居小孩還沒吃，或正在吃，就好心好意說，我來幫你做一朵橘子花。我剝下一瓣橘子，咬開瓢瓣時，趁機吸吮汁液，然後翻開兩旁薄膜，這時，汁囊像要噴爆了，機會又來了，順理成章再吸它幾口。這樣，一朵花，大小肥瘦恰好。如果失敗了，再做一朵就好。

我把那朵花遞過去，他們很開心，慢慢舔，再把整朵花吃了。漂亮嗎，再幫你做一朵。好好好……

其實，要做一朵花很簡單，只是年紀小的孩子咬嚙拿捏不準，做出來的花，不是歪歪斜斜像蔫了，就是像狗啃，花相不好，而橘瓣變成一朵漂亮的花時，彷彿也變得比較好吃了。

橘子吃完了，橘子皮還能用。

拿原子筆筆管戳橘子皮，一個洞一個洞，像張網。筆管裡塞了很多橘皮變成一支槍，槍口對準敵人，筷子用力一捅，子彈就射出去了。阿嬤則收集橘皮，放在竹籃風乾後存放，在蚊子多的夜晚，就抓一些放進鋁盆裡，劃根火柴，乾枯的橘皮外緣鑲了金光般，然後，慢慢捲起來，飄出淡淡的清香。有時母親洗完頭，擦乾頭髮後，把橘皮當髮油擠壓搓揉，好讓頭髮柔順服貼。

「橘子性寒」，感冒咳嗽時，就不能吃橘子了。但是，如果煨過，就可以止咳祛痰。我們咳嗽時，母親就煨橘子給我們吃。我以為放在水裡煮熱也一樣，但母親說，兩種熱不同，煨的才有效。她先把蒂頭挖開一個小洞，再倒些鹽粒，拿筷子往中心橘瓣塞。通常煮飯時，放進灶坑裡煨，有時冬日衣物不乾，炭盆上的雞籠子披晾著一件件衣物烘烤時，就順勢把橘子丟進炭盆裡。橘子約莫十分鐘就熱了。母親趁熱幫我剝橘皮，叮嚀小心燙，慢慢吃。那味道鹹鹹的，暖呼呼的，雖有點走味，卻也很滿足。有幾次真的就慢慢止咳了。

國中時，讀朱自清的〈背影〉，我腦海裡卻浮起母親拿火鉗往坑口裡撥，然後夾出幾顆微焦的橘子的身影。

如今，老家沒有大灶了，火爐也早已丟棄了，我若感冒久咳，回家時，母親就用烤箱烤橘子給我吃。這幾年，每逢橘子盛產季，她會大量收集橘子皮，再買酒精和發泡劑，依比例做洗碗精送我們。

又逢橘子盛產的季節，有一天，正學步的小孫女看著我，手指著橘子啊啊叫，示意我剝給她吃。我剝皮，仔仔細細挑出籽，一小段一小段放進她嘴裡。汁液四溢，突然想做一朵橘子花餵她，但怕口水有細菌，只好作罷。●

自由副刊2020.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