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PPAN

孩子們入學後，我每天早起準備早餐、催促他們上學，接著工作寫稿、買菜洗衣；放學時間到了，再衝去接孩子回家、陪讀煮飯，開始另一場戰鬥，直到把孩子趕上床。一天之中，彷彿將大小不一的計時沙漏反覆倒置，日復一日。

但孩子們的沙漏卻不用來計時。

某日雨天騎著一台小摩托車，先去買菜，接著到學校接兩個孩子，搖搖晃晃回到家，我擦乾臉上的雨水、穿上圍裙，迅速從司機變成廚師。弟弟寫完功課，把自己關在書房，拿著烏克麗麗煞有其事地彈奏，過了一會兒呼喊我進房去。我正在做菜又一邊替哥哥檢查作業，感到分身乏術，但還是進去了，他把燈全關了，神秘地說：「妳看不到我對不對？」然後在黑暗中彈奏自創的音樂給我聽，我沉默地聽他彈出來的聲音，音符慢慢流瀉出來，空氣漸漸飽和，一整天匆忙紛亂的心跳，在那幾分鐘裡像被施了魔法，平靜了下來。

另一個終於放晴的深秋正午，風低低地吹，像張飛毯，可以把心捧起載到遠方。接了放學的孩子，決定不趕著回家，帶著餐盒，一起到公園野餐曬太陽。吃完午餐，麻雀成群出現，孩子見了急忙跑回家，拿了早晨沒吃完的白饅頭，站在雀群中央，一點一點捏下丟向麻雀。饅頭沒了，他跑向麻雀，麻雀成群飛上楓香枝頭。幾分鐘後，麻雀又成群飛下來，孩子見了急忙向我跑來，從我的包包翻出紙筆，說是要畫麻雀，打開本子就靠著黑板樹畫畫，麻雀此時不飛了，松鼠調皮地爬上樹，探頭過來看他的畫。該回家寫功課了，但時間卻停在這像幅畫般的一幕。

孩子畫著畫著，頭上不知何時被麻雀當成小馬桶，他也不生氣，笑嘻嘻地說：「幫我拍照，我要看麻雀大便在我頭上。」玩得滿頭屎汗，回家沖完澡，比平常還要心甘情願地快速寫完功課。

孩子不上學的日子，帶他們到山上的小學校跑跳。小學校看得見山，那裡的沙坑和大操場足夠孩子玩上大半天。正覺得一切太美好時，兩個孩子突然姿勢僵硬站著看向我。仔細一看，哥哥穿著上面全是泥土的鞋站著不敢動，擔心地求救：「媽媽，怎麼辦？」一旁的弟弟把鞋脫了，穿著襪子跑來跑去，看似到處找水要洗鞋，大聲地說：「哥哥撿球結果鞋子陷進泥巴裡，整個陷進去喔！然後叫我幫他撿鞋子，結果我也陷進去了。」

我心慌意亂，告訴兩個孩子別用水洗鞋，去草地踩一踩然後曬乾。兄弟倆認真地踩著草地去土，弟弟又想到好辦法似地跑到跑道上說：「我去跑一跑，土就會掉！」我笑了出來，想著：好吧，髒了就髒了吧，不如把鞋脫了盡情玩耍。於是母子三人把鞋脫了，一起光著腳在跑道上奔跑，那泥巴鞋就這麼被我們遺忘在草地上。

小時候趴在桌上，看著沙漏總是著迷，透明玻璃瓶裡的沙，慢慢地滑落，尖尖的小沙丘緩緩變高，時間卻感覺靜止了。和孩子在一起，總是讓我停下來，想起看沙滑落的時光。

聯合報2020.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