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盆地邊陲，最想學會隱身術，學不到，那就只好偽裝。於是每天下班，我將晚餐放置背包，踏進洞開的舊公寓大門，假裝前往的是二樓的髮廊。抵達店門後，再迅速拐彎，越過三樓民宅，輕悄回到四樓的分租套房。

鎖門關窗，拉攏布簾，我匍匐在地，將不在場時，自窗縫門框溢進的塵灰用力抹除，接著走進浴室，把全身溼透的自己洗淨，一整夜不開電視，不出聲，接下來的時間，彷彿便能安然度過。

為了更靠近Y，我從府城北調台北工作，周末，他固定橫切整座盆地，來到我身邊。我告訴他，一個人的時候，摸索出公寓裡同住了哪些人，唯有三樓那一戶，雖然始終未掩門扉，不過裡頭一片闃黑，神秘未明。下一次上樓，Y朝三樓瞧了一眼，同樣沒有結論。對於我的惶惑，他沒有說可以怎麼辦，我也沒問，我們若無其事度過歡快的六日，直至他離開，我再次陷入循環的等待。

一次紅燈空檔，我終於在公寓對街，見到一抹臃腫身影，穿著破爛舊棉T，滿懷心事的倚靠三樓窗邊。之後幾天，擦地時，樓下總傳來反覆播放的歌曲〈小蘋果〉。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怎麼愛你都不嫌多，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他窗戶全開，音量調至最大，因此歌曲行進到高潮，整棟公寓彷彿都跟隨重低音上下搖晃。

除了住在樓下的歌者，闖進我房裡的還有叫賣聲，那是一個雙頰紅通的小男生，蹲坐速食餐廳外，聲嘶力竭的喊：五十，五十，一袋五十。即使相距一條人車熙攘的大馬路，稚嫩聲音仍穿透雙層氣密窗，刺進我屋內。他賣的水果偶爾不同，但大多是比他圓潤臉蛋還小巧的蘋果。儘管喊得臉紅氣喘，然而鮮少人光顧，因為旁邊便是果菜市場。

在震盪與吵雜中，我慶幸他們替我抓住了某些耳朵眼睛，卻又懷疑這些聲音是否有被聽見。獨處在房間已經兩年，感受這座城市人車如此迅疾，把一切剮裂得破碎再破碎，終至消散在空氣裡。

我揣想暗影會是誰的小蘋果？誰會去買男孩的蘋果？我是否吃下了一顆毒蘋果，因此總感心悸不安，而Y的手上，存有解藥嗎？

某次回家前，我向紅臉男孩買了一袋蘋果，在〈小蘋果〉的搖盪中，仔細將它削皮剖開。外表看似美好的蘋果，內裡居然褐爛了一大塊。我挖除腐敗的果肉，品嘗無恙的部分，甜甜脆脆的，好像根本不曾壞過。

(中國時報)2018.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