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父親的書桌時，發現他與母親的訂婚、結婚證書，大紅底印著金色龍鳳圖雙喜字，內容寫明父親三十七歲母親二十二歲。一份證書父親的名字在前母親名字在後，另一份，母親的名字在前面，父親名字在後，原來是這樣的各執一份。

　還有張發黃的畢業考試成績及格證書，那是父親參加國軍隨營補習教育初中級的畢業考試，考試時間在他結婚後一年。還有一些底片，我把底片放在檯燈下看，皆是父母結婚喜宴，映見母親圓潤身影，父親滿面笑意的影像。

　找出一張薄薄信紙，折了好幾折，我小心攤開，已有些許破損，另有一張小紙貼在這張信紙右上，小貼紙是借款收據，寫著茲收到新台幣伍佰元，借款人是父親。而信紙上寫著：報告，士，因內子生產後，體弱神虧奶水缺，經醫官診示必須進補營養，茲奈經濟拮据無款應需，恭請鈞長恩賜准借新台幣壹仟元，以資急用，不勝感德。此款請於年資獎金內扣還。

　這借款時間是生了弟弟的時候，當時我才三歲。看完這份借款報告，我心中彷彿有股甚麼要湧上。

　記得從讀書開始，填寫家庭狀況表，父親職業軍人母親家管，生活小康。母親會養幾隻小雞，逢年節才會有雞肉可吃，父親休假日，會做饅頭包子給我們吃，父親揉好發酵的麵團，用刀切出一塊塊，擺入蒸籠，或是擀麵皮呈圓形，填入餡料，他三兩下就掐出摺痕，再捏合，感覺竟似花朵。庭院裡煤爐上蒸著一籠籠，飄溢饅頭包子的味道，熱煙似霧，時時散飛開來。那時的我沒有感受到家裡的拮据。

　我國中畢業開始工讀，母親偶而接家庭代工回來，黏貼信封、拼裝仿真花枝枝葉葉，鉤毛衣等等。聽說自我出生後，母親就變得細瘦，曾有去上班工作，但因為她身體不甚健康，總無法做長久，最後都是在家中養育孩子。

　父親在家中不太說軍中情形，也極少聽他說錢的事，我年紀小，無法知道家中確實經濟情況。母親常說家中沒有錢，我小學及國中畢業旅行都沒有參加。弟弟成年後創業，做生意需要資金週轉，父親把房屋抵押給銀行，借錢給弟弟做生意，也資助我與友人做生意，友人卻是誆騙而已，我無顏不敢告訴父親實情，父親當時只是說家人之間的金錢沒有關係。而我結婚母親反對，父親靜靜的支持。幾年後，景氣不好，弟弟事業結束，也無能力償還房貸，只能換屋償債，父親也是答應，默默支持。

　父親過世前，已漸失智，他會說自己不孝順，也會叨念孩子們不孝順，我們安靜無話。現今再看這張借據，深覺得有些什麼無形的力量撞擊在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