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9-26 13:08:10阿盛

【文友新作】正在發生的 — 王盛弘



多半我更是一個自言自語比跟陌生人說起話來自在的人,但也有一回,當話筒彼端傳來一聲逼,轉進語音信箱時,我朗聲說,老師,我……思緒像隱進黑暗的影子,穿過一座隧道後,重新跟上腳步:老師,我,忘了要說什麼了,再見。倉促按掉通話鍵,辦公室裡靜悄悄地,同事們大概怕稍一出聲便戳破尷尬的氣球吧,但這時不說點什麼可不行──不打破沉默的話就會形成一個結界,每在走到此處時鬼打牆;而且大家都尖著耳朵等著呢,我便自嘲地哈哈笑了起來,唉呀,好糗好糗。

這是發生於世紀初副刊編輯台上的事,打電話是為了邀稿,當時email已經很風行了,我還是習慣透過電話跟作家聊幾句,對方交稿則書信、傳真與email三管齊下;張放老師差不多每在手稿寄到編輯台的同時打來電話,頻說抱歉:盛弘老弟,給你們添麻煩了。張老師說起某刊物不再接受手寫稿,所以他也學起了打字、上網、收發email。不無感慨地他說,我們這一代啊……我安慰老人家幾句,但是,唉,該怎麼說呢,時代造成人生的困局雖然真實,卻並非哪一代的專屬。

我是一九九八進的報社,編文學副刊旁那個標榜全民寫作的「第二副刊」,主管是多年後的今日回想起來,仍像踩到那個一樣讓人不清爽的傢伙,但我真喜歡這個工作,每日下午收發北杯提滿滿一菜籃子的稿件,嘩地在辦公桌上倒成一座小山,我拿剪刀為一個個人生故事解除封印,又總選在晚餐時段前通知留用,想像他們可以在餐桌上開心地與家人分享,或上館子加一道菜。

那時候,報社兩棟大樓以空橋相啣,偶爾地會在空橋遇見寒著一張臉的副刊編輯提一籃子稿件。好想編副刊啊。終於跨越空橋時,距離一九九六我的網路元年,已經十年過去,天翻地覆地,報紙在解嚴後達到顛峰又迅速掩熄了光芒,這自然與網路崛起脫不了干係。儘管有一波波對前網路時代憶苦思甜的聲浪,但我不信這一套,也許不是進化,但總是演化;返祖地我卻潛回自己的侏儸紀,千禧年一過我把電視撤離客廳,第一個十年過去,停用了家用網路,至於手機一直都是最陽春的。形象固然固陋,但真有什麼不方便嗎?沒有。

工作倒一直與網路發展偕肩並行──後來約稿也不太用電話了,甚至還有比email更便捷的:去年副刊廣向各世代作家發英雄帖,自七年級起,二十餘人全部透過臉書邀稿,有許多人秒回,同時寒暄幾句,這是投身編輯工作近二十年未曾有過的高效率;緊接著六年級、五年級、四年級,email逐漸搶回它「古典」的地位;至於三年級作家,六十六至七十五歲這一輩的,倒有一名打了電話。●

自由副刊2016.09.26

攝影 / 楊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