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0-01 10:11:01阿盛

【文友新作】中指的痛楚 ─ 胡也






 都說雷尼爾山終年積雪不化,上山之前,畏寒的我只憂慮隨身衣物不足以禦寒,卻沒料得在雪地裡走上一段路將獨自面臨的險境。

 剛開始沿柏油路上山,僅容二人擦身而過的小徑兩側,是雜草泥土和著山上融化的雪水,水窪與水渠縱橫交錯,涓涓細流洗過殘葉枯枝碎石塊,觸眼清澈冰涼。遠一點是低矮的灌木叢,白色帶狀、塊狀的冰雪爬上地景,隆起於植被表層的雪塊堅冷僵硬,有一種失真的空虛感,像看見了攝影現場的道具布景;更遠處是針葉林,毛茸茸的白雪覆蓋山坡地,穿透林區綿延至天際,正午陽光落在雪地上,是光亮與純白的雙人舞蹈,令人屏息的美,佇立凝望一會兒,天地便要傾斜。

 接下來我們竟是要一路踩著冰雪上山了。

 年輕的導遊帶頭走在隊伍前,學生三三兩兩手拉著手相互扶持跟隨在後,帶隊的老師只有我一人,於是押隊獨行,走得吃力,如老犬般狼狽喘氣,才幾步光景,已遠遠落後,莫名興起一股中年體衰的心酸。

 我試著重現電影中的唯美畫面:在一片銀白世界堆雪人、打雪仗,有情男女在飄落下來的雪花中慢動作追逐,將一把白雪含進嘴裡臉上洋溢幸福的笑。然而,我目光所及,低頭是刺眼的亮白,舉頭是炫目的淨白;眼看陡峭的山勢還要一路往上,腳下讓眾人踩過已漸漸鬆動的雪地,卻使我飽受滑冰的驚險。一向耽美,此刻面對這純白的絕美世界,竟無法專心消受;恐懼與焦慮扼殺了所有可能的詩意,我只想快快下山,落地為安。

 雪地上行路艱難,一步步吃掉我孱弱的體力,喘氣聲如山風呼嘯,不時影響我的情緒,征服與投降的慾望同時在胸口劇烈起伏。汗已匯聚成數條小水渠,順背脊流向腰際,觸感冰涼搔癢,卻使我愈加躁熱。

 幾名老外大跨步走過身旁,像與這天地打好了商量似的,神色從容適意,與我擦身時拂過的風中有股物我合一的和諧氣味。我停下來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寬厚的肩膀步履穩健,行進言談間不時爆出笑聲脆爽,一派輕鬆。一個金髮老太太回眸望了我一眼,咧開的嘴角釋出善意,「 Be careful!」她說。

 我繼續踏出小心試探的每一步,依循前人的足跡,戰戰兢兢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遲、重,而且拙。雙腿不能克制地抖動,雙手努力想攀住什麼卻只能徒勞在空中揮舞,想像自己的肢體,應該充滿了小丑滑稽做戲的喜感吧。

 轉彎處出現一塊平整的坡面,學生逕自打起雪仗來,身體如手掌上捏著的雪球可以自由變化形狀,或蹲踞或跑跳或翻滾,恣意在雪地上滑溜起坐,縱情的叫喊聲,迴盪整個山頭。天寬地闊,少男少女們靈活的身影在其中暢快歡鬧,無憂無畏。女孩們尖叫著閃躲掠過頭頂的雪塊,清脆的音調讓你誤以為是哪隻輕盈的小鳥飛過;男孩們攻勢猛烈,愈是喜歡的女孩,他丟擲的雪球愈多眉毛挑得愈高,得意地笑。

 那畫面像是一個透明玻璃球裡的世界,在玻璃帷幕中的一切都得到保護,不被外界侵擾;雪花無聲落下,靜靜覆蓋小巧可愛的房屋、微笑的雪人,以及正打著雪仗的男孩女孩,青春的歡快被封存在遺世獨立的小小空間裡。而置身在玻璃球之外的我,無論如何欣羨、嚮往,永遠無法探得那裡頭的溫度,無能參與那其中的真實。

 一段陡峭的下坡路終於出現。

 所有在雪地上深陷的足跡都匯聚了雪水,雖然我仍嘗試著穩住步伐,但是找不到任何一處足以安心踩踏不至於滑動的方寸之地。傾斜的坡度、濕滑的雪水加速了行進節奏,我一路顫抖的雙腿此時已耗盡了力氣;心慌張跳動,缺乏規律而且愈來愈快,彷彿有誰在耳邊不懷好意地催促,再快一點哪!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失去控制的一雙腳,蹣跚滑落一塊又一塊染了鞋印污泥的雪窪。終於一個急速下墜,我重重落在濕冷的雪地上,右手手掌猛地插進路旁混合著枯枝落葉碎石塊的冰雪之中,重重撞擊、摩擦的疼痛,令我一時坐在雪地上竟站不起來,污水浸透牛仔褲,在冰涼的觸感之中我覺得異常疲倦,有那麼一秒鐘,真想就這樣坐著,不走了。

 我緩緩舉起右手掌察看,發現中指指頭部位有一塊深黑色的囊腫,微微隆起,應是重擊時血液衝破了血管淤積在皮膚表層之下,沒有破皮,就這樣飽滿地讓指尖的皮膚包覆著。當我暗自慶幸傷口無礙之際,右手腕竟劇烈地疼痛起來,那痛感延燒至上手臂,隱隱地有愈來愈嚴重的趨勢,或許是撞擊時挫傷了骨頭,我默默祈禱,這萬能的右手可千萬不能有任何損傷。

 摔跤的狼狽擊垮了內心欲求自我磨練、追求自我超越的壯志,強烈質疑此行所為何來,並且非常懷念小島上的優雅生活。

 中指指頭多日瘀血不散,稍一觸碰便電擊般使我震顫。右手腕的痛楚延展至整條右手臂,甚至牽動著背部肌肉的神經,整整一週,行走坐臥都疼。

 我感到自己是在青春面前重重摔了一跤,這中指的痛楚幾乎是青春燒盡的痛楚,是我終於站在了人生這一端,遙望青春彼端所懷抱的傷痛。

 幾天後當網路上朋友問起我在美國的近況,我便用那靈巧的食指按下電腦鍵盤,傳送傷口特寫的紀念照片權作心得分享。照片上我伸出的中指,像是代替我表達了內心難言的悲憤;那樣惱羞成怒的姿態,也像在嘲笑我,我的中年危機已經到來。
 
 中華副刊2014.10.01

攝影 / 彭義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