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及桃園縣交界的山員潭子，是一小段蜿蜒山路，往三峽方向時，左邊是林木蓊鬱的溪谷，右側是一面大石壁，石壁清楚地呈現遠古時期岩石層層堆壘的過程，原本在海底時水平排列的沉積物，幾百萬年前經過一場造山運動的擠壓而變得傾斜，隆起，土黃色的砂岩和灰色的頁岩紋理分明，很像某種緊實的斜紋千層糕。地球的遠古歷史，就這樣赤裸而靜默地呈現眼前。我朝去暮回，突然在一個潮溼的黃昏，老舊的機車負載太多的情緒而氣喘喘爬著坡，我慢速經過山壁，才醒悟：每一塊不起眼的土石都比自己來得久遠，且將繼續綿長下去。

相較之下，這一日下來的人事轇轕，實在微渺得不足道。

回想早些年，常見一群群人在大岩壁下指指點點，似乎是老師帶著學生到戶外實地解說地形變化。我通常都是快速經過此處，經年往來，知道岩壁上方雖然也長了些植物，但因為坡度過陡，土石也容易鬆動，偶爾有大小落石，在此處久立不怎麼妥當，學有專精的老師和學生也都很清楚，拍照速記之後，隨即離開。

尤其颱風天，崩落得更嚴重，砂石及斷枝殘葉往往占滿一個車道，風雨一停，立刻有怪手把土石剷走，又恢復乾淨的地面，早上路過時看到的狼藉路面，傍晚已暢通如故，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處理單位效率奇高，令人懷疑那些風雨和坍壞究竟是真實發生過？還是虛幻一場？

在這個台灣人口最多的新北市邊陲，離密集人口的喧囂遠了一點，離自然近了一點，常常遇到一群台灣藍鵲差不多和我一樣時間往返覓食，這一家族大約有五六個成員，拖著長長的藍色白邊尾羽，費勁搧著翅膀，飛得蹣跚，一點也沒有鳥禽該有的輕盈。牠們從山壁後的林間飛來，在這一頭的樹枝間稍微停駐歇息，再飛越馬路至另一邊的電線上，回過頭彷彿氣喘吁吁嘎嘎叫著後面的誰誰誰趕快跟上，也許因為尾羽的拖累而無法高飛，有時候造成險象環生，屢次看到牠們趕在飛車撞上的前一刻拔高，讓人不禁捏把冷汗。

除了固定和藍鵲家族打照面，也曾看見一團蠕動的黑影過馬路，緊急減速避開之後，才發現是一隻穿山甲，牠慢條斯理邊走邊聞嗅，毫無危機意識，我只好停在路邊等候，萬一有來車時便閃燈警告，直到牠安全通過，消失在矮樹叢。

奔波在這條路上忽焉十多年了，原本裸露歲月沉積的大岩壁漸漸被芒萁、野牡丹、菅芒、相思樹、筆筒樹……等植物覆蓋，為避免不時崩落的土石影響人車安全，又漸次築起了幾面擋土牆，山壁便完全被遮覆，所有地質的遷化都隱藏在土牆之後，這一段路遂褪化成讓人視若無睹的風景，此後再也不曾看到一群群老師和學生在此處指指點點，如今唯一可以讓我重溫大岩壁以往樣貌的，只剩二十年前介紹三峽的旅遊書上的一幀小小照片。

我漸漸發現，相信地理書籍或旅遊刊物而按圖尋索，看到的往往與圖文所定格的時刻相去甚遠，那已然成為一頁泛黃而邊緣捲翹的歷史。而歷史，可能只需要一面牆就可以漫漶，湮沒。


─人間福報2012.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