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寫作私淑班

2012-09-06 11:36:11阿盛

【文友新作】鐵器時代 -- 向哈利波特學健身 ─ 陳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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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所有喜歡愛情電影的觀眾都應該對哈利波特說不，因為後者悄悄把他的手（或是魔法棒）伸進我們以為神聖不可侵犯的類型下。額上有道疤的男孩，出生就是個傳奇，總是被「不能說出名字的那個人」糾纏，且因此受到魔法學校裡所有同學的注目，若把學校古堡場景換成校園YA片大片玻璃透亮的走廊，或是用隔板分得細窄仍然擋不住大量流言飆竄的辦公室走道，哈利波特和「不能說出名字的那個人」之勾勾纏，何嘗不是愛情電影裡慣見女孩或男孩長程追逐戰顛倒版，總是那個「被選中的」，因為一個跌倒或推門時撞面而來的吻，就這樣遇見「從外國回來且爸爸是學園理事長」或是「繼承媽媽董事會席位」的「那個人」，之後整部電影中的男孩都會因此想望她，女孩羨慕她，只等待神仙教母（哈利波特裡則是校長）給她幸運的改造，幫她拿下大眼鏡或把盤起的頭髮撥開，好在舞會慢動作下樓梯驚豔全場，「喔，真像是魔法！」人們會在又一次看到她時說，就像哈利波特每次在電影結尾使出更厲害的魔法逆轉勝時，那些快樂夥伴的驚嘆，只是這會兒「真像是」三個字都省了，台詞依然可以一模一樣。

愛情電影裡的女生通常是假性近視，她們會不小心撥翻「那個人」的咖啡或誤闖沒鎖上的浴室，卻絕對能把「那個人」手指上有沒有戴戒指看得清清楚楚。你看，又一個哈利波特和愛情電影的共通處，我指得不是眼鏡或是闖進浴室，而是「手指」。如果福爾摩斯、哈利波特和洛基在同一間咖啡館，福爾摩斯大概能憑手指的使用情形辨識出誰是魔法師，哪位是拳王。相較於拳王慣於握拳使拳鋒骨節處生出堅硬的繭，魔術師必然要鍛鍊他的手指，務使魔仗握得更緊，施法結印或做出複雜的手勢時指頭根根分明，能靈活叉動於大氣中描畫出一層又一層複雜的六角星陣或曼陀羅。以我目前接觸的健身器材而言，暫時還想不到有什麼健身工具是能用來訓練手指的，也許Apple產品的多工手勢功能可以提供魔法師一項職前訓練，但反過來說，如果你連魔法都會了，還需要Apple產品作什麼呢？

也是因為手指，我忽然對哈利波特同病相憐起來。我的長輩曾告訴我一則故事，他說他年少時初訪某位老師，看到老師骨節突出且微有變形的手指，曾為之報不平，怒聲曰：「一定是當年那些人刑求才讓老師的手……」老師只是冷靜的安撫他：「不是，這是我長年握筆才導致手指變形。」我相信在鍵盤年代到來前就提筆的寫作界前輩們都會有雙類似的手，他們的食指向兩旁彎曲，中指關節一如硯台擱筆處微微凹陷。那些看似忍受魔法「咒咒虐」的手指都握過一支又一支魔棒。好吧我承認，一開始我嫉妒哈利波特的命定，後來則羨慕他的獻身。你不知道邁向一個逐漸凋零的技藝如何耗損且足以摧折身心。但縱然如此，在大結局裡哈利波特也不過成為魔法學校的校長。這就是我們共同的命運了，無論是魔法師還是作家，我們是指尖張抓如刺如翼的天使，只為了攀向那比燭燄細又難以觸及的針尖，在那個常人肉眼所忽視的微觀世界裡鉅力猛撼，好在均勻的大氣中刺穿某一點製造瞬間不足為人知的真空。

很多年後，我想像自己和福爾摩斯、哈利波特在冒著煙氣的老酒吧裡相遇了，在又一杯啤酒之後，福爾摩斯仔細端詳我和哈利皆顯老衰之臉，還有那因為長期使用而如藤蔓肥大的指頭，然後分別聆聽我們兩個的一生。

我最希望聽聞的詛咒是，當他聽罷哈利波特講述的冒險史後，大聲宣布：「你只是一個愛幻想的通俗作家。」

我最希望聽見的報償是，當他聽罷我這一生曾有的書寫之後，大聲宣布：「你是一個魔法師。」

那時我會既謙遜又不無驕傲告訴他，不，我只是個演出愛情電影的蹩腳演員。但我這一生愛上的，是關於不可能的創造，以及創造不可能。

─人間福報2012.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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