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Ｂ的母親罹癌，範圍過大無法手術根除，考慮化療與電療並進，Ｂ問我：有人推薦直銷保健品，有效嗎？我婉轉回覆：直銷產品價格昂貴，其營養成分與市售大廠牌的補給品相仿，或許不需花冤枉錢。曾接觸的直銷品不多，吞過幾個月 N牌維他命，不懂為何善存一顆搞定的元素，它要製成色彩繽紛四粒一包，嚥得我喉嚨疼。表弟從草本早餐店搬回許多瓶罐，據說只是公司產品的冰山一角，各人可視體質量身訂購五至八款合適補品。但照顧過的病人，使用者眾，我在各家見到琳琅滿目的仙丹妙藥：靈芝、牛樟菇、冬蟲夏草、綜合穀粉、萃取植物精華……悄悄問價錢，動輒成千上萬。
　保健食品來源未必是直銷，但由於上市產品需經審核，若廣告中有誇大不實治病效果遭檢舉會開罰，因而直銷商舉之以例動之以情的攻勢，往往占上風。「某某肝癌第三期，吃了我們的○○，配合醫院栓塞治療，目前很健康，已經五年了喔。」輔助療法喧賓奪主。「媽媽只有一個，想想媽媽照顧我們時，什麼錢捨不得花？」在醫院替媽媽簽下不急救同意書的罪惡感湧上心頭，需要救贖。
　我的取樣固然有偏差──任職安寧療護單位，若原被醫生判定無法根治，卻轉尋他途、在另類療法護持下奇蹟似痊癒的患者，自然不會受我照料，但我眼見藥石罔效而砸下重金依託輔助療法者前仆後繼。有位居士曾靠飲食調養與氣功修練戰勝癌症，病癒後開設癌友中心，推廣防癌法則，販售保健品並提供能量治療；我不否定他助人宏願，然無法認同他對氣若游絲的患者，施以聊慰伎倆，然後毫不手軟地收取高額款項。
　照顧末期病人數年，工作時間溺在悲傷氛圍中，久之我的身體也弱了下來，我努力調整腳步，重理生活百事優先順位，改變食性，安頓情緒，鍛鍊體能，然而總覺再怎麼費勁，距健康還差一步。此時在婆婆櫥櫃發現一罐粉末，細問，是直銷的有機蔬果粉，婆婆喝了近一年，感覺很不錯。「你想試試就帶瓶回去吧。」
　我就這樣開始早晚泡蔬果粉，由於成分含大量纖維素，腸胃有些感應，對照說明書，不適徵候稱為「好轉反應」，是身體排毒的自然現象，無須擔心；若是通體舒暢，當然更是可喜可賀。怎樣都好。
　我沒有喝到什麼時候要停的計畫，也沒有永遠喝下去的打算，反正順其自然，也許哪天看破，認為不如多吃新鮮蔬食，與頭暈臉麻腰痠膝痛手腳冰冷種種症狀起伏和平共處；也或許有天真正被蔬果粉感動，缺它不可。但我想起曾對 B說的話，假如她聽我的勸，阻止家人買直銷補品，而我竟自己大喝特喝起來，如何說得過去？可是我不過抱著好奇心初嘗幾日，何必徒擾 B的心情？ 
　猶豫再考慮，終於在臉書上遇見 B時，試探性地問了 B母病況。「我弟有買人家介紹的兩款直銷保健品給我媽喝……是理智與感情的拉扯吧，就算知道沒神效，畢竟是盡力了。」
　與 B通話畢，舒了口氣。每個醫療決策其實都是理智與感情的拉扯，而身為醫生，我儘可以朝理性偏，因為家屬自會往感性方向多走好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