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世界如此繁華，而我卻喜歡那一艘艘靜謐歪斜在海底的沉船，晴，這也許是我遠離妳那樣的年紀，不再閃爍好奇的眼瞳去追問所有的事：「接下來呢？」我已經走到了會去翻檢歷史的殘骸，看看在時間的摧枯拉朽之下，究竟還遺留什麼的年齡。

所以，我的眼光只固著現在，把鈎著揣想的餌線拋向更早以前，當我轉動線軸，究竟會拉回什麼？我也沒有把握。

我背著氣瓶躍入海中，拜訪這一艘沉船。聽說早年標示它所在位置的浮球在水面上，幾次綁縛又幾次被剪斷，綁縛的人為方便在一片汪洋中標誌位置，剪斷的人為了把沉船據為己有，只容自己私密探訪。也有人將它視為漁獵園囿，時不時便下海放槍，網了魚獲上岸烹煮。就這樣幾次交手往來，最後拍案形成水下浮球的局面。茫茫大海中，潛水領隊只能參考遠處陸地景物訂出座標，依著心中的經緯度與羅盤尋探，所以外地來的潛者乘興而來卻無功而返的時有所聞。還好海水經常是清澈透亮，能見度二三十米，有經驗的領隊認出大致的方位，可以從船上直接看到水下六七米的浮球。我的到訪是在一切的較勁都休兵之後，沉船已成公開的潛點，而被打漁者看上眼的獵物都早已落入老饕的胃囊，浮球遂得以重現在藍天碧海上。我想，晴，如果我們所有的過往都像沉船有滾圓的浮球可以依循著，輕易地穿越下潛，我們是不是就不用苦苦挖掘層疊積累硬如化石的記憶？常常，記憶發出「空！空！」的悶響，在我們磨出厚繭的雙手上迴盪。

小船綁縛在浮球的潛降繩後，和我同來的夥伴依序下水，此處海流強勁，緊抓著繩索，潛者被海流衝擊得如一面面風中飄揚的人形旗幟，繼續下潛十七八米，一團巨大模糊身影漸漸現形，等到完全看清形象時，就看見它那樣歪斜著，似乎偏著頭，疑惑地向我探問：「是你嗎？」

海面上儘管陽光瀲豔，潛至三十米深，所有白光被水吞噬了紅橙黃綠，只剩藍靛紫，彷如夏夜六七點的濛昧天色，街景剪影都籠罩在夜幕沉降前的一片藍調。

它那樣身子歪斜，頹然的姿勢已經維持幾十年，籠罩一層似教堂彩繪玻璃散射的幽藍。我知道，它等候我許久……

我知道，它等待著寂寞被譯寫成文字，傳閱給不曾深潛寂寞的人。看到繁華珊瑚礁生物熙來攘往有數大壯美的感動，可是看到一艘因海難而沉沒的船，令我渾身疙瘩地感傷，眼睛在面鏡中酸澀濕濡起來。

偌大的船身斷成三截，半掩沒在海沙中，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沙地上零散四處的船殼零件是它不為人知的心碎，片片剝落。洋流潮汐日日夜夜將它搬挪位置，攲斜、彎頹、沉埋，一段歲月之後又顯露。那停泊過多少港口的錨，最後一站是來不及下碇了，垂掛在纜繩末端，密密覆蓋褐紅綠色的藻類。船錨成了斷柄的箭頭指向海底，那是它再也到達不了的目的地。而曾經帶著它遊走三大洋五大洲的螺旋槳，和引領船左旋右轉輕巧繞過海中暗礁的船舵，也綴滿令人沮喪的鏽斑與扇貝藻類，再也拋甩不掉。

我帶妳遊逛這艘沉船，用我的心境來述說，也許多年後妳會懂得，端詳一艘船沉不適合用冒險的心情，要用哀悼。妳可以看到甲板上欄杆斷折破殘，一級級船梯空懸著，無復昔日船員往來蹬踏時的光澤滑溜。船身曾經簇亮耀眼的鋼鐵也被時間磨蝕，覆蓋層層沉積物，變得粗礪嶙峋。從船身橫生出來的紅色海扇彷彿是它那掌紋交錯的手，似要攔阻迅疾流年，而時間洋流卻依然從指縫倏倏穿隙而過，讓它的手勢從原本的攔阻看起來更像是沒有回應的乞討。不僅僅如此，歲月吝嗇於施捨，卻又殘酷地丟擲妳我急於擺脫的東西，比如，加諸我們身上時間的縐褶與斑斑點點。所以，收束了觸手的圓管星珊瑚與閉合的扇貝，讓老邁的船身如同長了坑坑疤疤的腫瘤，凹凸不平。擬態的石狗公、瞻星魚就像古墳中的魑魅，趴伏在腫瘤中，伺機而動。晴，所以妳懂了嗎？為什麼是哀悼。

船外，成群青綠色的烏尾冬迎逆著海流擺動黃色尾鰭，一邊依循著聽不見的旋律節奏忽東忽西迴游，一邊覷眼我的行動。燕魚張揚著如蝙蝠雙翅的黑鰭，和我打了照面後便反身悄然地划掠而過。眼前的烏尾冬和燕魚彷彿陸地上已公園化的墓地中，蹦跳的鳥雀與蟲豸，在寧靜的死亡面前顯得很喧囂。我探入沉船頹圮的城池荒塚，緬懷興亡滄桑。曾為全船權力中心的駕駛艙，此時已無能指揮什麼，只能任憑各式的軟珊瑚盤據。晴，我們都會有這麼無能為力的時刻，屆時，我們將在什麼角度，仰視或俯看自己曾經暫居的軀殼？此際，讓我們練習，檢視必然的未來吧。

用俯視，看見陽光幽微的海底，缺乏共生藻行光合作用供給養分的珊瑚，必須自行覓食，牠們是習慣自立求生的族群，即使不在海底沉船，也在珊瑚礁背光的崖壁、槽溝與洞穴，橫生或倒懸，以奢華豔麗來裝飾幽暗寂靜。於是，駕駛艙窗口週遭便可見叢簇的棘穗軟珊瑚如灌木叢，骨針密密交織、半透明的枝幹上頂著鮮豔的紫色紅色白色頭冠，翕張的觸手如嘉年華會五光十色的花車，只是，這裡只有軟珊瑚孤獨地熱鬧著，沒有夾道綵帶的紛飛與錦麗，沒有人群喝采的掌聲，只有鬼魅的寂靜，只有沙塵與浮游生物如斜飛雪花，細細飄灑在我和沉船之間。

晴，我們再從船身破洞中潛入，除了呼吸咕嚕咕嚕的氣泡聲外，原是靜謐的潛水活動，進入沉船後更是肅穆。狹仄的船身已腐朽積塵，禁不起碰撞搧動，揚起的塵霧會久久不散，讓人迷失出口，即使洞口近在咫尺，仍會造成另一場悲劇。於是，我們要勾著腳，踢蛙鞋的幅度變小，避開崩塌的板柱，行動變慢，越發敬慎虔誠。艙內部一片廢墟，所有可以被潛水者順手帶走當紀念品的小物件皆已消失殆盡，像我們的血肉在埋葬後被地底的蟲蛆啃食，無奈地裸露我們沒有遮覆的骸骨，翕張的齒列像是咳笑，又像是無聲地一句長嘆，唉……。

舉燈探照，小小玻璃魚在燈光的照明下，閃耀如仙女棒的火花，光束指揮到哪裡，便隨之將人團團晶亮包圍。偶然抬頭一看，呼出的氣泡全集結在頭頂船板，像浮貼在天花板的水銀，聯成一面水鏡，映著我瞻仰的身影。但晴，那也許不是我的倒影，是船幻化成我的影像，和我靈犀對望。水鏡集結越來越大，最後趁隙鑽出船板裂縫，迫不及待升騰而上，形成一縷縷細密氣泡，彷如沉船悠悠吞吐噫氣，哀傷如此綿長。

傳說曾經有一隻大石斑守護著它，一向領域性強、凶猛的石斑像沉默而警戒的保鑣躲在艙中陰暗的角落，被潛水員打擾時便不情願地擺動尾鰭，倨傲地往另一僻靜處去。但就像所有台灣潛點的海鰻、龍蝦、石斑的命運，多少年與多少人的珍惜呵護都抵不過一張喜歡嘗鮮的嘴，牠終究淪為魚槍下冤魂。所以潛水起步較晚的人如我，就永遠在前輩轉述口中幻想那一幅幅曾經如澳洲大堡礁、如帛琉的台灣海底，及船的種種傳說。晴，所有的傳說故事會被用什麼樣的口吻道出呢？如果，得到一絲悲憫需要悲壯或悲慘的遭遇來換取，我們要嗎？

他們說這艘船是一艘韓國籍載運原木的貨船，在接近此處時因為機械故障而逐漸傾斜，海水趁隙洶湧而入，淹漫船艙、甬道，雜沓的腳步人聲，呼喊彼落此起，隨著船傾斜的角度加大，海浪更加瘋狂撕扯船身。船長緊急下令棄船，所有登上小艇或落海的船員被當地人營救起，幸運地無人傷亡，只除了它。二三十年來，它那蒼老的容顏在時間作手的漂洗下逐漸鏽腐佝僂，成為一場海難後眾人記憶中的一抹水紋，漸漸平靜，無痕。

寂寂船艙中，我噪急的呼吸聲轉成了一股股幽邃的嘆息。它是否曾經在眾人的遺忘中絕望痛哭過？我猜想，歷歷往事是否如日月潮汐在它的回憶裡拍打漲落？鳴著氣笛閃耀著簇新的髹漆展開的處女航程、海面上曾經激起如蓬白紗裙的飜飛浪花、船行過後久久不散的漣漪、航海圖上越渡的經緯線、迂迴避開的無人島嶼和暗礁、永遠橫亙在遠方引逗的地平線、黑暗的海面上熠燿的一天星月、孤寂中曾經相伴一段的鷗鳥與鯨豚、暴風雨中幾欲撕裂船身的驚滔駭浪、啟碇與靠岸的聚散離合…，當記憶依然在深海裡澎湃，殘軀卻在海鹽浸漬摩娑下一點一點朽蝕。

朽蝕凹塌的船板卻讓海底生物找到可以嵌進縫隙的立足點。

隱隱約約浮現新的念頭驅逐我原先的哀嘆。時間顯然並未靜止在船沉沒的那一刻，而是吞噬船，再以浩淼的空間包容後，繼續往前推移。一具具散落全世界海底沉睡的船隻不全是死寂的遺骸，它們似乎都輪迴轉世，成了媲美珊瑚礁的遺世而獨立的樂園，吸引珊瑚礁生物移民來此生養，穴居的動物更不會錯過這樣隱蔽便利的巢穴，沉船尤其是潛水員鍾愛的探險景點。晴，妳知道嗎？所有生命都是機會主義者，就像森林中一株倒地枯木，苔蘚地衣會在剝落枯敗上先舖設一層綠色生機，進而白蟻開始築巢，彩色蕈菇撐起一柄柄艷麗小傘。由生產者吸引一級消費者二級消費者…慢慢由死亡中展開另一段生命的輪迴。而沉船則把僵直已久的身骸捐獻出來，讓甫出生即飄遊茫茫大海的珊瑚、海綿、海葵等的精卵胞有落腳處，孵育生長，牠們在船的墳塋上先披荊斬棘築起城池，接著其他幼魚成群來此尋求庇護，隨之而來覓食的蝶魚、獅子魚、躄魚、石斑……，陸續進駐，行動緩慢的海蛞蝓不知如何神秘地經過長途跋涉，終於也抵達這新的殖民地。晴，妳會像我一樣訝然發現，船曾經在海難中死去，卻在一批又一批的海中移民遷居下，儼然重生。

其實，珊瑚礁上看似熱鬧的生命也僅僅在表面一層的繁華榮錦，底下是堆疊千萬年來珊瑚的石灰質骨骼、珊瑚藻、苔蘚蟲、貝類的屍骨，生命都是踏在時間堆疊的屍骨上，一層層建構演化的階梯往上爬。進駐在船身上的生物看來和珊瑚礁無多大的差異，僅僅因為它是艘沉船，牽涉人類的災難與生死，一切蓬勃的生機便讓人質疑，在我眼中顯得不相襯，沒有所預期的愁苦、哀傷、死寂的氛圍，只見生趣盎然的小魚穿梭。我原先揣想，會在沉船上看到陰暗岑寂的死亡，但此刻，它正展現比航行水面時還喧騰繽紛的生命力。彷彿歷來所有海難亡者的魂魄都化為艷麗的雀鯛蝶魚縈迴船中，逡巡在曾經是甲板、駕駛艙、狹仄的寢房、冷凍艙、機械室中，戀戀不肯遠離。

縈繞在船身上的死亡況味是多久才消散、遺忘、質變？我總以為死亡就是過去式，是一頁無人翻閱的歷史，悲悼過後，漸漸會在存活者不可靠的記憶中淡出。並且在所有的記憶體也隨之死亡後，再一次真正死透。尤其是平凡的，芸芸眾生。記得嗎？晴，妳曾有一次翻閱族譜，那一長串縱的、橫的名字，妳只認識妳的父祖叔伯兄弟，其餘的只是符號，但是這些符號又真真確確曾經在這塊土地上貪嗔痴怨過，而妳，彼時尚未來到這世界，現今族譜上也不能記載妳的名，多年後的妳，將比一個符號還縹緲，虛無？

不瞞妳說，晴，這種縹緲與虛無一直出現在我的夢境，我是如此貪戀生命，遠離任何暗藏危機、遠離可能牴觸生命原欲的活動。卻也一直無法遏止自己為想像中的死亡下定義：死亡是永恆的結束、消失、是絕情、絕望、是灰敗、是割離。死亡是五蕴皆空。而活著的人真的存在嗎？我遍尋不著答案。沒有想到只需克服下水的恐懼，踏出自設的藩籬，答案就躺在那裡。沉船教我學會：死亡只是一場夢，在此處沉沉入睡，在彼處酣然醒來…

所有緊緊吸附在船身上或盤縈周遭的生物，想來從不曾懷疑生死存在的問題，牠們只是在幽暗中努力爭取一點點陽光，一點點生存的空間，卻能活得如此令人讚嘆。把死亡變得美好的水下世界，海中生物迫不及待以歡慶的方式來消除死亡的顏色、死亡的陰影，和毀滅後的死寂。從死亡中重生，這是死亡的另一種形式，所有的死寂是另一段繁華的醞釀與登場。
原以為被囚禁在冰冷幽闇海底的沉船是寂寞的，只能永無止盡任海流一點一點淘洗船身與生命，一層一層包裹沙塵與空虛。現在恍然領悟，在最後一刻來臨之前，它偏斜著頭，那姿勢非關蒼涼，是藹然看護懷中安居優遊的眾生，在眾生的仰賴中尋回陽光下曾經的過往。

所以，晴，我可能錯了。當妳我在翻閱歷史、翻閱族譜時，所有的祖先亡靈應該就圍繞在妳我看不見的四周，睇視我們指尖輕輕劃過一串串符號而顫抖著。哦，錯了！那不再是無意義的符號，而是億萬年來演化的基因鎖鏈，串聯。妳緊緊和宇宙無數的生命環扣，不再虛無，縹緲。


＊＊本文獲第六屆鳳邑文學獎散文評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