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該是妳耍賴的策略吧。

妳好久沒見到我，便用這種倔強的態度，讓我不得不回老家一趟，就只為看我一眼嗎？

好吧，妳稱心如意了，今天我來看妳，妳卻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妳在賭氣、生氣嗎？這麼多年來，我以為只有我這么孫才有權利耍賴。不行，這是我的權利，不是妳的。我們的角色早已分配好，妳怎能自私地搶走我的角色，獨自負氣，閉上眼睛不跟我說話呢？妳不怕我哭嗎，阿婆？

妳快點張開眼睛來，現在大埤池旁紫色苦楝花正盛開，我們再一起走到埤池畔旁站在苦楝樹下，看那紫色小花一朵朵地隨風飄下。妳怎可以閉上眼睛還賴在床上。阿婆，我們去看花，這回換我牽妳的手。
我握住妳的手，才驚覺到，妳的肌膚怎會如此乾癟黝黑，沒有脂肪，失去彈性，全是皺紋。從妳深陷的雙頰看得出來，妳體內生命時鐘裡的那顆電池，電力即將用盡。

那樹花開得真美，沒有濃豔花瓣，沒有沉重花香，一進入冬天，枝頭綠葉盡數飄落，只剩黑乾枯死般的樹身矗立在田野間，沒人發覺她的存在。她和這塊土地結合的是如此美好；妳與她一樣，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般地苦戀著家鄉的這塊土地。

而妳，不論雨天或晴天，頭戴笠仔，身穿紫花棉布衫，手拿一根粗扁擔，這就是妳的妝扮，永遠不會認錯。

妳總說，妳喜歡苦楝樹，這幾棵苦楝長得真好，不是嗎？那時，在這充滿花落詩意的春光中，妳常牽著我的手站在長滿紫花的樹下，看花。但大家都說這樹，命賤，不能種在住家旁，不然會惹來衰運。

於是，苦楝，只能種在大埤池畔旁。妳常不穿著鞋，光著腳ㄚ，牽著我的手，走踏在田埂與大埤池間，然後走到苦楝樹下，靜靜地看花；風微微地吹，我看見妳嘴角微微吟哦著，但聽不見妳叨叨著些什麼。

妳在吟哦什麼？是那開滿枝頭又落滿地的苦楝花，還是妳遠去的青春？抑或是在這霧氣瀰漫的春天裡，妳想起了他？朵朵飄落的紫花，是你們的對話，或只是妳的寂寞罷？

青春如花，那該是像苦楝紫花，繁盛而清香。我卻在妳的背影裡看見妳心中的寂寞，那寂寞像首凋謝的詩，隨苦楝花的花瓣落下。水面漫出一陣春霧雲煙，迷濛間我發現，妳眼神竟然漫出戀愛氣味，對著這一埤池眷戀地流洩著；原來，是阿公在埤池那端的黃土丘堆中，與妳相遙望。

妳在想念他嗎？這一大埤池，沉藏與漂浮著你們過去多少的戀人絮語？那時，我常見妳獨自在這一池盈盈水塘間，雙眼濕淋淋地摸索著你們過往的一切。

他走後，獨留童養媳的妳守候在這埤池，繼續養殖這一池蜆蚌，妳一簍一簍肩挑起沉重的蜆蚌去市集買賣，一擔一擔地延續著高陽堂的血脈。

儘管妳耗費所有心力維護下的家族血脈，雖是極為茂密地繁衍著，但終究還是被妳碰到了這血脈也有堵塞且斷流的時刻。那年的冬天，身為長孫正值壯年的堂哥，因酗酒肝硬化從醫院被送進老家廳堂來。我見妳捧著一碗牛奶，一湯匙一湯匙地想將牛奶往堂哥嘴裡送，只是牛奶全都從插管的喉頭間慘白地滲流了出來。而伯叔輩們誰也不忍拔除纏繞在他身體裡外間的維生系統，到頭來，還是妳用黝黑的雙手拔除堂哥肉體的痛苦，隨之而來的是嬸婆及堂姐們的啜泣聲，以及妳親手覆拉一張慘白的布麻蓋在他身上。

然後，妳牽著我的手，徐徐地步行到大埤池畔旁的苦楝樹下，妳還是沒有哭泣，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埤池的水波粼光片片；那時，苦楝的複羽翠綠葉片盡數凋落，結實纍纍的苦苓子掛滿枝頭，我摘折一隻結了苦苓子的樹枝，剝了其中一顆果實放進嘴邊輕咬一口，這金黃外皮的果實裡頭散出的盡是難以嚥口的苦澀味。

也許，這就是宿命的行板吧！不然我無法解釋這其中的道理。
前些日子，阿爸在電話中語氣急促，無論如何都要我回家一趟，他說妳已是肝癌末期。怎會肝癌末期？大家都說蜆是保肝聖品，一輩子賣蜆的妳，怎不貪嘴多吃點蜆。我在電話中實在惱妳。

之前，妳的身體才像蚌殼般地被掰開取出一物，但被取出的不是珍珠，而是妳體內如雞卵大小的結石。我現在知道，那顆結石定是長年積鬱在妳心中的寂寞；這被時間召喚出來的望夫石，專屬於妳。結石取出，寂寞卻沒一併取走。之後，肝癌又漫上妳身。

不過，這幾年得絕症的，也不只妳。

我剛從大埤池旁走來，池水早已退去，池底長滿雜草，本是肥美的土地，現在像是一處大塊面積的癌細胞，死去多日；雖然有咸豐草的小白花，盡力掩飾貪婪引領死神來過的痕跡，但怎也掩蓋不了那一夜，摻雜了重金屬的工業廢水污染整個埤池，成堆蜆殼曝曬在太陽底下發臭的事實。阿公飄浮在水面雲煙般的背影，也一併曝曬在太陽底下蒸發殆盡。自此，沒有大埤水波照映滋潤的妳，蒼老得特別快。這塊土地，也從此不再沃土肥美，只任野草海風吹。

而這野草海風吹的力道，日夜不斷隨著時間洪流往這塊土地一波波地吹了過來，老厝不免顯露頹疲老態，屋上紅瓦早已頂不住這些年來的風風雨雨，牆面滲漏的水痕處處，窗櫺間的蜘蛛網與落塵，全是時間洪流走過的痕跡；舊廳堂的景象，也早已不是子孫滿堂的樣貌。但妳知道嗎？那幾棵苦楝樹還在，花開得一樣燦爛；而我一度以為看到妳紫色的身影，徘徊在那迷濛春霧與紫花樹林間，然後漸漸消逝。我們去看花好嗎？妳不想睜開眼，再帶我去看花嗎？

不然，我們到遠一點的地方，再一起搭公車進城好了。

那時，妳得一早便挑著蜆蚌進城買賣，我們都搭上最早班的公車，妳在最遠的公車總站上車，並且幫我預留好位置等我上車。只是，也許是那時滿臉的青春痘在作祟，我壓低學生帽的帽簷，假裝沒看見妳，上車就一頭往公車後排座位走去。我任性地埋在書堆裡，不管妳每次叫喚我名的眼神。

我坐在公車後排位子上，翻開課本假裝背英文單字，其實我是偷偷拿著立可白，在藍色塑膠椅背上塗塗抹抹寫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詞句，那樣的詞句，回想起來，全是青春期裡朵朵蒼白絮語。有時妳走向後頭來，手中一把零錢一個饅頭，就往我書包裡頭塞，然後說，要我好好讀書。

星期六中午，我上完課，妳賣攤也收了，往回家公車上，我們總又宿命地搭上同班車。見妳常在公車上扯開嗓門做起生意叫賣了起來，還用賣剩的蜆跟其他菜販換起蔥薑蒜；我假裝不認識妳，最後連阿婆兩個字都不願再叫出口。妳總喜歡把一袋袋的蜆蚌，或是剛剛用以物易物換得的幾把青菜，要我提回家給阿母煮湯加菜用。我就這麼左手拿便當袋，右手提蜆蚌、青菜在公車內一路臉紅到家；同車的同學們挖苦笑鬧著對我說，我怎那麼辛苦，放學回家還要在公車上買菜。我心想，該陪妳坐公車的人是他，不是我。在那時。

我想像以前，在清晨，他與妳一同肩扛起一簍簍的蜆貝，搭上早班公車進城做生意。他一定是個三頭六臂的男人，才能開墾出那樣大的埤池來；而妳，也該像現在一樣穿上印著紫花的棉布衫，只是更年輕，愛依偎他身旁聽他輕吟：細妹按靚，細妹按靚……。大埤池與苦楝樹，應該永遠在一起，但那口埤池先行乾枯荒廢，兒孫接著開枝散葉落居各處，只有妳認命地獨自守護在老厝，這些年來，一直如此。

一回，幾個老頭在公車內用客語對起話來，聽著你們之間熱切的問候並且開起話匣子，這匣子一開，妳臉上充滿開懷的笑。好久，妳好久沒這樣快樂地笑了，你們彼此訴說，用彼此熟悉的語言走進屬於你們的時空；我確信，那個時空與我當下手捧著的時空是兩個不同的相限，至少我當時是被霧鎖在幾何、代數、阿基米得原理、動詞時態變化所散出的迷霧間，屬於我青春的笑容則難以現身。同學用手肘頂我身體，問我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我聳聳肩搖搖頭。之後，老人們都回頭看著我，稱讚妳的孫子好乖，並且說我們兩人好像。

我們好像？我曾以為自己是被撿回來的小孩。

阿爸左臉頰有酒渦，阿哥左臉頰有酒渦，兩個姐妹同樣地在左臉頰漩著討人喜歡的酒渦，那是家族遺傳下的甜甜印記，唯獨我沒有。我懂得照鏡以來，便常跟阿爸阿母鬧脾氣，哭嚷著為何沒把該屬於我的酒渦也給生出來，我深深地懷疑自己是否真是高陽堂的子嗣。後來，我才知道我們確實是相像。

從小，家人總笑我是個愛哭鬼。

真的嗎？是我自己把雙眼皮哭揉出來的嗎？只有妳，妳從紫花棉布衫的口袋裡掏出甘仔糖，放在我手心上，捏捏我的臉頰哄著我說，這是妳疼我的證據，是我們的秘密。整個家族都是單眼皮，唯獨妳是雙眼皮，妳把這屬於妳獨有的美麗傳給了么孫。每回我攬鏡注視自己這深深的雙眼皮，嘿！妳的模樣，便馬上浮現我眼前，我的舌蕾尖也泛起甘仔糖的甜味。

國中畢業後我到外縣市租屋讀書，從此不曾再與妳同乘公車進城去，我想妳從此該是更孤單。往後一年見不了幾回，妳很想我吧！這樣的我，在妳心中，還乖嗎？阿婆。

不過這回，換妳不乖。

我回來看妳，妳卻深閉雙眼完全不理會我在叫喚妳。現在已是四月春，但妳怎還處在嚴冬中沒醒來。妳雙頰、雙手以及深邃緊閉的雙眼，全像冬天池畔旁的苦楝樹那樣地黝黑、乾枯；這時，苦楝花已在埤池邊開滿枝頭，妳也該睜開雙眼來看花才對。

走在花開與花落之間，是種美麗而單純的幸福。

床褥上的妳，有聽見我在喚妳嗎？妳現在只罩穿上蒼白的棉布衫，以前那幾件紫色碎花棉布衫，是褪了色還是早就不穿？妳如此堅決地不醒來，想來此時的他，應該是在夢的彼岸裡正牽著妳的手，走在埤池畔苦楝樹林下，在隨風飄落的紫花中，悠然地對妳唱起：細妹按靚，細妹按靚……。


※第二十四屆全國文學獎大專組散文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