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飛機是個閱讀狂，只要有字有圖的紙張他就忍不住要看，不管是什麼內容，只要一拿到眼前，他整個人就變的很安靜，叫他的名字也不回答，如果在吃飯的時候看報紙，保證他不知道自己吃進了什麼東西。「圖文」似乎能夠把他帶離這個世界。
　　小飛機的第一本書是媽媽的洋裁本，很舊，很薄的「精裝本」，裡面不管是數字還是模特兒，都是以深藍色墨水手繪，然後印刷的。裡頭最吸引他的是那些畫出來的模特兒，缺手缺腳的，就補上去，三四歲的小娃娃畫出來的手腳，歪七扭八，但是每根指頭都不缺，手腳畫完，幫她的衣服填色、畫花樣，畫完了，在空白的部分畫娃娃，幫她們設計衣服。整本洋裁本畫的亂七八糟，媽媽倒也不生氣，因為她早已對裁縫失去興趣，忘了這本書了。當其他的兄弟姊妹在外面玩官兵抓強盜，小飛機獨自在房間裡頭東翻西找，翻出了爸爸的武俠漫畫，裡面的畫比洋裁本的更多，更豐富，除了穿古裝的人，還有張牙五爪的蛇蠍虎豹，和手寫印刷的內文，小飛機逐字慢慢看，沒有人教他怎麼唸，也沒有人解釋故事情節給他聽，他只是把字當成圖，漫畫書裡面的空白部分不多，小飛機把它當填色本，或是順著已經畫好的線條重描，在空白的地方試著學寫漫畫書裡頭的字，很快的，整本書又都是藍色黑色的油墨痕跡，爸爸也不生氣，反正這本書是從資源回收的書堆中掉出來的。
　　在小飛機畫完了兩本書之後，他還是整天呆在房間裡，不跟其他小朋友玩，把媽媽的絲巾打個結，自己跟自己演布袋戲，劇本就是武俠漫畫書，常常錯過了晚餐時間，任阿婆拿著藤條在屋外找人。爸媽知道了以後，總算解除小飛機只能翻臥房裡面的書的限制。
　　小飛機早就對客廳裡頭大量的「藏書」蠢蠢欲動了；塞在茶几底下的過期報紙、厚厚的黃色電話本、彩色的廣告印在滑滑的紙上，尤其是房屋廣告，他最喜歡盯著室內平面設計圖幻想其中的生活了！當然，最吸引他的是擺在電視機旁邊，兩大落的「中國童話故事」和「漢聲小百科」，每次小飛機在客廳裡頭，總是很容易被他們搞的心神不寧。在小飛機往堂姐的全套彩色精美童話故事書伸出魔爪之前，媽媽警告他要是再亂畫，就什麼書都不准碰，小飛機答應媽媽，一定把手洗乾淨再拿書，而且手上不會拿筆，也不會摳鼻孔。翻開故事書，裡面好多顏色，畫的漂漂亮亮的，故事又好看，小飛機早就被那些好看的內容〈有注音符號！〉和插圖、各種設計剖面圖給吸引的歡天喜地了，畫書？饒了堂姐吧！
　　很多孩子喜歡在書桌上、牆上、公車椅背上塗鴉，誰愛誰、誰是白痴、髒話、簽名．．．種種訊息，小飛機不喜歡，這個安靜的孩子只在紙上畫圖，從不在牆上，媽媽從公司裡頭拿了很多廢紙回家，放在抽屜裡，隨時補充，小飛機沒有藉口亂塗鴉，也就養成在紙上畫圖的習慣。
　　從小學、國中到高中，幾乎每本教科書小飛機都畫遍了，尤其是數學課本，空白的部分又多，算數的時候一旦算不出來，他就畫畫，老師講課無聊，他也畫畫，有時候還要趁老師走下講堂之前，把課本擦乾淨。考卷更不用說，甚至還有在考卷〈慘不忍睹的數學分數〉發回之後，裁下來護貝的「佳作」。其他的孩子會幫孔子戴眼鏡，小飛機從不在課本上的人物圖上從事再改造，而是選在空白的地方，畫自己想畫的東西，穿古裝的公仔，穿時裝的娃娃，一些動物，一些圖騰，一些機器人，還有各種交媾的姿勢……大部分的塗鴉，他都擦掉了，把橡皮擦屑通通收集起來，放在課桌前面放筆的小凹槽，舖成小小、細細、長長的灰色長毛地毯，只是每次打掃時間都會被女同學清乾淨，「小飛機，你這樣會讓我們整潔比賽最後一名！」
　　高中的時候，某一天下午的美術課，老師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同學們各自在畫紙上面塗塗抹抹，有時也聊天說笑，大部分的同學都不在教室裡。小飛機在自己的位置，專心的畫畫，老師要他們畫出一張很多葉子重疊在一起，層次要分明，小飛機最喜歡這種重複又重複的畫法，他在圖畫紙上畫了正方形和圓形，把層疊的羽狀葉在幾何圖形中使用不同的顏色，畫面看起來很豐富。窗外傳來陣陣蟬鳴與車聲，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小飛機的圖畫紙上，他看著紙上的線條分明的構圖，一次次把水彩塗上去、洗筆、調色、再塗……不知為何，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這樣的過程還要重複多久才能真正完成一幅畫？不管他覺得完成了沒有，收作業的時間一到，老師會拿來看一眼，輕輕的說「不錯，再努力」，推推眼鏡，在名條上寫個神秘的數字，然後發還，拿回家，媽媽會把它拿來當餐墊，上面佈滿米粒和油漬，最後拿去資源回收！就跟其他的作品一樣，除了自己還有誰真的在乎呢？
　　有個男同學抱著英文課本走過來在小飛機面前坐下，他是班上的模範生，學科術科樣樣都好，什麼股長他都當過，還經常在老師們的辦公室喝下午茶，又高又帥的他在籃球場上經常有女生在一旁為他尖叫加油，小飛機經常遠遠的看著他一頭烏黑濃密的短髮在陽光下閃耀，對他來說，這個男同學有如太陽神阿波羅，俊美、高貴、充滿能量，現在他來到小飛機面前，到底要做什麼？
　　「ㄟ，小飛機，你還在畫啊？」青春期的男生聲音通常都不太好聽，他的聲音卻已經有成年男子的低沉磁性。
　　「嗯。」小飛機沒有抬頭，仍然安靜緩慢的畫畫。
　　「明天要考英文，你單字背了沒？」
　　「我背了，但是不知道記不記的住。」
　　「你要加油，下次模擬考，不要又上加油站了。」加油站是什麼學校都沒中的同學的歸宿，老師要他們好好加油。
　　「嗯。」小飛機還是沒有抬頭，鼻子酸酸的，眼框濕濕的。小飛機心裡吶喊著，我也不想要上加油站，每次都是我當站長，老師每次還要幫我另外出一份補考考卷，沒提示我的題目，我照樣答錯！每個老師都說我只會畫畫，也沒有別人畫的好，連調色都有問題。我也想讓爸媽看到成績單的時候不會愁眉苦臉，叫我要專心唸書，畫畫賺不了什麼錢。他們都說我這樣不行，這樣以後要怎麼跟別人競爭，可是我也不喜歡這樣……
　　兩個高中男生面對面坐著，沒有人抬頭，靜靜的，只有緩慢的翻書聲和畫筆刷在紙上的聲音，窗外的蟬鳴隨著越來越繁忙的下班車潮，越叫越急。這樣的沉默持續了不知多久，小飛機突然把畫筆一摔，整個人驚天動地的大哭了起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小飛機趴在畫紙上頭，抽抽搭搭的哭不停，眼淚鼻涕全都攪和在一起，沿著手臂流到畫紙上去，暈染的亂七八糟。阿波羅同學被他突如其來的行為嚇的不知如何是好，跑出教室，其他同學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紛紛靠過來一探究竟。有人拿面紙給小飛機，有人問他究竟怎麼了，小飛機低著頭，帶著濃重的鼻音，一直說「謝謝，我沒事。」眾人問不出個所以然，這時下課鈴聲響起，大家就各自回座，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小飛機，沒事的話，東西收一收，回家去吧！」幾個女生好聲好氣的跟他說，小飛機抬起頭來，點點頭，去廁所洗把臉，再回到教室的時候，大家都走光了，窗戶也都鎖上，只剩下教室前門還開著，他拿起桌上被淚水和鼻涕暈染過的畫，層層疊疊羽狀葉現在已經糊成一片，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
　　收拾好畫具，背起書包，嘆口氣，把畫紙捲起來，小飛機一肩背起沉重的書包，一肩背著畫具，手上拎著便當袋，意態闌珊的走出教室，到了校門口，剛剛被嚇跑的阿波羅同學坐在腳踏車上，看到小飛機走過來，輕輕把他叫住。
　　「ㄟ，小飛機，我載你回家吧。」小飛機點點頭，坐上腳踏車後座，一路上，搖搖晃晃的在車陣中穿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我家到了，這裡停車就可以了。」小飛機下了車，心裡覺得輕鬆多了。
　　「ㄟ，小飛機，你還好嗎？」
　　「嗯，我沒事。」
　　「我只是問你單字背了沒……」
　　「我知道……對不起……」
　　「沒關係，沒事就好。」阿波羅同學笑一笑「你以後要是有不會做的題目都可以問我，我教你。」
　　「謝謝你……謝謝你載我回家。」
　　「不用客氣啦！那我走囉！明天見！」他的笑容有如和煦的陽光，小飛機似乎也感染到那溫暖的氣息，跟他揮揮手「嗯，明天見。」
　　晚上，小飛機唸完英文單字之後，拿出那張未完成的作品，把流過淚的痕跡重新把顏色填上去，隨著洗筆的水越來越渾濁，紙上的畫也越來越鮮明，最後，小飛機在角落簽上名字和日期。上床睡覺前，小飛機再看了一眼書桌上的畫，心想，打完分數以後，就送給阿波羅吧，他應該會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