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背山 Brokeback Mountain

導演：李安
國別：美國
年份：2005
片長：143min
規格：35mm
得獎紀錄：
2006奧斯卡獎「最佳導演」、「最佳電影配樂」、「最佳改編劇本」。
2006金球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原創歌曲」。
2005威尼斯影展「最佳影片金獅獎」。



「斷背山」不是用來評論的，「斷背山」是用來體會的。

喜愛中國文學的人會說《紅樓夢》不管在什麼年齡看都會有不同的感受，因為用血淚寫成，所以成為經典。與其說「斷背山」是一部電影，不如說它更像人類情感的濃縮液，電影有其形式，但內涵卻不受限制，「斷背山」講的雖是備受爭議的同志議題，但也唯有在如此禁忌的題材下，人性中最壓抑、最矛盾、最不可說的感情才能真實地呈現出來。同志戀情其實是一個異色的香水瓶，有人看來乖張礙眼，但你可曾嗅到瓶中的芬芳？如果能拋開所有的成見，用心感受，就能夠聞到這瓶李安精心為我們提煉的香水。

一直覺得李安導演很有文人氣息，他的電影往往充滿了包容的氣度，但又同時兼容細膩的情感，這在中外導演中都是少見的。雖然「臥虎藏龍」沒帶給我太多的感觸，「綠巨人浩克」也讓我小抱怨了一下，但這次看「斷背山」卻是真的被感動了。被感動，倒不完全因為兩位男主角堅定的愛情，多數是因為導演體貼入微的人性觀察。在愛情方面，我承認自己有點鐵石心腸，「鐵達尼號」有人看了好幾次，哭得淅瀝嘩啦的，我卻覺得還好，勉強說淚水在眼框裡打轉，還是有音樂催淚的緣故。

好萊塢式的愛情片為什麼不易感人，往往因為過於公式化。很多導演處心積慮想把影片做大，卻忽略了最基礎的小地方，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再小不過，但真正觸動人心的也正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

在遊客的眼中，懷俄明州有著壯麗的好山好水，但對當地討生活的牛仔來說無疑是窮山惡水。兩個年輕男子為了生計(傑克比較像是為了逃避父母的壓力)，不得已來到斷背山─這個光聽名字就淒涼的地方，牧羊是他們唯一的工作。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山下，傑克每天為了吃一頓早餐，來回得花上幾個小時，一般人早就抓狂，但這兩個人卻能相安無事，艾尼斯或許是認命，不過對於傑克，我們可以確定那是因為他有了感情上的依託。從第一次見面的偷偷打量，到有意無意的眼神放電，甚至是耍任性般的說不想再吃豆子，乃至艾尼斯受傷，傑克為他擦拭傷口的動做，再再都顯示傑克的用心。因為有了這些鋪陳，那一晚帳篷裡發生的事也就不突兀了。

相對於傑克的理所當然，艾尼斯的情況就比較複雜。傑克從背後偷偷抱住熟睡中的艾尼斯，當艾尼斯發現時，他的反應很有趣，先是被驚嚇，接著卻在一陣短暫的抗拒後反守為攻，連位置都心有靈犀地不會搞錯。許多人看到這段都笑了出來，我也是其中之一，但我笑不是因為覺得奇怪，而是因為導演的幽默感。回想前面的情節，多少可以理解艾尼斯的行為。艾尼斯生性沉默寡言，加上童年看過同性戀牛仔被虐待致死的慘狀，讓他不輕易正視自己的情感，在遇到傑克之前，艾尼斯似乎也沒什麼這方面的困擾，直到他們上了斷背山。絕對的孤寂牽引出絕對的真情，因為愛，絕境遂也成為天堂。

即使隱約懷疑自己的性向，也不願去面對，艾尼斯只好選擇逃避，就算凍得要死也不敢躲到帳篷裡，否則就常理來說，只有一男一女才會有男生守在帳棚外，讓女生睡在裡面的情形發生，如果不是擔心自己控制不了，艾尼斯究竟在堅持什麼？可惜寒冷的天氣終於讓他再也撐不下去，事情於是這樣發生了。越是壓抑，爆發時的反應就越激烈，戲劇的張力便由此而來。

我喜歡他們兩個離開斷背山的分手戲，內斂壓抑，相當感人。開車的傑克，從後照鏡望著艾尼斯的身影逐漸變小，直到看不見時，終於忍不住開始啜泣；佯裝鎮定的艾尼斯，一邊步行，一邊等到傑克遠去才躲到角落捶牆痛哭，甚至對經過的路人咆哮，他的痛苦在這裡表露無遺。雖然艾尼斯對傑克說自己不是同志，但他終究無法否認愛傑克的事實，面對龐大的社會壓力，愛越深，內心的衝突、痛苦也越深，看著艾尼斯的心如此被撕裂，讓人由衷地感到不忍。

離開斷背山後，艾尼斯結婚了，還育有兩個女兒，婚後的生活盡是些柴米油鹽的瑣事，多少有些貧賤夫妻百事哀的無奈，艾尼斯開牧場的志願逐漸被被生活的壓力消磨殆盡，他跟妻子的相處總是責任多過愛情，因為他的心中始終惦記著一個人。相隔多年後，艾尼斯終於有了與傑克再次相遇的機會，當他知道傑克要來的那天，那種坐立難安，老是望著窗外抽菸，緊張又焦急的神情，導演拍得十分精準，而接下來的劇情更是一陣精準的暴發。終於見面了，兩人難掩興奮之情，但又要顧及世俗的眼光，所以先是拍肩擁抱，接著便躲到牆後忘情擁吻，表面是久違的好友，實際卻是重逢的戀人。畫面在兩人身上停留不久，便立刻轉到艾尼斯妻子的所在，無意中打開後門的她，竟看到老公與一個男人在親熱，她的震驚霎時凝結成臉上的淚，伴隨多少複雜的情緒倏地飆出來，幾乎也要催出觀眾的眼淚了。拍肩、親吻、被妻子看見，三個動作一氣呵成，短短幾秒便力道無窮，深深撼動人心。

然而接下來的劇情，一度讓我對艾尼斯有些不諒解。我覺得他太自私，用異性戀婚姻來掩飾同志身份，卻仍心繫傑克，而另一方面，他又辜負傑克的苦苦等候，結果不只自己痛苦，更傷害了兩個愛他至深的人，不過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因此討厭艾尼斯。李安導演的電影從來就不那麼簡單，他讓我們看到艾尼斯可悲的一面，那樣的可悲帶點宿命、帶點無奈，讓人無法苛責他，因為艾尼斯的痛苦與爭扎我們都看到了，國慶日與感恩節的兩場衝突看似艾尼斯惱羞成怒的反應，但他恨的其實是自己，太多的包袱，讓不擅表達情感的他只能以這種方式發洩，結果我又開始同情起艾尼斯了。

艾尼斯與傑克最後一次在斷背山見面，那是他們最掏心掏肺的一次對談，沒想到竟也成為彼此的訣別。靠著二十多年前的一段情，艾尼斯別無所求，只要偶爾與傑克到斷背山回味昔日生活就心滿意足，然而傑克不一樣，他有強烈的自覺，懂得追求自己的目標，這種追悼式的愛情並非他所想。傑克甚至坦承自己曾到墨西哥買春，他受不了永遠等不到艾尼斯的承諾。傑克有錯嗎？他無疑是深愛對方的，只是愛情從來就分不清對錯。「我們就只剩下斷背山了！」傑克生氣地對艾尼斯吼著，不知為何，我感到一陣心酸。

電話那頭，傳來傑克死去的惡耗，相對於艾尼斯的哀悽，傑克的妻子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告訴他，「傑克死於換輪胎時的氣爆意外」，伴隨蠻不在乎的表情，似乎說明她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同時也表達出心中的不屑。然而此時艾尼斯卻立刻想到童年那段不堪的記憶(傑克或許根本是被人用換輪胎的工具毆死的)，這一幕為傑克之死添加許多迷樣的色彩與揣測的空間。滿懷愧疚的艾尼斯於是決定走一趟傑克的老家。

這段尾聲幾乎可以說是全片的高潮，在悲傷抑鬱的氣氛中意外有種寧靜的氣息，二十多年來的滄桑彷彿都在此時得捯平復。因為兩件襯衫，艾尼斯憶起從前在斷背山與傑克的種種美好，套在一起的、沾血的襯衫，是他們愛過的證據，也是傑克最深情的遺物。看到艾尼斯拿著襯衫走出房間，傑克的母親體貼的遞上紙袋，一切全都了然於心、盡在不言中。她該是整個過程中唯一默許這段感情的人吧，做為一個慈母，這樣也就夠了。

艾尼斯的小女兒帶來他即將結婚的消息，她希望父親能夠出席。望著女兒，艾尼斯百感交集，曾經他結婚又離婚，一生漂泊，終究無法與愛的人在一起，然而現在他的女兒已經長大成人，還要結婚了。最後艾尼斯答應了，不僅象徵父女間的和解，也代表艾尼斯心境上的轉變。總是愁眉苦臉的艾尼斯難得露出平靜的笑容，對著衣櫥裡的襯衫說：「Jack, I swear...」。襯衫已經洗乾淨了，位置也做了調換，彷彿在說：「傑克，這次換我來保護你了」。遠方窗外的斷背山看到了，觀眾也感受到了，一切結束得淒涼，但至少有些事還值得欣慰。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李安導演如是說。想來心中缺少一座斷背山，竟也成為一件令人遺憾的事了。


中文官方網站：http://brokebackmountain.cmcmovie.com/


【雞蛋裡挑骨頭】

斷背山的敘事結構、劇情流暢度與演員演技大抵上都十分優秀，只是我有點不解，片中的兩位女配角─艾尼斯與傑克的老婆有露點的必要嗎？幾乎只是一閃而過的鏡頭，實在好奇這露點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老實說，這兩個鏡頭有點嚇到我，個人覺得多少破壞了全片的基調。

另外，由「麻雀變公主」氣質女星「安海瑟薇」飾演的傑克太太，中年的造型真是令人不敢恭維，明顯的年輕裝老人，比傑克的那搓山羊鬍還要糟糕上幾倍，在一片哀傷氣氛中，竟有種搞笑的感覺，總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可能是因為斷背山太厲害，所以對一些小瑕疵也變得比較挑剔，對於一個已經考了98分的好學生，我們當然希望他能考到100分。不過總是瑕不掩瑜，還是要給李安導演大聲地喝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