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一個女人得到另一個女人】


我和我的母親自小就很疏離，我很少感受到她的母愛，我也無法去向她撒嬌或是訴苦，因此養成我自小相當獨立。母親對我只是名詞，一個會幫我洗衣會煮飯給我吃的一個女人而己。母親不識字，是個標準的莊稼女子，論起下田工作，或是做家事都相當靈俐。但我感冒了生病了，常常是自己拼命的喝熱開水，包在棉被裡把自己逼流汗，讓自己的抵抗力去對付病魔。

也許母親不善表逹她的愛，也許自己己經太獨立了，即使生病我仍會抱病去上學，所以我連續十二年拿學校的全勤獎。即使曾經她在我睡覺時，在我床頭櫃拿東西掉下來咂到我鼻子，而我鼻血直流的狀況下，她也只是念著說：【呀！會破相了。】卻秀手一邊看著我自己邊一手捏鼻子一手找衛生紙，一邊準備去上學。當然別說事後會問我好了沒有的事。看醫生嗎？免了！

我想我不是在算媽媽的帳，我很愛媽媽雖然我很想牽她的手，但她會把我甩開。我想摟著媽媽的肩，但她會不自在的推開。媽媽不會表達她的母愛，只記得當我感冒抱著棉被躺在床上時，她曾經有過切了一盤柳丁放在床頭而我卻感動的流著淚吃。

結婚生子後，經濟寬裕了，我主動每月給她生活費，兄長們看我給了，不得不跟著給。然而兄長有時會沒有給生活費，媽媽不說話。我如果忙碌過了月初還沒拿回家就會打電話來催著要。

我還是很想和媽媽很親密，但媽媽不領情，只會在人前背後說：只有這個小的(我是老么)常常買水果給她吃，會給她生活費。有人說：老么常是家裡最被寵愛的。我經常反駁的理直氣壯，我受到的關愛沒有兄長的一點一滴。後來我才知道爸爸一直希望生個女生，可是上面己經生了四個男生了，我其實是多餘的。

爸爸很早就過世，媽媽一個人居住一個人生活了十幾年，我們回去看她的時間並不常，她也不想跟我們兄弟一起住，我也想要她和我們住一起，她不要。但去她最愛的大兒子家住了一段時間還是寧願回來鄉下獨居。

結婚二十年。我突然離婚了。在奔波起落的離婚歲月裡，我比之前更常回去看媽媽，媽媽不再排拒我去牽她的手，我才發現媽媽竟然是斷掌紋。我也能摟著媽媽的肩了，我也會幫媽媽按摩她的背，媽媽說：這樣很舒服。在前半生幾十年的生命裡，我沒有比離婚後這幾年和媽媽親近的千萬分之一。

於是我常會偷偷摸著媽媽的臉，摸著媽媽雪白的頭髮，摸著年近八十歲依舊硬朗的媽媽的背。因為我不知道我還可以親近媽媽多久？媽媽也會勸我忘了恨，勸我自立自強，勸我要為自己而活。

當媽媽因為跌一跤而住院，並且引起併發症一再住院去，我只能在奔波困窘的時刻盡量偷空去看望一下。在醫院裡媽媽痛苦的常常偷偷要拔掉呼吸管，用微弱的聲音說她活夠了，逼得醫生只好把她的手綁在床沿，後來瀰留時醫生問我們要不要搶救，我決定說不要，讓她走的有尊嚴一點，我不希望她再受苦，再受那插滿一身管子的苦。

媽媽離開人間，我在她遺体未僵前幫媽媽穿壽衣，幫媽媽戴耳環，戴戒指，同事給我一包加持過的金鋼砂，我把金鋼砂的一半和遺体火化，把另一半和骨灰裝在罈裡。媽媽八十幾歲的生命裡我這個老么卻在離婚後才能和她很親密，離婚讓我失去一個最愛的女人，但找回另一個最愛的女人，造化在作弄我。

媽媽走了！但我不再覺得遺憾，因為我把握到最後幾年努力去親近媽媽，所以我沒有遺憾。

媽媽我愛妳！媽媽我想妳！


下午 03:32 2005/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