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名劍》(The Sword, 1980), 是還在大學讀書的姊姊在導修時看過的電影片段. 事隔多年, 《名劍》推出了vcd. 在新浪潮潮退多年後, 我得以欣賞這套由譚家明執導的另類古裝片.

譚家明是新浪潮主將之一, 《愛殺》、《烈火青春》、後期的《最後勝利》、《殺手蝴蝶夢》都是他的作品. 數年前香港國際電影節曾舉辦新浪潮電視與電影回顧, 譚家明於七十年代中期替無線拍攝的《七女性》(模仿高達!) 亦在此之列, 可惜我錯過了.

我只看過《最後勝利》(依稀記得的只有徐克與李殿朗的對白:『我念舊咋!』). 對譚家明的電影, 我一無所知, 除了他那偏好的Mondrian結構美學外. 自從買了《名劍》vcd後, 我要一直向姊姊解釋甚麼是"蒙特利安".

想不到, 《名劍》原來是嘉禾出品. 直覺上, 嘉禾此等商業機構該跟新浪潮無甚來往. 其實"新浪潮"約起於七十年代中期, 止於八十年代初, 之後的"後新浪潮", 是新浪潮主將溶入商業電影的時期.

說回《名劍》, 其故事很簡單.

名滿天下的老劍客花千樹 (田豐) 意外地得到一把凶劍"齊物", 鑄劍師一看便覺不妙, 勸花千樹丟棄"齊物", 否則將會死在此劍之下. 江湖上不斷有人找花千樹決鬥, 花有感被名聲所累, 決定退隱.

年輕劍客李驀然 (鄭少秋) 學藝有成, 希望找到花千樹比試, 以試自己的劍術程度. 他偶遇刁蠻少女劍客花盈之 (徐杰,《俠女》徐楓的妹妹), 又碰上青梅竹馬言小語 (陳琪琪). 李驀然拜師學藝, 一去十年, 言小語的雙親將她許配給另一野心勃勃的劍客連環 (徐少強). 李驀然與言小語相逢恨晚, 城府極深的連環又豈會不知李言二人的心意? 他決心除掉李驀然, 好讓自己成為天下第一.

李驀然偶得"齊物", 間接找到了花千樹, 原來花盈之就是花千樹的女兒. 花明知李死心不息, 決定成全對方的心願. 奸詐的連環黃雀在後, 殺害了花千樹, 奪取他的寶劍"寒星", 並嫁禍李驀然. 李驀然有理說不清, 花盈之對他更是誤會重重.

李驀然與花盈之找連環算帳, 營救言小語. 一輪混戰下, 連環被剿. 但二人來遲一步: 言小語已死於丈夫的劍下.

李驀然醒悟到名利不過是過眼雲煙, 即使得到, 其代價亦太沉重. 最後, 他將"齊物"拋下大海...

《名劍》與一般港式武俠片很不同.

首先, 片首的Title Sequence"大大隻字", 白底黑字/黑底白字地打出credits, 與譚家明一貫愛用的強烈顏色對比一脈相乘. 『鄭少秋 李驀然』這種角色介紹的方式, 更有別於約定俗成的電影. 可能是譚家明受外國風所影響吧.

《名劍》主題是名利之爭. 劇情不太曲折, 一看就明, 節奏亦不算過慢. 跟明快的武俠電影顯然有所不同. 原來《名劍》的編劇是劉天賜、盧自強、黃鷹 (原著) 與譚家明四人, 真是鐵一般的陣容.

片中的場景簡約, 譚家明愛用藍、紅、白等三原色, 看得出是Mondrian的風格. 巧妙是譚將室內也佈置如Mondrian的幾何構圖一樣. 主角們的衣服, 黑是黑, 白是白, 藍是藍, 紅是紅, 沒有多餘的修飾, 與大鑼大鼓的古裝片分異更大.

《名劍》的配樂由顧嘉輝主理, 但很明顯聽得出是沿用喜多郎的敦煌音樂風格, 使電影更顯過眼雲煙的荒涼氣氛.

以前在電視看鄭少秋演的《楚留香》電影, 那是他的例牌演出 (湖海洗我胸襟~~獨行不必相送~~) . 演初出茅廬的劍客李驀然, 頗能表現到角色的情義兩難全、年少得志. 徐少強演笑面迎人的陰險劍客更是例行公事. 陳琪琪的溫婉可人, 跟《蝶變》差不多. 魏秋華的角色不太重要, 只是個花瓶角色. 高雄演徐少強的貼身保鑣, 無對白但一現身便充滿危險感. 徐杰聽聞是徐楓的異父妹妹, 拍過幾套電影, 後來跟姊姊創立"湯臣". 不算有演技, 花盈之的外貌嬌滴滴、性格卻惡狠狠, 肯定不會惹人好感, 但她纏住李驀然天南地北時, 倒是充滿少女味. (起初猜她是林珍奇, 但林珍奇樣貌卻"鬼鬼地")

值得一提的是李驀然與花盈之找連環算帳的一幕. 你問一句我答一句的對白顯得很奇怪, 甚麼『係呀, 冇錯, 可以係咁講』, 令人覺得是gag show的對白. 這亦是我捧腹的原因.

李驀然與連環對決一段的節奏緊湊 (武術指導是程小東), 亦設計出一個凌厲的分鏡:

1. 李驀然負傷, 上氣不接下氣, 此時連環像《Matrix》的Neo一樣, 拿著"寒星""一枝箭"飛過來;

2. 李驀然來不及抓個劍訣, 唯有以"齊物"抵擋連環的特襲;

3. 李驀然被對方的衝力迫到牆角, 立時壓得吐血, 長喊一聲;

4. "齊物"竟將寒星一分為二, 連帶將連環劈開兩半 (鏡頭以一個人形道具代替了被劈開的徐少強, 但以慢定格看便知道是假的, 效果很兀突);

5. 鏡頭映著李驀然面上濺上連環的血, 繼續叫喊 (此時鄭少秋的眼神, 很像《蜀山》的丁隱, 很詭異);

─然後是李驀然的close up, 鏡頭映著他驚魂未定的眼睛.

這組分鏡也令我目定口呆, 驚魂未定.

言小語被殺一幕的分鏡也很特別. 連環知道她向李驀然通風報訊, 對妻子起了殺機. 配樂節奏變得急促 (Techno?) , 鏡頭泛著一片血紅. 連環闖進言小語的房間. 先是拉扯她的頭髮, 然後將她推在床上.

此時, 定鏡映住陳琪琪呆滯中恐懼的神情, 鏡頭愈來愈紅, 跟著便fade out了. 以此強烈的符號暗示言小語被殺, 可謂十分聰明的表達手法.

有些人總是理性地看古裝電影: 大俠沒有職業, 何來生活費? 郊外荒野烹調明爐燒味, 乳鴿從何而來? 《名劍》自不然也有少許穿崩: 江湖, 就在郊野公園!

譚家明既是新浪潮主將, 自然也有其前衛的作風. 《名劍》中最前衛的不是分鏡, 而是取景. 電影最後一幕, 鄭少秋站在崖邊, 將"齊物"拋下海. 他置身的地點是─東─平─州─

最抵死的還是譚家明暗地裡玩crossover. 他不但找回在徐克的《蝶變》(1979)中演出的陳琪琪, 還安排《蝶變》的主角劉兆銘客串. 劉的造型跟《蝶變》的書生更是一模一樣! 劉兆銘在《蝶變》片中是一個不懂武功、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在《名劍》, 劉兆銘卻是一個為名利而瘋了的劍客!

《名劍》未必是新浪潮中最佳(最為人所知)的作品, 然而其前衛演繹, 使《名劍》成為一套與別不同的武俠電影. 打個比喻, 如果《蝶變》是科幻化的古裝武俠電影, 那《名劍》就是帶點高達化的古裝電影.

※如欲進一步了解香港電影新浪潮的來龍去脈, 可參考卓伯棠所著《香港新浪潮電影》(天地圖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