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長久以來的不諒解成了一陣搶白好罵，她一句氣話都沒聽進去，「我的兒子在找我……他在找我……」然後飛也似底離開漆舖，慧祥的橫眉怒目全拋在後頭，她知道該去哪兒。

　　慧明跟著戲班主身後轉，大雜院裡不管上不上得暸檯面的人物沒一個閒，套刀槍的套刀槍，撕腿的撕腿，吊嗓子的吊嗓子，枯燥又細緻的演譯台下人生。

　　班主坐定也不倒茶寒喧，逕自一頁頁底翻著稿紙，眉頭像聲唱不準的女旦嗓緊梆得難以鬆舒。

　　慧明急了，這可是他昨晚就著燭光左搖右晃好一番才寫出的作品，能不能踏進這圈子說不准就看這次，班主卻遲遲不答覆，眉頭還越鎖越緊，他知道要再矜持下去，哪怕他寫得把客店裡的燈都燒壞了，他還是個業餘的徽劇社社長。

　　「老闆呀，這本子是我花了幾天才完成的作品，而且是在很有靈感時完成的。是我的得意之作，你特別看第三頁第二段到第七段那兒的唱詞，分外有感情的。」

　　過場，戲院，戲碼　貴妃醉酒。


　　布置簡單的戲台無將無相，宮娥手執紅紗燈籠侍於兩側，一襲華服的貴妃搖搖晃晃，步子急促精確迴著圈，醉酒的怨因濃濃底哀進底下觀者耳裡。

　　慧明看得痴了，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眼神直勾著角色滿場跑。

　　那手勢身段自然流暢，嫵媚秋波毫不造作，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穿著沉甸甸的行頭站在台上如此放膽、與社團公演那日不同的……拋開身家規矩世人鄙夷，無懼無畏的唱……

　　戲落，戲院口。

　　　慧明懷裡揣著劇本出來，精神有些渙散，一晃一晃的朝客店走。人潮未散，喧嚷著剛剛那齣的戲角扮相唱功，再熟悉不過的唱白猶在耳邊餘音嫋嫋。

　　「嘿。」

　　「媽？妳怎麼會在這兒的？」

　　「我就知道這兒一定能找到你。」她微笑，她的兒子呀……儘管分離數十年，骨裡血中的天性是無法抹滅的，她唱戲，而他是個戲癡，成精。

　　「這麼認真，怎麼？來看戲還抱著書哪？」

　　「這是我剛寫好的劇本，不過還沒找到願意用我的老闆。」

　　眼角一閃而過的失落重重打在她心口上，她的孩子，天生就要走這行的，從那日學校裡，同學們哄鬧著要慧明來上一段她就已知曉。

　　慧明身子高又挺，細細瘦瘦的，削尖臉蛋翹艷的嘴，眼瞳清清明明，青春年紀，嗓子倒也不壞，捏起來唱還真有幾分底的。

　　她高興又憂慮；高興慧明像她，沒枉費當年她徽劇名角筱桂香的名，愁也正愁在這，慧明偏偏對唱戲有興味，這年頭，聽戲的人多懂戲的人少呀！那高官顯貴哪個不愛台上風情萬種的角色，哪個市井平民不羨戲裡人物身分顯赫？但唱戲的演的是別人的人生，後台妝一下戲服一脫，背地裡有多少人拿他們磕牙配瓜子？

　　一個戲子就夠人瞧不起的了，更何況這戲子還要是吳家三少爺哪？一個戲子，就同她當初那樣的路，沒了身分就罷，而今她孓然一身，除了賭債之外還有什麼？

　　她想起慧明先前說過的話：「什麼唱戲不唱戲的，這是藝術呀！」那眼裡光彩是少年人才有的明亮，唱戲對她來說僅僅是糊口溫飽的工具，她不討厭也不喜歡，但不能不唱；她一輩子就只懂的唱戲，不明白什麼藝術文學什麼的……

　　筱桂香琢磨了會兒，開口：「你若真想唱，媽你找個好老闆引見引見吧。」

　　「真的？！謝謝媽！」

　　那的確是少年人才有的熱情衝勁兒，她不禁感嘆起歲月易逝。


　　領著慧明來到當年熟識的戲班，班主先是奉承了一陣，說是慧明像她年輕的樣子，真要扮起來穩不輸那當年聲驚四座的筱桂香，待她開始推薦慧明入班，班主又開始拐彎抹角起來，一下說戲班子的規矩（開玩笑，一天唱戲就要懂一世規矩的，十幾二十年的戲唱到嗓子都壞了她難道不明白規矩？），一下又倒茶擺笑的，當她是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不懂上茶送客這道理？

　　後頭，慧明雙臂交叉把稿子緊緊環在胸前，肩膀縮了縮，青澀的臉龐縱然神采朗朗也掩不住喪氣。

　　他碰過好幾次壁了，戲班主要麼看他年輕不敢貿然用他（這劇本子一齣齣，叫好叫座的，都舊！），要麼嫌他不是打小在這兒待，是個半路出家的興頭熱，沒幾個肯聽他把話說完的。他一個人翹了學校的課沒去，也沒跟家裡聯絡，知道大哥找他找得緊（他可有看報紙的，那尋人啟事粗粗黑墨字，他還真怕一個大意就給人拎了回去。），只得窩在客棧房裡繼續寫稿子。店老闆還同他說沒法讓他這樣沒夜的點電燈，房錢打不平的，硬是給他換上一盞紅蠟燭，再三叮囑他別把房子點著了。


　　「小心別把我房子點著了……我還怕你蠟燭把我的稿紙燒著了呢！」嘟著嘴，一股窩囊氣在嘴裡反覆嚼了幾次又嚥回肚裡去，誰叫他現在雄心壯志還沒舒坦的，有家不得歸的！


　　「慧明，你過來給雲老闆唱一段兒。雲老闆，我這兒子不只扮相好，你看要成，就讓他留下；唱不好，我立馬帶走，這總行吧？」

　　雲老闆一副拿她沒輒的皺皺眉，視線和他的對上，他身子一震站得更挺了

──可不能讓剛剛的讚美真成了人情客套哪！

　　坳不過筱桂香的力薦，雲老闆抱著姑且聽聽的心態開口：「行行行，那就唱一段吧。」

　　「那我就唱貴妃醉酒那段吧，雲老闆，請指教。」

　　鞠躬微微，她給他打氣兼打板，慧明一拉嗓就唱開了：「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他唱的特賣力，這兒除了他們三，沒別人。他在空閒時分練的手勢都派上用場，幾個拿杯翻手勾笑展盡風情，特別是最末句伴著他的食指滑過臉蛋下巴、含在嘴裡凝在鼻尖卻分外清揚的共鳴「宮」字音與那自信淺笑……

　　慧明眉梢一抬，望著雲老闆和媽的臉色，調子還沒完，眼底嘴角都笑開了。







小記：不是普通折騰，為了要抓慧明唱戲的韻味，反覆看了十來遍，當然我自己也看的很歡樂，美人嘛ˇˇˇ可惜的是寫出來的感覺不及他唱的十分之一（跪）

悲哀的是我幾乎不聽戲，頂多就只知道前陣子聽的相聲裡的、馮老師最愛的（失空斬），其他我壓根不懂一些戲曲的專有名詞，手勢步子啊沒一個懂，更糟的是我連慧明在唱啥都不知道（雖然是配音的）.......


慧明唱的這段是他的拿手戲，貴妃醉酒中的（海島冰輪初轉騰），調子是四平調。我也不懂啥叫四平調，有興趣請去找來聽聽看吧。


整段的唱詞如下，慧明從（那冰輪離海島唱到洽便似嫦娥離月宮）：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奴似嫦娥離月宮，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在廣寒宮。　 玉石橋～斜倚把欄杆靠，　 鴛鴦來戲水，　金色鯉魚在水面朝，　啊，在水面朝，　長空雁，雁兒飛，哎呀雁兒呀，　 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　這景色撩人欲醉，不覺來到百花亭。



是說果然還是清末民初對我胃口，之前第八號當舖的造型真是讓我不知道該說啥才好......我不喜歡平頭啊啊啊啊！


希望有機會可以把他第一次正式上台那段也寫出來，宛心的那部分我都放著沒去動了真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