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5-05 17:05:11顏士凱

侯孝賢‧小津‧卡夫卡

(1) 侯孝賢之「不」

近年來,不少人如此低問:侯孝賢還有可能「東山再起」嗎?

2001年侯孝賢帶著新作《千禧曼波》,到法國坎城角逐金棕櫚大獎。國際影壇流傳著法國人曾說過,他們為侯孝賢留著一座金棕櫚獎座,已經很久了。

結果是,杜篤之以《千禧曼波》與《你那邊幾點》,拿下(音效)技術大獎。而這正是華人在坎城第一次獲獎的獎項,當時的影片是《俠女》(圖上),導演是胡金銓,時間是1975(1972年上映)。

時間已經很晚了,大家都在中正機場等侯孝賢,希望他談談這次他的影片在坎城獲獎的情形。不料,他在通關時,臉色比海關人員更僵硬;從關口出來時,一見到蜂湧上來的媒體,台式三字經立即噴口而出,怒罵「不要拍,有什麼好拍!」──懂台語的人,一定知道這句話出自一個怒氣沖沖之人,其勁道之強悍。

每個人都很錯愕,每個人都恍惚了起來:我們曾非常喜歡的那個在片中大罵三字經的電影,竟然有一天三字經不僅衝出了銀幕,還對準我們而來。

今年是小津安二郎冥誕一百年,日本的松竹映畫卻對準了台灣的侯孝賢,力邀他赴日拍日片,以響應這個盛大的紀念活動。侯導上禮拜(2003/06/12)正準備出發時,松竹來電說「且請再稍候幾日」,日本許多旅館對於侯導等工作團隊的進駐竟說「不!」

日本人說,侯導是來自SARS疫區的台灣。日本人也說,他們之所以盛邀侯導,乃因他們視這位台灣人為小津之轉世。
(2) 小津之「無」

夜半臨窗而立,涼風拂面,看著看不見的樓下空地,想著以前住的地方。一處,緊貼天主教附設幼稚園,一大早,兒童呼天搶地之聲刺破雲宵;另一處,樓下種滿扶桑花的中庭,每到黃昏與假日,兒童拍球之聲撼動地表。

在這兩處居所,曾記下無數侯孝賢電影中的兒童與排泄筆記。在這兩處居所,小津墓上僅寫著的一個字──「無」,幾度令我感到一種空前的恍惚。

不再去想著「世界絕不像我們所看到的那個樣子」,也不致墜入「我所想望的世界的另一個樣子」。

想著從小津的鏡頭放眼出去時,那種在有人有物中卻綻放出一片非常空蕩的世界。

《東京物語》將近尾聲時,一大早,趕回來參加母親喪禮的子女們,圍著一起吃早餐時,突然有人問起父親那裡去了。二媳婦原節子跑出去找他,東奔西跑後,竟然發現笠智眾站在海邊望著天空。原節子呼喚著他,笠智眾眼神有點恍惚地說:「今天會是個很熱的天氣。」

他好像忘了,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子,是他之前到東京時所深切認識的媳婦;他好像安然地忘了,兒女長大離去之後,那個與他日夜緊密相隨的老伴,昨天才剛入土。

笠智眾轉身離去時,原節子好像忘了什麼般地看著天空,好像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日出。

那是原節子第二次在片中,出現愣愣的表情。第一次是兩老突發懷想,遠奔東京去看兒女。兒女真是忙到沒空陪兩老,於是請託媳婦帶著兩老隨處走走。原節子請假陪兩老隨團東京一日遊。遊完後,帶兩老到她家小坐。

她悄悄從外面叫了三個便當進來,她輕輕到隔壁鄰家借了一瓶清酒。她很小心拿起那支碩大的酒瓶,慢慢地往笠智眾手上的杯子裡斟。那杯子在豐滿的原節子與臃腫的婆婆,兩人密切的影子包圍下,顯得奇小無比。正當小津的鏡頭一下子變成了顯微鏡之際──許多大導演都有這種特寫神功--,予人向來很是遲鈍的笠智眾演出了奇蹟:我們不知在什麼時候,從一個望遠鏡口看到一只危危顫顫的杯子。

笠智眾看到做夢都沒想到的酒,兩隻手捧著杯子等待酒瓶裡的酒滴落下來。他好像在等待久旱之後的一滴甘霖;我們好像忘了大家都在等待吃飯,好像夏日剛洗過澡時看到了一塊冰。

屋內光線暗淡,小酒杯在數百條陰影中,壓抑不住地閃爍。那令你想起鄭佩佩初演胡金銓的《大醉俠》時,全身上下散發出的那股壓抑不住的潔淨感。尤其是她猜到岳華用歌聲給了她一個腦筋急轉彎的謎底時,她望著沒有天空的天空,整張臉豁然開放的表情,就像小孩第一次看到大海的神情,無比空蕩、無比晴朗。

那歌聲唱所出來的謎語是:「一點一長橫,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謎底在上上一段已有人悄悄對你耳語:(「無」廟之)廟。
(3) 若「有」似「無」:莊子與啤酒

第二次到中文系去上「莊子」課時,台上的教授說到:「誰最得道?就那鄉下完全不識字的婦人!」大家聽了先是訝然,後來不知從哪來的輕笑聲,像憋了很久,再也禁不住,終於爆了開來──聲音真是像放屁。引起全班哄堂大笑。我晃了幾回頭,忽然瞧見Ing。

“則,識字何屁用哉?!”我隨後丟了一張紙團給她。“看電影用啊!”我打開她丟過來的紙團,上面的字絹秀得令人覺得,一時間心空意蕩。

上完最後一堂課,她在出文學院門口時勾起我的手臂;我們衝進了學生活動中心的大禮堂。裡面擠滿了人,大銀幕上燈光漆黑無比,卻不時有小黑影漫天蓋地而來。電影講的是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男人(一臉殺氣),專門紀錄江湖上發生的一些秘聞。影片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譎氣氛,我忍不住望了一下Ing,只見她白晰的臉上放射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天真表情,令我想起那很可能正是我第一次看電影時的模樣。

那時候校園後門那棵壯麗無比的大松樹,還沒被欄杆「保護」起來。我們一人一手一支學校農學院自製的紅豆冰棒;從活動中心走到這裡,才不過溶化一些些,學校的冰棒之堅硬果然名不虛傳。她問我為什麼走來這裡?

我把手上的冰棒拿起來指著那棵,如天般寬闊飄緲、如地般不可動搖的大松樹:「妳不覺那很『棒』嗎?」我們兩人咬著冰棒,不自覺地繞著大松樹走起來。我的聲音穿過樹縫問她:「為什麼帶我去看《蝶變》?」

她在路上告訴我,這是徐克當年一鳴驚人、名震江湖之作。她的臉突然從松樹幹縫間浮冒出來,我在嚇了一跳中不禁後退了一兩步;她緩緩輕輕地說:「畢業後想當記者去。」那天晚上是我生平第一次喝啤酒──裝著「滿滿的」莊子的啤酒。

「你這樣是把啤酒當水喝。」我小口的喝,她小聲的對我說;這家位在師大夜市裡的西餐廳,當天晚上連兩位服務生總共也不過才五個人。她從之前跟服務生要的一大杯冰塊中,取出一塊「匡噹」一聲丟進杯裡,然後把啤酒罐高高舉起,將酒從半空中倒進杯中,氣泡像雲霧般從杯底竄了上來。我還愣著看時,她已然把杯口移到我唇邊。

我喝下生平第一口啤酒,柔細軟棉難以言喻,感覺真是奇妙無比。喝完後,不知為什麼儘盯著她臉上的皮膚望,她唧笑了一聲,我像從夢中驚醒般,學著她把啤酒從半空中倒入酒杯,再度一口飲盡。乖乖,那真是像極了我夢想之中的,在雲霧之中,腳看似踏空而不空。

她臉上似笑非笑地說:「似酒非酒,若有似無;很有莊子的味道哦!」

近年每次走出侯導經營的光點電影院,輕瞥樓下的咖啡庭園,來往人潮的腳步聲切切滑過綿綿小草,常令我悠悠想起那棵如雲似霧般的大松,常令我幽幽想起已經置放多年的,侯孝賢電影與兒童之筆記。

那裡充滿著大四時我對知識論與莊子間奇妙遇合的熱情回憶。已經很久沒去翻閱,今夜忽然動念去把一小篇卡夫卡《城堡》一開始的譯文翻動起來;那是Ing去德國後寄來的第一封信裡所夾帶的譯文。
(4) 若「有」似「無」:卡夫卡式跳樓

〝很晚了;深夜,K才到達。村子埋於大雪堆中。城堡矗立在山頭,深藏不露,雲霧遼繞,一片漆黑;無有一絲光亮透出,城堡所在何處並無法確知。一座木橋,位在大馬路與村子之間,K駐足良久,凝視山頭,覺得心裡虛空著。

繼續往前走,想找尋一個可以過夜的地方。客棧尚未打烊,房間已經沒有。店家對這位遲來的不速之客,雖感不悅,還是讓K睡在客廳的草墊上。K照著作了。幾個農民還在喝啤酒,K並未過去搭訕,跑上閣樓,抱出一把乾草,在爐子旁睡了下來。

只一下子,他給人驚醒過來。一個年青人,城裡人的穿著,演員般的容貌,眼睛窄小,眉毛粗黑,跟店家一起站在他身旁。農民仍在,有些人索幸將椅子轉過來,以便看聽得更清楚。由於吵醒了K,那年輕人很謙恭的致上歉意,他自稱是城堡管理員之子:「這村子隸屬於城堡,無論誰在這裡住下或過夜,就等於身在城堡裡。沒有伯爵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得這麼做。而你,連張通行証也沒,乃至最基本要繳出通行証,都沒有。」〞(Ing譯文)


我愣愣地望著這張有點泛黃的紙片,左腦好像已經不存在,右腦有些雲霧在飄動,不急亦不緩,看似沉重,抓之卻無物。左腦乍然之間自動轉身。近日有天發完稿後,站在辦公室外的陽台抽煙,忽然想起前幾天我的主管對我說,張國榮跳樓後,台灣人跳樓自殺的比率比去年多了一成。

一邊望著手臂下的地面,一邊還不時對中正紀念堂那座藍色大屋頂有所飄動;不知什麼時候,卡夫卡寫給他的生死密友Max Brod的一封信,從腦海中像雲霧般飄了出來: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像通常那樣,去臥室就寢後,從窗口跳出去;另一條,今後十四天每天都到廠去。第一種辦法教我拋開一切責任,第二種辦法勢將打斷我的寫作。

我沒有跳下去,我把這封信當作告別信來寫的誘惑力,真是非比尋常地強烈。我在窗邊佇立良久,貼著玻璃,很多次我有那麼一種衝動,用我的縱身一跳,來令橋上的關稅徵收員嚇一大跳。

然而,我從頭到尾強烈感受到:一旦下決心落到柏油路上摔得粉碎,我將無可挽回地墜入深淵;同時我也感受到,繼續活下去比死亡對我的寫作打斷得少一些。

我決定不寫訣別信 (到頭來總令我感到很疲憊)而跳下去,我想重新回到我房間裡去(扮演一個市民的角色),並給你寫一封後會有期的長信。這就是這封信的由來。〞(筆者譯文)


記得卡夫卡每次書寫──更多的是書寫他沒法書寫──都在很晚的時候,這時候我想到卡夫卡進入書寫狀態的時間點,很可能往往就在我截稿之後的那段深夜時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腦海裡蹦跳出前所未有的光點。

第一次拍起外片的本土導演,先是在另一個外國之中撞了牆,轉回台灣之後,他先前積蘊在心中那股空前的截稿壓力,在自家門口終於蹦跳了出來!--侯孝賢果真可以拿到通往小津的「証件」,很可能不僅得把小津排泄出來,還得把他心中許許多多的「光點」一次傾洩出來?──這股力氣之教人洩氣(放空),也許很逼近張國榮那驚世一跳?

卡夫卡真的想自己跳下去,侯孝賢也許並不真的想罵別人──前者太不衝動,後者卻太衝動;小津與衝動,毫不相干。

侯孝賢在《悲情城市》之前,在許多「埋在雪堆裡的村子」間,若有似無地於衝動與不衝動間來回縱跳。之後,他從看清楚了這樣的縱跳身手,確定了自己受到一股強烈衝動的震撼,使他很想也把它相干到大城市裡來。只是,人們在此更需要的是相互閃躲的身手--例如,悲情中的歡笑,好男旁的惡女。
(5) 空無的泡沫

《東京物語》敘述了,這條從小鄉村進入到大城市的毀滅之路。

《千禧曼波》中的舒淇來到日本的夕張,你可以發現影片走到了這裡才有一點生氣;舒淇在大雪中與竹內康、竹內淳玩雪、堆雪人,你可以發現影片走到了這裡給你一股說不出來的放浪之氣──如果你能忘卻影片本身在前面對你的層層積壓。

然而,比之於侯孝賢以前的電影(例如《冬冬的假期》),你發現這股放浪之氣已經變得很幽遠。看穿這股氣韻,你很快就發現夕張其實並不在日本,而是侯孝賢長久以來對於電影,所需散放出來的那股氣味的夢幻之地。

侯孝賢最擅長的是,在好些無形之牆的堆積與擠壓中,釋放出過去沒有人察覺得到的縫隙--若有似無的縫隙。

這些縫隙已經存在那裡許久,侯孝賢用一種縱跳到樹上的身手去把它們撼動起來;由於太自然了,太不需動聲色,令人愈是在離開戲院後,愈是覺得那些若有似無的縫隙,猛然之間不知從處衝著你蹦跳出,教你驚心不已。

然而,無論是可以教人呼吸的夕張,或者是令人喘不過氣的台北,你都發現侯孝賢找不到他過去的那棵大樹──從那裡他可以俯視人世間的一切,從那裡他可以自在縱跳,從那裡氣味自動對他釋放。

然而,城市沒有所謂的釋放,只有解放;城市的馬路於今再也沒有所謂的縱跳,只留給人穿梭之道。於是,力圖穿梭的人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東京物語》對此(老媽從東京回來後很快就死了)默默地認了,觀眾在小津放張開來的那一大片不動聲色中,禁忍不住地穿梭起來;《千禧曼波》動容地回憶說這一切是十年前的事了,而十年前是2001年,原來這一切還是從被壓抑的現在(觀眾對此感到一片漆黑)對過去的穿梭,觀眾在幽幽聲動中,縱跳不進電影裡。

卡夫卡對這些道路並不很清楚(他甚至並不承認有所謂的道路),他清楚自己最清楚的是,從這裡到那裡沿途可能埋藏的,真實「與」幻覺── 一旦走動起來就會隨之產生的,以及從什麼穿梭過去時某種若有似無的東西。

卡夫卡很不衝動地,一次又一次,經由他那獨一無二的「臨窗、跳樓式寫作」,把這些穿梭中的真實與幻覺,層層疊疊地相干了起來──就是這,教許多人對寫作產生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也教許多人在寫作的晃動中墜入幻覺的深淵。

再度走到陽台,腦海中默默閃動著一些出奇的亮點,像月光穿過不可預期的大松樹葉縫,像一張白晰的臉龐乍然從小樹幹間浮凸出來。

我們的腳已然沒法在大樹上穿梭,盤踞在那上面的攝影機為我們放送出更軟綿輕柔的「泡沫」;大地被我們所掏空,我們的腳被大地所虛空,再也沒有人可以從趴倒下來之中,曼妙地穿梭出「空無」之地。

不知過了多久,才發覺有幾盞路燈並沒亮起。夜,真的,很晚了。望著樓下巷道在轉彎區域的那個小廣場,想起我在這上面瞥見地面上飄蕩過多多少卡夫卡式的「臨窗眺望」之夜:母女吵架,情人談判,婚外偷情,父子隔空貼壁相向。這些舊世紀「大樹」的題材,再也撼動不了新世紀的人,除非它們「與」新世紀特有的情境,「若有似無」地相干起來,那麼這些看似一再重演的歷史,才能令新世紀人於每日不變的「東山再起」中,窺見一絲「臨窗眺望」之陽光;否則,新世紀人只有將自己沉沒在夜的泡沫之中,方能感受到那跳樓之醉的震撼。(寫於2003/0618,2007/0505再修)
allenJ 2007-05-17 02:23:11

天阿~~這篇的勁道
幾近超越了上一次的柏林偵探紀事
連續看了兩遍
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版主回應
別管怎麼連貫自己的想法
看到什麼時 想到了什麼
寫了出來時 你就會發現自己的經驗
莫名地跑出來
就這麼簡單──
我曾將此稱之為「輕功式筆記」

其他的都是我個人(一再關注)的問題
與他人無關的
2007-05-17 22:48:05
颜士凯 2007-05-05 18:12:13

你是叫我在这里面和你说吗?

版主回應
是的 顏兄 這樣方便多了
您的熱情教我很是感懷

雅虎我之前就曾幾次轉檔簡體字後發出去給人
結果我們海峽對岸的同胞收到的還是一團亂碼
就在這兒說也是好的
但不知顏兄現在在哪高就?
有自己的博客嗎?
也讓我去您那兒拜訪一下
2007-05-05 20:1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