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5-12 00:38:22郭史光治

我親愛的台大,我親愛的樹木花草

  台灣的春天屬於善變女人的心。說百花齊放,處處可見枯葉凋零,說大地回春,一旦風面來襲,使人不得不多穿衣以保暖。說冷不冷,說熱不熱。風面走了,溫度急速攀升,難道夏日提早來臨?於是睡前我跪在床鋪上捲起棉被,脫了上衣躺下,一覺醒來卻大汗淋漓。下一刻當我步出清冷的總圖時,拱廊外下起滂沱大雨。梅雨間間歇歇下個不停,彷彿冬天未下完的雨潛伏了一兩個月,又趁勢下將起來。溫暖的風讓我想起祖國的雨季,當蘇門達臘風從印尼遠遠跨海吹來。常在五至九月間,西海岸霪雨綿綿,沙灘外的海面波濤洶湧,小孩被禁止嬉戲,漁夫停止捕魚,在家裡補網休息。魚蝦在激流中沉浮,大意的水母、鱿魚被猛烈的海水衝上岸,日頭一出被曬得乾扁。沙灘上生長著成排椰樹,細長乾綠的樹葉緊緊依附著粗厚的樹枝,而樹枝接連著高瘦粗糙的樹幹,帶點兒咸味的海風一吹,便左右微微晃盪,像個老婆子甩起一頭稀疏長髮,和周圍的夥伴們一同吟唱出古老的歌謠,發出連續不斷的沙沙聲響守護著狂風暴雨中村落的人民。婆娑的樹影低拂海邊的茅屋,屋簷下坐著一位皮膚黝黑的年輕小夥子,不畏風浪,沉浸在自個兒的煩惱中,望著海面發呆。

 

  台大椰林大道上同樣種植了兩排霸王椰子,軀幹比起家鄉的椰子樹來,更為堅韌挺拔,孔武有力。若果說海風吹拂下的家鄉椰樹像個哀傷疲憊的老婆子,台大的椰樹則像是宮廷門外腰杆挺直的衛兵,手持尖戈利矛,嚴肅而面無表情地守護著殿內天子。每當颱風來襲,衛兵盔甲上的毛髮在風雨中無助地隨風飄蕩,身軀卻凝立不動,堅守崗位不離寸步。他們低垂眼皮,望著通往正殿的大道被雨水點綴,變得潮濕,變得黑暗發亮。光影流動的水面上幾把圓傘螞蟻般飄動,腳踏車迅速滑開,車子小心翼翼地駛著,邊忙於擦拭迷濛的雙眼邊努力照亮前方的路面,而滾動的輪胎濺起朵朵水花。站在正門口等待約會的男生沿著椰林大道往盡頭望去,總圖遠遠亮起昏黃高雅的燈火,在風雨飄搖中添了幾分柔情,一丁點人情味兒,像是海面上的漁火點點,像某個陌生暗巷裡高處傳來的燭影綽綽。雨天時我和其他學生們一樣是不肯外出的,畢竟褲子穿得再短,傘子再大,終究扺不過細風斜雨的戲耍玩鬧,傾刻間便濕了全身。這樣的時候,我躲在宿舍裡,或被困在總圖一個靠窗的座位上。看書看累了,書裡人物也跟著紛紛入睡。我將書本合上,踩著冰冷光滑的白瓷磚地拾級而下,一步步走下樓梯。我刷卡越過黑色塑料欄杆,穿過本該懸掛著華燈吊燈的高聳前廳,走出鑲嵌著巨大玻璃鏡片的木門,站在仿羅馬水道石磚走廊下望向遠方,椰子樹令我想起了家鄉。

 

  啊,不只是椰子樹,還有被媽媽誤認為松樹的木麻黃,我記得非常清楚。沙灘上的椰子樹讓月光變得清晰流暢,而木麻黃則使之迷濛曖昧,柔和又如此多情,如此猶豫而善變。椰子樹屬於我的祖國,連接著我和遠方的海洋、那裡親切和藹的居民、天真活潑的小孩們,而木麻黃則聯繫著我和我的家人。家人的愛在迷濛的月光下如此溫厚而我安心。她們好似我睡房裡的枕頭、抱枕、棉被、發黃的卷紙、退色的玩偶,安安穩穩地放置在我心裡的各個角落上,一動不動,不發一語,時時刻刻凝視我、撫觸我、守護我。小時候家裡生活不那麼富裕的時候,爸爸總趁著學校假期,自己也請了幾天的假,帶我們到東海岸的海邊住上幾天。媽媽喜歡聽海浪的聲音,喜歡拿岸邊木麻黃的枝條給我們玩遊戲。她彎腰從沙地上拾起一跟光禿禿的樹枝,轉身折段其中的一節,從斷裂的地方又接了回去,轉過身來讓我們猜,到底被折斷的是哪節呢?我猜來猜去總是錯,姊姊總是特別聰明。台大的松樹多是琉球松,被古色古香的木圍欄困在共同教室外。常有許多淘氣的小孩在那裡戲耍玩鬧,學生們則藉著松樹的庇荫,坐在架起的木板地上用餐聊天。冬天時琉球松周圍白霧繚繞,宛如身處高山深林中的仙人隱士,超脫於凡塵之外,吸收天地精華獨自生長。夏日時分,飄逸之氣一洗都盡,倒顯得像個和藹可親的老頭,笑呵呵地幫助寄託其下的人們吸收艷陽的熱量,將光影打散,好讓清潔工人將零碎的光點輕掃進畚箕。而無論是春夏秋冬,星期二早上如果提早出現了日頭,方瑜老師課上的學生們總會在一忽兒恍神的當下瞧見了他,瞬間看得入了迷。

 

  如今那一切都已成了過去,現在取代過去,現在也將被未來所取代。現實如此平庸,如此紛擾,如此枯燥單調。如果不是藉由一些想像,一些創造,人生該會多麼的無聊!台大的椰樹缺乏鹹鹹的海風,於是我賦於了他祖國的海和沙灘;松樹像隻受困的鳥,我賦於了他母親的記憶、她喜歡和小時候的我們玩的小小遊戲。台大寬闊平坦的地勢使人貧乏,連年不斷的工程使人耳聾心煩,然而其中的花草樹木卻蘊含著多麼大的力量和想像。一旦我們身處那想像的國度裡,平坦的地形不再平坦,各種各樣的樹木拉開了緯度,引進了豐富多彩的異國情調。眼前的景色開始變幻,心靈重新整合排序,對我們的所有感官進行改造。每逢秋季,視聽館前的小路是《四月物語》裡的日本,是典雅的歐洲。桃花心木和夾竹桃的綠葉在一夕之間轉紅,藉著大自然的風和行人匆匆捲起的漣漪,葉片紛紛凋落,鋪滿了細長的街。桃花心木的凋零是真誠而坦率的,她不像含苞待放的花朵趁著夜晚盛開,緩慢而悄無聲息的在人們一切感知以外。她毫不掩飾她的衰老,她的哀傷,她臨終前的美麗優雅。葉子一片片在每一個傍晚剪下一抹夕陽的艷紅,在生前替自己抹上最動人的妝,將紅色織成棉被,替自己蓋上,睡去,在樹底人來人往之中旋轉飄落。她們拂過行人的頭頂,擦過人們的肩,在眼前,在背後,如此沉默安靜。她們和櫻花屬於同一個奇妙的民族,終其一生都在為臨死前最美的一刻作充分準備,在生前各自生長,死後互相覆蓋,相互埋葬。九月時分她們在人們面前進行死亡的儀式,連綿好幾個星期,甚至長達一整月,自己掩埋自己,用美麗埋葬死亡。啊,每當秋末時分我行經此處,總忍不住稍作停留,讓腳踩在輕盈乾燥的枯葉上,傾聽她們死後靈魂的輕聲細語,她們賜予人間最後的聲響。我想起斯萬夫人紅葉下美麗的身影,想起自己的過往和不曾停止流逝的當下,想起有天我終將離開這裡和當下的分秒時刻,像腳下的桃花心木一樣埋葬此刻的自己。

 

  這又讓我想起了另一棵異常高大的雜種桃花心木,雖然我不太確定他到底和哪個種族聯姻呢?這一棵桃花心木位於台大緯度最高的地方,座落在女生第五宿舍和農化系館一帶,長得非常高大,身邊伴著幾棵楓樹。而更遠些,穿過由女五宿舍的石灰牆面切割出來的小巷往前走,則林立著幾棵同樣高大的肯氏南洋杉。若果說琉球松是共同大樓的看護人,則這一棵桃花心木是女五宿舍的守護神了。他聳立於女五宿舍之上,樹幹粗厚高大,好似根通天的木柱,沿著他往上攀爬到樹頂,伸手便可碰觸到最新鮮溫暖的日光;他像是監獄裡的高塔,從高處鳥瞰地面行人的舉止行動,好揪出鬼祟乖邪之徒,以守護少女們的家園。他讓我想起阿里山神木,而肯氏南洋杉讓我想起阿里山沿途的風景。當小火車費力攀爬上陡峭的山坡,跨過幾千米的高度駛入溫帶樹林的瞬間,從天邊遠處射入車窗的太陽光彷彿自動拋棄了所有的熱量,像是阿波羅揚笛吹起了溫柔多情的歌,羲和卸下了全副武裝,和祂親愛的車輪在山巔的溫池中浴洗泡澡。遠古的神化作了平民走入人間,向你低頭,親吻你的額頭,親吻你的手。與此同時,無形的空氣聚集起流動其間的水分,逐漸變得凝重具體,化作了寒冬的霧氣,化作了貴妃高貴的白紗,輕輕擦過她們輕柔纖嫩的肌膚,偷走一絲香氣,從神秘東方的宮中連夜飄到我們的面前,捎來迷人的香味。冬天的琉球松也圍繞著這樣的白霧,性質卻不同。前者帶著不染塵世的仙氣,後者如此世俗,卻又如此脫俗;如此艷麗動人,卻高不可攀。那屬於帝王的珍寶,此刻離我們卻是多麼相近。然而有的時候,肯氏南洋杉卻又向我顯露出他陽剛的一面。陰柔的霧氣被他大呼一口用力吹走,被驅逐流放到遙遠的兩極,同時一手撥開厚厚的雲層,引來熾熱的日光。他像個巨大的狼牙棒深深插入堅硬的地表,一如古代的神兵利器,在諸神之戰中失手墜落凡間,從此無可奈何地揹起悲壯的宿命。他正等待王者的出現,將他舉起,讓他重新綻放無比耀眼的光芒。亞瑟王的聖劍沒入巨石當中,而巨大的狼牙棒則沒入了農化系館前的草地。我抬頭凝望,思量著法文中是以什麼樣的性別來稱謂他呢?除了守護神和武士,古色古香的文學院中庭則盤坐著一位僧侶,在鳥鳴山更幽的深林中修行。他盤腿而坐,因日曬雨淋而顯得黝黑粗曠的雙腿交錯,鬆垂的尾椎立中直正,毫不費力地撐起直貫頸背的脊椎。腰背不施力氣而挺直自然,鬆柔的睫毛如岸邊的釣竿垂釣眼皮上方,而眼皮覆蓋雙眼如兩座小小的須彌山。他是東正教的柱頭僧,是菩提樹下的佛陀,在永恆不變的輪轉中開出細小的黃花,任憑雁雀棲息枝頭,松鼠藉牢靠的四肢借力使力,縱身躍上文院的窗沿,跳下日治時代的走廊。印度黃檀的存在使文學院成了一幅流動的畫。每一個當下都成了永恆的片刻,而每一個片刻都包含在永恆之中。印度黃檀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塵世染淨相,映照出世間的虛無空妄,人們卻執而不放。他像個紙鎮一樣壓住了院內無數澎湃的心,使每一幅文字、圖畫在由窗戶送入的陣陣風吹下不致飄泊無根,而是悠悠飛揚。

 

  有些樹木花草屬於我瑰麗的想像國度。我乘坐通往銀河的列車,被想像力不由自主地拋入浩瀚無際的宇宙中,像個小孩跪坐在暗紅色硬皮沙發上,五指打開按住窗戶,在迷人景色的誘惑下嘴唇也不知不覺吻上冰冷的窗。我看見銀河浩邈無邊,看見漂浮的隕石和轟轟轉動的恆星,我看見光束的傳播像滾熱的熔漿射向我居住的藍色星球。我發現宇宙無限寬廣,無數未知的真理和生命正等待我去發掘,而我的視線隨著我心的解放擺脫了自身的限制,擴展成無比巨大的圈以光速射向四面八方。然而有些花草樹木卻不。她們不屬於無邊想像的國度,他們並不居住在至高無上的奧林匹亞諸神的宮殿裡,她們住在人間,或是凡人,或是遭貶謫的神仙。仙女白玉玲瓏的綢緞逐漸喪失她的琉璃光芒,降落在漁夫的舢板上,裙角隨船的浮沉點打海面的波浪。她們白皙的皮膚因日曬而焦黑,強勁的風砂使皮膚變得粗糙,歲月是悠閒的技師,蹲坐在她們眼角邊細細敲打出神殿橫樑上精緻的圖案。歲月磨損天地萬物的生命,像個打鐵匠在高熱中錘鍊無數的生靈,而我們在錘鍊中得到了夥伴。

 

  每當我在總圖偏遠幽靜、曖曖生煙的村落上悠悠轉醒,對面的位置偶爾坐著一位金髮女孩。她來自法國,我是知道的,雖然我們不曾說話。窗外的雨剛停歇。我拾起了桌上的筆和《追憶似水年華》,收起了軟木桌上她金色長髮模糊的光,收進了書包裡,想著她是否看見了書本的名字?或者書背普魯斯特的黑白肖像?是否她聞到了泥土的香氣和芬芳?是否她從翻開的書頁中看見了河水倒影中的家鄉?一如我望著椰子樹想起了馬來西亞。麗雯站在總圖高聳的大門門楣下等我,等我出來後我們喝咖啡,一起散步。天冷時候我們坐在活大八號咖啡的木板陽台上,毛玻璃桌面上兩杯冒煙的咖啡。然而更多時候她喜歡散步,走走,換個舒適的地方坐下,聊聊,然後散步。我在總圖右側的草地上停留片刻,指著小葉欖仁樹幹上含苞待放的紫花說,真漂亮,還沾著露珠。她說這是蝴蝶蘭,有三片豐滿橢圓的花瓣,五個瓣的叫做石斛蘭,一斛珠的「斛」。歐,石斛蘭,我覺得這名字比蝴蝶蘭來得好,以後便也逐漸分不清三個瓣和五個瓣的差別了,只管叫石斛蘭。我們繼續繞過總圖石磚矮圍欄邊成排相思樹,走到種著兩排楓葉的後方,在面對著遼闊草坪的石砌階梯上坐下,聊一會兒天,繼續往前走到路的盡頭左轉。我們走在座落著普通大樓和小福的蒲葵道上,沿途種滿了懸掛著長條果實的阿勃勒樹。文學院一側的草地生長著幾叢綠竹和鳳凰木,在每個夜晚的翠竹掩映中,中文系教授研究室裡隱隱透出銀白的亮光,而往新月台走去,育樂館的窗戶滲漏出昏黃的燈火。在普通大樓前的十字岔路上,若果我們向左走,便經過一小排細瘦高挺的小葉欖仁樹,冬天時光禿禿的樹枝斜刺灰濛濛的天空,像持槍的獵人瞄準天上的鳥。我們經過太極池,有時水面照映兩人的臉,有時亁涸的池底躺著幾片枯葉。最後我們在街尾右拐,沿椰林大道回到我們最初相會的地方;若果我們向右轉去,則途經網球場和巨大的操場、老舊的舊體、嶄新的新體。我們越過新體後頭的小鐵柵,走在強風吹拂、交通喧囂的長方形石格子行人道上,走一段繁忙堵塞的辛亥路,取道摩斯漢堡返回總圖。啊,我親愛的台大,請別急著彩眉換裝,好讓我在離開前把你牢記在心哪!

 

  啊,還有小波,梅雨季時分我們坐在總圖草坪的石階上。傍晚天色逐漸黯淡。他告訴我海邊的松樹不是松樹,是木麻黃。木麻黃可是一種相當劇毒的植物喔,所以附近的沙地上都不長其它草。木麻黃?想到母親的身影,她給小時候的我玩的遊戲,我感到有些難以置信。樹枝一節節的?是啊,他說。於是天空全暗了下來,階梯兩旁亮起昏黃的燈,像是夜半深林中一把燃燒的火,微弱而溫暖。小波和我也常於夜晚時分坐在長興街,那潔淨卻被人們所棄置不用的公車站銀色長凳上。我們一邊聊天,阿勃勒樹邊在風雨飄搖中落葉。公車站前沒有設置任何的站牌,沒有標明來往公車的路線,他們從何而來,往哪兒去?如果一輛公車駛過我們前方,便是從黑暗中來,在我們眼前緩緩消失。阿勃勒樹的果實其實非常堅硬,在寒冷潮濕的冬季裡,一根根躺在長興街貫通男生宿舍的行人道上,在橘色街燈照射下更顯生硬古老,帶點陰森可怖。半夜裡蟑螂和四腳蛇趁人們不注意的時候從他們身上爬過,而人們不小心一腳踩上也未必就輕易折斷,只是滾了個小半圈,便又恢復原狀。倘若雨下得在大些,風吹得再用力些,整條長興街由街頭道街尾便到處留下他們漆黑陰森的身影。街燈和各系館門前的圓燈襯托著柏油路面的落葉,犹帶幾分法國老街風味,而果實是畫家用彩筆沾墨後添上的幾抹陰影。此外,街頭的十字路口常在施工。辛勞的中年男人們身穿螢光色工作服,將自己埋進剛開挖好的窟窿裡。藉頭上的照明燈,他們手持工具,正專心維修蟒蛇般的大水管,身旁靜靜躺著生鏽的工具箱,全身被雨水淋得溼透。那古老生鏽的工具箱讓我想起我家的倉庫。從前當我們家不那麼富裕時,父親常動用的工具箱正藏在那裡邊的某個角落裡,許多年來都沒再打開。如今是否還在?而這裡所寫下的一切,在我未來的日子裡是否也將還在?現在消失了,記憶保存印像。記憶被深藏之處,我是否會記得去碰觸,去開啟?開啟每個星期三思想史下課後,我們在文院中廳相聚的畫面,小紫花和蒲公英在印度黃檀的庇護下茂然生長。開啟每一個下午我獨自看書的時光。

 

  啊,親愛的台大,在這一些之後,還有什麼是專屬於妳的嗎?當然有的,妳的杜鵑花,妳的白流蘇,妳有傅鐘旁的鳳凰木,有巨大而不起眼的樟樹和榕樹。眼下的梅雨季時分,杜鵑花都已謝了,早在不久前還開滿了整座校園,在活大周圍、在椰樹底下、長滿了其他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小路。方瑜老師總喜歡在課堂上提及已逝的王叔岷先生,說他是杜鵑花的知己,永遠最先知道第一朵花開的消息,最後一朵又落在哪裡。如今花留人去,詩也老去。椰林大道上的學生們在樹底的草坪上用落花拼出繽紛的圖案,小動物、同學的名字、簡短的句子。倘若是情侶,必是大大的愛心。從大門口遠遠走來的校外人士,若是年輕上班族,也偶然有效仿的,落花夠多,就拼出更大的來;年紀老些,則手牽手稍坐停留,微微一笑;再老些,走得更緩了,邊走邊看,比別人花了更多時間去欣賞。後來聽瑩紘說,杜鵑花成為台大校花事實上並沒有多了不起的淵源,純粹是幾十年前陽明山不要了,便移植過來,如此而已。又據學長姊說,當時花兒開得比現在可多得多了,甚至不乏浪漫的情侶躺在其中擁抱翻滾,藉花香,藉月色遮掩燃燒的熱情。如今啊,已是少了。大概白流蘇依舊往日模樣,像十九世紀夜上海優雅高貴的小姐人家,艷紅的蘇鐵像多情的少年抬頭簇擁著她,拜倒石榴裙下。對於白流蘇,我是甚喜歡的。對於白流蘇,又教我不怎麼喜歡。前者因為她的美麗優雅,花朵白得像蓮花。後者有些冤枉了她。啊,我是指台大正門口的她。也許是園藝工人的錯。他們的手藝精湛,卻缺乏節制;他們也許很懂得栽種照顧,卻少了一份對整體美的感受。於是白流蘇和白千層一樣,零零落落散佈在校院各角落上,在小椰林大道上、在總圖一旁、在活大左近。而這多餘的每一棵都大大削弱了自身的獨特,變得世俗氾濫。雖則有張愛玲的妙筆加持,終難逃媚俗之嫌。白千層可以是一卷卷纏綿悱惻的相思不斷,白流蘇卻只能是獨一無二的女士。和白流蘇相比,反倒是樟樹和榕樹在世界流動的華麗外表下守住了自己獨特的特質。樟樹紮根在通往女五宿舍街道的轉角上,樹幹狀似熊腰,終日咸默,一無是處,得享天年。榕樹在八號咖啡左近用根須垂釣空氣,只有馬奎斯的小說裡有穿過屋子的魚,於是在梅雨季裡只釣到了幾滴晶瑩剔透的雨水,非常、非常美麗。

 

  每到悶熱的夏季,鳳凰木定時盛開,似燃燒的火,深紅色的小花開滿枝頭。一棵開在普通大樓前的草地上,身旁是翠綠的竹叢。黑冠麻鷺趁著人潮漸稀的傍晚偶爾從椰林大道上信步走到太極池附近,接著繞道鳳凰木樹下,不知為了賞花抑或覓食?另兩棵則開在傅鐘兩側。傅鐘每隔一小時必定足足敲滿二十一下才停止了心情的激動,而每敲一下便是一朵花落。在鳳凰木未為來得及開花之前,校方已悄無聲息地替應屆畢業生做好了準備:在總圖前方草坪上的兩排柏樹間安置好一高一低的長凳,好讓身材高大的畢業生和老師坐前排,矮小的站後排,以不錯失任何一個燦爛的笑容。潔白的牙齒在炎陽下閃爍著驕傲的光芒。此時,應屆畢業生們也自己組織起畢業季的籌委幹部負責張羅各項活動,如畢業舞會等等。他們在準備的過程中四處分派人手發派傳單、貼海報、遊校園作宣傳,為銘記自己的青春而流汗。猶記得前兩年的畢業季,學生們在同樣的草坪上擺了一個白色大鳥籠,想是為了慶祝他們即將擺脫束縛往更遠的地方飛翔?炎陽下我經過草坪,聽見攝影師熟悉的么喝聲,忍不住轉頭望去。學長姊們在攝影師口令聲中齊聲歡呼,手中的紙捲筒用力拋向空中。卡嚓。霎那間我將自己想像成照相機,眼睛一眨,同時按下了快門。這時候的我感到既美好又哀傷。而這樣的感覺使我的身軀縮小,使週遭景物在重新組合排列下迅速更替。我的雙目恢復了清明瀏亮,清澈似水;我的雙耳靈敏,聽見了每個早晨微風打在樹葉花草上的聲音;我的呼吸均勻自然;我的舌面殷紅新鮮,無數味蕾傳來陣陣家鄉的甜蜜滋味。彷彿我又回到了馬來西亞,站在我家白色木柵門外高大的波羅密樹下,遠方是遼闊無邊的草原,向天際蔓延。像某個悠閒的下午想起年邁的褓母,我濕了眼框。

 

  梅雨季。灰濛濛的天空細雨紛飛。我獨自沿戲劇系館的紅磚小路往前走,途經植微系的木招牌、女五路頭的大樟樹、傅鐘兩旁的柏樹鳳凰木,本想繼續朝總圖走去,卻在聳立著幾棵杉樹的森林館附近發現一條鋪滿細石的小徑,兩旁紅色大盆種滿了橘、紅、紫、白色的小花。我探頭往路的盡頭稍做探視,深怕是園藝系的研究禁區。豈知這時一位老頭子從裡邊走出,身穿老舊的紅灰色風衣,一副邋遢模樣也不似個教授,倒像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我於是放心踩步而入。我踩過細碎的石頭路往前走,來到一棟白色大樓前。略有脫漆痕跡的牆面枯藤纏繞,從大樓的背面折腰滑過切面,一路扭曲打結往上攀援,在上方越過陽台的矮圍牆深入隱密的陽台表面。我抬頭凝望,小盆栽在高處沿圍牆一列排開,裡頭生長著我喚不出名堂來的各色花朵。大樓正門口對面是一座水池,用石膏砌成粉白的外圍,裡頭豢養三尾大鲤魚,清水從池子後方的石壁高處泊泊流出。我低頭看一會鯉魚張口吐泡沫的模樣,隨後踩入左手邊的白漆門框。裡頭偌大一座花園周圍由一片片鐵網切割成大小各異的空間,而頭頂的鐵網當頭罩下,壓縮了整體空間的高度,塑造出跟平常不太一樣的空間感。我感覺到自己彷彿進入了另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裡去,像《娜尼亞》裡的小孩撥開古老衣櫃裡重重毛衣,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裡;像小時候的薩賓娜脫離城中的人群,走入美麗的花園望著地面的墳墓沉思。一些不得其門而入的空間裡,我嘗試透過鐵網的縫隙往內張望,看見許許多多色彩斑斕的陌生花朵。其中一朵紅花長得有些像天堂鳥,然而我不敢確定。有些長得像大葉觀音,葉子邊緣卻長出茸茸紅毛。有的外表平凡,卻仍舊無法在我的腦海中形成明確的概念。我在鐵網的大小空間中出入穿梭,四處瞻望,邊讓目光在奇花異草上充分停留,彷彿我的雙目是攝錄機,是把神奇的剪刀,好一一剪下眼前的畫面和光影,保存在腦海中的某個角落裡。我饒有興致地觀賞眼前的一切,感到一股莫名的歡欣。不久後,我又來到了另一個入口前,同樣是個被植物緊緊包覆的白漆木門框,門框外延伸出一條石磚小徑,通往後方白屋頂的長廊。我跨出門框往前走去。小徑左邊是間溫室,玻璃窗子上抹了層薄薄的昏黃燈光,色澤和活大晚間正門前的照明燈一樣。我穿過小徑隨著踩入長廊裡,向左右兩方望去。壁面兩邊的三層架上齊整有序地排列著各式各樣的植物,也包括了一些我在祖國見過的。在長廊上我踱步徘徊,仔細觀察,並一一記下它們的名稱和樣貌,有大葉觀音、鱷魚舌、海芋、白紋草、中斑五彩鳳梨、豹紋海芋、孔雀竹芋等等。而在觀看這一切的同時,我心裡不禁又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歡欣,夾雜著哀傷。我想起我一生中所有的人,所有我認識的人、所有認識我的人、只見過我一眼的人、和我擦而過的人、我的公公婆婆、我的父母、我的摯友、我的愛人和曾經相愛的女人、我的褓母、所有漂亮的女生,這一切的一切,我是否能夠像眼前的花草一樣將他們都收集起來?放入大小各異的盆栽裡,小心看顧,細心灌溉,讓她們吸取早晨的太陽光,茁壯成長。突然之間我是如此不想離開這裡,不想離開這溫暖的地方。

美國黑金 2020-01-05 09: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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