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3-03 00:41:24編輯群
[文學評論]【評舞鶴《調查敘述》】 曾月卿
舞鶴〈調查．敘述〉賞析
〈調查‧敘述〉是舞鶴以台南名人王育霖在二二八事件中的遭遇作為模本，通篇充滿「電影語言」，剪接、分鏡、聲音、色彩、和動作，細節刻劃接近完整，非常適合拍成劇情片，代表戰後初期老台灣的府城面貌以及庶民生活、戰後二二八事件，這個屬於所有台灣人的「集體記憶」，立刻會出現在台灣人甚至全世界的眼中。
以下是筆者摘錄其中精采細節：
一、
市場空地上人頭鴉烏烏的，他擠到後尾。「‧‧‧站起來‧‧‧響
應‧‧‧打倒‧‧‧」偌多拳頭，捏得緊緊的，半空中劃來劃去。
「‧‧‧打倒‧‧‧打倒‧‧‧打倒‧‧‧」穿過拳頭與拳頭的間隙
，彷彿瞥見一頂白氈帽。「‧‧‧站起來‧‧‧站起來‧‧‧」轟雷的
掌聲，嘶和。劃來劃去的，拳頭。廣場外緣炸開來喊打聲，替晉入尾聲
的集會圈上個圓滿的句點。拳頭向後湧去。原來是個路過的大陸人，正
好讓拳頭洩在他穿唐山裝的背上，隨後改成腳踢，真踢成個豬仔樣在地
上趴了，幾隻拳頭還一路追趕過去；其餘的嘩笑，攏成幾起箭簇，分幾
路激迸出去。〈錄自《拾骨》，高雄：春暉版，1995，4〉
這一段是描寫事件發生後的第五日，台灣人集合起來響應打倒中國人，拳頭、掌聲、喊打聲、與嘩笑聲，一頂白氈帽與一位無辜的大陸人，動作、人物、與聲音，模擬著電影音效，由「。」作為分鏡與剪輯，結合了平面的文字藝術與動態的影像藝術，有蒙太奇效果，文字跳躍性大。
二、
在臨終的病榻上，家母告訴我一個她終生的柲密：家父被捕後第
一百五十六天，他們送來一張家父被斃在泥上的死相，強她拿著
左鄰右舍挨家挨戶示給人看，－她爪嚙相片捏成子彈一樣吞
入肚內。我在家母臨終的癌痛中感受到，她正享受著那
種穿嚙的痛苦，在穿嚙嚙嚙中她體貼同時濡入穿刺刺刺
中的丈夫，汗水血水不斷滲出年青丈夫的肌膚是多麼秀美
‧‧‧她一定不要嗎啡止痛，燒炙的甘苦中，她在我肘
肉留下斑斑爪的痕。〈錄自《拾骨》，高雄：春暉版，1995，4〉
這一段是〈調查‧敘述〉的尾韻，敘述者「我」描寫父親含冤而死，母親遊街受辱；最後母親以吞「子彈照片」，與父親同受「穿刺的痛」，以「濡入丈夫的肉體」，重獲青春來抵抗「癌痛」！（是政治迫害的癌痛！）。第一個破折號「－」傳達了母親的堅毅；其後的刪節號「‧‧‧」具象式描畫了血水汗水滲出的形狀，也代表母親臨終前與父親結合的青春血汗。
三、
‧‧‧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正午時分來。他們真的正午時候來了。家母至死說是七八人，水嬸記得有五個，四個軍裝拿槍一個便衣，家母咬定有兩個便衣，其中一個一直隱身在門側陰影中。拿槍的從前落搜到後落，便衣的看住家母。我聽到貓咪的嗚聲，家母緊緊把我拉住。他們團團圍住家母，便衣的正要開口問話，同時，水嬸一聲驚呼，「－頭家！」大家齊齊翻臉看去，我矮下膝透過軍褲腿間：家父楞在門檻內一尺處。這是我看到家父的最後一眼，像不小心吞了龍眼核仔的大人。‧‧‧。隱在門側陰影那人，家母說，現出來擋住家父後路。家父被擁走的瞬間，氣急敗壞地嘶，「－褲袋無錢怎樣坐車－」
〈調查‧敘述〉藉著兩位事件調查員與「我」的對話，描寫了父親從被捕到「被滅屍作業」的過程。這一段描寫敘述者「我」的父親是在一個大白日的正午被便衣帶走，在尋常的庶民生活中交帶了一個政治事件，代表「父權」的戰後獨裁政治，在正午時分之下進行政治陰謀。幾個人的動作、貓咪的叫聲、以及水嬸的驚呼，以「。」分割，呈現著電影蒙太奇式的「剪輯」與「分鏡」的技術，有黑白片的聲音與臨場感，結尾父親臨終的一句話：「褲袋無錢怎樣坐車」傳達了受難者的無辜。父親被捕之後，傳說在某個獄場被槍斃，「可是沒有判決書，沒有死刑執行通告，沒有收屍。」這正是王育霖的真實寫照。
四、.
午後，伊蟄在厝庭，採池緣草花，小把小把漂上灶間水缸。夜
飯後，伊搗花瓣，滴一小杓水，爐上慢火燜：半瓷碗剔黃的香
液。這夜，伊抹上耳彎腋窩臍孔，問，「有聞到花香無？「哦，」
他蹙眉縮鼻，嗅鑽著這那，「－臭葫仔香。」「哼，」伊挺挺胸腰
，端穆臉來，一字一頓地教，「是，桂，花，香。」汗臭濡蒸爛草
花香的夜晚：骨盤相碰磨的悶聲；有人敲急響鑼噹嗆噹嗆吆過厝外
，伊的細哼似那鑼音的尾韻，嗯嗯哼哼嗯嗯；銃鎗的射擊聲砰，砰砰
，戳透這嗯哼，他恍惚聆到子彈咻聲嗅到鎗口煙硝味：骨盆漸漸帶起
陣陣水濡噠沓，伊一味哦呵哦呵了；轟隆，軍卡車麼，一兩輛掠過，
轟隆轟隆，煙灰撲濛裡，愈發濃冽著草花的異香－突地驚迸，
伊陡激的嘶噁。「聞到無，嗯？」隔夜伊說，「－是茉莉香。」
再隔夜，「－是七里香。」他埋頭搗爛這七里香，－自婚後，
他初次專注到妻的肉體。
這個例子也是描寫事件第五日的午後到夜裡。在軍卡車、銃鎗、子彈的咻聲轟聲中，電影鏡頭卻用慢格與停格，緩緩地襯扥一個做香水的女人與長工丈夫的庶民生活，有強烈的對比效果。
〈調查‧敘述〉還有其他精采之處，例如開頭描寫祖父到台灣的情景，就很有馬奎斯《百年孤寂》的味道，值得細細品嘗。
〈調查‧敘述〉是舞鶴以台南名人王育霖在二二八事件中的遭遇作為模本，通篇充滿「電影語言」，剪接、分鏡、聲音、色彩、和動作，細節刻劃接近完整，非常適合拍成劇情片，代表戰後初期老台灣的府城面貌以及庶民生活、戰後二二八事件，這個屬於所有台灣人的「集體記憶」，立刻會出現在台灣人甚至全世界的眼中。
以下是筆者摘錄其中精采細節：
一、
市場空地上人頭鴉烏烏的，他擠到後尾。「‧‧‧站起來‧‧‧響
應‧‧‧打倒‧‧‧」偌多拳頭，捏得緊緊的，半空中劃來劃去。
「‧‧‧打倒‧‧‧打倒‧‧‧打倒‧‧‧」穿過拳頭與拳頭的間隙
，彷彿瞥見一頂白氈帽。「‧‧‧站起來‧‧‧站起來‧‧‧」轟雷的
掌聲，嘶和。劃來劃去的，拳頭。廣場外緣炸開來喊打聲，替晉入尾聲
的集會圈上個圓滿的句點。拳頭向後湧去。原來是個路過的大陸人，正
好讓拳頭洩在他穿唐山裝的背上，隨後改成腳踢，真踢成個豬仔樣在地
上趴了，幾隻拳頭還一路追趕過去；其餘的嘩笑，攏成幾起箭簇，分幾
路激迸出去。〈錄自《拾骨》，高雄：春暉版，1995，4〉
這一段是描寫事件發生後的第五日，台灣人集合起來響應打倒中國人，拳頭、掌聲、喊打聲、與嘩笑聲，一頂白氈帽與一位無辜的大陸人，動作、人物、與聲音，模擬著電影音效，由「。」作為分鏡與剪輯，結合了平面的文字藝術與動態的影像藝術，有蒙太奇效果，文字跳躍性大。
二、
在臨終的病榻上，家母告訴我一個她終生的柲密：家父被捕後第
一百五十六天，他們送來一張家父被斃在泥上的死相，強她拿著
左鄰右舍挨家挨戶示給人看，－她爪嚙相片捏成子彈一樣吞
入肚內。我在家母臨終的癌痛中感受到，她正享受著那
種穿嚙的痛苦，在穿嚙嚙嚙中她體貼同時濡入穿刺刺刺
中的丈夫，汗水血水不斷滲出年青丈夫的肌膚是多麼秀美
‧‧‧她一定不要嗎啡止痛，燒炙的甘苦中，她在我肘
肉留下斑斑爪的痕。〈錄自《拾骨》，高雄：春暉版，1995，4〉
這一段是〈調查‧敘述〉的尾韻，敘述者「我」描寫父親含冤而死，母親遊街受辱；最後母親以吞「子彈照片」，與父親同受「穿刺的痛」，以「濡入丈夫的肉體」，重獲青春來抵抗「癌痛」！（是政治迫害的癌痛！）。第一個破折號「－」傳達了母親的堅毅；其後的刪節號「‧‧‧」具象式描畫了血水汗水滲出的形狀，也代表母親臨終前與父親結合的青春血汗。
三、
‧‧‧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正午時分來。他們真的正午時候來了。家母至死說是七八人，水嬸記得有五個，四個軍裝拿槍一個便衣，家母咬定有兩個便衣，其中一個一直隱身在門側陰影中。拿槍的從前落搜到後落，便衣的看住家母。我聽到貓咪的嗚聲，家母緊緊把我拉住。他們團團圍住家母，便衣的正要開口問話，同時，水嬸一聲驚呼，「－頭家！」大家齊齊翻臉看去，我矮下膝透過軍褲腿間：家父楞在門檻內一尺處。這是我看到家父的最後一眼，像不小心吞了龍眼核仔的大人。‧‧‧。隱在門側陰影那人，家母說，現出來擋住家父後路。家父被擁走的瞬間，氣急敗壞地嘶，「－褲袋無錢怎樣坐車－」
〈調查‧敘述〉藉著兩位事件調查員與「我」的對話，描寫了父親從被捕到「被滅屍作業」的過程。這一段描寫敘述者「我」的父親是在一個大白日的正午被便衣帶走，在尋常的庶民生活中交帶了一個政治事件，代表「父權」的戰後獨裁政治，在正午時分之下進行政治陰謀。幾個人的動作、貓咪的叫聲、以及水嬸的驚呼，以「。」分割，呈現著電影蒙太奇式的「剪輯」與「分鏡」的技術，有黑白片的聲音與臨場感，結尾父親臨終的一句話：「褲袋無錢怎樣坐車」傳達了受難者的無辜。父親被捕之後，傳說在某個獄場被槍斃，「可是沒有判決書，沒有死刑執行通告，沒有收屍。」這正是王育霖的真實寫照。
四、.
午後，伊蟄在厝庭，採池緣草花，小把小把漂上灶間水缸。夜
飯後，伊搗花瓣，滴一小杓水，爐上慢火燜：半瓷碗剔黃的香
液。這夜，伊抹上耳彎腋窩臍孔，問，「有聞到花香無？「哦，」
他蹙眉縮鼻，嗅鑽著這那，「－臭葫仔香。」「哼，」伊挺挺胸腰
，端穆臉來，一字一頓地教，「是，桂，花，香。」汗臭濡蒸爛草
花香的夜晚：骨盤相碰磨的悶聲；有人敲急響鑼噹嗆噹嗆吆過厝外
，伊的細哼似那鑼音的尾韻，嗯嗯哼哼嗯嗯；銃鎗的射擊聲砰，砰砰
，戳透這嗯哼，他恍惚聆到子彈咻聲嗅到鎗口煙硝味：骨盆漸漸帶起
陣陣水濡噠沓，伊一味哦呵哦呵了；轟隆，軍卡車麼，一兩輛掠過，
轟隆轟隆，煙灰撲濛裡，愈發濃冽著草花的異香－突地驚迸，
伊陡激的嘶噁。「聞到無，嗯？」隔夜伊說，「－是茉莉香。」
再隔夜，「－是七里香。」他埋頭搗爛這七里香，－自婚後，
他初次專注到妻的肉體。
這個例子也是描寫事件第五日的午後到夜裡。在軍卡車、銃鎗、子彈的咻聲轟聲中，電影鏡頭卻用慢格與停格，緩緩地襯扥一個做香水的女人與長工丈夫的庶民生活，有強烈的對比效果。
〈調查‧敘述〉還有其他精采之處，例如開頭描寫祖父到台灣的情景，就很有馬奎斯《百年孤寂》的味道，值得細細品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