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2-21 00:32:29月光哈貓

禪家世界

禪宗公案:480位禪宗大德悟道因緣

 

 

1.二祖慧可大師悟道因緣

2.三祖僧璨大師悟道因緣

3.四祖道信大師悟道因緣

4.五祖弘忍大師悟道因緣

5.六祖慧能大師悟道因緣

6.牛頭法融禪師悟道因緣

7.牛頭慧忠禪師悟道因緣

8.坦然禪師悟道因緣

9.蒙山道明禪師悟道因緣

10.韶州法海禪師悟道因緣

 

11.吉州志誠禪師悟道因緣

12.洪州法達禪師悟道因緣

13.壽州智通禪師悟道因緣

14.江西志徹禪師悟道因緣

15.信州智常禪師悟道因緣

16.廣州志道禪師悟道因緣

17.河北智隍禪師悟道因緣

18.荷澤神會禪師悟道因緣

19.永嘉玄覺禪師悟道因緣

20.蒙山光寶禪師悟道因緣

21.南嶽懷讓禪師悟道因緣

22.馬祖道一禪師悟道因緣

23.百丈山懷海禪師悟道因緣

24.大梅法常禪師悟道因緣

25.五洩靈默禪師悟道因緣

26.盤山寶積禪師悟道因緣

27.大珠慧海禪師悟道因緣

28.泐潭法會禪師悟道因緣

29.石鞏慧藏禪師悟道因緣

30.汾州無業禪師悟道因緣

31.西山亮座主悟道因緣

32.洪州水潦和尚悟道因緣

33.襄州龐蘊居士悟道因緣

34.五台鄧隱峰禪師悟道因緣

35.溈山靈祐禪師悟道因緣

36.黃檗希運禪師悟道因緣

37.長慶大安禪師悟道因緣

38.古靈神贊禪師點化其本師開悟之因緣

39.趙州從諗禪師悟道因緣

40.雲際師祖禪師悟道因緣

1.二祖慧可大師悟道因緣  

  二祖慧可大師,俗姓姬,虎牢(又作武牢,今河南成皋縣西北)人。其父名寂,在慧可出生之前,每每擔心無子,心想:“我家崇善,豈令無子?”於是便天天祈求諸佛菩薩保佑,希望能生個兒子,繼承祖業。就這樣虔誠地祈禱了一段時間,終於有一天黃昏,感應到佛光滿室,不久慧可的母親便懷孕了。為了感念佛恩,慧可出生後,父母便給他起名為“光”。

  慧可自幼志氣不凡,為人曠達,博聞強記,廣涉儒書,尤精《詩》、《易》,喜好遊山玩水,而對持家立業不感興趣。後來接觸了佛典,深感“孔老之教,禮術風規,莊易之書,未盡妙理”,於是便棲心佛理,超然物外,怡然自得,並產生了出家的念頭。父母見其志氣不可改移,便聽許他出家。於是他來到洛陽龍門香山,跟隨寶靜禪師學佛,不久又到永穆寺受具足戒。此後遍遊各地講堂,學習大小乘佛教的教義。經過多年的學習,慧可禪師雖然對經教有了充分的認識,但是個人的生死大事對他來說仍然是個迷。

  三十二歲那年,慧可禪師又回到香山,放棄了過去那種單純追求文字知見的做法,開始實修。他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打坐,希望能夠借禪定的力量解決生死問題。這樣過了八年。有一天,在禪定中,慧可禪師突然看到一位神人站在跟前,告訴他說:“將欲受果,何滯此邪?大道匪(非)遙,汝其南矣(如果你想證得聖果,就不要再執著於枯坐、滯留在這裏了。大道離你不遠,你就往南方去吧)!”慧可禪師知道這時護法神在點化他,於是將自己的名字改為神光。第二天,慧可禪師感到頭疼難忍,如針在刺,他的剃度師寶靜禪師想找醫生給他治療。這時,慧可禪師聽到空中有聲音告訴他:“這是脫胎換骨,不是普通的頭疼。”慧可禪師於是把自己所聽到的告訴了他的老師。寶靜禪師一看他的頂骨,果然如五峰隆起,於是就對慧可禪師說:“這是吉祥之相,你必當證悟。護法神指引你往南方去,分明是在告訴你,在少林寺面壁的達磨大師就是你的老師。”

  慧可禪師於是辭別了寶靜禪師,前往少室山,來到達磨祖師面壁的地方,朝夕承侍。開始,達磨祖師只顧面壁打坐,根本不理睬他,更談不上有什麼教誨。但是,慧可禪師並不氣餒,內心反而愈發恭敬和虔誠。他不斷地用古德為法忘軀的精神激勵自己:“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饑,布發掩泥,投崖飼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就這樣,他每天從早到晚,一直呆在洞外,絲毫不敢懈怠。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年臘月初九的晚上,天氣陡然變冷,寒風刺骨,並下起了鵝毛大雪。慧可禪師依舊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天快亮的時候,積雪居然沒過了他的膝蓋。

  這時,達磨祖師才慢慢地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心生憐憫,問道:“汝久立雪中,當求何事?”

  慧可禪師流著眼淚,悲傷地回答道:“惟願和尚慈悲,開甘露門,廣度群品。”

  達磨祖師道:“諸佛無上妙道,曠劫精勤,難行能行,非忍而忍。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諸佛所開示的無上妙道,須累劫精進勤苦地修行,行常人所不能行,忍常人所不能忍,方可證得。豈能是小德小智、輕心慢心的人所能證得?若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來希求一乘大法,只能是癡人說夢,徒自勤苦,不會有結果的)。”

  聽了祖師的教誨和勉勵,為了表達自己求法的殷重心和決心,慧可禪師暗中拿起鋒利的刀子,哢嚓一下砍斷了自己的左臂,並把它放在祖師的面前。頓時鮮血紅了雪地。

  達磨祖師被慧可禪師的虔誠舉動所感動,知道慧可禪師是個法器,於是就說:“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諸佛最初求道的時候,都是不惜生命,為法忘軀。而今你為了求法,在我跟前,也效法諸佛,砍斷自己的手臂,這樣求法,必定能成)。”

  達磨祖師於是將神光的名字改為慧可。

  慧可禪師問道:“諸佛法印,可得聞乎?”

  祖師道:“諸佛法印,匪(非)從人得。”

  慧可禪師聽了很茫然,便說:“我心未甯,乞師與安。”

  祖師回答道:“將心來,與汝安。”

  慧可禪師沉吟了好久,回答道:“覓心了不可得。”

  祖師於是回答道:“我與汝安心竟。”

  慧可禪師聽了祖師的回答,當即豁然大悟,心懷踴躍。原來並沒有一個實在的心可得,也沒有一個實在的“不安”可安,安與不安,全是妄想。

  慧可禪師開悟後,繼續留在達磨祖師的身邊,時間長達六年之久(亦說九年),後繼承了祖師的衣缽,成為禪宗的二祖。

  據史料記載,二祖慧可付法給二祖僧璨後,即前往鄴都,韜光養晦,變易形儀,隨宜說法,或入諸酒肆,或過於屠門,或習街談,或隨廝役,一音演暢,四眾皈依,如是長達三十四年。

  曾有人問二祖:“師是道人,何故如是(師父,你是個出家人,出家人有出家人的戒律,你怎麼可以出入這些不乾不淨的地方呢)?”

  二祖回答道:“我自調心,何關汝事(我自己觀察和調整自己的心,跟你有什麼相干)!”

  慧可禪師長於辭辯,他雖無意推廣自己的禪法,但是知道他的禪法的人卻日漸增多。隨著他的影響一天天地擴大,他的弘法活動遭到了當時拘守經文的僧徒的攻擊。當時有個叫辯和的法師,在寺中講《涅槃經》,他的學徒聽了慧可禪師的講法,漸漸地都離開了講席,跟隨慧可禪師學習祖師禪。辯和法師不勝惱恨,於是在邑宰翟仲侃的面前誹謗慧可禪師,說他妖言惑眾。翟仲侃聽信了辯和法師的讒言,對慧可禪師進行了非法迫害。慧可禪師卻怡然順受,曾無怨色。燈錄上記載,慧可禪師活了一百零七歲,寂于隋文帝開皇十三年(593),諡大祖禪師。  

  關於慧可禪師的生前開示,《楞伽師資記》卷一中有少許記載。慧可禪師的“略說修道明心法要”雲--

  “《楞伽經》雲:牟尼寂靜觀,是則遠離生死,是名為不取。今世後世,盡十方諸佛,若有一人,不因坐禪而成佛者,無有是處。《十地經》雲:眾生身中,有金剛佛,猶如日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只為五蔭重雲覆障,眾生不見。若逢智風,飄蕩五蔭,重雲滅盡,佛性圓照,煥然明淨。《華嚴經》雲:廣大如法界,究竟如虛空,亦如瓶內燈光,不能照外,亦如世間雲霧,八方俱起,天下陰暗,日光起得明淨,日光不壞,只為霧障。一切眾生清淨性亦複如是,只為攀緣,妄念諸見,煩惱重雲,覆障聖道,不能顯了。若妄念不生,默然淨(靜)坐,大涅槃日,自然明淨。俗書雲:冰生於水而冰遏水,冰消而水通; 妄起於真而妄迷真,妄盡而真現。即心海澄清,去身空淨也。故學人依文字語言為道者,如風中燈,不能破闇,焰焰謝滅。若淨坐無事,如密室中燈,則解破闇,昭物分明。……若精誠不內發,三世中縱值恒沙諸佛,無所為。是知眾生識心自度。佛不度眾生,佛若能度眾生,過去逢無量恒沙諸佛,何故我不成佛?只是精誠不內發,口說得,心不得,終不免逐業受形。故佛性猶如天下有日月,木中有火,人中有佛性,亦名佛性燈,亦名涅槃鏡,明於日月,內外圓淨,無邊無際。猶如煉金,金質火盡,金性不壞,眾生生死相滅,法身不壞。亦如泥團壞,亦如波浪滅,水性不壞,眾生生死相滅,法身不壞。……《華嚴經》雲:譬如貧窮人,晝夜數他寶,自無一錢分,多聞亦如是。又讀者暫看,急須並卻,若不舍還,同文字學,則何異煎流水以求冰,煮沸湯而覓雪。……”

  另有向居士,聞二祖盛化,致書通好雲:“影由形起,響逐聲來。弄影勞形,不識形為影本。揚聲止響,不知聲是響根。除煩惱而趣涅槃,喻去形而覓影。離眾生而求佛果,喻默聲而尋響。故知迷悟一途,愚智非別。無名作名,因其名則是非生矣。無理作理,因其理則爭論起矣。幻化非真,誰是誰非?虛妄無實,何空何有?將知得無所得,失無所失。未及造謁,聊申此意,伏望答之。”慧可禪師閱後,回書雲:

  “備觀來意皆如實,真幽之理竟不殊。

   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珠。

   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

   湣此二見之徒輩,申辭措筆作斯書。

   觀身與佛不差別,何須更覓彼無餘。”

  上面所引兩段引文,基本上代表了慧可禪師的禪學主張,以及後代禪宗發展的主流。

 

2.三祖僧璨大師悟道因緣

  三祖僧璨禪師,姓氏及籍貫均不詳。史料只記載,他最初以白衣的身份拜謁了北方前來舒州司空山(今安徽嶽西縣西南店前鎮)避難的二祖慧可祖師,並得到祖師的點撥、印可和傳法,成為禪宗的三祖。

  關於三祖悟道的因緣,燈錄中是這樣記載的:

  初祖達磨傳法給二祖之後,自于少林托化西歸,二祖慧可於是一邊隨宜傳法,度化眾生,一邊尋求法嗣,以付祖衣。北周武毀佛期間,二祖與林法師為伴,護持經像,隱藏民間,並一度南下到舒州司空山隱居(後人在此處建有二祖師,元時被毀,現存有二祖石窟的遺跡)。在隱居的時候,也就是到了天平二年(535),二祖遇見了僧璨。僧璨當時是個居士。關於他的身世,《楞伽師資記》用了八個字來概括--“罔知姓位,不測所生”。當時僧璨已經四十多歲了,並且得了很厲害的風疾。

  僧璨前來禮拜三祖,可能跟他身染重病有關。病苦的折磨使他感覺到自己罪障深重,必須徹底懺悔。於是他問二祖:“弟子身纏風恙,請和尚懺罪。”

  二祖回答道:“將罪來,與汝懺。”

  僧璨沉吟了很久,回答道:“覓罪不可得。”

  二祖道:“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既然如此,我已經把你的罪障懺悔淨盡了。從今以後,你當歸依三寶,過出家人的生活)。”

  僧璨又問:“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你讓我依三寶而住,關於僧,我今天見到了和尚,已經明白了它的含義,不用問了,但是,我還不明白佛和法的含義)?”

  二祖道:“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是心即佛,是心即法,佛與法一體不二,心外無法,心外無佛,僧寶亦複如此,佛、法、僧三寶,皆依一心而立,同體而異名,非內非外)。”

  僧璨聽了祖師的開示,言下心意豁然,欣喜道:“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今天我才明白罪性並不是一個實有,它既不在心內,又不在心外,又不在心的中間,它當體即是心的幻用,其性本空,覓之了不可得。就象吾人的心性本空能生萬法一樣,佛法原來是不二的,並非在心之外另有一個佛與法)。”

  二祖聽了僧璨的回答,非常器重他,並當即為他剃發,收他為弟子,說道:“是吾寶也。宜名僧璨。”

  三祖的法號僧璨就是這麼來的。

  僧璨禪師悟道的當年三月十八日,即前往光福寺受了具足戒,從此以後,他的風疾也漸漸地好了,並侍奉祖師兩年多的時間。

  有一天,二祖告訴僧璨禪師道:“菩提達磨遠自竺乾(印度的別名),以正法眼藏並信衣(指金襴袈裟,釋迦佛傳下的用以表示正法法脈之所在的證信之物)密付於吾,吾今授汝。汝當守護,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本來緣有地,因地種華生。

    本來無有種,華亦不曾生。”

  說完把祖衣交給了僧璨禪師,並叮囑:“汝受吾教,宜處深山,未可行化,當有國難。”

  僧璨禪師道:“師既預知,願垂示誨。”

  二祖道:“非吾知也。斯乃達磨傳般若多羅懸記雲‘心中雖吉外頭凶’是也。吾校年代,正在於汝。汝當諦思前言,勿罹世難。然吾亦有宿累,今要酬之。善去善行,俟時傳付(不是我預知有法難,而是達磨祖師傳下來的般若多羅尊者所說之懸記--‘心中雖吉外頭凶’--中所預言。我根據年代推算,當發生在你所處的時代,你要好好思維我前面所講的,不要陷入這場法難。我前世負有宿債,現在是該前往償還的時候了。你要好生保重,以待機緣成熟,好把祖師的禪法和信衣傳下去)。”

  二祖付法完畢,即離開司空山,前往鄴都酬債。僧璨禪師於是謹遵師旨,沒有急於出來大肆弘揚祖師禪法,而是韜光養晦,往來于司空山和皖公山(今安徽潛縣西部)之間,過著一種隱修的生活,長達十餘年。在這期間,僧璨禪師只有道信禪師一個弟子。據《楞伽師資記》記載,“璨僧師隱思(司)空山,蕭然淨坐,不出文記,秘不傳法,唯僧道信,奉事粲十二年。”

  三祖僧璨大師寂于隋大業二年(606)。入寂前,僧璨禪師曾告訴大眾雲:“餘人皆貴坐終,歎為奇異,餘今立化,生死自由(別人都把坐著入滅看得很重,認為這樣的走法稀有難得,我則不然,我今天要站著走,以示生死自由)”,說完,便用手攀著樹枝,奄然而化。後諡“鑒智禪師”。

  三祖僧璨在世的時候,雖然沒有公開弘揚祖師禪法,但是他為後人留下的《信心銘》卻對後世禪宗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通過這篇短短的文字,我們既可以瞭解三祖當年的所悟所證,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樹立起修習祖師禪的正知正見。《信心銘》雖然文字不多,但可以說它字字珠璣,對禪修者來說,極富指導意義。如果我們能把它背誦下來,並時時任意拈取其中一句,細細品味,將會從中獲得極大的益利。現把全文附列於後,供讀者參考: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違順相爭,是為心病。不識玄旨,徒勞念靜。 

 圓同太虛,無欠無餘。良由取捨,所以不如。

 莫逐有緣,勿住空忍,一種平懷,泯然自盡。

 止動歸止,止更彌動。唯滯兩邊,寧知一種。

 一種不通,兩處失功。遣有沒有,從空背空。

 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

 歸根得旨,隨照失宗。須臾返照,勝卻前空。

 前空轉變,皆由妄見。不用求真,唯須息見。

 二見不住,慎莫追尋。才有是非,紛然失心。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無咎無法,不生不心。能由境滅,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兩段,元是一空。

 一空同兩,齊含萬象。不見精粗,寧有偏黨。

 大道體寬,無易無難。小見狐疑,轉急轉遲。

 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任性合道,逍遙絕惱。繫念乖真,昏沉不好。

 不好勞神,何用疏親。欲取一乘,勿惡六塵。

 六塵不惡,還同正覺。智者無為,愚人自縛。

 法無異法,妄自愛著。將心用心,豈非大錯?

 迷生寂亂,悟無好惡,一切二邊,良由斟酌。

 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卻。

 眼若不睡,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法一如。

 一如體玄,兀爾忘緣。萬法齊觀,歸複自然。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動無動,動止無止。

 兩既不成,一何有爾。究竟窮極,不存軌則。

 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盡淨,正信調直。

 一切不留,無可記憶。虛明自照,不勞心力。

 非思量處,識情難測。真如法界,無他無自。

 要急相應,唯言不二。不二皆同,無不包容。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促延,一念萬年。

 無在不在,十方目前。極小同大,忘絕境界。

 極大同小,不見邊表。有即是無,無即是有。

 若不如是,必不須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慮不畢。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3.四祖道信大師悟道因緣

  四祖道信大師,俗姓司馬,河內人(今河南沁陽縣),生而超異,自幼即對大乘空宗諸解脫法門非常感興趣,宛如宿習。道信禪師七歲出家。其剃度師戒行不清淨,道信禪師曾多次勸諫,但是對方卻聽不進。沒有辦法,道信禪師只好潔身自好,私下地持守齋戒,時間長達五年之久,而他的老師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

  後來,道信禪師聽說舒州皖公山(今安徽潛縣)有二僧在隱修,便前往皈依。這二僧原來就是從北方前來避難的三祖僧璨大師和他的同學定禪師(亦說林法師)。

 在皖公山,道信禪師跟隨三祖僧璨大師學習禪法。道信禪師開悟見性,當在這期間。《五燈會元》卷一記載:

  隋開皇十二年(592),有位沙彌,名道信,十四歲,前來禮謁三祖僧璨大師。

  初禮三祖,道信禪師便問:“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

  三祖反問道:“誰縛汝?”

  道通道:“無人縛。”

  三祖道:“何更求解脫乎(既然沒有人捆綁你,那你還要求解脫幹什麼呢?不是多此一舉嗎)?”

  道信禪師聞言,當下大悟。

  原來,吾人所感到的束縛不在外面,而在我們的內心。束縛完全來自於我們自心的顛倒妄想,也就是分別、計度、執著,如果看破了這些妄想,知道它們來無所來,去無所去,當體即空,不再被它們所轉,那我們當下就解脫了。內心不解脫,到哪兒都不會自在的。因此,解脫在心,不在外。

  道信禪師開悟之後,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繼續留在祖師的身邊,一方面侍奉祖師,以報法乳之恩,另一方面,借祖師的加持,做好悟後保任的工夫。這樣有八九年的時間(亦說十年)。

  在這期間,三祖不時地點撥道信禪師,並不斷地加以鉗錘,直到因緣成熟,才肯把法衣託付給他。付法的時候,三祖說了一首偈子:

  “華種雖因地,從地種華生。

   若無人下種,華地盡無生。”

並說道,“昔可大師付吾法,後往鄴都行化,三十年方終。今吾得汝,何滯此乎(當年慧可大師傳法給我之後,尋即前往鄴都,行遊教化,時間長達三十年,一直到入滅。如今,我已經找到了你這個繼承祖業的人,為什麼不去廣行教化而要滯留在這裏呢)?”

  於是,僧璨大師便離開了皖公山,準備南下羅浮山弘法。道信禪師當然非常希望能隨師前往,繼續侍奉祖師,但是沒有得到祖師的同意。祖師告訴他:“汝住,當大弘益(你就住在這裏,不要跟我走了,將來要大弘佛法)。”

  僧璨大師走後,道信禪師繼續留在皖公山,日夜精勤用功,“攝心無寐,脅不至席”。在皖公山居住了一段時間之後,因緣成熟了,道信禪師便離開此地,四處遊化。隋大業年間(605-617),道信禪師正式得到官方的允可出家,編僧籍于吉州(今江西吉安地區)的某座寺院。

  《續高僧傳》卷二十記載,吉州城曾經被賊兵圍困了七十多天,城中缺食少水,萬民惶怖困弊,情況非常危急。道信禪師聽說此事,心生憐憫,於是來到吉州城裏。奇怪的是,自從道信禪師入城之後,原先乾枯的水井突然有水了。守城的刺史對道信禪師感激不盡,連連叩頭,並問:“賊何時散?”道信禪師回答說:“但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於是刺史便令全城的人同聲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念了不多久,城外的賊兵但見城牆的四角站滿了金剛力士,威猛無比,一個個都驚駭不已,紛紛四散。

  隋末天下大亂,道信禪師應道俗信眾的邀請,離開了吉州,來到江州(九江),住在廬山大林寺。唐初武德七年(624),又應蘄州道俗信眾的邀請,到江北弘法,旋即在黃梅縣西的雙峰山(又稱破頭山)造寺駐錫傳禪。後稱四祖寺。在這裏,道信禪師居住了三十多年,道場興盛,法音遠布,“諸州學道,無遠不至”,門徒最盛時多達五百餘人,其中以弘忍最為著名。蘄州刺史崔義玄,聞道信禪師之名亦前來瞻禮。

  唐貞觀年間,太宗皇帝非常仰慕道信禪師的道味,想一睹禪師的風彩,於是詔令祖師赴京。但是,祖師以年邁多疾為由,上表婉言謝絕了。這樣前後反復了三次。第四次下詔的時候,皇帝火了,命令使者說:“如果不起,即取首來”(這次他如果再不來,就提他的首級來見聯)。使者來到山門宣讀了聖旨,祖師居然引頸就刃,神色儼然。使者非常驚異,不敢動刀,便匆匆回到了京城,向皇上報告了實情。太宗皇帝聽了,對祖師愈加欽慕,並賜以珍繒,以遂其志。

  道信禪師寂于永徽二年(651)閏九月初四日,春秋七十有二。臨終前,將法衣會付囑給弘忍禪師,並垂誡門人說:“一切諸法,悉皆解脫。汝等各自護念,流化未來。”言訖,安坐而逝。後諡“大醫禪師”。

  道信禪師的開示,現存有《入道安心方便法門》,載於《欏伽師資記》。《楞伽師資記》是中國禪宗早期的主要文獻之一,為歷代禪人所重視。因行文太長,此不復錄。

 

4.五祖弘忍大師悟道因緣

  五祖弘忍大師,俗姓周,蘄州黃梅人。據《五燈會元》卷一記載,他的前世是破頭山中的栽松道人。

  栽松道人曾經問道于四祖道信(四祖當時正駐錫於破頭山):“法道可得聞乎(您宣揚的禪法,我能夠聽聞嗎)?”四祖回答說:“汝已老,脫(倘或)有聞,其能廣化邪?倘若再來,吾尚可遲(等待)汝。”栽松道人聽了,當即離開了四祖,來到河邊,正好碰見有一位少女正蹲在那裏洗衣服,於是上前問訊道:“寄宿得否?”少女回答說:“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栽松道人說:“諾我,即敢行(只有你同意了,我才敢前往)。”少女聽了,點了點頭,於是栽松道人轉身策杖走開了。

  原來,這位少女姓周,是周家的四女兒,尚未婚嫁。奇怪的是,自從那次洗衣回家不久,少女便懷孕了。在那個時代,少女未婚懷孕是一件傷風敗俗的可恥事情。因此少女的父母對她極為厭惡,並把她趕出家門。這樣一來,少女便沒有了歸宿,生活無依無靠,只好過著流浪的生活。她白天在村子裏給人當傭人,紡線織布,晚上則隨便找一家店鋪的屋簷底下過一宿。這樣過了幾個月,她終於生下了那個不明不白的孩子。她自己也覺得非常穢氣,不吉祥,於是便偷偷地把孩子扔進了一條髒水溝裏。第二天,她去看的時候,大吃一驚,發現小孩卻正向水溝的上游漂浮,而且小身子鮮嫩明好,底氣好象很足,於是又情不自禁地把他抱在懷裏。她暗下決心,不管今後受多大的屈辱,一定要把這個孩子撫養成人。就這樣,她帶著孩子,沿村行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村裏的人都稱這孩子為“無姓兒”。

  轉眼間這孩子便長到了七歲。有一天,周氏帶著孩子乞討,在路上遇見了一位出家人。這位出家人就是四祖道信禪師。四祖仔細地端詳了一下這個孩子。發現這孩子骨相奇特,感歎道:“這不是個平常的孩子。細看,三十二大丈夫相中,只缺七種,雖然他的相貌不及佛圓滿,但是如果他出家修道,二十年後,他必定會大作佛事,能夠繼承佛法慧命,堪當眾生的依處。”

  於是便問小孩:“子何姓?”

  小孩道:“姓即有,不是常姓(我有姓,但不是普通的姓)。”

  四祖問:“是何姓(既不是普通的姓,到底是什麼姓)?”

  小孩道:“是佛性。”

  四祖又問:“汝無姓邪(你難道沒有姓嗎)?”

  小孩道:“性空,故無(姓氏只不過是一個因緣假名,其性本空,所以說無姓)。”

  四祖聽了,暗自高興,知道這孩子是個法器,於是命侍者來到孩子的母親身邊,請求她答應讓這個孩子出家。孩子的母親想起這孩子的身世以及發生在他上的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知道這一切都是宿世的因緣,於是痛快地答應了四祖的請求,把孩子舍給四祖作弟子。四祖遂給他起了法號“弘忍”。

  弘忍禪師出家後,便住在雙峰山,奉事四祖。弘忍禪師性格內向,少言寡語,寬忍柔和。同學經常欺負他,他也不爭辯,泰然處之。《楞伽師資記》中講,他“住度弘湣,懷抱貞純。緘口於是非之場,融心於色空之境。役力以申供養,法侶資其足焉。調心唯務渾儀,師獨明其觀照。四儀(行住坐臥)皆是道場,三業(身口意)鹹為佛事。蓋靜亂之無二,乃語默之恒一。”意思是說他心量寬宏,慈悲仁湣,純潔無暇,不談人是非,在日常生活中,心心在道,行住坐臥,起心動念,無時無處不處在覺照當中,而且經常幹苦活重活兒,甘為大眾服務。《傳法寶記》說他“晝則混跡驅使,夜則坐攝至曉,未嘗懈倦,精至累年”,白天混跡於大眾中,幹各種雜活兒,晚上則攝心打坐,通宵達旦,精進修行,經年累月,不曾懈怠。

  弘忍禪師的人品、精進和悟性,使他漸漸地成為同道們的學習楷模。道信禪師尚在人世的時候,就有很多人從四面八方慕名而來,親近弘忍禪師,所謂“四方請益”,“月逾千計”。這一點令四祖非常高興。於是,四祖經常給他開示頓悟之旨,不斷地隨機鉗錘,使他的道行很快地進入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終於有一天,因緣成熟了,四祖把他的法衣傳付了弘忍禪師。弘忍禪師也就成了中土禪宗的五祖。付法的時候,四祖說了一首偈語:

  “華種有生性,因地華生生。

   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

同時,還把自己的弟子全都託付給弘忍禪師。

  弘忍禪師得法之後,不久開法于黃梅馮茂山,又稱東山,手下有十位得意的弟子,包括神秀、慧能、智詵、老安

、法如等,其中,又以慧能最為出色。據《楞伽師資記》記載,弘忍禪師入寂于唐高宗鹹亨五年(674)二月,春秋七十四。入滅前,他將祖衣傳付給六祖慧能大師。

 

5.六祖慧能大師悟道因緣

  六祖慧能,俗姓盧,祖籍范陽(今河北涿州),父親名行瑫(tao),武德年間遭貶官,徙居到嶺南新州(今廣東新興)。貞觀十二年(638)二月初八,慧能就出生在新州。慧能三歲喪父,由母親撫養成人。成人後,家境愈發貧寒,只能靠上山打柴和幫人做零活維持生計。

  有一天,慧能上街賣柴,有位顧客買了他的柴,令他把柴送到旋店。在旋店的門口,有位客人在誦經,慧能聽了,似有所悟,久久不肯離去。他上前向客人打聽讀誦的是什麼經。從客人的介紹中,他得知五祖弘忍禪師在蘄州黃梅馮茂山傳法,並經常勸告道俗信眾讀誦《金剛經》。慧能聽了,心中遂產生北上求法的念頭。但因為母親尚在,不能立即前往。

  慧能三十三歲的時候,母親去世。安葬了母親之後,慧能便取道韶州曹溪(今韶關)北上求法(此說與《六祖壇經》所記不同)。在韶州,他結識了德行之士劉志略,因為情投意和,結拜為兄弟。劉志略有個姑姑,是位比丘尼,名無盡藏,住在當地的山澗寺,經常讀誦《涅槃經》。慧能白天與劉志略一起參加勞動,晚上則聽無盡藏比丘尼讀誦《涅槃經》。慧能雖然不識字,但他的悟性極好,經常在聽完經之後,給無盡藏比丘尼解說經文的大義。有一次無盡藏比丘尼手捧經卷,向慧能請教一個字的讀法和意義。慧能回答說:“字即不識,義即請問。”無盡藏比丘尼說道:“字尚不識,曷能會義?”慧能回答道:“諸佛妙理,非關文字。”無盡藏比丘尼聽了,非常驚異,知道慧能是個有道之人,心生敬意。這樣一來,慧能的名聲很快傳遍鄉里。雖然當時慧能還沒有出家,但是當地的信眾都爭相前來瞻禮和供養。並且在附近的寶林古寺舊址上,為慧能建了一座道場。慧能在這個地方一住就是三年。

  有一天,慧能突然想起求法的事來,私知念言:“我求大法,豈可中道而止?!”於是第二天便離開了寶林寺,繼續向北行進。經過樂昌縣西山石室間的時候,慧能遇見了智遠禪師,並向智遠禪師請教有關坐禪的一些事情。智遠禪師告訴他說“觀子神姿爽拔,殆非常入。吾聞西域菩提達磨傳心印于黃梅,汝當往彼參決(我看你神姿清朗超拔,恐怕不是一般的人。我聽說菩提達磨從西域來到中土,傳佛心印,輾轉至於黃梅五祖,你不要再耽誤時間了,速往忍和尚處參學,以決生死之疑)。”

  於是慧能一路風塵僕僕,直造黃梅五祖道場。

  慧能自幼生活在嶺南,目不識丁,生得瘦小,一幅山野樵夫的模樣。所以五祖初見他的時候,便戲稱他為“獦獠(ge lao)”。《五燈會元》、《祖堂集》和《壇經》等書,都比較詳細地記載了這次見面的情景--

  五祖問:“你從哪兒來?”

  慧能道:“從嶺南來。”

  五祖問:“你到這裏想幹什麼?”

  慧能道:“不求別事,只求作佛。”

  五祖道:“你這個獦獠,又是嶺南人,你怎麼能夠成佛呢?”

  慧能道:“人雖然有南北之分,佛性卻沒有南北之別。我這個獦獠,形象上雖然與和尚不同,但佛性又有什麼差別?”

  五祖聽了,知道慧能根機很好,不是常人,本想繼續跟他多交談幾句,但因為徒眾都在左右,擔心慧能日後會遭到眾人的嫉妒和排斥,於是便把他打發到碓坊舂米。

  舂米是一件苦差事。慧能生得矮小,體重不夠,為了踏碓,他不得不在腰間拴上一塊石頭。就這樣,慧能晝夜不停,勤勤懇懇地舂了八個月的米。

  有一天,五祖把大眾召集到一起,告訴大眾說:“生死事大,無常迅速。我已經老了,當選一名接法人,以確保祖師的法脈不斷。佛法不可思議,貴在實證,你們萬千不要以為記住了我所說的法語,就算了事。你們且下去,各自根據自己的修行體會寫一首偈子給我看看,如果有人契悟了佛意,我就把法衣傳付給他,立他為六祖。”

  當時,五祖會下,有七百多名僧人。其中,以神秀上座最為出色。秀上座是教授師,兼通內外之學,經常為大眾講經說法,並且得到了五祖的器重和眾人的敬仰。因此,大眾退下來之後,共相議論道:“六祖之稱號,除了秀上座之外還有誰能夠擔當得起呢?我們不用勞心費力寫什麼偈子了,等秀上座得了法衣成為六祖,我們都依止他就完事了。”

  聽到大眾的議論,神秀想,大眾之所以不敢寫偈子,是因為我是他的們的教授師。我應該向大和尚呈上偈子。當然,我呈偈子是為了求法,而不是為了奪取祖位。如果我不向大和尚呈偈子,大和尚怎麼知道我心中見解的深淺呢?我又如何能得到五祖的傳法呢?翻來覆去,左思右想,折騰了兩三天,神秀終天作出了一首偈子,並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寫在廊壁上,偈曰: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第二天早晨,五祖經過的時候,忽然看見此偈,知道是神秀所作。這首偈子雖然沒有明心見性,但是,後人如果依此偈修行,還是可以得天大利益、免墮惡道的。因此,五祖還是當著眾人的面對這首偈子大加讚歎,並且要求大眾焚香讀誦此偈,依偈而修。但是,私下裏,五祖還是告訴神秀說:“你的這首偈子,還沒有明心見性,見地還不到位,還在門外。如此見解,欲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於當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中薦取。”說完,五祖吩咐神秀再作一偈。但是,幾天過去了,神秀再沒有作出新的偈子來。

  後來有一天,慧能在碓坊舂米,聽到外邊有位童子在誦神秀的偈子,便上前打聽,於是童子就把五祖吩咐大眾作偈以及讓大眾梵香禮拜神秀之偈的事一一告訴了慧能。慧能聽了,便央求童子道:“上人,我也要誦此偈,與秀上座結來生緣。自從我來到這裏,我就一直舂米,八個多月,沒有到過堂前,請上人引我到寫有神秀偈子的廊壁前禮拜。”

  於是,童子引慧能來到偈子前。慧能說:“我不識字,還請上人念給我聽。”當時,江州別駕張日用正好在旁,便高聲為慧能念誦那首偈子。

  慧能聽了,就說:“我也有一首偈子,請別駕給我寫上。”別駕了聽了,非常驚訝“你這個舂米的,也能作偈子,真是稀有!”慧能正色道:“欲學無上菩提,不可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沒有意智。若經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聽了,連忙謝罪道:“汝念偈子,我給你寫。如果你將來得法了,不要忘了要先度我。”於是慧能念偈道: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偈子剛寫完,大眾無不驚愕。五祖見眾人如此,擔心有人傷害慧能,於是用鞋掌把慧能的偈子抹掉了,並且說“亦未見性”。眾人見五祖這麼說,也就不以為意。

  第二天,五祖私下來到碓坊,見慧能腰間掛著石頭舂米,說道:“求道之人,為法忘軀,就應當象你這個樣子”。並問道:“米舂熟了嗎?”慧能回答道:“米熟久矣,猶欠篩在。”

  五祖於是用拄杖在碓頭上敲了三下便離開了。慧能領會了五祖的意思,便於當天晚上三更的時候,偷偷地來到五祖的丈室。五祖用袈裟將慧能圍起來,以免他人發現,並且給他講解《金剛經》。當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時候,慧能豁然大悟。原來一切萬法不離自性!慧能一連說了五個何期,以表達自己悟道時的驚喜和見地:

 “何期自性本自清淨!

  何期自性本不生滅!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無動搖!

  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五祖知道慧能已經大悟,便將頓教法門以及祖師衣缽傳付給慧能,說道:“諸佛出世為一大事,故隨機大小而引導之,遂有十地、三乘、頓漸等旨,以為教門。然以無上微妙、秘密圓明、真實正法眼藏,付於上首大迦葉尊者,輾轉傳授二十八世。至達磨屆於此土,得可大師承襲,以至於今,今以法寶及所傳袈裟用付於汝。善自保護,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慧能禪師跪受衣法之後,問道:“法則既受,衣付何人(法我已經受了,將來這祖衣該交付給誰呢)?”

  五祖回答說:“昔達磨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若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

  慧能禪師又問:“當隱何所?”

  五祖答道:“逢懷即止,遇會且藏。”

  說完,五祖便親自把慧能連夜送到九江驛。臨行前,五祖又囑咐慧能:“以後佛法將通過你而大興。你離開黃梅後三年,我將入寂。你趕快往南方走,好自為之。不要急於出來弘法。這當中你會有劫難。”

  慧能禪師再一次頂禮五詛,然後發足南行,不到兩個月就到了大庾嶺。

  五祖送走慧能後,連續好幾天沒有上堂。眾人都很疑惑,老和尚是不是生病了,於是紛紛前去問安。五祖告訴他們說:“我沒有病,祖師的衣缽和法脈已經傳到南方去了!”眾人大驚,問道:“誰得到了衣缽?”五祖回答說:“能者得之。”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此後便有了數百人前往南方追殺慧能禪師欲奪取衣缽的一連驚心動魄的故事。為了避免不測,慧能禪師一度在獵人隊混了長達十五年之久。此後,因緣成熟了,慧能禪師才來到廣州法性寺,在印宗法師的座下剃度,開始了他輝煌的弘法生涯。

  在慧能禪師之前,禪宗一直是單傳。自慧能禪師以後,禪宗很快在大江南北盛傳開來,並形成了“一花五葉”的繁榮局面。慧能禪師的弟子很多,據《壇經》記載,有一千多人。其中比較著名的有法海、法達、智常、志徹、神會等。禪宗史上非常有影響的青原行思、南嶽懷讓和南陽慧忠等大禪師,也都是慧能禪師的法嗣。

  慧能禪師入寂于先天元年(712),春秋七十六。他生前的主要講法,由弟子法海整理成書,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讀到的《壇經》。在佛教史上,中土人的著述,被稱之為經的,唯慧能禪師一人。 

 

6.牛頭法融禪師悟道因緣

  牛頭法融禪師,俗姓韋,潤州延陵人(今江蘇鎮江市)。法融禪師十九時,便學通經史,不久開始閱讀大般若經,對般若真空之旨,有所悟人。他曾感歎道:“儒道世典,非究竟法。般若正觀,出世舟航。”於是產生了出家的念頭,後隱居于茅山,依三論宗學者炅(jiong)法師落發,並從他學習般若三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和禪定。

  二十年後,法融禪師離開了茅山,在牛頭山(今南京市中華門外)幽棲寺北岩下的一個石室中專習禪定。他的禪定功夫很好,有很多靈異之事。原來這一帶經常有老虎出沒,連樵夫們都不敢從這裏經過。自從法融禪師入住後,再也沒有老虎了。有一天,法融禪師正在打坐,突然來了一條丈餘長的大蟒,目如星火,舉頭揚威。那蟒在石室的洞口呆了一天一夜,見法融禪師沒有任何動靜,於是就自動走開了。更為奇特的是,經常有群鹿伏在石室的門口,聽他講經,甚至還有百鳥銜花來供養他。

  貞觀年間,四祖道信禪師正在蘄州黃梅雙峰山弘法。有一段時間,四祖經常遙望金陵一帶,發現那兒紫氣繚繞,知道必定有奇異之士在那兒修行,於是親自前往尋訪。

  一天,四祖來到幽棲寺,問寺院裏的僧人道:“此間有道人否?”

  那位僧人不耐煩地回答道:“出家兒那(哪)個不是道人?”

  四祖反問道:“阿那(哪)個是道人?”

  被四祖這一喝問,那僧無言以對。

  這時,別外有一位僧人出來,告訴四祖:“此去山中十裏許,有一懶融,見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麼(離這兒十多裏路的深山裏面,有個叫懶融的禪師,終日坐禪,見有人來,既不合拿問訊,更不起來接待。莫非他是個道人)?”

  四祖聽了,於是策杖入山,來到石室跟前,只見懶融禪師正在打坐,神情自若,目不他顧。

  四祖於是問道:“在此作甚麼?”

  懶融禪師回答說:“觀心。”

  四祖又問:“觀是何人?心是何物?”

  懶融禪師一下子被問得無言以對。於是便站起來,向四祖作禮,並非常客氣地問道:“大德高棲何所?”

  四祖道:“貧道不決所止,或東或西。”

  懶融禪師問:“還識道信禪師否?”

  四祖道:“何以問他?”

  懶融禪師道:“向德滋久,冀一禮謁(我仰慕這位大德很久,希望能有機會前往禮拜參訪)。”

  四祖道:“道信禪師,貧道是也。”

  懶融禪師非常驚喜,問道:“因何降此?”

  四祖道:“特來相訪,莫更有宴息之處否?”

  懶融禪師於是指了指屋後,說道:“別有小庵”。

  說完,便引四祖來到小庵前面。四祖發現,庵的四周儘是虎狼之類,於是,順勢舉起兩手掩面,作出害怕的樣子。

  懶融禪師道:“猶有這個在。”懶融禪師的意思是說,沒有想到你這位大名鼎鼎的祖師,還有恐怖心或者說執相的心在。

  四祖反問道:“這個是甚麼?”四祖的意思是想提醒懶融禪師注意當下,看看現前一念究竟是個什麼?

  懶融禪師於是默然無語。

  過了一會兒,四祖在懶融禪師打坐的石頭上寫了一個“佛”字。懶融禪師見了,心裏畏怕,不敢上坐。

  四祖趁機點撥道:“猶有這個在。”四祖的意思是說,你學佛那麼久,還沒有達到無相的境界,還有佛相在。

  懶融禪師不明白個中的妙旨,於是向四祖頂禮,並請他宣說法要。

  四祖道:“夫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虛曠。絕思絕慮。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觀行,亦莫澄心,莫起貪嗔,莫懷愁慮,蕩蕩無礙,任意縱橫,不作諸善,不作諸惡,行住坐臥,觸目遇緣,總是佛之妙用。快樂無憂,故名為佛。”

  懶融禪師問:“心既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

  四祖回答道:“非心不問佛,問佛非不心(離開了心,不要談佛;談佛,不能離開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

  懶融禪師問:“既不許作觀行,于境起時,心如何對治(既不許作染淨、善惡等二邊分別觀照,那麼請問,當境界起來的時候,如何用心對治)?”

  四祖道:“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隨心自在,無複對治,即名常住法身,無有變異。吾受璨大師頓教法門,今付於汝。汝今諦受吾言,只住此山。向後當有五人達者,紹汝玄化。”

  四祖這段話的主要意思是,一切好醜善惡等二邊差別,完全是心的妄想分別所致,並不是實有。只要我們的心一落入二邊分別,我們就會產生取捨心理,作種種對治,而這恰好是跟解脫之道相違背的。因此觀心的最要緊處,就是要作平等觀,不取不舍。這種平等觀源于對諸法性空的體認。

  四祖將祖師禪的頓教法門傳給法融禪師之後,隨即返回了黃梅雙峰山,再也沒有出來過。從此以後,牛頭法融禪師的法席大盛,學者雲集。法融禪師因此而被尊為牛頭宗的初祖。顯慶二年(657),法融禪師入寂于江甯建初寺,春秋六十有四。

  牛頭禪師接引人的方式比較平實,多從教下入手。《五燈會元》卷二記載了牛頭禪師接引學人的部分法語。此外,《景德傳燈錄》還收錄了牛頭禪師的《心銘》。這是一篇非常有價值的修行指南。不知道什麼原因,千百年來,卻並沒有得到人們的重視。除了《景德傳燈錄》將它收入之外,其他的燈錄幾乎是隻字不提。這是非常可惜的。在某種意義上講,它跟三祖的《信心銘》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它比《信心銘》要冗長些罷了,也許這正是它被人忽視的真正原因。現將它附錄於後,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

心性不生,何須知見。本無一法,誰論熏煉。

往返無端,追尋不見。一切莫作,明寂自現。

前際如空,知處迷宗。分明照境,隨照冥蒙。

一心有滯,諸法不通。去來自爾,胡假推窮。

生無生相,生照一同。欲得心淨,無心用功。

縱橫無照,最為微妙。知法無知,無知知要。

將心守靜,猶未離病。生死忘懷,即是本性。

至理無詮,非解非纏。靈通應物,常在目前。

目前無物,無物宛然。不勞智鑒,體自虛玄。

念起念滅,前後無別。後念不生,前念自絕。

三世無物,無心無佛。眾生無心,依無心出。

分別凡聖,煩惱轉盛。計校乖常,求真背正。

雙泯對治,湛然明淨。不須功巧,守嬰兒行。

惺惺了知,見網轉彌。寂寂無見,暗室不移。

惺惺無妄,寂寂明亮。萬象常真,森羅一相。

去來坐立,一切莫執。決定無方,誰為出入。

無合無散,不遲不疾。明寂自然,不可言及。

心無異心,不斷貪淫。性空自離,任運浮沉。

非清非濁,非淺非深。本來非古,見在非今。

見在無住,見在本心。本來不存,本來即今。

菩提本有,不須用守。煩惱本無,不須用除。

靈知自照,萬法歸如。無歸無受,絕觀忘守。

四德不生,三身本有。六根對境,分別非識。

一心無妄,萬緣調直。心性本齊,同居不攜。

無心順物,隨處幽棲。覺由不覺,即覺無覺。

得失兩邊,誰論好惡。一切有為,本無造作。

知心不心,無病無藥。迷時舍事,悟罷非異。

本無可取,今何用棄。謂有魔興,言空象備。

莫滅凡情,唯教息意。意無心滅,心無行絕。

不用證空,自然明徹。滅盡生死,冥心入理。

開目見相,心隨境起。心外無境,境外無心。

將心滅境,彼此由侵。心寂境如,不遣不拘。

境隨心滅,心隨境無。兩處不生,寂靜虛明。

菩提影現,心水常清。德性如愚,不立親疏。

寵辱不變,不擇所居。諸緣頓息,一切不憶。

永日如夜,永夜如日。外似頑囂,內心虛真。

對境不動,有力大人。無人無見,無見常現。

通達一切,未嘗不遍。思惟轉昏,迷亂精魂。

將心止動,轉止轉奔。萬法無所,唯有一門。

不入不出,非喧非靜。聲聞緣覺,智不能論。

實無一物,妙智獨存。本際虛沖,非心所窮。

正覺無覺,真空不空。三世諸佛,皆乘此宗。

此宗豪末,沙界含容。一切莫顧,安心無處。

無處安心,虛明自露。寂靜不生,放曠縱橫。

所作無滯,去住皆平。慧日寂寂,定光明明。

照無相苑,朗涅槃城。諸緣忘畢,詮神定質。

不起法座,安眠虛室。樂道恬然,優遊真實。

無為無得,依無自出。四等六度,同一乘路。

心若不生,法無差互。知生無生,現前常住。

智者方知,非言詮悟。

               (《景德傳燈錄》卷三十)

 

 

7.牛頭慧忠禪師悟道因緣

  牛頭山慧忠禪師,俗姓王,潤州(治所在今江蘇鎮江)人,牛頭智威禪師的弟子,四祖下第六世法嗣。二十三歲的時候,在莊嚴寺出家。後聽說智威禪師出世弘法,遂前往拜謁。

  智威禪師一見慧忠禪師,便道:“山主來也!”

  第一次相見,怎麼喊山主呢?智威禪師的這一聲不同尋常的問候,令慧忠禪師當下言語道斷,心行處滅,頓悟玄旨。

  開悟後,慧忠禪師便留在智威禪師的身邊,做他的侍者。過了幾年,慧忠禪師便辭師四方參訪。在慧忠禪師外出參學期間,有一年夏天,具戒院裏的一株古老的淩霄藤枯死了,僧人們想把它砍掉,智威禪師見了,便告訴他們說:“不要砍了。慧忠禪師參學回來,它就活過來了。”幾年以後,慧忠禪師回來了,死了幾年的淩霄藤果然復活了。

  智威禪師知道付法的機緣已經成熟,一天,他把慧忠禪師叫到跟前,說偈言:“莫繫念,念成生死河。輪回六趣海,無見出長波。”

  慧忠禪師回答說:“念想由來幻,性自無終始。若得此中意,長波當自止。”

智威禪師又說偈言:“余本性虛無,緣妄生人我。如何息妄情,還歸空處坐。”

  慧忠禪師答道:“虛無是實體,人我何所存?妄情不須息,即泛般若船。”

  智威禪師知道他已經徹悟了,於是將整個道場交付給慧忠禪師住持,而他自己則隨緣化導,後終於延祚寺。

  慧忠禪師生活極為簡樸,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一個人住在山上,沒有公開弘法,也沒有侍從。《景德傳燈錄》中說他“平生一衲不易,器用唯一鐺”。慧忠禪師的道行極高,乃至鳥獸都受他的感化。曾經有人供養寺院兩廩稻穀,附近的盜賊聽說了,時時窺伺,但是總也不能得手。因為有一隻老虎晝夜不停地在穀稟的四周轉悠著。有一天,有個叫張遜的縣令上山拜訪慧忠祖師,問慧忠禪師:“你有幾個徒弟?”慧忠禪師回答說:“有三五個人。”張遜又問:“如何才能見到你的弟子們呢?”慧忠禪師於是敲了一下禪床,突然,有三隻老虎哮吼而出。張遜嚇得連連後退。

  後應眾人的邀請,慧忠祖師下山,住進了莊嚴舊寺。莊嚴寺太破舊了,沒有法堂,慧忠禪師想在大殿的東側建一個法堂。那兒原先有一棵大古樹,上面結滿了鵲巢,工人們想把它砍掉,但又怕毀了鵲巢。正在犯難之際,慧忠禪師大聲對樹上的鵲雀們說:“這兒要建法堂,你們為什麼不快點搬走!”剛一說完,樹上的群鵲便嘰嘰喳喳地把鵲巢遷到另外的樹上。

  莊嚴寺修復之後,慧忠禪師開始在這裏廣施法雨,四方學徒爭相歸附,得法者有三十四人,他們後來都各化一方。

  慧忠禪師有一首《安心偈》,雲:

   “人法雙淨,善惡兩忘。

    直心真實,菩提道場。”

  我們可以把這首偈子看作是對慧忠禪師禪法的一個總結。

  慧忠禪師入滅于大曆三年(768),春秋八十七歲。

 

8.坦然禪師悟道因緣

  坦然禪師,不知何許人也。燈錄、史傳中沒有專門的記載,只是在嵩岳慧安國師和南嶽懷讓禪師的傳記中,提到過他。他是嵩岳慧安國師的弟子,南嶽懷讓禪師的同學。嵩岳慧安國師是五祖的旁出法嗣。關於坦然禪師的悟道因緣,見於嵩岳慧安國師的傳記中。

  《景德傳燈錄》和《五燈會元》中是這樣記載的--

  有一天,坦然、懷讓二禪師前來參禮嵩岳慧安國師。

  坦然禪師問道:“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慧安國師回答道:“何不問自己意?”

  坦然禪師問:“如何是自己意?”

  慧安國師道:“當觀密作用(你們應當反觀自性那種不可思議的微妙作用)。”

  坦然禪師進一步追問:“如何是密作用(自性的微妙不可思議的作用又是什麼呢)?”

  慧安國師面對著坦然禪師,睜開眼睛,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又閉上眼睛。

  坦然禪師這才恍然大悟。

  學道的人往往容易犯心外求法的毛病,不肯當下反照。實際上,我們的自性一刻也不曾離開過我們,時時刻刻在在處處都在我們的起心動念處、舉手投足處、揚眉瞬目處放光動地。只要我們一念迴光返照,即可體會到自性的那種不可思議的“密用”。之所以稱之為密用,是因為它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可向他人言說,同時他人亦不可替代。

  坦然禪師悟道之後,便留在慧安國師的身邊,而懷讓禪師則依照慧安國師的建議,前往曹溪參禮六祖。後在六祖的點撥下,懷讓禪師也很快開悟了,並從此演生出禪宗的一個很大的支系,稱之為南嶽系,與青原系並行。

 

9.蒙山道明禪師悟道因緣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蒙山道明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原名慧明,為了避諱六祖的上字,遂改名道明,鄱陽人,陳朝宣帝之孫。隋滅陳之後,道明流落於民間,因為是帝王之後,曾經做過代理四品將軍的官職。家道的變故,使他很早就有了出家的想法。他最初在永昌寺出家,因為求道心切,曾前往雙峰山叩謁過四祖道信,唐高宗的時候,又往依五祖,法號慧明。

  慧明禪師本是一介武夫,性情精糙,雖然他的慕道之心非常強烈,用功也非常精進,但是因緣未到,久不開悟,這使他變得越來越急躁,狀“若喪家之犬焉”。

  後來聽說五祖已經把衣法秘密地交付給盧行者(慧能),慧明禪師這一下子急眼了,心想,我慧明參禮過四祖,在五祖的席下也有年頭,盧行者,一個不識字的舂米的獦獠,才來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得到了衣缽,於是便率領數十個想法跟他相同的人,一起向南追趕慧能大師。他們順著六祖的行蹤,一直追到大庾嶺。因為慧明禪師是個武夫,跑得快,所以最先追上六祖。六祖見慧明禪師追上來了,就把衣缽放在磐石上,說道:“此衣表信,可力爭邪!任君將去(衣缽是用來表信的,豈可以力相爭!如果你要,就拿去吧)。”說完,便隱入叢林中。

  慧明禪師欣喜若狂,上前就抓衣缽。提不動!他一下驚呆了,於是使盡全身力氣,再提一次,那衣缽依舊穩如泰山。慧明禪師這下子害怕了,繞著衣缽直打轉,身體開始發抖。這時,他一念回心轉意,對著叢林大聲喊道:“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

  六祖於是從叢林裏走出來,于磐石上結跏趺而坐。慧明禪師連忙上前作禮,說道:“請行者為我開示法要!”

  六祖道:“你既為法而來,那就請你現在屏息諸緣,勿生一念,聽我為你說法”。

  慧明禪師靜心良久。六祖問道:“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阿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慧明禪師當下大悟,遍體流汗,悲喜交至,涕泣滂沱,頂禮數拜。但是,他心裏還有疑問,於是問道:“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別有意旨否?”

  六祖道:“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卻在汝邊(給你講的,並不是真正的密意,你如果迴光返照,密意就在你身邊)。”

  慧明禪師這一下心裏徹底踏實了,說道:“某甲雖在黃梅隨眾,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授入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是某甲師也。”

  六祖道:“汝若如是,則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

  慧明禪師又問:“某甲向後宜往何所?”

  六祖道:“逢袁則止,遇蒙即居。”

  慧明禪師於是再一次禮謝六祖,然後匆勿忙忙地回到嶺下,告訴隨後追來的眾人說:“向陟崔嵬,遠望杳無蹤跡,當別道尋之。”眾人信以為然,紛紛去別的地方搜尋。慧明禪師自己卻獨自前往廬山布水台。三年後,又移居袁州蒙山,在那裏大開法化。

 

10.韶州法海禪師悟道因緣

  韶州法海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廣東曲江人,其生平不見傳記,《壇經》就是由他整理的。《景德傳燈錄》和《五燈會元》對他的悟道經過是這樣記載的:

  初見六祖,法海禪師便問:“即心即佛,願垂指喻。”

  六祖道:“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說,窮劫不盡。聽吾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

   悟此法門,由汝習性。用本無生,雙修是正。”

  法海禪師一聽,言下大悟,遂以偈贊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雙修離諸物。”

 

11.吉州志誠禪師悟道因緣

  志誠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江西吉州太和人。志誠禪師少時即出家,後投荊州玉泉寺神秀禪師座下。當時禪宗分為南北頓漸兩支,所謂南能北秀。一般學人,不知宗旨,不明究裏,妄生彼此。六祖經常教育他的徒眾說:“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六祖在這裏講得非常明白,頓漸之分完全是依人的根性而分,接機的方便不同,歸趣則是一致的。但是,神秀座下的北方宗徒不明白這一點,常常譏笑南宗說:“慧能大師一字不識,有什麼了不起的?”而神秀本人對南宗還是心生恭敬的,因為慧能畢竟是經過他的恩師弘忍和尚印可的。所以他也經常告誡他的弟子們說:“他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付衣法,豈徒然哉!吾所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無滯於此,可往曹溪質疑。他日回,當為吾說(你們不要輕視南宗。慧能和尚得的是無師智,深悟最上乘法旨,我不及他。況且我的師父親自傳給他衣法,難道是偶然的嗎?我很慚愧身處國師之位,虛受國恩,無暇前往親近他。你們這些人,不要停留在這裏,可前往曹溪向慧能和尚請決法疑。他日回玉泉寺,好講給我聽聽)。”

  一天,神秀禪師把志誠禪師叫到跟前,說道:“你聰明多智,可前往曹溪聽法。如果有所聽聞,要盡心記取,回來後,講給我聽”。志誠禪師於是秉承師命,前往曹溪六祖座下,隨眾參請,但是他沒有公開自己的身份。

  有一天,六祖升座說法,突然告訴大眾說:“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

  志誠禪師一聽,連忙出來禮拜六祖,並當眾詳細地陳述了自己的來意。

  六祖道:“汝從玉泉來,應是細作。”

  志誠禪師道:“不是。”

  六祖反問道:“何得不是?”

  志誠禪師很機智地回答道:“未說即是,說了不是。”

  六祖點了點頭,繼續問道:“汝師若為示眾(你的師父平常是如何教導你們的)?”

  志誠禪師道:“嘗指誨大眾,令住心觀靜,長坐不臥。”

  六祖道:“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于理何益?

  聽吾偈曰:

    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

    元是臭骨頭,何為立功過?”

  志誠禪師一聽,感到非常驚異,於是再一次頂禮六祖,說道:“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慈悲,更為教示。”

  六祖道:“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與吾說看。”

  志誠禪師道:“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眾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

  六祖道:“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

  志城禪師道:“戒定慧只合一種,如何更別?”

  六祖道:“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聽吾偈曰:

  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癡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

  不增不減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

  志誠禪師聽了六祖的開示偈語,當即大悟,連忙向六祖禮拜懺悔致謝,併發心要依歸六祖。志誠禪師還當即說了一首偈子,以表達自己的悟境:

  “五蘊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還不淨。”

   六祖一聽,遂印可了志誠禪師的證悟。同時,還進一步教誨志誠禪師道:“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脫知見。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隨語隨答,普現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遊戲三昧,是名見性。”

  志誠禪師再次禮拜,並進一步問六祖:“如何是不立義?”

  六祖道:“自性無非、無癡、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自由自在,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法。諸法寂然,有何次第!”

  聽了六祖的開示,志誠禪師歡欣踴躍,不停地叩謝。

  志誠禪師悟道之後,即成為六祖的門人,執侍六祖,再也沒有離開過曹溪。

 

12.洪州法達禪師悟道因緣

  法達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洪州豐城人,七歲出家,一直持誦《法華經》,受具足戒之後,即前往曹溪禮拜六祖。法達禪師自認為一直持誦《法華經》,功德不小,故心懷我慢,初禮六祖的時候,頭不至地。六祖呵叱道:“禮不投地,何如不禮!汝心中必有一物,蘊習何事邪(平時是如何修行的)?”

  法達禪師回答道:“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

  六祖道:“汝若念至萬部,得其經意,不以為勝,則與吾偕行。汝今負此事業,都不知過(如果你念了一萬遍,並且體會了經文的大意,而不自認為有什麼殊勝和了不起,那你可以和我把手同行。如今你卻辜負了誦經這一修行的本意,竟然不知過錯)。聽吾偈曰:

  禮本折慢幢,頭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無比。”

  六祖接著又問:“汝名什麼?”

  法達禪師道:“法達。”

  六祖道:“汝名法達,何曾達法?”

  於是六祖又說了一個偈子:

    “汝今名法達,勤誦未休歇。

     空誦但循聲,明心號菩薩。

     汝今有緣故,吾今為汝說。

     但信佛無言,蓮華從口發。”

  法達禪師聽完六祖的偈語,頓生慚愧,連忙向六祖懺悔道:“而今而後,當謙恭一切。弟子誦《法華經》,未解經義,心常疑問。和尚智慧廣大,願略說經中義理。”

  六祖道:“法達,法即甚達,汝心不達,經本無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經,以何為宗?”

  法達禪師回答道:“學人愚鈍,從來但依文誦念,豈知宗趣?”

  六祖道:“吾不識文字,汝試取經誦一遍,吾當為汝解說。”

  於是法達禪師高聲念誦經文,念到《譬喻品》的時候,六祖道:“止!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縱說多種譬喻,亦無越於此。何者因緣?經雲: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見也。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開,是為開佛知見。佛猶覺也。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若聞開示,便能悟入,即覺知見,本來真性而得出現。汝慎勿錯解經意,見他道開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見,我輩無分。若作此解,乃是謗經毀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體。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受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馳,便勞他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雲開佛知見。吾亦勸一切人,於自心中,常開佛之知見。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惡,貪嗔嫉妒,諂佞我慢,侵人害物,自開眾生知見。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觀照自身,止惡行善,是自開佛之知見。汝須念念開佛知見,勿開眾生知見。開佛知見即是出世,開眾生知見即是世間。汝但勞勞執念,謂為功課者,何異氂(mao)牛愛尾也?”

  法達禪師問道:“若然者,但得解義,不勞誦經耶(如果是這樣,只要理解了經義,就不用念經了嗎)?”

  六祖道:“經有何過,豈障汝念?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已。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聽吾偈曰:

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

誦經久不明,與義作仇家。

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有無俱不計,長禦白牛車。”

  法達禪師聞偈,言下大悟,不覺悲泣,說道:“法達從昔以來,實未曾轉《法華》,乃被《法華》轉。”

  接著,法達禪師進一步問道:“經雲: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度量,尚不能測于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見。自非上根,未免疑謗。又經說三車,羊車、鹿車與白牛之車,如何區別?願和尚再垂宣說。”

  六祖道:“經意分明,汝自迷背。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饒伊盡思共推,轉加懸遠。佛本為凡夫說,不為佛說。此理若不肯信者,從他退席。殊不知坐卻白牛車,更於門外覓三車。況經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無有餘乘,若二若三,乃至無數方便,種種因緣、譬喻言詞,是法皆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是實,為今時故。只教你去假歸實,歸實之後,實亦無名。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是名持《法華經》,從劫至劫,手不釋卷,從晝至夜,無不念時也。”

  法達禪師蒙六祖的點撥啟發,所有的疑惑一時冰消,踴躍歡喜,作偈贊曰:

 “經誦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狂。

  羊鹿牛權設。初中後善揚。

  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

  六道祖:“汝今後方可名念經僧也。”

  正如六祖所教誨的那樣,法達禪師頓悟一乘妙旨之後,還象先前一樣,繼續誦經不止。

 

13.壽州智通禪師悟道因緣

  智通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壽州(治所在今安徽壽縣)安豐人。初看《楞伽經》約千餘遍,而不會三身四智之義。於是前往曹溪,禮拜六祖,求解其義。

  六祖道:“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聽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

  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

  智通禪師又問:“三身的含義我已經明白了,那麼四智之義又是什麼呢?”

  六祖道:“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問邪?若離三身,別談四智,此名有智無身也。即此有智,還成無智。”

  複說偈曰:

   “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

    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

    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

    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轉識為智者,教中雲: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八識為圓鏡智。雖六七因中轉,五八果上圓,但轉其名而不轉其體也。

  智通禪師聞偈,當下契悟三身四智一心本有之妙旨,連忙向六祖再次頂禮致謝,並作偈贊曰:

  “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無礙,應物任隨形。

  起修皆妄動,守住非真精。

  妙旨因師曉,終亡污染名。”

 

14.江西志徹禪師悟道因緣

江西志徹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俗姓張,名行昌。少時尚勇武,負氣丈義,好抱不平。

自禪宗南北分化以來,雖然南北二宗宗主本人並無彼我高下、你長我短之心,但是,其手下的徒眾卻競起愛憎,相互貶損。當時北宗的門人不顧五祖弘忍大師的付囑,自立神秀禪師為禪宗第六祖。但同時他們又忌怕慧能大師得五祖衣法的事情被人們廣泛知道,因此,他們時刻都想置六祖於死地,並多次派人加害六祖。

  當時,行昌就是被北宗門徒所收買的刺客之一。其實,六祖早已預知其謀,並事先準備好了十兩黃金,放在方丈室裏,等待刺客的到來。那天,行昌受北宗門人的囑託,懷藏著利刃,潛入六祖的丈室,準備加害六祖。六祖不但沒有避開,反而坦然地走到行昌的跟前,伸出脖子讓他砍。行昌多次揮刀砍刺,竟然沒能傷著六祖。

  六祖對行昌道:“正劍不邪,邪劍不正。只負汝金,不負汝命(我只欠你的金子,不欠你的命)。”

  行昌一聽,嚇昏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過了好久,他才蘇醒過來。他跪在地上,不停地叩頭,向六祖求饒悔過,並表示願意出家,跟隨六祖修道。

  六祖把準備好的金子遞給行昌,說道:“汝且去,恐徒眾翻害於汝。汝可他日易形而來,吾當攝受(你且離開這裏!不然,我的徒眾恐怕會反過來傷害你。將來你可以改換行裝,來這裏出家,我一定攝受你作弟子)。”

  行昌稟六祖之命,連夜逃離了曹溪,投靠一個寺院出家了。不久又受了具足戒,而且修行非常精進。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終於有一天想起了六祖告誡他的話,於是,不遠千里,來到曹溪,禮覲六祖。

  六祖道:“吾久念汝,汝何來晚!”

  行昌回答道:“昨蒙和尚舍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德。其惟傳法度生乎?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前次蒙和尚慈悲,放了我,不給我治罪,如今我雖然出家苦行,但心裏仍覺得終難報答和尚的深恩。想來,我唯有精進修行,傳法度生,方能不負恩師!弟子曾經讀誦《涅槃經》,對常和無常的含義還不明白,乞求和尚慈悲,為我略作宣講)。”

  六祖道:“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善惡一切諸法分別心也。”

  行昌聽了,大為驚諤,說道:“和尚所說,大違經文。”

  六祖道:“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

  行昌道:“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卻言無常。經說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卻言是常。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

  六祖道:“《涅槃經》吾昔聽無盡藏比丘讀誦一遍,便為講解,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

  行昌道:“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方便)開示。”

  於是,六祖詳細地解釋道:“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甚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也。佛比為(只為)凡夫外道,執于邪常,二諸二乘人,于常計無常,共成八倒,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覽千遍,有何所益(你知道嗎?佛性如果是恒常不變的話,更說什麼善惡諸法從中生起!如果是恒常的話,那麼,從無量劫以來,將無有一個能夠發起菩提心來。佛性正因為它是空性的,無常的,所以它才能夠生起萬法,人們也才能夠發起菩提心。因此,我所說的無常正是佛所說的真常之道。又,一切諸法如果是無常的,不是以同一真常佛性為體、為同一真常佛性所現的話,那麼物物都各有各的自性,都處於生死之中,這樣一來,真常之佛性便有不遍之處,這與真常佛性遍一切處、成一切法是相矛盾的。所以,我所說的常正是佛所說的真正的無常、佛針對凡夫外道于無常執常、二乘學人于常中計無常、共形成八種錯誤的顛倒知見,故於《吐槃》這一了義經典中,破斥這些二邊之見,開示常樂我淨的真義。真常超越于二邊對立的常與無常之上,非常非無常,亦常亦無常。你今天依文解義,用凡夫的斷滅論的無常和常見外道的確定死常,來理解佛所說的圓滿玄妙、最真實究竟的常與無常觀。象這樣讀經,縱讀千遍,又有何益!)”

  六祖的開示如醍醐灌頂,行昌如夢方醒,心意豁然,當即說了一首偈子,以示自己的悟處,偈曰:

  “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見前。

  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

  六祖聽了行昌的悟道偈子,高興地說:“汝今徹也,宜名志徹。”

  行昌禮謝而去。

 

15.信州智常禪師悟道因緣

 

  智常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饒)貴溪人,童年的時候就出家了,並且立志要明心見性。

  一日,他前來曹溪參禮六祖。

  六祖問道:“汝從何來?欲求何事?”

  智常禪師道:“學人近禮大通和尚,蒙示見性成佛之義,未決狐疑。至吉州遇人指迷,令投和尚,伏願垂慈攝受。”

  六祖道:“彼有何言句,汝試舉看,吾與汝證明(大通和尚跟你講了些什麼,你告訴我,我給你辨明真偽)。”

  智常禪師道:“初到彼三月,未蒙開示,以為法切,故於中夜獨入方丈,禮拜哀請。大通乃曰:‘汝見虛空否?’對曰:‘見。’彼曰:‘汝見虛空有相貌否?’對曰:‘虛空無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猶如虛空,返觀自性,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淨,覺體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極樂世界,亦名如來知見。’學人雖聞此說,猶未決了,乞和尚示誨,令無疑滯。”

  六祖道:“彼師所說,猶存見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曰:

  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

  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

  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見。”

  智常禪師聞偈已,已意豁然。旋即作了一偈,以呈悟境,雲:

  “無端起知解,著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甯越昔時迷。

  自性覺源體,隨照枉遷流。

  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

  六祖聽了智常禪師的悟道偈,遂矛印可。

  一日,智常禪師又入室參禮六祖。

  智常禪師問:“佛說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願為教授。”

  六祖道:“汝觀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無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見聞轉誦是小乘,悟法解義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法具備,一切不染,聞諸法相,一無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義,不在口爭。汝須自修,莫問吾也。一切時中,自性自如。”

  智常禪師悟道之後,繼續留在六祖身邊,一直執侍六祖,直到六祖入寂。

 

16.廣州志道禪師悟道因緣

  廣州志道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南海人。初參六祖,問道:“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十載有餘,未明大意,願和尚垂誨。”

  六祖道:“汝何處未明?”

  志道禪師回答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於此疑惑。”

  六祖道:“汝作麼生疑?”

  志道禪師回答道:“一切眾生皆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色身無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雲‘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者,未審是何身寂滅?何身受樂?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是苦,苦不可言樂。若法身寂滅,即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又法性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一體五用,生滅是常。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若聽更生,即有情之類不斷不滅。若不聽更生,即永歸寂滅,同於無情之物。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樂之有(一切眾生都有色、法二身。色身是無常的,有生有滅。法身則是恒常的,無知無覺。經中講‘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不知道究竟是哪個身寂滅,哪個身受樂?若說是色身受樂,色身滅時,四大分解,全是苦受,無樂可言。若說是法身受樂,法身寂滅,如同草木瓦石,無知無覺,又如何感受到樂呢?再說,法身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一體具足五用,從體而言,生滅就是常,而不是無常。生就是從法身起用,滅就是攝用歸體。有情之生命既是法身所起之用,若聽任再生,這就說明生命是不斷不滅的了。反過來說,有情之生命入滅之後若不令其再生,這就說明生命永遠地歸於寂滅,如同草木等無情之物了。這樣一來,所謂的涅槃,也就是歸於寂滅,永不再生,實際上就是一切諸法被涅槃所拘禁。再生尚不可得,還有什麼樂可言呢)!”

  很顯然,志道禪師的觀點是一種典型的外道邪見。他把色身和法身、生死和涅槃打成兩截,看作是兩個相互外在的東西,認為色身是無常的,有生有滅,法身是恒常的,無生無滅,這樣他就把涅槃理解為在五蘊生滅之外的某種死寂的狀態,認為涅槃就是生命歸於死寂,永不再生。

  聽完志道禪師的解釋,六祖呵叱道:“汝是釋子,何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據汝所解,即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者。斯乃執吝生死,耽著世樂。汝今當知,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好生惡死,念念遷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回,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終日馳求--佛湣此故,乃示涅槃真樂,刹那無有生相,刹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之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豈有一體五用之名?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令永不生。斯乃謗佛毀法(你是個佛門弟子,如何用外道的這種斷見和常見,來妄自評論諸佛的最上乘妙法?據你的理解,在無常的色身之外另有一個恒常的法身,在生滅之外另有一個寂滅,並且認為在這種寂滅狀態中,有個身體在享受恒常不壞的快樂。你雖然是修道的人,可是你的這種想法恰恰說明,你還執著於生死,貪著世間的快樂。你現在應當明白,諸佛因為看到--一切眾生處於迷惑之中,妄認五蘊假合而成的色身為自我,而把色身之外的六塵境界執為外在的實有,由此而產生好生惡死的取捨心,並在這種分別心中念念遷流,卻不明白這一切,五蘊色身也好,外在的塵境也好,生死之相也好,苦樂之受也好,都是唯心所現,如夢如幻。他們終日向外馳求,徒勞地在生死中輪回,反而把常樂我淨的涅槃看作是苦--諸佛因為湣念這些眾生,於是向他們開示涅槃真樂,在這種涅槃真樂中,刹那無有生相,刹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這種寂滅現前的時候,卻沒有現前的想法,這就是常樂。在這種常樂中,既不能說有受者,也不能說無受者。哪里還談得上一體五用之名,更說什麼涅槃拘禁諸法,令它們永遠不得再生呢?這完全是在謗佛謗法)!聽吾偈曰:

  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

  凡愚謂之死,外道執為斷。

  諸求二乘人,目以無為作。

  盡屬情所計,六十二見本。

  妄立虛假名,何為真實義。

  唯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捨。

  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

  外現眾色象,一一音聲相。

  平等如夢幻,不起凡聖見。

  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

  常應諸根用,而不起用想。

  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

  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

  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

  吾今強言說,令汝舍邪見。

  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

  志道禪師聽了六祖的這一席開示,疑惑頓消,心開意解,欣喜誦躍,作禮而退。

 

17.河北智隍禪師悟道因緣

  河北智隍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姓氏不詳。出家後,曾參學五祖弘忍和尚,自認為已得正受,後離開五祖,來到河朔,結庵隱修,時間長達二十年。

  有一天,六祖的弟子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華)玄策禪師游方來到河朔,順便拜訪了智隍禪師。他發現智隍禪師並不象他自認為的那樣已經得了正受,於是便有意點撥他說:“汝在此作什麼?”

  智隍禪師道:“入定。”

  玄策禪師問道:“汝言入定,有心入邪?無心入邪?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識之類,皆應得定,若無心入者,一切無情草木之流,亦合得定。”

  智隍禪師道:“我正入定時,不見有有、無之心。”

  玄策禪師道:“不見有有、無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智隍禪師被駁得啞口無言,良久才問:“師嗣阿誰(請問你拜誰為師)?”

  玄策禪師道:“我師曹溪六祖。”

  智隍禪師問:“六祖以何為禪定?”

  玄策禪師道:“我師所說:‘無妙湛圓寂,體用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性無住,離住禪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

  智隍禪師聞言,於是南下曹溪,禮請六祖為他解決心中的疑團。

  六祖問:“仁者何來?”

  智隍禪師於是把他與玄策禪師相遇的因緣詳細地告訴了六祖。六祖對智隍禪師不遠千里前來求法,心生憫念,於是開示道:“誠如所言,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礙,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無不定時也。”

  智隍禪師一聽,言下大悟。心中二十年禪修所得的種種知見和心得,一下了全被掃空了。

  智隍禪師開悟的那天晚上,河北一帶的人還聽到空中有個聲音說:“隍禪師今日得道。”智隍禪師悟道後不久又重新回到了河北,在那裏大開法化,一直到他入寂。

 

18.荷澤神會禪師悟道因緣

  西京荷澤神會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襄陽(今湖北襄樊)人,俗姓高。自幼學習五經,後讀老莊,深受啟發。自從讀《後漢書》得知有佛教一事,開始對佛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對仕途卻日漸淡然。年稍長,他便辭別雙親,投襄陽國昌寺顥元法師出家,學習佛教經典。他的記憶力極好,“諷誦群經,易同反掌”。後來,他又投當陽玉泉寺神秀禪師座下,學法三年。武后久視元年(700),神秀禪師應詔入洛陽宮中弘法,神會禪師於是離開了玉泉寺,“效善財參問”,“裂裳裹足”,南下曹溪,從六祖學習南宗頓悟法門。當時神會禪師年僅三十,為六祖座下十大弟子之一,因為年齡較小,被稱為“神會小僧”。

  關於他的悟道因緣,《六祖壇經》、《景德傳燈錄》、《宋高僧傳》等,均有記載。但細節有所不同。《宋高僧傳》卷八是這樣記載的--

  神會禪師一路風塵僕僕,來到曹溪,禮拜六祖。

  六祖問:“從何所來?”

  神會禪師道:“無所從來。”

  六祖道:“汝不歸去(你難道不回去)?”

  神會禪師道:“一無所歸。”

  六祖道:“汝太茫茫(這樣你不是太茫茫無據了嗎)?”

  神會禪師道:“身緣在路。”

  六祖道:“猶自未到(既然身還在路上,那你尚未到曹溪)。”

  神會禪師道:“今已得到,且無滯留(我現在已經到了曹溪,而且心無滯留)。”

  從這段對話中,可以看出,神會禪師認為他已經證得了空性,路途與家舍已泯然無別。在途中不離家舍,既不在途中,又不在家舍。六祖當時對他可否,僧傳中未曾提及,只是說他“居曹溪數載,後遍尋名跡。”

  相對而言,《壇經》和《傳燈錄》中的記載要詳細得多--

  當時,神會禪師才十三歲,還是個沙彌,從玉泉寺前來禮謁六祖。

  六祖道:“知識遠來大艱辛,還將得本來否?若有本,則合識主,試說看(知識遠來,很辛苦。你把根本帶來了嗎?如果帶來了,應當知道你的主人公。請你說說看)。”

  神會禪師回答道:“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

  六祖訶斥他說:“這沙彌爭合(豈可、怎敢)取次(隨便、草草)語(說話)!”

  說完便打。

  神會禪師挨棒後,私下想:“大善知識,曆劫難逢。今既得遇,豈惜身命!”於是他決定留在曹溪,侍奉六祖。

  神會禪師繼續問六祖:“和尚坐禪,是見還是不見?”

  六祖用拄杖打了神會禪師三下,問道:“吾打汝,是痛還是不痛?”

  神會禪師道:“亦痛亦不痛。”

  六祖道:“吾亦見亦不見。”

  神會禪師問:“如何是亦見亦不見?”

  六祖道:“吾之所見,常見自心過愆,不見他人是非好惡,是以亦見亦不見。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見不見是二邊,痛不痛是生滅。汝自性且不見,敢爾弄人(敢這樣糊弄人)?”

  神會禪師聽了,連忙禮拜,懺悔謝罪。

  六祖繼續開示道:“汝若心迷不見,問善知識覓路。汝若心悟,即自見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見自心,卻來問吾見與不見。吾見自知,豈代汝迷!汝若自見,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見,乃問吾見與不見?”

  神會禪師再次謝罪,頂禮百餘拜。從此殷勤執侍六祖,不離左右。

  有一天,六祖上堂,告訴大眾說:“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

  神會禪師從大眾中走出來,回答道:“是諸法之本源,乃神會之佛性。”

  六祖訶斥道:“向汝道無名無字,汝便喚作本源佛性!”

  神會禪師於是禮拜而退。

  六祖道:“此子向後,設有把茆蓋頭,也只成得個知解宗徒(這小子今後,即便住庵苦修,也只是個玩弄語言文字的知解宗徒)。”

  在曹溪學法期間,神會禪師曾一度北上西京(長安)受戒。唐景龍年中,又回到曹溪,閱讀大藏經。在閱藏的過程中,他曾就六處疑問,請問六祖,六祖一一為他作了解答:

  第一問,關於“戒定慧”:“所用戒何物?定從何處修?慧因何處起?所見不通流。”

  六祖答道:“定即定其心,將戒戒其行,性中常慧照,自見自知深。”

  第二問:“本無今有有何物?本有今無無何物?誦經不見有無義,真似騎驢更覓驢。”

  六祖答道:“前念惡業本無,後念善生今有。念念常行善行,後代人天不久。汝今正聽吾言,吾即本無今有。”

  第三問:“將生滅卻滅,將滅滅卻生?不了生滅義,所見似聾盲。”

  六祖答道:“將生滅卻滅,令人不執性。將滅滅卻生,令人心離境。未即離二邊,自除生滅病。”

  第四問:“先頓而後漸,先漸而後頓?不悟頓漸人,心裏常迷悶。”

  六祖答道:“聽法頓中漸,悟法漸中頓。修行頓中漸,證果漸中頓。頓漸是常因,悟中不迷悶。”

  第五問:“先定後慧,先慧後定?定慧後初,何生為正?”

  六祖答道:“常生清淨心,定中而有慧。于境上無心,慧中而有定。定慧等無先,雙修自心正。”

  第六問:“先佛而後法,先法而後佛?佛法本根源,起從何處出?”

  六祖答道:“說即先佛而後法,聽即先法而後佛。若論佛法本根源,一切眾生心裏出。”

  這六個問題是當時乃至後世經常引起人們爭論的話題,同時也涉及到禪宗的一些根本性的東西。六祖對這六個問題的回答,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非常寶貴的資料,值得我們仔細地品味。

  據《宋高僧傳》記載,六祖入寂後,神會禪師離開了曹溪,前往京洛弘揚南宗頓教法門。後在河南滑台(今滑縣)與北宗宗徒展開了激烈的辯論,使慧能大師的頓悟法門在北方大興,而神秀漸修法門由是走向衰落。禪宗頓悟法門能夠在北方廣泛弘揚,神會禪師作出了巨大的貢獻。神會禪師後因助郭子儀平定安史之亂有功,勅住荷澤寺。乾元元年(758),神會禪師寂于荊州開元寺,春秋七十五歲(亦說九十三歲),著有《顯宗記》傳世,人稱荷澤禪師。

 

19.永嘉玄覺禪師悟道因緣

  永嘉玄覺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俗生戴,溫州人。玄覺禪師童年即出家。博通三藏,精於天臺止觀法門,日常于四威儀中,常住禪觀。後因讀誦《維摩詰經》,發明心地,但沒有人為他印證。

  一個偶然的機會,六祖慧能禪師的弟子東陽玄策禪師,前來永嘉,拜訪了玄覺禪師,二人相談甚歡。玄策禪師驚訝地發現,玄覺禪師雖然出身于教下,但是他的出語卻暗合祖師禪之妙旨,於是便問:“仁者得法師誰?”

  玄覺禪師道:“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

  玄策禪師一聽,便乘機點撥道:“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以前,無師自悟,是可以的),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儘是天然外道。”

  玄覺禪師於是央求玄策禪師道:“願仁者為我證據。”

  玄策禪師道:“我言輕。曹溪有六祖大師,四方雲集並是受法者。若去,則與偕行。”

  玄覺禪師於是隨同玄策禪師,跋出涉水,來到曹溪,參禮六祖大師。

  初見六祖,玄覺禪師並不禮拜,而是繞床(禪座)三匝,然後振錫而立。

  六祖見玄覺禪師這種氣概,便故意試探道:“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

  玄覺禪師道:“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為了解脫,我顧不得這些小節了。]

  六祖道:“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玄覺禪師道:“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六祖一聽,便印可道:“如是!如是!”

  玄覺禪師這才具足威儀,大展禮拜,然後準備告辭。

  六祖挽留道:“返太速乎(你回去不是太快了點嗎)?”

  玄覺禪師道:“本自非動,豈有速耶?”

  [自性本來無來無去,哪有快慢之分?]

  六祖於是便追問道:“誰知非動?”

  [你說本自非動,那麼究竟是誰在知道非動的?]

  玄覺禪師道:“仁者自生分別。”

  [能知和所知,都是您自己在妄生分別。]

  六祖道:“汝甚得無生之意。”

  [這句話看起來是首肯之語,卻暗中藏鉤。若存有絲毫的法執或者說有所得心在,即被它鉤卻喉嚨。]

  玄覺禪師道:“無生豈有意耶?”

  六祖道:“無意誰當分別?”

  [此處的“無意誰當分別”和前面的“誰知非動”。都是殺人刀活人劍。既能殺人又能活人。]

  玄覺禪師道:“分別亦非意。”

  [此處的“分別”非前七識之妄想分別,乃“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之現量直觀,亦即《金剛經》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六祖見玄覺禪師見悟透徹,不留痕跡,遂讚歎道:“善哉!善哉!少留一宿。”

  於是,玄覺禪師便答應在曹溪住一晚上。時人因此而稱他為“一宿覺”。

  得到六祖的印可之後,第二天,玄覺禪師便下山,回到溫州,在那裏開法接眾。一時學者輻湊,法席興盛。

  玄覺禪師生前著有《證道歌》一首及“禪宗悟修圓旨”一篇,後由慶州刺史魏靖編緝並作序,自淺入深,共成十篇,合曰《永嘉集》,刊行於世。千百年來,該書一直被人珍為叢林瑰寶,堪當修行人的指路明燈。

  玄覺禪師圓寂于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十月十七日,春秋四十九歲,諡無相大師。

  永嘉大師的《證道歌》與三祖的《信心銘》、牛頭法融禪師的《心銘》以及六祖《壇經》中的幾首《無相頌》,言簡而意賅,見地圓融而透徹,是修行用功的絕佳指南。無論是修禪修淨還是修密,若能具此正法眼藏,修行必能少走彎路。現時代的學佛者,雖去聖日遙,若能將這些偈頌爛熟於心,時時提撕,時時品味,必能大開智慧之眼,免被他人所瞞。現按詩韻及義理,將《證道歌》分為六十三節,附於次,供讀者背誦:

  1.君不見,絕學無為閑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2.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虛出沒。

  3.證實相,無人法,刹那滅卻阿鼻業。若將妄語誑眾生,自招拔舌塵沙劫。

  4.頓覺了,如來禪,六度萬行體中圓。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5.無罪福,無損益,寂滅性中莫問覓。比來塵鏡未曾磨,今日分明須剖析。

  6.誰無念,誰無生,若實無生無不生。喚取機關木人問,求佛施功早晚成。

  7.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

  8.決定說,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徵。直截根源佛所印,摘葉尋枝我不能。

  9.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顆圓光色非色。

  10.淨五眼,得五力,唯證乃知難可測。鏡裏看形見不難,水中捉月爭拈得。

  11.常獨行,常獨步,達者同游涅槃路,調古神清風自高,貌悴骨剛人不顧。

  12.窮釋子,口稱貧,實是身貧道不貧。貧則身常披縷褐,道則心藏無價珍。

  13.無價珍,用無盡,利物應機終不吝。三身四智體中圓,八解六通心地印。

  14.上士一決一切了,中下多聞多不信。但自懷中解垢衣,誰能向外誇精進。

  15.從他謗,任他非,把火燒天徒自疲。我聞恰似飲甘露,銷融頓入不思議。

  16.觀惡言,是功德,此即成吾善知識。不因訕謗起冤親,何表無生慈忍力。

  17.宗亦通,說亦通,定慧圓明不滯空。非但我今獨達了,恒沙諸佛體皆同。

  18.師子吼,無畏說,百獸聞之皆腦裂。香象奔波失卻威,天龍寂聽生欣悅。

  19.游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關。

  20.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縱遇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閑閑。

  21.我師得見然燈佛,多劫曾為忍辱仙。幾回生,幾回死,生死悠悠無定止。自從頓悟了無生,于諸榮辱何憂喜。

  22.入深山,住蘭若,岑崟幽邃長松下。優遊靜坐野僧家。閑寂安居實瀟灑。

  23.覺即了,不施功,一切有為法不同。住相佈施生天福,猶如仰箭射虛空。

  24.勢力盡,箭還墮,招得來生不如意。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

  25.但得本,莫愁末,如淨琉璃含寶月。即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終不竭。

  26.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佛性戒珠心地印,霧露去霞體上衣。

  27.降龍缽,解虎錫,兩鈷金環鳴歷歷。不是標形虛事持,如來寶杖親蹤跡。

  28.不求真,不斷妄,了知二法空無相。無相無空無不空,即是如來真實相。

  29.心鏡明,鑒無礙,廊然瑩徹周沙界。萬象森羅影現中,一顆圓光非內外。

  30.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蕩招殃禍。棄有著空病亦然,還如避溺而投火。

  31.舍妄心,取真理,取捨之心成巧偽。學人不了用修行,深成認賊將為子。

  32.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識。是以禪門了卻心,頓入無生知見力。

  33.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焰。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卻天魔膽。

  34.震法雷,擊法鼓,布慈雲兮灑甘露。龍象蹴踏潤無邊,三乘五性皆醒悟。雪山肥膩更無雜,純山醍醐我常納。

  35.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36.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業。

  37.彈指圓成八萬門,刹那滅卻三祇劫。一切數句非數句,與吾靈覺何交涉。

  38.不可毀,不可贊,體若虛空勿涯岸。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

  39.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默時說,說時默,大施門開無壅塞。

  40.有人問我解何宗,報導摩訶般若力。或是或非人不識,逆行順行天莫測。吾早曾經多劫修,不是等閒相誑惑。

  41.建法幢,立宗旨,明明佛敕曹溪是。第一迦葉首傳燈,二十八代西天記。

  42.法東流,入此土,菩提達磨為初祖。六代傳衣天下聞,後人得道何窮數。

  43.真不立,妄本空,有無俱遣不空空。二十空門元不著,一性如來體自同。

  44.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痕垢盡除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

  45.嗟末法,惡時世,眾生福薄難調製。去聖遠兮邪見深,魔強法弱多怨害。聞說如來頓教門,恨不滅除令瓦碎。

  46.作在心,殃在身,不須冤訴更尤人。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47.旃檀林,無雜樹,郁密森沈師子住。境靜林間獨自遊,走獸飛禽皆遠去。

  48.師子兒,眾隨後,三歲便能大哮吼。若是野幹逐法王,百年妖怪虛開口。

  49.圓頓教,勿人情,有疑不決直須爭。不是山僧逞人我,修行恐落斷常坑。

  50.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釐失千里。是則龍女頓成佛,非則善星生陷墮。

  51.吾早年來積學問,亦曾討疏尋經論。分別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

  52.卻被如來苦訶責,數他珍寶有何益。從來蹭蹬覺虛行,多年枉作風塵客。

  53.種性邪,錯知解,不達如來圓頓制。二乘精進勿道心,外道聰明無智慧。

  54.亦愚癡,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實解。執指為月枉施功,根境法中虛捏怪。

  55.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還夙債。

  56.饑逢王膳不能餐,病遇醫王爭得瘥。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終不壞。勇施犯重悟無生,早時成佛於今在。

  57.師子吼,無畏說,深嗟懵懂頑皮靼。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見如來開秘訣。

  58.有二比丘犯淫殺,波離瑩光增罪結。維摩大士頓除疑,猶如赫日銷霜雪。

  59.不思議,解脫力,妙用恒沙也無極。四事供養敢辭勞,萬兩黃金亦銷得。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憶。

  60.法中王,最高勝,恒沙如來同共證。我今解此如意珠,信受了者皆相應。

  61.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

  62.日可冷,月可熱,眾魔不能壞真說。象駕崢嶸謾進途,誰見螳螂能拒轍。

  63.大象不游於兔徑,大悟不拘於小節。莫將管見謗蒼蒼,未了吾今為君訣。

 

20.蒙山光寶禪師悟道因緣

  沂水蒙山光寶禪師,荷澤神會禪師之法嗣,並州(今山西汾水一帶)人,俗姓周。初謁荷澤神會和尚,並執侍左右,殷勤無怠。

  一天,荷澤和尚問光寶禪師:“汝名光寶,名以定體,寶即已有,光非外來。縱汝意用而無少乏,長夜蒙照而無間歇。汝還信否(你名叫光寶,名以表實,寶是你自己本有的,智慧之光亦非從外而來。即使你隨意使用它,亦未見減少。它長夜發光照物,從不間斷。此事,你還信得及嗎)?”

  光寶禪師道:“信則信矣,未審光之與寶,同邪?異邪(相信是相信,但是不知道光與寶,是一個東西還是兩個東西)?”

  荷澤和尚回答道:“光即寶,寶即光,何有同異之名乎?”

  光寶禪師又問:“眼耳緣聲色時,為複抗行,為有回互(眼緣色、耳緣聲時,眼與色、耳與聲是並列不相干的兩個東西,還是相互交融的一個整體)?”

  荷澤和尚道:“抗、互且置,汝指何法為聲色之體乎(眼與色、耳與聲,究竟是並行之二還是交互之一,暫且不談,你以為聲與色二塵,以何為體)?”

  光寶禪師道:“如師所說,即無有聲色可得(如師父您所講的,色聲唯心所現,性空不實,了不可得)。”

  荷澤和尚道:“汝若了聲色體空,亦信眼耳諸根,及與凡與聖,平等如幻,抗行回互,其理昭然(你如果明白了聲與色,無有實體,其性本空,亦相信眼耳等六根,乃至凡聖等法,亦複如是,皆平等如幻,那麼,眼與色、耳與聲、凡與聖等等,是並行的兩個東西還是相互依存的一個因緣整體,也就昭然若揭了)。”

  光寶禪師聞言,當下契悟了萬法唯心、性空不二之實相,先前執我執法、執內執外、執一執異、執凡執聖、執體執用等二邊之見,頓然冰消。於是再次禮謝荷澤和尚而去。光寶禪師後來隱居在沂水蒙山,故稱蒙山光寶。唐元和二年圓寂,壽年九十。

 

21.南嶽懷讓禪師悟道因緣

  南嶽懷讓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俗姓杜,金州安康(今陝西安康石泉縣)人。幼時性唯恩讓,所以他的父親給他起名懷讓。懷讓禪師十歲時,就雅好佛書,有出家相,不染俗貴。當時有三藏玄靜法師行腳路過他的家門,看到懷讓禪師炳然殊異,知其不凡,便告訴他的父親說:“此子若出家,必獲上乘,廣度眾生。”懷讓禪師十四歲時,即辭親前往荊州玉泉寺,從恒景律師落發,學習戒律,時間長達八年之久。受具足戒之後,他又繼續學習律藏。後來他發現,象這樣學習律藏,對自己生死問題的解決,力用不是甚大,於是感歎道:“我受戒今經五夏,廣學律儀而嚴有表,欲思真理而難契焉!”於是決定放棄繼續學習律藏的打算,改修禪宗。當時,他的同學坦然禪師,知道他志氣高邁,便勸他各地參學,並建議他禮謁嵩山慧安和尚。懷讓禪師見到慧安和尚之後,慧安和尚又勸他前往曹溪參禮六祖。

  於是,懷讓禪師便來到曹溪。

  六祖問:“甚麼處來?”

  懷讓禪師道:“嵩出來。”

  六祖道:“甚麼物恁麼來?”

  [禪宗大德在接引學人時,經常援用此問,來啟發學人當下迴光返照,以悟明自己的本來面目。]

  懷讓禪師茫然無對。

  於是懷讓禪師決定留在六祖座下參學。

  八年後,有一天,懷讓禪師忽然有省。於是,他歡喜踴躍,前往丈室,告訴六祖道:“某甲有個會處。”

  六祖問:“作麼生會?”

  懷讓禪師道:“說似一物即不中。”

  六祖又問:“還假修證否?”

  懷讓禪師道:“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

  六祖道:“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預言)汝足下出一馬駒(指馬祖道一禪師),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

  懷讓禪師言下豁然契會。

  為報師恩,懷讓禪師悟道後,繼續執侍六祖,不離左右,長達十五年之久。在這期間,他的修行日臻玄奧。六祖入寂後,懷讓禪師遂往南嶽,止於觀音台,大弘禪法。

  懷讓禪師的入室弟子,著名者共有六人,皆是到懷讓禪師的印可。其中,尤以馬祖道一門庭最盛,後世的臨濟、溈仰二宗,均出其門下。

  懷讓禪師曾經這樣告訴他的六位入室弟子:“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其一。一人得吾眉,善威儀(常浩);一人得吾眼,善顧盼(智達);一人得吾耳,善聽理(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氣(神照);一人得吾舌,善譚說(嚴峻);一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並囑咐道,“一切法皆從心生。心無所生,法無所住。若達心地,所作無礙。非遇上根,宜慎辭哉!”

  懷讓禪師寂于天寶三年(744),春秋六十八。敕諡大慧禪師。

 

22.馬祖道一禪師悟道因緣

  江西馬祖道一禪師,南嶽懷讓禪師之法嗣,俗姓馬,漢州會邡縣(今四川什邡縣)人。容貌奇異,牛行虎視,引舌過鼻,足下有二輪文。少年時,即游步恬曠,厭視塵廛,脫落愛取,不樂世務,後依資州(今四川資中北)唐和尚落發,受具足戒於渝州(今重慶)圓律師。從懷讓禪師學道之前,道一禪師曾師從成都淨眾寺的無相禪師學習禪定。後聽說六祖法嗣懷讓禪師在南嶽觀音台傳法,於是往依受學。

  關於他開悟的因緣,燈錄中是這樣記載的:

  唐開元年間,道一禪師經常習禪定于衡嶽山中,懷讓禪師知道他是個法器,於是前往他打坐的地方點化他。

  懷讓禪師問:“大德坐禪圖甚麼?”

  道一禪師道:“圖作佛。”

  懷讓禪師於是拿了一塊磚,在庵前的一塊石頭上使勁地磨。

  道一禪師問道:“磨作甚麼?”

  懷讓禪師道:“磨作鏡。”

  道一禪師非常好奇,說道:“磨磚豈得成鏡邪?”

  懷讓禪師道:“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

  道一禪師於是問:“如何即是(怎樣做才能成佛)?”

  懷讓禪師道:“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

  道一禪師無言以對。

  懷讓禪師接著說:“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于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你是在學坐禪,還是在學坐佛?如果說是學坐禪,可是禪與坐臥沒有關係;如果說是學坐佛,佛無形無相,卻能現一切相,並不只是禪定之相。諸法性空,本無可住,於無住法,不應該有取捨之心。你想通過坐禪成佛,這實際是在殺佛。如果你執著於禪定之相,你是不可能通達實相之理的)。”

  道一禪師聽了懷讓禪師的開示教誨,如飲醍醐,於是從禪座上下來,給懷讓禪師頂禮,並問道:“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

  懷讓禪師道:“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你自己發心學習心地法門,如同下種子;我為你宣說修行法要,好比天降甘霖。這樣內外因緣和合,你就會見道,好比種子就會發芽一樣)。”

  道一禪師又問:“道非色相,雲何能見(道是無形無相的,如何能見)?”

  懷讓禪師道:“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複然矣(不是說用肉眼見道,而是要用我們心地的智慧之眼來見道。無相三昧也應該用智慧的心眼來修習)。”

  道一禪師道:“有成壞否(道有成有壞嗎)?”

  懷讓禪師道:“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如果用成住壞空的生滅心來見道,認為道也是成住壞空的,那麼所見到的也就不是真正的道。道是不生不滅的、超越生滅二邊的絕對)。聽吾偈曰:

   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

   三昧華無相,何壞複何成!”

  道一禪師聽了懷讓和尚的開悟,當下心開意解,見到了自己的本來面目。開悟後,道一禪師繼續留在懷讓和尚的身邊,侍奉懷讓和尚十個春秋,他的修證也日趨玄奧。

  道一禪師大約在開元十年(722)離開南嶽,後住洪州開元寺,大弘南宗禪法,四方學人爭相歸依,一是座下法將如林。道一禪師入寂于唐德宗貞元四年(788),春秋八十歲,諡大寂禪師。

 

23.百丈山懷海禪師悟道因緣

  洪州百丈山懷海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福州長樂(今福州東南)人,俗姓王。幼年即從西山慧照和尚出家,後到衡山法朝律師處受具足戒。聽說馬祖道一禪師在江西傳法,遂前往投師參學,與當時的西堂智藏、南泉普願,並為馬祖座下的三大入室弟子。

  有一天,懷海禪師陪同馬祖在野外行腳。這時恰好有一群野鴨子從附近飛過。馬祖問:“是甚麼?”

  懷海禪師道:“野鴨子。”

  馬祖問:“甚處去也?”

  懷海禪師道:“飛過去也。”

  馬祖突然轉過身,使勁地擰懷海禪師的鼻子。懷海禪師疼得失聲大叫。

  馬祖道:“又道飛過去也!”

  懷海禪師言下恍然大悟。

  事後,懷海禪師回到侍者寮,悲傷地大哭起來。

  同寮見他這個樣子,便問:“汝億父母耶?”

  懷海禪師道:“無。”

  同寮又問:“被人罵耶?”

  懷海禪師道:“無。”

  同寮道:“哭作甚麼?”

  懷海禪師道:“我鼻孔被大師扭得痛不徹。”

  同寮問:“有甚因緣不契?”

  懷海禪師道:“汝問取和尚去。”

  於是,同寮來到方丈室問馬祖:“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在寮中哭。告(請)和尚為某甲說。”

  馬大師道:“是伊會也(他已經開悟了)。汝自問取他。”

  同寮重新回到寮房,說:“和尚道汝會也,教我自問汝。”

  懷海禪師於是呵呵大笑起來。同寮感到莫名其妙,問道:“適來(剛才)哭,如今為甚卻笑?”

  懷海禪師道:“適來哭,如今笑。”

  同寮聽了罔然不知所以。

  第二天,馬祖升堂說法。大眾才集在一起,懷海禪師卻走出來,把馬祖的座席捲走了。馬祖於是下座,回到方丈室。懷海禪師也跟著進去了。

  馬祖問:“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卷卻席?”

  懷海禪師道:“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

  馬祖問:“汝昨日向甚處留心?”

  懷海禪師道:“鼻頭今日又不痛也。”

  馬祖道:“汝深明昨日事。”

  懷海禪師遂作禮而退。

  又有一天,懷海禪師再參馬祖,侍立在馬祖身邊。馬祖拿起繩床邊的拂子,高高擎起。

  懷海禪師問:“即此用,離此用?”

  馬祖於是將拂子放回原處。

  過了一會兒,馬祖問:“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你今後開口說法,將如何教人)?”

  懷海禪師也擎起繩床邊的拂子。

  馬祖道:“即此用,離此用?”

  懷海禪師聽了,也將拂子放回原地。

  這時,馬祖忽然振威一喝。這一喝如此厲害,直震得懷海禪師三日耳聾!

  上述兩則公案,極富戲劇性,充滿了禪機。千百年來,它們一直在禪林中傳頌著,成為參禪者參究的主要話頭之一。

  馬祖入寂後,懷海禪師曾一度住在石門山馬祖塔旁隱修。後應信眾邀請,來到洪州新吳(今江西奉新縣)大雄山駐錫傳禪。一時,四方衲子,爭相參禮。因為此山高峻,人稱百丈山,所以懷海禪師也就被稱為百丈和尚,或者百丈懷海。並重的叢林生活制度的清規(百丈清規),對

  百丈禪師入滅于元和九年(814)春秋六十五歲。其著名的得法弟子有黃檗希運、溈山靈祐等。百丈禪師生前所創立的農禪並重的叢林生活制度和清規(百丈清規),對中國禪宗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

 

24.大梅法常禪師悟道因緣

  明州(治所在今浙江寧波)大梅山法常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湖北襄陽人,俗姓鄭。幼年即出家,從師子荊州玉泉寺。其容貌清峻,性度剛敏,具有超人的記憶力,“凡百經書,一覽必暗誦,更無遺忘”。二十歲的時候,于龍興寺受具足戒,後參禮江西馬祖大寂(道一)禪師。

  初禮馬祖,法常禪師便單刀直入地問:“如何是佛?”

  馬祖道:“即心是佛。”

  法常禪師言下大悟。

  開悟後,法常禪師離開了馬祖,前往四明(今浙江寧波市西南)仙尉梅子真昔日的隱居地,結茅隱修。

  唐貞元年間,鹽官齊安國師(馬祖弟子)座下有位僧人,因在山上採集拄杖,迷路了,無意中來到法常禪師隱修的庵所。

  那位僧人問法常禪師:“和尚在此多少時?”

  法常禪師回答道:“只見四山青又黃。”

  那位僧人又問:“出山路向甚麼處去?”

  法常禪師道:“隨流去。”

  那位僧人回去後,把這件事情告訴了鹽官齊安國師。鹽官道:“我在江西時曾見一僧,自後不知消息,莫是此僧否?”

  於是便命令那位僧人回去招請法常禪師下山。法常禪師以詩偈回答鹽官國師道:

  “摧殘枯木倚寒林,幾度逢春不變心。

  樵客遇之猶不顧,郢人那得苦追尋。

  一池荷葉衣無盡,數樹松花食有餘。

  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舍入深居。”

  後來馬祖聽說法常禪師在大梅山住山隱修,便派手下的僧人前住勘驗,看他是不是徹悟了。

  那僧問道:“和尚見馬大師得個甚麼,便住此山?”

  法常禪師道“大師向我道‘即心是佛’。我便向這裏住。”

  那僧故意試探道:“大師近日佛法又別(大師最近講法又變了)。”

  法常禪師問:“作麼生?”

  那僧道:“又道‘非心非佛’。”

  法常禪師道:“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

  那僧回去後,把勘驗法常的經過向馬祖作了彙報,馬祖大聲讚歎道:“梅子熟也!”

  後來叢林中便稱法常禪師為“大梅禪師”。

  後來,龐居士(龐蘊,馬祖在家弟子,一個開悟的大修行人)聽說了這件事,也想前往大梅山一探虛實。一見法常禪師,龐居士便問:“久向大梅,未審梅子熟也未?”

  法常禪師道:“熟也。你向甚麼處下口?”

  龐居士道:“百雜碎。”

  法常禪師向龐居士伸過手來:“還我核子來。”

  於是龐居士便默不作聲。

  從此以後,大梅法常禪師開始住山傳法,道望日隆,四方學者爭相參禮。

  法常禪師曾上堂示眾雲:“汝等諸人,各自回心達本,莫逐其末。但得其本,其末自至。若欲識本,唯了自心。此心元是一切世間、出世間法根本,故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心且不附一切善惡而生,萬法本自如如。”

  這段開示,言簡而意賅,既揭示了禪宗之大本,同時也暗示了大梅禪師當初入道之所在,以及他一生受用之所在,轉機之所在。

  識心達本是修行的基礎,心不附物,不落兩邊,是修行的關要。二邊不去,心存彼此,則與道相背。請看法常禪師接引夾山、定山二位禪人之公案--

  一日,夾山與定山同行,言話次,定山禪師道:“生死中無佛,即無生死。”夾山禪師道:“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二人互相不肯,於是一同上山,參見法常禪師。

  一見法常禪師,夾山禪師便問:“未審二人見處,那(哪)個較親?”

  法常禪師道:“一親一疏。”

  夾山禪師複問:“那(哪)個親?”

  法常禪師道:“且去,明日來。”

  第二天,夾山禪師又問。

  法常禪師道:“親者不問,問者不親。”

  禪宗最貴情不附物,不立一法,不廢一法。金屑雖貴,落眼成病。“生死中無佛,即無生死”,妙!“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亦妙!然而,若把二者打成兩截,貴一賤一,即不妙矣。法常神師的回答真是精妙絕倫。二人互不相肯處,正是“一親一疏”,不是兩邊,又是什麼?爭什麼親與不親?難怪夾山后來自我反省道:“當時失一隻眼。”

  法常禪師入寂于開成四年(839)春秋八十八歲。臨終前,法常禪師仍不忘向徒眾開示即心即佛之宗旨。

  一天,法常禪師告訴徒眾:“來莫可抑,往莫可追。”就在這個時候,室中的鼯鼠發出吱吱的叫聲,於是,法常禪師接著說道:“即此物,非他物。汝等諸人,善自護持,吾今逝矣。”

  說完,便怡然而逝。

  後世永明延壽禪師讚歎法常禪師雲:

  “師初得道,即心是佛。

  最後示徒,物非他物。

  窮萬法源,徹千聖骨。

  真化不移,何妨出沒。”

 

25.五洩靈默禪師悟道因緣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華)五洩山靈默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毗陵(今江蘇境內)人,俗姓宣。少年時好學忘疲,準備參加科舉,“登第以榮故里”。後來聽馬祖聚眾講法,承蒙馬祖“振容而示相”,靈默禪師當下密契玄機,於是從馬祖出家落發。受具足戒之後,靈默禪師遂留在馬祖座下,勤苦修行,然久未透脫。

  後游方,參石頭希遷禪師(青原行思禪師之法嗣)。在途中,靈默禪師私自念言:“若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頭禪師知道靈默禪師是個法器,於是方便為他開示。可惜,靈默禪師不能領會石頭禪師的意旨,便起身告辭,往外走。石頭禪師坐在禪床上,並不理睬。

  靈默禪師剛走幾步,突然聽見石頭禪師在背後招呼他:“闍黎!”

  靈默禪師剛一回頭,石頭禪師道:“從生至死,祇 (當作“祗”,只。禪宗典籍中,“祇”、“祗”往往混用,實際上,這兩個字的意義完全不同)是這個。回頭轉腦作麼?”

  靈默禪師一聽,言下大悟,於是便把手中行腳用的拄杖折為兩截,決定從此罷參,住在石頭禪師的道場裏。

  唐貞元初年,靈默禪師前往天臺山,住持白沙道場,後又應陽靈戍將李望的邀請,來到五洩山駐錫弘化。五洩

  靈默禪師的稱號就是由此而來的。

  關於他的禪風,我們可以從他接引弟子的公案中略見一斑--

  有僧問:“何物大於天地?”

  靈默禪師道:“無人識得伊。”

  那僧又問:“還可雕琢也無?”

  靈默禪師道:“汝試下手看。”

  又有僧問:“此個門中,始終事如何?”

  靈默禪師道:“汝道目前底成來得多少時也?”

  那僧道:“學人不會。”

  靈默禪師道:“我此間無汝問底。”

  那僧道:“和尚豈無接人處?”

  靈默禪師道:“待汝求接,我即接。”

  那僧道:“便請和尚接。”

  靈默禪師道:“汝少欠個甚麼?”

  又有僧問:“如何得無心去?”

  靈默禪師道:“傾山覆海晏然靜,地動安眠豈采伊。”

  這三個公案,第一個僧人從空間上問什麼東西比天地更大,第二僧人從時間上問世界開始之前和世界結束之後是個什麼狀態,第三個僧人問如何是無心,他們問的方式儘管不同,但都涉及到心性或者說佛性的問題。靈默禪師的回答很有意味,值得我們細心地去品嘗。蓋真如佛性無形無相,不即一切法,亦不異一切法;始終不離現前一念,現前一念即通三世始終;此性非動非靜,然又不離動靜;此性人人本具,個個圓成,無欠無餘。明白了此理,即可契入佛心。

  靈默禪師入寂于元和十三年(818),春秋七十二歲,臨終前,曾以偈示眾,雲:

  “法身圓寂,示有去來。

  千聖同源,萬靈歸一。

  吾今漚散,胡假興哀。

  無自勞神,須存正念。

  若遵此命,真報吾恩。

  倘固違言,非吾之子。”

  當時,有位僧人就死後去向的問題,問靈默禪師:“和尚向甚麼處去?”

  靈默禪師道:“無處去。”

  那僧道:“某甲何不見?”

  靈默禪師道:“非眼所睹。”

  說完,便奄然順化。

 

26.盤山寶積禪師悟道因緣

  幽州盤山寶積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

  一般人開悟都離不開善知識的隨機點撥。而盤山寶積禪師的悟道因緣卻頗為奇特,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據《五燈會元》記載:

  有一天,寶積禪師從市場上經過,看見有一位客官正在買豬肉,客官告訴屠家說:“精底(瘦肉),割一斤來!”屠家把刀啪地一聲放在肉案上,叉著手說道:“長史!那(哪)個不是精的?”寶積禪師一聽,忽然有省。

  後來又有一天,寶積禪師剛走出寺門,就碰見一群人正抬著棺材送葬。送葬隊伍的前頭,有一位歌郎正搖著鈴鐺,拖著長腔唱道:“紅輪決定沉西去,未委(不知)魂靈往那方?”而跟在棺材後面的帳幕下死者的兒子悲傷地哭道:“哀啊哀啊!”寶積禪師一聽,豁然大悟,身心踴躍,當即跑回寺院,把自己的證悟告訴了馬祖。馬祖印可了他。

  寶積禪師的悟道表面上看似很偶然,實際上是他功夫用到了一定的火候。如果功夫不到家,這樣的場景碰見得再多,也沒有用。這說明了一個道理:道不僅僅是在深山老林裏,道就在日用中;法也不僅僅是在寺院裏,生活中的一切,不管是有情的生命,還是無情的草木,它們都無時不在說法。關鍵看我們的心是否在道上。若能時時刻刻、在在處處都能做到心不離道、道不離心,那麼,日常生活中,哪怕一個很平常的情景,都有可能成為你悟道的契機,就象寶積禪師那樣。

  寶積禪師離開馬祖後,即北上幽州,駐錫於盤山,在此大弘南宗頓教法門。在北方弘傳祖師禪法的,應該說寶積禪師算是比較早的一位。除他之外,當時北方傳禪比較有名的還有趙州和臨濟二位祖師。

  關於寶積禪師的禪法,我們可以從他的上堂法語中略知一二:

  “心若無事,萬法不生。意絕玄機,纖塵何立?道本無體,因體而立名。道本無名,因名而得號。若言即心即佛,今時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猶是指蹤極則。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

  “夫大道無中,複誰先後?長空絕際,何用稱量?空既如斯,道複何說?”

   “夫心月孤圓,光吞萬象。光非照鏡,境亦非存。光境俱亡,複是何物?禪德,譬如擲劍揮空,莫論及不及,斯乃空輪無跡,劍刃無虧。若能如是,心心無知,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無異,始為道矣。”

  “禪德,可中(假若)學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若如此者,是名出家。故導師雲:‘法本不相礙,三際亦複然。無為無事人,猶是金鎖難。’所以靈源獨耀,道絕無生。大智非明,真空無跡。真如凡聖,皆是夢言。佛及涅槃,並為增語。禪德,直須自看,無人替代。”

  “三界無法,何處求心?四大本空,佛依何住?璿璣(音xuan ji,觀測天象的儀器,此處喻自性)不動,寂爾無言。覿(di)面相呈,更無餘事。珍重!”

  寶積禪師臨入寂的時候,仍不忘用畫肖像的因緣,啟悟他的弟子們覺悟自性本空的道理。

  他告訴徒眾說:“有人邈得吾真否(還有人能描繪我的真影嗎)?”

  於是眾弟子紛紛為他寫真,但都不契合他的心意。這時普化禪師從眾人裏走出來,說道:“某甲邈得。”

  寶積禪師道:“何不呈似老僧(為什麼不拿給老僧看看)?”

  普化禪師於是打一個筋斗出去了。

  寶積禪師笑道:“這漢向後如風狂接人去在(這漢今後瘋瘋顛顛的,接引學人)!”

  說完,便入寂。後諡凝寂大師。

 

27.大珠慧海禪師悟道因緣

  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紹興)大珠慧海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欲姓朱,建州(今福建建甌)人,《宋高僧傳》不見記錄。初依越州大雲寺道智和尚受業。後到江西參馬祖,發明心要。

  關於他開悟的因緣《景德傳燈錄》卷六和《五燈會元》卷三均有記載。

  一日,慧海禪師參馬祖。馬祖問:“從何處來?”

  慧海禪師道:“越州大雲寺來。”

  馬祖道:“來此擬須何事(到這裏打算求什麼)?”

  慧海禪師道:“來求佛法。”

  馬祖道:“我這裏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

  慧海禪師道:“阿那個是慧海寶藏?”

  馬祖道:“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慧海禪師一聽,當即“自識本心,不由知覺”,身心踴躍,禮謝馬祖。

  這則接機公案,非常有名,經常被人引用。在這裏,馬祖真可謂單刀直入,直指心性。馬祖的開示,要點有二:一是自性佛為每一個人本自具足,無有欠缺,修道人應從自性入手,不可拋卻自家寶藏、向外馳求;二是自性雖然不是見聞覺知,但亦不離見聞覺知,不可在見聞覺知之外去尋找自性。誰在致疑?誰在見聞覺知?誰在穿衣吃飯?這個是用功的所在,關鍵是能不能當下息卻分別心、取捨心,能不能於這裏承擔。慧海禪師正是從這裏悟入的。

  慧海禪師悟道後,繼續留在馬祖身邊,侍奉馬祖六年之久。後因為受業師道智和尚年事已老,需要人照顧,於是慧海禪師便趕回越州大雲寺,奉養道智老和尚。在這期間,慧海禪師晦跡藏用,外示癡訥。他曾經撰有《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系統地談到了自己的修行見地和體會。該書後來被自己的法侄玄晏偷偷地抄下來,拿到江外,上呈給馬祖。馬祖看了以後,當眾讚歎道:“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於是,時人遂稱慧海禪師為“大珠和尚”。

  大珠慧海禪師在越州傳禪的時候,學眾雲集。他是最早在江浙一帶傳揚馬祖禪法的人。他的語錄現見於《景德傳燈錄》、《祖堂集》及單行本《大珠禪師語錄》。

  這裏且舉他接引學人的三則語錄,從中我們可以大致看出大珠慧海禪師的禪風:

  1.有一天,有位講《金剛經》的法師帶著數人前來禮謁慧海禪師。……問道:“師說何法度人?”師曰:“貧道未曾有一法度有。”曰:“禪師家渾(全都)如此。”師卻問:“大德說何法度人?”曰:“講《金剛經》。”師曰:“講幾座來?”曰:“二十餘座。”師曰:“此經是阿誰說?”僧抗聲(大聲)曰:“禪師相弄,豈不知是佛說邪?”師曰:“《金剛經》中講,‘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是人不解我所說義’。若言此經不是佛說,則是謗經。請大德說看!”那僧被問得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慧海禪師又追問:“經雲,‘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大德且道:阿那個是如來?”曰:“某甲到此卻迷去!”師曰:“從來未悟,說甚卻迷?”曰:“請禪師為說。”師曰:“大德講經二十餘座,卻不識如來!”僧禮拜曰:“願垂開示。”師曰:“如來者,是諸法如義,何得忘卻?”曰:“是諸法如義。”師曰:“大德!是亦未是?”曰:“經文分明,那得未是?”師曰:“大德如否?”曰:“如。”師曰:“木石如否?”曰:“如。”師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曰:“無二。”師曰:“大德與木石何別?”僧無對。良久,卻問:“如何得大涅槃?”師曰:“不造生死業。”曰:“如何是生死業?”師曰:“求大涅槃,是生死業。舍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曰:“去何即得解脫?”師曰:“本自無縛,不用求解。直用直行,是無等等。”曰:“禪師如和尚者,實謂稀有。”說完,禮謝而去。

  2.有三藏法師問:“真如有變易否?”師曰:“有變易。”藏曰:“禪師錯也。”師卻問三藏:“有真如否?”曰:“有。”師曰:“若無變易,決定是凡僧也。豈不聞善知識者,能回三毒為三聚淨戒,回六識為六神通,回煩惱作菩提,回無明為大智。真如若無變易,三藏真是自然外道也。”藏曰:“若爾者,真如即有變易也。”師曰:“若執真如有變易,亦是外道。”曰:“禪師適來真如有變易,如今又道不變易,如何即是的當(正確、恰當)?”師曰:“若了了見性者,如摩尼珠現色,說變亦得,說不變亦得。若不見性人,聞說真如變易,便作變易解會,說不變易,便作不變易解會。”藏曰:“故知南宗實不可測。”

  3.源律師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饑來吃飯,困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思慮);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律師杜口。

  第一則語錄,是對知解宗徒的敲打,這些人一心鑽在故紙堆裏,終日尋文求義,而於自己的本分智慧和解脫,竟毫無作為。修行首先要對治的就是分別心、取捨心。而依文解義正是學道人分別心重的一個主要表現。慧海禪師在這則語錄中對“如何是生死業”的開示,可謂力透紙背。若能從此悟入,在修行上必得大用,所謂“得力處省心,省心處得力”是也。

  第二則語錄則涉及到佛教當中最容易引起誤解的一個重要概念--真如。人們在理解這個概念的時候,往往雜入外道知見,也就是從變與不變的二邊出發,對真如作出非此即彼的判斷。在這裏,慧海禪師的開示對於我們準確地理解真如的概念是非常有幫助的。

  第三則語錄則明確地表示,禪不在別處,就在日常起居當中。在日常生活中,若能做到安住當下,心行到位(合一),不分別取捨,道即在其中矣。這段精彩的開示,千百年來,一直被人們當作禪宗修行最主要的特色而傳頌著。

  從上面所引語錄中,我們可以看出,大珠慧海師反對學人執著於經文、依文解義的做法,主張在日常生活中實修實證。他的講法看似有教下之平實,但其機鋒卻似快刀,讓知解宗徒招架不得。

 

28.泐潭法會禪師悟道因緣

  洪州泐(le)潭(今江西高安縣洞山)法會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五燈會元》和《景德傳燈錄》均記載了他參問馬祖的悟道經過:

  一日,法會禪師問馬祖:“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馬祖道:“低聲!近前來,向汝道!”

  法會禪師於是走到馬祖跟前,以為馬祖會秘密地傳經他什麼心法,突然,馬祖照著他的臉上打了一巴掌,說道:“六耳不同謀(有第三人在場,無法保密,不足以謀事)。且去!來日來。”

  過了幾天,法會禪師又參馬祖。這次他吸收了上次的教訓,特意避開其他的人,單獨進入法堂請益。

  禮拜完馬祖,他迫不及待地說:“請和尚道。”

  馬祖卻回答說:“且去!待老漢上堂,出來問,與汝證明。”

  馬祖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然而正是這出乎意料的回答,將他的希求心徹底地給打死了--法會禪師忽然有省。他叩謝馬祖道:“謝大眾證明。”

  說完,法會禪師使繞法堂一周,歡喜踴躍而去。

  學道之人,參拜善知識的時候,心中往往隱秘地懷著有所得心,希望能從善知識那兒得到一個什麼秘訣,卻不知道秘訣就在自己的心中。那麼如何才能明見自己心中的秘訣呢?沒有別的辦法,就是要徹底息卻馳求心、有所得心,要讓自己的心在“絕望”中回歸自身。道,就在一念歇處、言語道斷處、心行處滅現形。

 

29.石鞏慧藏禪師悟道因緣

  撫州(治所在今江西撫州)石鞏(gong)慧藏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生平姓氏不詳。原本是個獵戶,以射獵為生,討厭見到出家人。

  有一天,石鞏慧藏禪師追趕著一隻鹿從馬祖的庵前經過。馬祖迎上前。慧藏禪師於是問:“還見鹿過否?”

  馬祖問:“汝是何人?”

  慧藏禪師道:“獵者。”

  馬祖問:“汝解射否(你懂得射箭嗎)?”

  慧藏禪師道:“解射。”

  馬祖問:“汝一箭射幾個?”

  慧藏禪師道:“一箭射一個。”

  馬祖道:“汝不解射。”

  慧藏禪師問:“和尚解射否?”

  馬祖道:“解射。”

  慧藏禪師問:“一箭射一群。”

  慧藏禪師道:“彼此生命,何用射他一群(彼此都是生命,為什麼要射他一群呢?)?”

  馬祖道:“汝既知如是,何不自射(你既然知道彼此都是生命,你為什麼不射自己而要射它呢)?”

  慧藏禪師道:“若教某甲自射,直是無下手處(若要我射自己,簡直是無處下手)。”

  馬祖道:“這漢曠劫無明煩惱,今日頓息。”

  慧藏禪師言下有省,於是扔掉手中的弓箭,投馬祖出家。

  有一天,慧藏禪師正在廚房裏做事,馬祖進來了,問道:“作甚麼?”

  慧藏禪師道:“牧牛。”

  馬祖問:“作麼生牧(如何牧牛)?”

  慧藏禪師道:“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回。”

  馬祖讚歎道:“子真牧牛!”

  慧藏禪師於是便放下手中的活兒當即離去。

  慧藏禪師得法後,住撫州石鞏山,常以弓箭接引來機。

  曾有漳州三平義忠禪師,來參慧藏禪師。三平正在禮拜,慧藏禪師遂張弓架箭,說道:“看箭!”三平於是撥開胸口道:“此是殺人箭。活人箭又作麼生?”慧藏禪師遂將弓弦彈了三下。三平豁然有省。於是禮拜。慧藏禪師道:“三十年張弓架箭,只射得半個聖人。”說完佛將弓箭折斷扔了。

  石鞏慧藏和西常智藏,都是馬祖的入室弟子。慧藏禪師的名氣雖不及西堂,但其機鋒峻辯,卻不讓於西堂。有一天,慧藏問西堂:“汝還解捉得虛空麼(你還懂得把捉虛空嗎)?”西堂道:“捉得。”慧藏道:“作麼生捉(如何把捉)?”西堂伸手,作出撮虛空的樣子。慧藏禪師道:“汝不解捉。”西堂於是問道:“師兄作麼生捉?”慧藏禪師突然捏著西堂的鼻孔,使勁地拽,西堂疼不可忍,道:“太煞!拽人鼻孔,直欲脫去(太粗魯了!幾乎快要把我的鼻孔給拽掉了)。”慧藏禪師道:“直須恁麼捉虛空始得(直須這樣才能捉得虛空)。”

  這裏的虛空喻指當人的自性,自性無形無相,不可捉摸,猶如虛空。但是,它跟虛空不一樣的地方是,它具有靈覺之作用,非是死寂之頑空。自性雖然不即是眼耳等見聞覺知,但是欲識自性,卻不可脫離見聞覺知。若離開當下之見聞覺知,向外馳求所謂的自性,則永無到家之日。

 

30.汾州無業禪師悟道因緣

  汾州(今山西汾陽)無業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商州(今陝西商洛一帶)上洛人,欲姓杜。其母李氏懷他之前,有一次做夢,聽到空中有個聲音問她:“寄居得否?”她答應了,醒來後不久就懷孕了。無業禪師誕生的那天晚上,神光滿室,眾人皆異,謂此子必非常人。無業禪師幼年時,即與平常的孩子不一樣,“行必直視,坐即跏趺”,從不跟其他的孩子一起嬉戲。九歲時,無業禪師便依開元寺志本禪師學習大乘經典,象《金剛》、《法華》、《維摩》、《思益》、《華嚴》等經,無業禪師皆一目十行,諷誦無遺。無業禪師十二歲落發,二十歲從襄州幽律師受具足戒,學習《四分律疏》,剛一學完,他就能夠敷演宣講。他經常為僧眾宣講《大般涅槃經》,冬夏無廢。

  無業禪師後來聽說洪州馬大師禪門鼎盛,特地前往瞻禮。無業禪師生得身材高大,站立如山,聲如洪鐘。馬祖一見,便覺得他不同尋常,於是笑而戲之曰:“好一座巍巍佛堂,只可惜其中無佛!”

  無業禪師一聽,連忙向馬祖頂禮道:“至如三乘文學,粗窮其旨。嘗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對於大小三乘的經文義學,我略知其大旨。我曾經聽說禪宗宣揚即心即佛的道理,對此,我尚未明瞭)。”

  馬祖道:“只未了底心即是,更無別物。不了時即是迷,若了即是悟。迷即眾生,悟即是佛。道不離眾生,豈別更有佛。亦猶手作拳,拳全手也(你就去體究這個未了的心即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了。不明白自己的心就是迷,明白自己的心就是悟。迷就是眾生,悟就是佛。道並沒有遠離眾生,除了心之外,難道還有別的佛嗎?這就象握手成拳,拳的形狀雖然與手掌不一樣,但拳當體還是手掌)。”

  無業禪師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密傳心印?”

  馬祖道:“大德正鬧在,且去,別時來(大德!你心裏正喧鬧得很,一點也不安寧。先下去,改日再來)。”

  於是無業禪師開始邁步向外走,這時馬祖在背後大聲招呼道:“大德!”

  無業禪師一聽,連忙回首。

  馬祖問道:“是甚麼?”

  無業禪師言下豁然開悟,於是不停地禮拜馬祖。

  馬祖道:“這鈍漢禮拜作麼?”

  無業禪師涕淚悲泣地說:“本謂佛道長遠,勤苦曠劫,方始得成(我本以為佛道離我們還很遙遠,需要經過曠劫勤苦修行才能成就),今日始知法身實相本自具足。一切萬法從心所生,但有名字,無有實者。”

  馬祖道:“如是如是。一切法性不生不滅,一切諸法本自空寂。經雲,‘諸法從本業,常自寂滅相’。又雲,‘畢竟空寂舍’。又雲,‘諸法空為座’。此即諸佛如來住此無所住處。若如是知,即住空寂舍,坐空法座,舉足下足,不離道場,言下便了,更無漸次。所謂不動足而登涅槃山者也。”

  無業禪師得旨後,便前入曹溪禮拜六祖塔,回來的時候,順遊廬山、天臺等地,遍訪聖跡。旋即往清涼山金閣寺,重新閱藏,時間長達八年之久。後住開元精舍,大開弘化,接引學人。學者每問佛法,無業禪師多答之曰:“莫妄想。”

  隨著無業禪師的法譽日隆,唐憲宗多次詔請進京講法,無業禪師均以生病為由,婉言謝絕了。後穆宗皇帝即位,命令兩街僧錄靈准公帶著聖旨,遠道前來汾州開元寺,欲強制迎請無業禪師進京。

  靈准公見了無業禪師,作禮道:“知師絕塵物表,糠秕世務。法委國王,請師熟慮。此回恩旨不比常時。願師必順天心,不可更辭以疾,相時而動,無累後人(我知道法師已棄絕紅塵,心棲物表,視世事如糠秕。今國王下令,還請法師三思而行。這次皇上下詔,不比以往。惟願法師這次定要順從皇上的心意,萬不可再以疾病相推,識時達務,不要連累了後人)。”

  無業禪師聽了,微笑著說:“貧道何德,累煩世主?且請前行,吾從別道去矣(貧道有何德行,煩勞國主屢次下詔?請你先走,我從另外一條路前往)。”

  於是,無業禪師剃發澡浴,準備上路。到了半夜,他告訴弟子慧愔等人說:“汝等見聞覺知之性,與太虛同壽,不生不滅。一切境界,本自空寂。無一法可得。迷者不了,即為境惑。一為境惑,流轉不窮。汝等當知,心性本自有之,非因造作,猶如金剛,不可破壞。一切諸法如影如響,無有實者。故經雲,‘唯有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常了一切空,無一物當情,是諸佛同用心處。汝等勤而行之。”

  說完,結跏趺而坐,奄然歸寂。荼毗的那一天,天空中出現五色祥雲,異香四逸,所獲舍利,璨若珠玉。手下弟子貯以金棺,葬於石塔。時間是長慶三年(823)。後諡大達國師。

31.西山亮座主悟道因緣

  西山亮座主,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四川人,生平不詳。善於講解經論,頗為自負。

  一日參馬祖。馬祖問:“見說座主大講得經論,是否?”

  亮座主道:“不敢!”

  馬祖問:“將甚麼講?”

  亮座主道:“將心講。”

  馬祖道:“心如工伎兒,意如和伎者,爭解講得!”

  [工伎兒,隨著鑼鼓等樂器之節拍,表演各種雜技動作的演藝者。和伎者,調弄音樂以配合演藝者進行表演的伴奏者。]

  亮座主大聲反問道:“心既講不得,虛空莫講得麼?”

  馬祖道:“卻是虛空講得。”

  亮座主認為馬祖的講法不正確,於是便起身告辭。正準備下臺階,馬祖突然在背後大聲招呼道:“座主!”

亮座主剛一回頭,馬祖問:“是甚麼?”

  亮座主豁然大悟,連忙向馬祖禮拜致謝。

  馬祖道:“這鈍根阿師,禮拜作麼?”

  亮座主道:“某甲所講經論,將謂無人及得,今日被大師一問,平生功業,一時冰釋。”

  說完,再一次禮謝而退。

  亮座主後來隱居于洪州西山,從此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32.洪州水潦和尚悟道因緣

  洪州水潦和尚,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

  一日,參馬祖。水潦和尚問道:“如何是西來的意(究竟真實之理)?”

  馬祖道:“禮拜著!”

  水潦和尚剛跪下禮拜,馬祖突然當胸一腳,將他踢倒在地。

  就在這突如其來的一踹中,水潦和尚豁然大悟。

  他從地上爬起來,拊掌呵呵大笑道:“也大奇,也大奇!百千三昧,無量妙義,只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

  說完,禮謝而退。

  後來水潦和尚住山,還經常跟大眾提起當年馬祖給他的那當機一踹,他說:“自從一吃馬師蹋,直至如今笑不休。”

 

33.襄州龐蘊居士悟道因緣

  襄州(今湖北襄陽)龐蘊居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字道玄,衡州(今湖南衡陽)衡陽縣人。其祖上世代以儒為業。龐居士少年時,即悟塵勞苦空,遂發心探求解脫之真諦。

  唐貞元年間,龐居士前往南嶽,參謁石頭希遷禪師。

  龐居士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

  石頭禪師連忙用手掩住龐居士的嘴。龐居士豁然有省。於是留在石頭座下參學,並與丹霞禪師成為好朋友。

  有一天,石頭禪師問道:“子見老僧以來,日用事作麼生(你自從見老僧以來,在日常事務中,如何用心)?”

  龐居士回答說“若問日用事,即無開口處。”說完,遂呈上自己寫的悟道偈子:

  “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

  頭頭非取捨,處處沒張乖。

  朱紫誰為號,北山絕點埃。

  神通並妙用,運水及般(搬)柴。”

  石頭禪師看了他的偈子,點頭表示肯定,並希望他出家,問道:“子以緇邪,素邪(你是打算出家還是當居士)?”

  龐居士道:“願從所慕。”

  因此,他選擇了居士生活,而沒有落發出家。

  龐居士在石頭座下參學了一段時間之後,又前往江西洪州,參禮馬祖。

  初見馬祖,他又拋出了那個老問題:“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

  馬祖道:“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龐居士于言下頓領玄旨,從前所殘留的疑情一掃而光。

  開悟後,龐居士繼續留在馬祖座下參學,時間長達兩年。通過這兩年的朝夕參承,他的修證日趨高峻,機辯迅捷,為諸方之所仰慕。

  離開馬祖後,龐居士便過起了雲遊的生活。龐居士所到之處,禪門老宿都爭相往復問酬。龐居士皆隨機應響,為人解粘去縛。其機鋒言辯,皆超出常規,令人難以捉摸。

  有一天,龐居士來到一處講肆,隨喜聽某位座主講《金剛經》。當座主講到“無我相無人相”的時候,龐居士問道:“座主!既無我無人,是誰講誰聽?”座主被問得無言以對。龐居士道:“某甲雖是俗人,粗知信向(消息)。”座主問“只如居士意作麼生(依居士之見,如何回答)?”龐居士於是作偈答曰:

  “無我複無人,作麼有疏親。

  勸君休曆座,不似直求真。

  金剛般若性,外絕一纖塵。

  我聞並信受,總是假名陳。”

  座主聞偈,心意豁然,歡欣踴躍,歸仰讚歎。

  元和年間,龐居士向北游方,來到襄漢一帶。於是在那兒定居下來。他有個女兒叫靈照,沒有出嫁,日常就跟著龐居士製作竹漉籬(濾水用的竹器)。竹漉籬做好後,她就拿到集上去賣。他們一家人就靠這個來維持生計。雖然他們的生活清苦,但是,一家人卻很自在,過著一種大隱隱於市的生活。龐居士有一首偈子,描述了這種生活場景:

  “有男不婚,有女不嫁。

  父子共團圓,共說無生話。”

  龐居士另有一首偈子,表達了他對即世而出世的在家修行的理解:

  “心如境亦如,無實亦無虛。有亦不管,無亦不拘。不是賢聖,了事凡夫。易複易,即此五蘊有真智。十方世界一乘同,無相法身豈有二?若舍煩惱入菩提,不知何方有佛地。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會得個中意,鐵船水上浮。”

  龐居士的女兒靈照,修行也非常好。父女倆還經常一起鬥機鋒。

  有一天,龐居士問靈照:“古人道,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如何會?”

  靈照回答說:“老老大大,作這個語話!”

龐居士問:“你作麼生?”

靈照道:“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

  龐居士一聽,莞爾一笑,知道女兒大事已畢。

  還有一次,龐居士上街賣漉籬,下橋的時候,腿腳不便,跌了一交。走在後面的靈照一見,趕忙上前。她沒有去扶她的父親,而是在父親的旁邊倒下。

  龐居士問:“你作甚麼?”

  靈照曰:“見爺倒是,某甲相扶。”

  龐居士臨入寂的時候,與女兒靈照合演了一曲極精彩的劇幕--

  有一天早晨,龐居士告訴靈照說:“視日早晚,及午以報(注意一下太陽的高低,到了正午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靈照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匆忙跑進來,報告龐居士道:“日已中矣,而有蝕也(太陽已經到了正中,但是有日蝕)。”

  龐居士一聽,便走出戶外觀看。

  哪里有什麼日蝕!龐居士知道上當了,連忙進屋,卻發現女兒靈照已登上自己的禪座,合掌坐化了。

  龐居士笑道:“我女鋒捷矣(我女兒動作真快啊)!”

  於是,龐居士決定再逗留七天,以便安排女兒的後事。

  龐居士臨終前,他的好友州牧于公頔(di)前來問疾。

  龐居士告訴他說“但願空諸所有,慎勿實諸所無。好住,世間皆如影響。”說完,便枕著於公頔的膝蓋奄然而化。

  龐居士入寂後,他的朋友根據他的遺命,將他的屍體焚化後灑入江湖。僧俗信眾無不哀掉。大家都說他就是當年的維摩詰居士。

  龐居士生前有詩偈三百余篇流傳於世。

 

34.五台鄧隱峰禪師悟道因緣 

  五臺山隱峰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建州(今福建建甌)邵武人,俗姓鄧,人稱鄧隱峰。幼年時狂頑不慧,父母管不了他,於是聽任他出家。

  出家受戒後,鄧隱峰禪師即遊學四方。他最初來到江西馬祖門下,參學多年,未能見道。後聽說石頭希遷禪師在南嶽大開禪席,於是心嚮往之。

  一日,鄧隱峰禪師向馬祖辭別。馬祖問:“甚麼處去?”

  鄧隱峰禪師道:“石頭也(到石頭禪師那兒去)。”

  馬祖道:“石頭路滑(你可要小心石頭路滑啊)。”

  鄧隱峰禪師道:“竿木隨身,逢場作戲。”

  說完便開了馬祖,前往南嶽。

  剛一到石頭禪師那兒,鄧隱峰禪師也不禮拜,卻繞石頭禪師的禪床一周,然後將錫杖卓地一聲,問道:“是何宗旨?”

  石頭禪師回答道:“蒼天,蒼天!”

  鄧隱峰禪師一聽,如墮雲裏霧裏,不知該如何應對。

  於是他又回到馬祖那兒,並把自己參石頭時的情景告訴了馬祖。

  馬祖道:“汝更去問,待他有答,汝便噓兩聲。”

  於是鄧隱峰禪師又前往南嶽。見了石頭,依舊象上次一樣問道:“是何宗旨?”

  石頭禪師於是“噓”了兩聲。鄧隱峰禪師又一次啞口無言。他只好垂頭喪氣地又回到馬祖那兒,並且把自己失敗的情形報告了馬祖。馬祖哈哈大笑道:“向汝道石頭路滑!”

  鄧隱峰禪師經過這兩次挫敗,決定不再四處亂跑,一心呆在馬祖門下,用心參究。後來有一天,終於在馬祖的一言點撥之下,豁然有省。

  悟道後,鄧隱峰禪師又一次前往南嶽,參禮石頭禪師。

  一見石頭禪師,鄧隱峰禪師便問:“如何得合道去?”

  石頭禪師道:“我亦不合道。”

  鄧隱峰禪師又問:“畢竟如何?”

  石頭禪師道:“汝被這個得多少時邪耶?”

  看來,鄧隱峰禪師雖然已有所省悟,但還不徹,這次又被石頭禪師把住了尾巴。於是鄧隱峰禪師決定留在石頭禪師身邊,繼續參請。

  有一天,石頭禪師正在鏟草,鄧隱峰禪師站在他的左側,叉手而立。石頭禪師飛起鏟子,將鄧隱峰禪師腳前的一株草鏟掉。

  鄧隱峰禪師道:“和尚只鏟得這個,不鏟得那個。”

  石頭禪師於是提起鏟子,鄧隱峰禪師便接過去,作鏟草的姿勢。

  石頭禪師道:“汝只鏟得那個,不解鏟得這個。”

  鄧隱峰禪師無言以對。

  不久鄧隱禪師又回到馬祖那兒。為了讓鄧隱峰禪師徹底放下,馬祖經常不失時機地給予鉗錘,以至有一天終於演出了令天下衲子驚心動魄的一幕--

  有一天,鄧隱峰禪師推著車子在路上行走,他突然發現馬祖正坐地前方的路邊,把腳橫在路中間,擋住了車子的去路。鄧隱峰禪師推車上前,說道:“請師收足。”

  馬祖道:“已展不縮。”

  鄧隱峰禪師道:“已進不退。”說完,便推車子從馬祖的腳上碾過去。

  馬祖回到法堂之後,拿著斧子,大聲喝道:“適來碾損老僧腳底出來!”

  鄧隱峰禪師便走到馬祖的跟前,伸出脖子讓馬祖砍,馬祖於是放下手中的斧子。

  鄧隱峰禪師徹悟之後,即前往池州參拜南泉普願禪師。剛到南泉,正好碰上僧眾參請,南泉禪師指著淨瓶(淨手用的瓶子),說道:“銅瓶是境。瓶中有水,不得動著境,與老僧將水來。”眾僧無言以對。這時鄧隱峰禪師走上前,拿起淨瓶,在南泉禪師面前就倒。於是南泉禪師便回到方丈室去了。

  鄧隱峰禪師後來又到溈山,直接走進法堂,將衣缽放在上首板頭上。溈山禪師聽說師叔到了(溈山是百丈懷海的弟子,百丈懷海和鄧峰禪師又是師兄弟),於是先具威儀,來到法堂看望鄧隱峰禪師。鄧隱峰禪師看見溈山禪師來了,便作臥勢。溈山禪師便回到方丈裏去了。於是鄧隱峰禪師便起身離開了溈山。過了一會兒,溈山禪師問侍者:“師叔在否?”侍者道:“已去”。溈山禪師問:“去時有甚麼語?”侍者道:“無語。”溈山禪師道:“莫道無語,其聲如雷。”

  鄧隱峰禪師生活上有個習慣,就是“冬居衡岳,夏止清涼”,一年中就這樣南北來來回回地走。唐元和年間,鄧隱峰禪師擬登五台,路出淮西,途中正好遇上官軍同叛軍吳元濟交鋒,未決勝負。鄧隱峰禪師見雙方互相殘殺,頓生憐憫,說道:“吾當去解其患。”說完,便將錫杖擲向空中,然後飛身而過。兩軍將士仰頭觀看,發現眼前的這一幕與前天晚上所夢見的預兆一般無二,於是鬥心頓息,各自回營。

  鄧隱峰禪師在公開的場合既顯神異,擔心被人理解為有惑眾之嫌,於佛法不利,來到五臺山之後,即決定在金剛窟前示滅。他先問信眾:“諸方遷化,坐去臥去,吾嘗見之,還有立化也無?”信眾道:“有。”鄧隱峰禪師道:“還有倒立者否(還有倒立而化的嗎)?”信眾道:“未嘗見有。”鄧隱峰禪師於是倒立而化。奇怪的是,他的衣服居然整整齊齊地順著身體,沒有倒掛下來。後來,眾人商量著把他的屍體抬到火化窯裏荼毗,卻發現無論怎麼用力,他的身體卻屹然不動地倒立在那裏。遠近前來看熱鬧的人,都驚歎不已。當時,鄧隱峰禪師有個妹妹,是個丘尼,也在場。她看到哥哥這個樣子,於是上前拍著他的屍體,呵斥道:“老兄,疇昔不循法律,死更熒(ying)惑(眩惑)於人?”說完用手一推,其屍體僨(fen,僵僕)然而踣(bo,僵僕)。

  鄧隱峰禪師臨終前留下了一首偈子:

  “獨弦琴子為君彈,松柏長青不怯寒。

  金礦相和性自別,任向君前試取看。”

 

95.溈山靈祐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溈山(今湖南寧鄉縣西)靈祐禪師,百丈懷海禪師之法嗣,俗姓趙,福州長溪(今福建霞浦)人。年十五即辭親,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師出家,二十三歲受具足戒。後從錢塘義賓學習戒律。此時,靈祐禪師雖然對大小乘教法以及戒律都有了一定的研究,但是,他深感深奧的義理畢竟不能代替實際的修行,更不能保證臨終解脫。因引,他決定放棄義學的研究,尋找新的修行途徑,他說:“諸佛至論,雖則妙理淵深,畢竟終未是吾棲神之地。”

  於是,他開始外出遊方。在巡禮天臺智者大師遺跡的途中,靈祐禪師遇見了寒山子。寒山子點化他道:“千山萬水,遇潭即止。獲無價寶,賑恤諸子。”但是當時,他並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後來又在國清寺遇見了拾得,拾得亦同樣點化他。這時他才省悟,二位大德是在勸他南下江西參禮百丈禪師。當時百丈禪師尚在馬祖塔所在的寶峰山泐潭寺。所以說“遇潭即止”。

  於是,靈祐禪師便直下江西建昌泐潭寺,參禮馬祖法嗣懷海禪師,準備跟隨他專習學習南宗禪法。百丈禪師一見靈祐禪師,便知道他將來是個大善知識,於是收他為入室弟子,並居參學之首。

  一天,靈祐禪師侍立次,百丈禪師問:“誰?”

  靈祐禪師道:“某甲。”

  百丈禪師問:“汝撥爐中有火否?”

  靈祐禪師即撥火爐,回答道:“無火。”

  百丈禪師不信,於是親自起來,拿火箸深撥火爐,發現了一些零星小火。他鉗起來,舉給靈祐禪師看,說道:“汝道無這個!”

  靈祐禪師言下發悟,當即禮謝百丈禪師,並陳述自己剛才所悟的道理。

  百丈禪師道:“此乃暫時歧路耳。經雲: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已物不從他得。故祖師雲: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只是無虛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元(原)自備足。汝今既爾,善自護持。”

  第二天,靈祐禪師隨同百丈禪師入山勞動。百丈禪師問:“將得火來麼?”

  百祐禪師道:“將得來。”

  百丈禪師問:“在甚處?”

  靈祐禪師於是拈起一枝柴,吹了兩吹,便遞給百丈禪師。

  百丈禪師道:“如蟲禦木。”

  靈祐禪師悟道不久,恰逢司馬頭陀從湖南來。司馬頭陀告訴百丈禪師道:“頃在湖南尋得一山,名大溈,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識之處(前不久我在湖南找到一座風水極好的山,名叫大溈,那是一個手下有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識所住的好道場)。”

  百丈禪師道:“老僧住得否?”

  司馬頭陀道:“非和尚所居。”

  百丈禪師問:“何也?”

  司馬頭陀道:“和尚是骨人,彼是肉山。設居,徒不盈千(和尚是個骨瘦之人,而那座山卻是豐腴之山。假設你在那兒住山,徒眾不會超過一千人)。”

  百丈禪師道:“吾眾中莫有人住得否(我的弟子中是否有人住得此山)?”

  司馬頭陀道:“待曆觀之(待我一一觀察)。”

  當時,華林覺禪師為百丈手下的第一首座,其德望很高。百丈禪師於是讓侍者把他請來。

  百丈禪師於是讓侍者把他請來。

  百丈禪師頭問司馬頭陀:“此人如何?”

  司馬頭陀便請華林覺禪師先謦欬(qing kai,咳嗽)一聲,然後走幾步,說道:“不可。”

  於是百丈禪師又令侍者請靈祐禪師來,當時靈祐禪師為典座(負責寺院伙食)。

  司馬頭陀一見就說:“此正是溈山主人也。”

  當天晚上,百丈禪師遂召靈祐禪師入丈室,囑咐道:“吾化緣在此。溈山勝境,汝當居之,嗣續吾宗,廣度後學。”

  後來華林覺禪師聽說了這件事,心中頗為不平。於是,他找到百丈禪師,問道:“某甲忝居上首,曲座何得住持?”

  百丈禪師道:“若能對眾下得一語出格,當與住持(如果你能當眾對我的問題下得一出格的轉語,我當把溈山的住持位子交給你)。”

  說完,便指著淨瓶問道:“不得喚作淨瓶,汝喚作甚麼?”

  華林覺禪師道:“不可喚作木(木突)(tu,樹兜子)也。”

百丈禪師於是問靈祐禪師,靈祐禪師一腳將淨瓶踢倒,徑直走了出去。

  百丈禪師笑道:“第一座輸卻山子也。”

  於是,靈祐禪師便前往大溈山開闢道場。

  大溈山山勢險峻,山深林密,多野獸出沒,人跡罕至。靈祐禪師自來此山,日與猿猱為伍,全靠采拾橡栗充饑,生活極為艱苦。這樣過了六七年,竟沒有一個人上山來。

  靈祐禪師私自念言:“我本住持,為利益於人,既絕往還,自善何濟(我住持此山的本意是想利益眾生,既然住在這裏,與世隔絕,獨善其身,有什麼用呢)?”因此想放棄這座山,去其他的地方。當他下山走到山口的時候,只見路上蛇虎交錯,豺狼成群,擋住了他下山的去路。靈祐禪師道:“汝等諸獸,不用攔吾行路。吾若於此山有緣,汝等各自散去。吾若無緣,當等不用動。吾從路過,一任汝吃。”話音剛落,蟲虎便四散而去。於是靈祐禪師重新回到原來居住的小庵,繼續等待因緣。

  這樣過了不到一年的時間,懶安和尚帶領幾位僧人從百丈山前來,輔佐靈祐禪師。懶安和尚對靈祐禪師說:“某與和尚作典座,待僧及五百人,不論時節,即不造粥,便放某甲下(我前來給和尚當典座,等到此山住僧眾達到五百人,不管情況如何,我不再當典座,請你放我下山)。”靈祐禪師答應了。

  從此以後,山下的居民漸漸地知道了山裏面住有和尚,於是相率共造梵宇。當時,相國裴休任潭州刺史,與靈祐

  禪師關係甚為密切。他對靈祐禪師的弘法活動,經予了很大的支持和保護,尤其是在會昌法難期間。因此,會昌法難以後,大溈山很快就成了四方學人爭相輻輳的大叢林。靈祐禪師也因此而成為一方宗主,人稱“溈山禪師。”

  靈祐禪師在大溈山說法四十餘年,接引了一大批信眾,其手下法將林立,多為一方化主。他的接人手段多種多樣,其接人公案和法語,千百年來一直被視為禪林瑰寶。現舉三則,從中我們可以一品溈山法味。

  1.上堂:“夫道人之心,質直無偽,無背無面,無詐妄心。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從上諸聖,只說濁邊過患,若無如許多惡覺、情見、想習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淨無為,澹泊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人。”時有僧問:“頓悟之人更有修否?”師曰:“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如今初心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可別有法,教渠修行趣向。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縱有百千妙義,抑揚當時,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始得。以要言之,則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舍一法。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2.僧問:“如何是道?”師(靈祐禪師)曰:“無心是道。”曰:“某甲不會。”師曰:“會取不會底好!”曰:“如何是不會底?”師曰:“只汝是,不是別人。”複曰:“今時人但直下體取不會底,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將為禪道,且沒交涉。名運糞入,不名運糞出,汙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

  3.師(靈祐禪師)睡次,仰山問訊,師便回面向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師起曰:“我適來得一夢,你試為我原(解釋)看。”仰取一盆水,與師洗面。少頃,香嚴亦來問訊。師曰:“我適來得一夢,寂子為我原了,汝更與我原看。”嚴乃點一碗茶來。師曰:“二子見解,過於鶖子。”

  上所引三則語錄,非常有滋味,若能契會,雖千載之下,亦能與溈山禪師把手共行。靈祐禪師一生孜孜孜不倦地敷揚宗教,長達四十餘年,經他點撥,開悟的人不可勝數。他生前甚至說,死後要向異類中行,行菩薩道,作眾生不請之友。他曾經上堂雲:“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脅下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當恁麼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畢竟喚作甚麼即得?”。後有人就此公案述偈頌曰:

 “不是溈山不是牛,一身兩號實難酬。

  離卻兩頭應須道,如何道得出常流。”

  溈山靈祐禪師入寂于大中七年(853)正月初九,春秋八十三,戒臘六十四,塔於溈山,諡大圓禪師。

 

36.黃檗希運禪師悟道因緣

  洪州(治所在今江西南昌)黃檗希運禪師,百丈懷海禪師之法嗣,未知姓氏,福州人。黃檗禪師生得氣貌奇特,迥異常兒,額間隆起如肉珠,音辭朗潤,志意沖澹,倜儻不羈,人莫能測。幼年即辭親,于本州黃檗山(今福建福清縣境內)出家。

  後遊天臺山,途中碰到一位奇異的僧人,跟他搭話,言笑自若,如同舊時相好。黃檗禪師仔細打量對方,發現對方目光射擊人。於是二人相約一起前行。路經一處山澗的時候,適逢下雨,山水暴漲。黃檗禪師摘下斗笠,植杖而立。正猶豫間,那僧卻走上前,要領著黃檗禪師一同渡過溪澗。黃檗禪師道:“兄要渡自渡。”那僧聽了,當即撩起衣服,躡水波而過,若履平地,上了對岸,回頭招呼黃檗道:“渡來!渡來!”黃檗禪師呵斥道:“咄!這自了漢。吾早知,當斫汝脛!”那僧讚歎道:“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說完就不見了。黃檗禪師有些悵然若失。

  黃檗禪師後游京師洛陽,偶然碰到了一位曾經從南陽慧忠國師受過教法的年長女居士。那一天,黃檗禪師托缽行乞來到一戶人家的門口。這時,柴門裏傳來一位老婦人的呵斥聲:“太貪得無厭了!”黃檗禪師很納悶,問道:“你沒有佈施給我任何東西,卻訶責我貪得無厭,這是為什麼?”老婦人笑了笑,將門關上。黃檗禪師感到很詫異,於是推門進去,向那位老婦人請教,很受啟發。臨行前,老婦人指點黃檗禪師前往南昌參拜馬祖。

  不巧的是,黃檗禪師剛趕到南昌,馬祖已經入寂了。後來,他打聽到馬祖的塔在石門山,於是前往憑弔。當時,百丈禪師就在那兒守塔,住在塔旁邊的一座小庵裏。黃檗禪師向百丈禪師說明了來意,並請求百丈禪師傳給他平日用功得力的方法。

  百丈禪師問:“巍巍堂堂,從何方來?”

  黃檗禪師道:“巍巍堂堂,從嶺南來。”

  百丈禪師問:“巍巍堂堂,當為何事?”

  黃檗禪師道:“巍巍堂堂,不為別事。”說完便禮拜。

  過了一會,黃檗禪師又問:“從上宗乘,如何指示?”

  百丈禪師默然良久。

  黃檗禪師道:“不可教後人斷絕去也(你不能象現在這樣問著不答話。不能讓你的法門將來斷子絕孫了)。”

  百丈禪師道:“將謂汝是個人(我還以為你是個人物,沒有想到還作這般見解)!”說完站起身,回方丈室去了。黃檗禪師跟隨在後面,說道:“某甲特來。”

  百丈禪師道:“若爾,則他後不得孤負(辜負)吾。”

  於是,黃檗禪師便在馬祖道場住下來,當時溈山禪師亦在那裏參學。

  一日,百丈禪師舉自己昔日參馬祖之公案。

  公案是這樣的:有一天,百丈禪師再參馬祖。他侍立在馬祖的旁邊。馬祖拿起繩床邊的拂子,高高擎起。百丈禪師問:“即此用,離此用?”馬祖於是將拂子放回原處。過了一會兒,馬祖道:“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你今後開口說法,將如何教人)?”懷海禪師也擎起繩床邊的拂子。馬祖道:“即此用,離此用?”懷海禪師聽了,也將拂子放回原地。這時,馬祖忽然振威一喝。

  舉完這則公案,百丈禪師告訴徒眾道:“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

  黃檗禪師一聽,不覺吐舌。百丈禪師看見他這種表現,問道:“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

  黃檗禪師道:“不然。今日因和尚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以後)喪我兒孫。”

  百丈禪師讚歎道:“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

  黃檗禪師於是便禮拜。

  為了進一步鉗錘黃檗禪師,一天,百丈禪師問黃檗禪師:“甚麼處去來?”

  黃檗禪師道:“大雄山下采菌子來。”

  百丈禪師問:“還見大蟲(老虎)麼?”

  黃檗禪師當即便作老虎的吼叫聲。

  百丈禪師於是拈起斧頭作砍斫老虎的樣子。

  黃檗禪師隨即打了百丈禪師一巴掌。

  百丈禪師吟吟而笑,知道黃檗禪師已經徹悟,便滿意地回到了方丈。

  第二天上堂的時候,百丈禪師對大眾講:“大雄山下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  黃檗禪師從百丈禪師那兒得法後,隨即外出參學。後住洪州高安縣黃檗山(此山原名靈鷲山,今宜豐縣境內)傳禪,法席興隆,座下常住僧人達四五百人,為當時江南最著名的禪宗道場之一。

  黃檗禪師在洪州駐錫的時候,相國裴休當時正任洪州刺史、江西觀察史。他對黃檗禪師極為敬仰,並執弟子禮。裴休後來就是在黃檗禪師的點撥之下開悟的。因此,他對黃檗禪師懷有無盡的感念之情。裴體曾賦詩贊黃檗禪師雲:

  “自從大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

  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濱。

  一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花結勝因。

  擬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

  黃檗禪師生前的一些重要講法,都是由裴休整理的,主要有《黃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黃檗斷際禪師宛陵錄》。這兩本法要,語言清新流暢,說法平實中肯,真可謂字字珠璣,實為禪門不可多得的入門指南。

  黃檗禪師入寂于唐大中九年(855),諡斷際禪師。

 

37.長慶大安禪師悟道因緣

  福州長慶大安禪師,別號懶安,百丈懷海禪師之法嗣,俗姓陳。幼年入道,頓拂塵蒙。元和十二年(817)於建州浦城縣鳳棲寺受具足戒。後受業于黃檗山(今福建福清縣境內),學習律乘。但是,通過一段時間的學習,他深感所學於自己的真實受用不大,嘗自念言:“我雖勤苦,而未聞玄極之理。”於是振錫孤遊。在前往洪州的路上,大安禪師碰到一位老父點化他說:“師往南昌,當有所得。”

  於是,大安禪師便逕自來到洪州百丈山,參禮百丈懷海禪師。

  初禮百丈禪師,大安禪師便問:“學人欲求識佛,何者即是?”

  百丈禪師道:“大似騎牛覓牛。”

  大安禪師又問:“識得後如何?”

  百丈禪師道:“如人騎牛至家。”

  大安禪師進一步問:“未審始終如何保任?”

  百丈禪師道:“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犯人苗稼。”

  大安禪師由此領悟佛旨,安心住山,再不向外馳求了。

  後秉百丈禪師之命,前往大溈山輔助同參師兄靈祐禪師,創居溈山,充當典座。在大溈住山期間,大安禪師躬耕助道,克盡職守,為眾所敬。後歸福州怡山,廣化閩中。

  關於他的禪法,我們可以看看他的上堂法語及接人公案:

  1.上堂:“汝諸人總來就安(大安禪師自指),求覓甚麼?若欲作佛。汝自是佛。擔佛傍家走,如渴鹿趁陽焰相似,何時得相應去!汝欲作佛,但無許多顛倒攀緣、妄想惡覺、垢淨眾生之心,便是初心正覺佛,更向何處別討所以?安在溈山三十來年,吃溈山飯,屙溈山屎,不學溈山禪,只看一頭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把鼻孔拽轉來,才犯人苗稼,即鞭撻。調伏既久,可憐生受人言語,如今變作個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終日露迥迥地,趁亦不去。汝諸人各自有無價之寶--從眼門放光,照見山河大地;耳門放光,領采一切善惡音響。如是六門,晝夜常放光明,亦名放光三昧。汝自不識取,影在四大身中,內外扶持,不教傾側,如人負重擔,從獨木橋上過,亦不教失腳。且道是甚麼物任持,便得如是?且無絲發可見,豈不見志公和尚雲:‘內外追尋覓總無,境上施為渾大有。’珍重!”

  這則法語非常有名,經常被人引用。其要點不外是:是性本具,求佛當觀自心;觀心當如牧牛,數數調伏,離二邊見;自性就在日用處,不即六根,亦不離六根,不可於六根外更覓自性。這些見地是非常到位的。若能依此用功,必定省力,亦必定很快得受用。怎奈人們信不及!

  2.僧問:“一切施為是法身用,如何是法身?”師(長慶大安)曰:“一切施為是法身用。”曰:“離卻五蘊,如何是本來身?”師曰:“地水火風,受想行識。”曰:“這個是五蘊。”師曰:“這個異五蘊。”

  日用施為是法身用。即用即體,體用不二。不可於用之外更覓其體。四大五蘊與法身的關係亦複如是:即五蘊離五蘊,不一亦不異。對於這一點,一般學人往往信不及,把它們打成兩截,更於五蘊和日用之外尋找自性。這樣用功,縱經塵劫,無有了期。

  3.問:“此陰已謝、彼陰未生時如何?”師曰:“此陰未謝,那個是大德?”曰:“不會。”師曰:“若會此陰,便明彼陰。”

  初入禪門的人往往幻想在此陰已謝、彼陰未生所謂的“空檔”處體悟自性。似則似矣,是則不是。須知此陰已謝時,本來面目亦不失,亦在放光動地。何必妄想把它們打成兩截,徒自疲勞呢?古人講“不用求真,唯須息見”、“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正是用功的奧妙。

  下面,我們再看兩則:

  4.僧問:“佛在何處?”師曰:“不離心。”又問:“雙峰上人,有何所得?”師曰:“法無所得。設有所得,得本無得。”

  5.問:“黃巢軍來,和尚向甚麼處回避?”師曰:“五蘊山中。”曰:“忽被他捉著時如何?”師曰:“惱亂將軍。”

  這兩則公案的落腳處,與上面所舉,基本上是一樣的,值得我們好好玩味,千萬不可把它當作知識來會。

  大安禪師入寂于唐中和三年(883),塔於愣伽山,諡圓智禪師。

 

38.古靈神贊禪師點化其本師開悟之因緣

  福州古靈神贊禪師,百丈懷海禪師之法嗣,姓氏不詳,出家後從本州大中寺受業,後行腳參禮百丈禪師,得以開悟見性。開悟後即回大中寺,欲點化其本師,以報剃度之恩。

  剛返回之時,本師問道:“汝離吾在外,得何事業?”

  神贊禪師道:“並無事業。”

  從此以後,神贊禪師便留在本師身邊,做各種雜務。

  有一天,本師命他進澡堂給自己搓澡。神贊禪師撫摸著本師的後背,說道:“好一所佛堂而佛不聖。”

  本師回頭看了他一眼。

  神贊禪師接著又道:“佛雖不聖,且能放光。”

  又有一天,本師坐在窗前看經,這時恰好有一隻蜂子,在不斷地撞擊著窗紙,想飛出室外。神贊禪師看了這一幕,含沙射影地說道:“世界如許廣闊不肯出,鑽他故紙,驢年去!”

  說完,便念了一首偈子:

  “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大癡。

   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

  本師一聽,連忙放下手中的經卷,問道:“汝行腳遇何人?吾前後見汝發言異常。”

  神贊禪師道:“某甲蒙百丈和尚指個歇處。今欲報慈德耳(我承蒙百丈和尚點化,已經得了個歇處。現在我回來,是想報答和尚的慈恩。)” 

  本師聽了,便命令大眾設齋,請神贊禪師說法。

  神贊禪師於是登座,舉唱百丈禪師的門風,說道:“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本師一聽,言下感悟,身心踴躍,說道:“何期垂老得聞極則事(沒有想到老了終於得以聽聞一乘妙法)!”

  度化本師之後,神贊禪師即前往古靈,開法度眾。數年之後便入寂。

  臨終前,他剃了頭,洗了澡,命眾鳴鐘。鐘聲響起,即告徒眾道:“汝等諸人,還識無聲三昧否?”

  徒眾道:“不識。”

  神贊神師道:“汝等靜聽,莫別思惟。”

  於是徒眾皆側耳聆聽。

  神贊禪師即在這個過程中怡然順寂了。

 

39.趙州從諗禪師悟道因緣

  趙州(今河北趙縣)從諗(shen)禪師,南泉普願禪師之法嗣,俗姓郝,曹州(治所在今山東荷澤)郝鄉人。趙州禪師童稚之時,即孤介不群,厭于世樂,稍長即辭親,從本州扈通院(亦說龍興寺)落發出家。後聽說池州南泉普願禪師道化日隆,趙州禪師雖未受戒,便以沙彌的身份,前往參禮。

  初禮南泉,適逢南泉禪師正在丈室中休息。

  南泉禪師一見趙州禪師,便問:“近離甚麼處?”

  趙州禪師道:“瑞像院。”

  南泉禪師又問:“還見瑞像麼?”

  趙州禪師道:“不見瑞像,只見臥如來。”

  南泉禪師一聽,便翻身坐起來,問道:“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

  趙州禪師道:“有主沙彌。”

  南泉禪師道:“那(哪)個是你主?”

  趙州禪師於是走上前,躬身問訊道:“仲冬嚴寒,伏惟和尚尊候萬福。”

  南泉禪師知道趙州禪師是個不可多得的法器,遂收他為入室弟子,並令維那僧將“此沙彌別處安排。”

  一日,趙州禪師入室請益,問南泉禪師:“如何是道?”

  南泉禪師道:“平常心是道。”

  趙州禪師道:“還可趣向也無?”

  南泉禪師道:“擬向即乖。”

  趙州禪師道:“不擬爭知是道?”

  南泉禪師道:“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是非邪?”

  趙州禪師一聽,豁然大悟。於是前往嵩嶽琉琉壇受了具足戒,之後,又重新返回南泉禪師座下。

  在南泉期間,趙州禪師朝夕請益不倦,道業突飛猛進。趙州禪師與南泉禪師經常機鋒酬和,相得甚歡。現舉數則公案如次,供讀者欣賞--

  1.師(趙州)在南泉作爐頭,大眾普請擇菜。師在堂內叫:“救火!救火!”大眾一時到僧堂前,師乃關卻僧堂門,大眾無對。泉乃拋鑰匙,從窗內入堂中,師便開門。

  2.師在南泉井樓上打水次,見南泉過,便抱柱懸卻腳,雲:“相救!相救!”南泉上扶梯,雲:“一二三四五。”師少時卻去禮謝,雲:“適來謝和尚相救!”

  3.南泉因東西兩堂爭貓兒,泉來堂內,提起貓兒,雲:“道得即不斬,道不得即斬卻。”大眾下語,皆不契泉意,當時即斬卻貓兒。至晚間,師從外歸來,問訊次,泉乃舉前話了,雲:“你作麼生救得貓兒?”師遂將一隻鞋戴在頭上出去。泉雲:“子若在,救得貓兒。”

  4.師問南泉:“異即不問,如何是類?”泉以兩手托地,師便踏倒,卻歸涅槃堂內,叫:“悔!悔!”泉聞,乃令人去問:“悔個什麼?”師雲:“悔不更與兩踏!”

  趙州禪師受戒後,聽說自己的剃度師住在曹州護國院,遂啟程前往看望。到了護國院之後,他的剃度師偷偷地把趙州回鄉的消息告訴了郝氏家族。郝氏家族的人一聽高興不已,只等來日前來看望趙州禪師。趙州禪師聽說此事後,感歎道:“俗塵愛網,無有了期。既辭出家,不願再見。”於是星夜束裝離開了曹州。

  離開南泉後,趙州禪師開始了漫長的孤錫游方之生涯,他的足跡遍及南北諸叢席,並與許多禪門大德有過機鋒往來。他曾經自謂雲:“七歲孩兒勝我者,我即問伊;百歲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伊。”

  趙州禪師八十多歲以後,才來到河北趙州觀音院(即現在的柏林禪寺),駐錫傳禪,時間長達四十年。在接引信眾的過程中,趙州禪師為後人留下了不少意味深長的公案。這些公案現在仍比較完好地保存在《趙州禪師語錄》中。比較著名的公案有:

  1.鎮州蘿蔔--問:“承聞和尚親見南泉,是否?”師曰:“鎮州出大蘿蔔頭。”

  2.趙州勘臺山婆子--有僧遊五台,問一婆子曰:“台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恁麼去。”後有僧舉似師,師曰:“待我去勘過。”明日,師便去問:“後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師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恁麼去。”師歸院謂僧曰:“臺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3.庭前柏樹子--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曰:“和尚莫將境示人?”師曰:“我不將境示人。”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

  4.洗缽去--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師曰:“吃粥了也未?”曰:“吃粥了也。”師曰:“洗缽盂去。”其僧忽然省悟。

  5.趙州橋--問:“久向趙州石橋,到來只凶略▲”師曰:“汝只見略▲,且不見石橋。”曰:“如何是石橋?”師曰:“度驢度馬。”

  6.狗子無佛性--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曰:“上至諸佛,下至螻蟻,皆有佛性,狗子為甚麼卻無?”師曰:“為伊有業識在。”

  7.吃茶去--師問新到:“曾到此間麼?”曰:“曾到:”師曰:“吃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師曰:“吃茶去。”後院主問曰:“為甚麼曾到也雲吃茶去,不曾到也雲吃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吃茶去。”

  8.二龍爭珠--問:“二龍爭珠,誰是得者?”師曰:“老僧只管看。”

  9.青州布衫重七斤--問:“萬法歸一,一歸何所?”師曰:“老僧在青州作得領布衫,重七斤。”

  10.老僧使得十二時--問:“十二時中如何用心?”師曰:“汝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乃曰:“兄弟莫久立,有事商量,無事向衣缽下坐窮理好。老僧行腳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除外更無別用心處。若不如是,大遠在。”

  11.下下咬著--師因趙王問:“師尊年有幾個齒在?”師曰:“只有一個。”王曰:“爭(怎)吃得物?”師曰:“雖然一個,下下咬著。”

  12.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僧辭,師曰:“甚處去?”曰:“諸方學佛法去。”師豎起拂子曰:“有佛處不得住,不佛處急走過。三千裏外,逢人不得錯舉。”曰:“與麼則不去也。”師曰:“摘揚花,摘楊花。”

  除了上述公案之外,趙州禪師還另有幾則上堂法語,也非常精彩--

  上堂:“如明珠在掌,胡來胡現,漢來漢現。老僧把一枝草為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為一枝草用。佛是煩惱,煩惱是佛。”

  上堂:“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裏坐。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儘是貼體衣服,亦名煩惱。實際理地甚麼處著。一心不生,萬法無咎。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夢幻空華,徒勞把捉。心若不異,萬法一如。既不從外得,更拘執作麼?如羊相似,亂拾物安向口裏。老僧見藥山和尚道:‘有人問著,但教合取狗口。’老僧亦教合取狗口。取我是垢,不取我是淨。一似獵狗專欲得物吃。佛法在甚麼處?千人萬人儘是覓佛漢子,于中覓一個道人無。若與空王為弟子,莫教心病最難醫。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一從見老僧後,更不是別人,只是個主人公。這個更向外覓作麼?正恁麼時,莫轉頭換腦。若轉頭換腦,即失卻也。”

  趙州禪師在趙州觀音院駐錫期間,生活極為艱苦。他的《十二時歌》就是對這段“村僧”生活的真實寫照。直至臨終前的兩年,趙州禪師才得到燕趙二王的供養。現把趙州禪師的《十二時歌》錄之於次,以激發後代禪人對這位老禪師的深切懷念--

  “雞鳴醜,愁見起來還漏逗(徘徊、躊躇)。裙子褊衫個也無,袈裟形相些些有。裩(kun,褲子)無腰,袴無口,頭上青灰三五鬥。比望(只望)修行利濟人,誰知變作不唧溜(不聰明、不靈利,被人看作傻子)。

  平旦寅,荒村破院實難論。解齋粥米全無粒,空對閑窗與隙塵。唯雀噪,勿人親,獨坐時聞落葉頻。誰道出家憎愛斷,思量不覺淚沾巾。

  日出印,清淨卻翻為煩惱。有為功德被塵埋,無限田地未曾掃。攢眉多,稱心少,叵耐(可惡)東村黑黃老。供利不曾將得來,放驢吃我堂前草。

  食時辰,煙火徒勞望四鄰。饅頭(追)子前年別,今日思量空咽津。持念少,嗟歎頻,一百家中無善人。來者只道覓茶吃,不得茶噇(chuang,吃)去又嗔。

  禺中已,削髮誰知到如此。無端被請作村僧,屈辱饑淒受欲死。胡張三,黑李四,恭敬不曾生些子。適來忽爾到門頭,唯道借茶兼借紙。

  日南午,茶飯輪還無定度(沒有著落)。行卻南家到北家,果至北家不推注(推辭)。苦沙鹽(粗鹽),大麥醋,蜀黍米飯虀萵苣。唯稱供養不等閒,和尚道心須堅固。

  日昳未,者(這)回不踐光陰地。曾聞一飽忘百饑,今日老僧身便是。不習禪,不論義,鋪個破席日裏睡。想料上方兜率天,也無如此日炙背。

  哺時申,也有燒香禮拜人。五個老婆三個癭,一雙(另外兩個)面子黑皴皴。油麻茶,實是珍,金剛不用苦張筋。願我來年蠶麥熟,羅睺羅兒與一文。

  日入酉,除卻荒涼更何守。雲水高流(出格的有修行的出家人)定委無(確實沒有),曆寺沙彌(平庸的游山逛水的沙彌)鎮常(經常)有。出格言,不到口,枉續牟尼子孫後。一條拄杖粗棘藜,不但登山兼打狗。

  黃昏戌,獨坐一間空暗室。陽焰燈光永不逢(白天不見太陽,晚上不見燈光),眼前純是金州漆(漆黑一團)。鐘不聞,虛度日,唯聞老鼠鬧啾唧。憑何更得有心情,思量念個波羅蜜。

  人定亥,門前明月誰人愛。向裏唯愁臥去時,勿個衣裳著甚蓋。劉維那,趙五戒,口頭說善甚奇怪。任你山僧囊罄空,問著都緣總不會(不理會)。

  半夜子,心境何曾得暫止。思量天下出家人,似我住持能有幾。土榻床,破蘆蓆,老榆木枕全無被。尊像不燒安息香,灰裏唯聞牛糞氣。”

  趙州禪師圓寂于唐乾寧四年(897)十一月初二,春秋一百二十歲,諡真際大師。

 

40.雲際師祖禪師悟道因緣

  終南山雲際師祖禪師,南泉普願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

  初參南泉禪師,師祖禪師便問:“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收得。如何是藏?”

  南泉禪師道:“與汝往來者是。”

  師祖禪師又問:“不往來者如何?”

  南泉禪師道:“亦是。”

  師祖禪師又問:“如何是珠?”

  南泉禪師召師祖禪師,師祖禪師應諾。

  南泉禪師道:“去!汝不會我語。”

  師祖禪師從此信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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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41.陸亙大夫悟道因緣

42.芙蓉靈訓禪師悟道因緣

43.臨濟義玄禪師悟道因緣

44.千頃楚南禪師悟道因緣

45.相國裴休居士悟道因緣

46.大隨法真禪師悟道因緣

47.靈雲志勤禪師悟道因緣

48.嚴陽善信尊者悟道因緣

49.關南道吾和尚悟道因緣

50.漳州羅漢和尚悟道因緣

51.金華俱胝和尚悟道因緣

52.青原行思禪師悟道因緣

53.石頭希遷禪師悟道因緣

54.藥山惟儼禪師悟道因緣

55.丹霞天然禪師悟道因緣

56.大顛寶通禪師悟道因緣

57.京兆屍利禪師悟道因緣

58.招提慧朗禪師悟道因緣

59.興國振朗禪師悟道因緣  

 

60.雲岩曇晟禪師悟道因緣

61.澧州高沙彌悟道因緣

62.刺史李翱居士悟道因緣

63.三平義忠禪師悟道因緣

64.石霜慶諸禪師悟道因緣

65.漸源仲興禪師悟道因緣

66.洞山良價禪師悟道因緣

67.夾山善會禪師悟道因緣

68.翠微無學禪師悟道因緣

69.投子大同禪師悟道因緣

70.清平令遵禪師悟道因緣

71.雲蓋志元禪師悟道因緣

72.龍湖普聞禪師悟道因緣

73.張拙秀才悟道因緣

74.洛浦元安禪師悟道因緣

75.三角令珪禪師悟道因緣

76.感溫禪師之侍者悟道因緣

77.觀音岩俊禪師悟道因緣

78.永安善靜禪師悟道因緣

79 .木平善道禪師悟道因緣

80.茶陵鬱山主悟道因緣

41.陸亙大夫悟道因緣

  宣州(今安徽宣城)剌史陸亙大夫(764-834),南泉普願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曾歷任兗(yan)州、蔡州、虢(guo)州、越州、宣州刺史。南泉禪師晚年在池州傳法的時候,與陸亙大夫的關係非常密切。陸亙大夫曾迎請南泉禪師入宣州治所供養、親近、問法。在南泉禪師的不斷點撥下,陸亙大夫後來得以悟明心性。

  有一天,陸亙大夫向南泉禪師提出了這樣一個古怪的問題:“古人瓶中養一鵝,鵝漸長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毀瓶,不得損鵝,和尚作麼生出得?”

  南泉禪師聽完了陸亙大夫的問話,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大聲地招呼道:“大夫!”

  陸亙大夫隨即應道:“諾。”

  南泉禪師道:“出也。”

  陸亙大夫言下開解,當即禮謝南泉禪師,並執弟子禮。

  陸亙大夫開悟後,為了提升自己的修為,仍然不斷地親近南泉禪師,南泉禪師也不負所望,不時地給予鉗錘,故兩人之間多有機鋒對辨。

  一天,陸亙大夫前來禮謁南泉禪師,告訴南泉禪師道:“肇法師也甚奇怪,解道‘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南泉禪師指著庭前的一株牡丹花,說道:“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

  陸亙大夫一聽,如墮雲裏霧裏,不知何意。

  陸亙大夫接著又問:“天王居何地位?”

  南泉禪師道:“若是天王,即非地位。”

  陸亙大夫道:“弟子聞說天王是居初地。”

  南泉禪師道:“應以天王身得度者,即現天王身而為說法。”

  陸亙大夫於是辭別南泉禪師,準備回宣城治所。臨行前,南泉禪師問道:“大夫去彼,將何治民?”

  陸亙大夫道:“以智慧治民。”

  南泉禪師道:“恁麼則彼處生靈遭塗炭去也。”

  後來,陸亙大夫請南泉禪師入宣州供養。陸亙大夫出來迎接的時候,指著城門道:“人人盡喚作雍門,未審和尚喚作甚麼門?”

  南泉禪師道:“老僧若道,恐辱大夫風化。”

  陸亙大夫又問道:“忽然賊來時作麼生?”

  南泉禪師道:“王老師罪過。”

  陸亙大夫又問:“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甚麼?”

  南泉禪師道:“只如國家,又用大夫作甚麼?”

  南泉禪師來到宣州後,陸亙大夫請師上堂。

  陸亙大夫道:“請和尚為眾說法。”

  南泉禪師道:“教老僧作麼生說?”

  陸亙大夫道:“和尚豈無方便?”

  南泉禪師道:“道他欠少甚麼?”

  陸亙大夫反問道:“為甚麼有六道四生?”

  南泉禪師道:“老僧不教他。”

  陸亙大夫又問:“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或時坐,或時臥,如今擬作佛,還得否?”

  南泉禪師曰:“得。”

  陸亙大夫言下有些狐疑,又問道:“莫不得否?”

  南泉禪師道:“不得。”

  隨著跟隨南泉禪師參學的時間日久,陸亙大夫覺得自己對佛法有所契入。一天,陸亙大夫告訴南泉禪師:“弟子亦薄會佛法(弟子也略懂些佛法)。”

  南泉禪師便問:“大夫!十二時中作麼生(大夫,你在一天十二個時辰當中,處於一個什麼樣的狀態)?”

  陸亙大夫道:“寸絲不掛。”

  南泉禪師道:“猶是階下漢。”接著南泉禪師又補充道:“不見道,有道君王不納有智之臣。”

  南泉禪師評價陸亙大夫“寸絲不掛”之境界猶為“階下漢”,值得我們好好去用功參究。修行須到“擔得起,放得下;放得下,擔得起”,空而不空的境地,始有相應分;須是“有時孤峰頂上嘯月眠雲,有時大洋海中翻波走浪,有時十字街頭七穿八穴”,始得自在。

 

42.芙蓉靈訓禪師悟道因緣

  福州芙蓉山靈訓禪師,歸宗智常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

  初參歸宗智常禪師,靈訓禪師問:“如何是佛?”

  歸宗禪師道:“我向汝道,汝還信否?”

  靈訓禪師道:“和尚誠言,安敢不信?”

  歸宗禪師道:“即汝便是。”

  靈訓禪師問:“如何保任?”

  歸宗禪師道:“一翳在眼,空華亂墜。”

  歸宗禪師的意思是說,佛性本自具足,若起有為保任之想,即是多餘,要在無念無住,方是正途。

  雖經歸宗禪師的開示,但是,此是靈訓禪師心中並未徹底安寧。因此,他想辭別歸宗禪師,前往其他的地方參學。

  歸宗禪師問:“甚麼處去?”

  靈訓禪師道:“歸嶺中去(回福建去)。”

  歸宗禪師道:“子在此多年,裝束了卻來,為子說一上佛法(你在這兒呆了多年。你下去好好地打點一下行裝再來,我給你開示一下無上甚深佛法)。”

  靈訓禪師於是謹遵師命,打點好了行裝,又重新來到歸宗禪師那兒。

  歸宗禪師道:“近前來!”

  靈訓禪師於是走上前,準備用心聆聽師父的講法。

  歸宗禪師卻說:“時寒,途中善為(現在天氣很冷,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靈訓禪師一聽此言,頓忘前解,心意豁然。

  靈訓禪師辭別歸宗禪師回到福州後,住芙蓉山接眾。後入寂,諡弘照大師。

 

43.臨濟義玄禪師悟道因緣

  鎮州(今河北正定)臨濟義玄禪師,黃檗希運禪師之法嗣,俗姓邢,曹州(治所在今山東荷澤)南華人。臨濟禪師“幼而穎異,長以孝聞”;有出塵志。出家受具(具足戒)後,一度居於講肆,聽習毗尼,博研經論。後慕禪宗,乃投黃檗禪師會下參學。臨濟禪師修行精進,不憚辛苦,志行純一,深為同門師兄弟們所敬重。當時,睦州陳尊宿亦在黃檗禪師座下,充當自座和尚。

  一天,睦州問臨濟禪師:“上座在此多少時?”

  臨濟禪師道:“三年。”

  睦州又問:“曾參問否?”

  臨濟禪師道:“不曾參問,不知問個甚麼?”

  睦州道:“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在睦州的鼓動下,臨濟禪師於是前去問黃檗禪師:“如何是佛法的大意?”

  話還沒有問完,黃檗禪師早已一拄杖打過來。

  臨濟禪師莫名其妙地敗下陣來。

  睦州見臨濟禪師垂頭喪氣的樣子,便問:“問話作麼生?”

  臨濟禪師道:“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

  睦州道:“但更去問。”

  於是,臨濟禪師又去問,黃檗禪師舉杖又打。

  就這樣,臨濟禪師三度發問,三度遭打,實在是絕望極了。

  於是他告訴睦州道:“早承激勸問法,累蒙和尚賜棒,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去。”

  睦州覺得他辭去,挺可惜的,便說道:“汝若去,須辭和尚了去。”

  臨濟禪師於是禮拜睦州而退,準備第二天拜辭黃檗禪師。

  睦州於是事先來到黃檗禪師那兒,說道:“問話上座,雖是後生,卻甚奇特。若來辭,方便接伊。已後(以後)為一株大樹,覆蔭天下人去在。”

  第二天,臨濟禪師來禮辭黃檗禪師。

  黃檗禪師於是指點他說:“不須他去,只往高安(今江西境內)灘頭參大愚(歸宗智常禪師之法嗣),必為汝說。”

  於是臨濟禪師來到大愚禪師坐下。

  大愚禪師問:“甚處來?”

  臨濟禪師道:“黃檗來。”

  大愚禪師又問:“黃檗有何言句?”

  臨濟禪師道:“某甲三度問佛法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

  大愚禪師道:“黃檗與麼(這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亦作“徹悃”,誠懇慈悲至極),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

  臨濟禪師一聽,言下大悟,驚喜道:“元來(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

  大愚禪師一把揪住他,問道:“這尿床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卻道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個甚麼道理?速道!速道!”

  臨濟禪師便向大愚禪師的肋下築了三拳。

  大愚禪師推開臨濟禪師,說道:“汝師黃檗,非幹我事。”

  臨濟禪師於是辭別大愚禪師,重新回到黃檗山。

  黃檗禪師一見,便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了期!”

  臨濟禪師道:“只為老婆心切。”

  臨濟禪師將趁便代辦的事務交待完畢之後,又重新侍立在黃檗禪師身邊。

  黃檗禪師問:“甚麼去來?”

  臨濟禪師道:“昨蒙和尚慈旨,令參大愚去來。”

  黃檗禪師道:“大愚有何言句?”

  臨濟禪師便把自己參大愚禪師之經過告訴了黃檗禪師。

  黃檗禪師道:“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

  臨濟禪師道:“說甚待來,即今便打。”

  說完,便用巴掌打黃檗禪師。

  黃檗禪師道:“這風(瘋)顛漢來這裏捋虎鬚!”

  臨濟禪師大喝一聲。

  黃檗禪師便喚侍者,說道:“引這風顛漢參堂去。”

  臨濟禪師悟道後,並沒有立即去住山,而是繼續留在黃檗禪師身邊請益。在黃檗禪師的不斷鉗錘之下,臨濟禪師的證悟終於進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後成為禪門中最大的一個宗派--臨濟宗的宗祖,開法於鎮州。今河北正定臨濟寺即是他當年開法接眾之道場。

  臨濟禪師接眾,素以喝著稱,在他的接引之下,開悟者不可勝數,得法並行化一方的著名弟子有二十余人。除了用喝之外,臨濟禪師還有三玄、三要、四句等方便設施,以接引不同來機。他的上堂和示眾法語,更是深入淺出,直指人心,千百年來一直被視禪門瑰寶,可作為修禪的入門指南。學佛者,不論修何法門,欲樹立正知正見,臨濟禪師的語錄不可不看。

  臨濟禪師圓寂于咸通八年(西元867年),諡慧照禪師。

  臨入寂滅時,曾說傳法偈雲:

  “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吹毛,比喻極鋒利的寶劍。]

 

44.千頃楚南禪師悟道因緣

  杭州千頃山楚南禪師,黃檗希運禪師之法嗣,福州張氏子。幼年即投開元寺曇藹禪師出家,二十歲時於五臺山受具足戒,隨後赴趙郡學習小乘相部律,又赴上都學習《淨名經》。楚南禪師雖然對經教有了較深的研究,但是深感自己的本分事尚未解決。於是前往常州禮謁芙蓉太毓禪師(馬祖法嗣)。芙蓉禪師一見楚南,便知道他的因緣不在此,於是對他說:“吾非汝師。汝師江外黃檗是也。”

  楚南禪師於是又前往江西參黃檗禪師。

  黃檗禪師問:“子未現三界影像時如何?”

  [三界影像尚未現形,也就是無,那個時候你是個什麼狀態?黃檗禪師是在問楚南禪師的自性、本來面目是什麼。]

  楚南禪師道:“即今豈是有邪(眼前難道是有嗎)?”

  黃檗禪師道:“有無且置。即今如何(有無的問題且不管,當下是個什麼)?”

  楚南禪師道:“非今古。”

  現前這一念心性,為三界之母,非有非無,非過去、現在、未來。故楚南禪師作如是答。]

  黃檗禪師一聽,知道他見性了,遂稱讚道:“吾之法眼,已在汝躬。”

  於是,楚南禪師便留在黃檗禪師的身邊,執巾侍盥,朝夕請益。

  會昌法難以後,楚南禪師入住杭州千頃山慈雲禪院,大振黃檗禪風,應機不倦。在這期間,他常常入定,或十天,或半月,或月餘。

  楚南禪師曾接眾雲:“諸子設使解得三世佛教,如瓶注水,乃得百千三昧,不如一念修無漏道,免被人天因果系絆。”

  時有僧問:“無漏道如何修?”師曰:“未有闍黎時體取。”曰:“未有某甲時教誰體?”師曰:“體者亦無。”

  另有僧問:“如何是易?”師曰:“著衣吃飯,不有讀經看教,不用行道禮拜、燒身煉頂,豈不易邪?”曰:“如何是難?”師曰:“微有念生,便具五陰三界,輪回生死皆從汝一念生。所以佛教諸菩薩雲‘佛所護念’。”

  楚南禪師遷化于文德元年(888)五月,塔於院之西隅。大順二年(891)宣州孫儒侵擾錢塘,手下士兵打開楚南禪師的塔,發現楚南禪師全身儼然,爪發俱長,驚恐不已,乃悔罪而去。楚南禪師生前撰有《般若經品頌偈》一卷、《破邪論》一卷行世。

 

45.相國裴休居士悟道因緣

  相國裴休居士,字公美,河東聞喜(今山西境內)人,黃檗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裴休任洪州刺史的時候,結識了黃檗希運禪師。當時,希運禪師在黃檗山大安精舍隱修,終日混跡於僧眾之中,做一些諸如掃灑殿堂之類的雜務,人莫測其深淺。

  一日,裴休入寺燒香,寺院主事僧負責接待。

  在參觀一處壁畫的時候,裴休問:“是何圖相?”

  主事僧回答道:“高僧真儀(這是一位高僧的肖像)。”

  裴休問道:“真儀可觀,高僧何在?”

  主事僧無言以對。

  裴休又問:“此間有禪人否?”

  主事僧道:“近有一僧,投寺執役,頗似禪者。”

  裴休道:“可請求詢問得否(可以請他來問一問,好嗎)?”

  於是,主事僧急忙把黃檗禪師叫來,裴休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黃檗禪師,心裏很高興,於是對黃檗禪師道:“休適有一問,諸德吝辭,今請上人代酬一語(休剛才有個疑問,在場的諸位大德吝於言辭,沒有回答我。現請上人代他們答一轉語)。”

  黃檗禪師道:“請相公垂問。”

  裴休於是把剛才的問話重複了一遍。

  黃檗禪師大聲喊道:“裴休!”

  裴休應諾。

  黃檗禪師道:“在甚麼處?”

  裴休當下知旨,如獲至寶,欣喜不已,連聲讚歎道:“吾師真善知識也!示人克的若是,何故汩沒於此乎(我的這位老師真是一位大善知識。他開示人如此切中肯綮,為什麼隱沒在這裏呢)?”

  寺院裏的僧眾都愕然不已。

  裴休於是便禮請黃檗禪師到他的府署,住在那兒,接受他的供養,並執弟子禮。黃檗禪師屢屢推辭。不得已,裴休只好請求他入住黃檗山,大興祖教。黃檗禪師住山以後,裴休一有空兒就進山拜謁黃檗禪師。有時候因為太想聽到黃檗禪師的精妙開示,就乾脆請黃檗禪師入州小住。

  在黃檗禪師的誘導下,裴休不僅徹底通達了祖意,而且對教相也很精通。諸方禪德都讚歎裴相國不愧出於黃檗之門下。

  裴休後來調任安微宣城刺史,路遠山遙,不能時時親近黃檗,於是他在宣州別創精舍,迎請黃檗禪師入居。裴休在撰圭峰碑的時候講,“休與師於法為昆仲,於義為交友,于恩為善知識,於教為內外護。”可見裴休與黃檗禪師之間的道情之深。

  裴休生前為弘揚佛法做了很多文字工作。他收集整理了黃檗禪師的語錄《傳心法要》和《宛陵錄》,並親自書寫作序,同時他還書寫過《大藏經》五百函。此外他還為圭峰宗密禪師的《禪源諸詮集》、《原人論》及《圓覺經疏注》、《法界觀》等書作過序。他還寫過發願文,流傳於世。

 

46.大隨法真禪師悟道因緣

  益州(今四川成都)大隨法真禪師,長慶大安禪師之法嗣,梓州(今四川三台縣)人,俗姓王。少年時即宿根大發,悟前世因緣,決志尋師問道,後於慧義寺出家。受具足戒後,即南遊參學,先後禮謁過藥山、道吾、雲岩、洞山等諸大禪師。後止于大溈禪師座下,時長慶大安禪師充溈山典座。

  法真禪師至溈山后,用功精勤,連續數載“食不至充,臥不求暖”,操履不群,深為溈山禪師所器重。

  有一天,溈山禪師見到法真禪師,便問:“闍黎在老僧此間,不曾問一轉話?”

  法真禪師道:“教某甲向甚麼處下口?”

  溈山禪師道:“何不道如何是佛?”

  法真禪師當即作手勢,掩住溈山禪師的口。

  溈山禪師讚歎道:“子真得其髓。”

  因為得到溈山禪師的印可,從此以後,法真禪師的道名日漸遠播。

  數載後,法真禪師辭別溈山,返回西川,寄居于天彭堋(peng)口山龍懷寺,每日于路旁煮茶,普施過往客人,時間長達三年之久。

  後來在龍懷寺的後山,法真禪師發現了一處古老寺院,名曰大隨。寺周圍群峰聳秀,澗水清泠。中有一棵古樹,樹圍四丈餘,樹的南側恰好有一口,其狀如門,中空無礙,不假斤斧,自然生成的一個小庵。法真禪師於是移居于此,名之曰“木禪庵”。

  法真禪師在這裏一住就是十多年。雖然他身不出山,但是法名遠揚,四方學者,千里趨附。當時四川的地方長官對法真禪師亦甚為欽尚,曾多次遣使迎請講法,法真禪師都以老病為由,婉言謝絕了。

  關於大隨禪師的禪風,我們可以從下面的上堂法語及接眾公案中,知其一二:

  上堂:“此性本來清淨,具足萬德,但以染淨二緣,而有差別。故諸聖悟之,一向淨用,而成覺道。凡夫迷之,一向染用,沒溺輪回。其體不二。故般若雲‘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這一法語,與《大乘起信論》的觀點是一脈相承的,代表了禪宗最基本的觀點。

  僧問:“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這個壞不壞?”師曰:“壞。”曰:“恁麼則隨他去也。”師曰:“隨他去。”僧不肯。後到投子(大同禪師),舉前話。子(投子)遂裝香遙禮曰:“西川古佛出世。”謂其僧曰:“汝速回去懺悔。”僧回,大隨禪師已歿(入滅)。僧再至投子,子(投子)亦遷化(圓寂)。

  一般學人往往從外道斷、常二邊之見的角度,來理解真如(自性)與諸法(現象)之間的關係,從而得出在生滅之外有一個不生不滅在,在現象世界之外有一個所謂純粹的本體世界在,在生死之外有一個涅槃在。這僧之所問,其落處正是這二邊之見。惜乎其知見太甚,雖得法真禪師的點撥卻不肯回頭。及至回頭,已追悔莫及!

  問:“生死到來時如何?”師曰:“遇茶吃茶,遇飯吃飯。”曰:“誰受供養?”師曰:“合取缽盂。”

  死亡是每個人都無法回避的問題。法真禪師的態度是“遇茶吃茶,遇飯吃飯”。這時最明智的做法。萬不可把它理解為麻木和逃避。須知他這吃茶吃飯,有個“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在,而不象我們凡夫那般千番計較、百般思索,被境所轉。“誰受供養”這一問,足見這僧有個“我見”在。就凡夫而言,生死是對“我”的最大的否定。那麼,死後誰受供養自然就成了問題。可惜這只是一個大妄想而已。“合取缽盂”這一答極妙。是受供養,是不受供養?

  問:“佛法遍在一切處,教學人向甚麼處駐足?”師曰:“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

  這一問就象“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向什麼處屙”一樣。佛法遍一切處,礙你什麼事?有時執著於佛法,也能將人縛住。

  法真禪師臨終時,曾為徒眾作過一段極精彩的表演--

  眾僧參次,法真禪師以口作患風勢,嘴角歪邪,面部扭曲。法真禪師對眾人道:“還有人醫得吾口麼?”眾僧競送藥以至,俗士聞之,亦多送藥。法真禪師皆不受。七天后,法真禪師自摑其口,令恢復如常,並對眾人說:“如許多時,鼓這兩片皮,至今無人醫得。”說完端坐而逝。

 

47.靈雲志勤禪師悟道因緣

  靈雲志勤禪師,長慶大安禪師之法嗣,福州長溪人。初禮大溈,久未契悟。時長慶大安禪師于溈山充當典座。

  一日經行,靈雲禪師見桃花灼灼,因而悟道,平生疑處,一時消歇。於是作偈曰:

    “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

     自從一見桃華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溈山禪師看了他的悟道偈之後,反復詰問,遂與之印可,並教誨道:“從緣悟達,永無退失。善自護持。”

  古人講,開悟的契機因人不同而千差萬別。有言下薦得,有從緣悟得,有讀經明得。諸般悟處,以從緣悟得,得力最大。因為從緣悟得需要有長期的修行作基礎,是量變到一定的程度而發生的質變,而且完全是無心而得。因此,一旦從緣悟得,便永不退失。從靈雲志勤禪師的悟道偈中,可以看出,他在睹桃花悟道之前,整整苦修了三十年。沒有這三十的功夫,縱然天天見桃花,亦不得悟入。

  志勤禪師悟道後,不久即回福州靈雲山傳法。

  其座下曾有僧問:“如何得出離生老病死?”

  志勤禪師道:“青山元(原)不動,浮雲任去來。”

  這一答語,對於我們這些怖畏生死的凡夫來說,應該說是一個很好的安慰。生死是什麼?原本是人的妄想。究實而言,無生死可得。若悟本來面目,生死不過如浮雲一般,而我們的自性何曾減損過一毫,何曾移動過一步!

  志勤禪師在靈雲山駐錫期間,與雪峰義存禪師之間多有機鋒往來。

  雪峰禪師曾作偈送雙峰古禪師,最末一句是:“雷罷不停聲。”志勤禪師知道後,另作一句雲:“雷震不聞聲。”雪峰禪師聽說後,遂讚歎道:“靈雲山頭古月現。”

 

48.嚴陽善信尊者悟道因緣

  嚴陽尊者,諱善信,洪州武寧新興人,趙州叢諗禪師之法嗣。

  初參趙州和尚,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

  趙州和尚答道:“放下著。”

  嚴陽尊者非常納悶,便問:“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個甚麼?”

  趙州和尚道:“放不下,擔取去。”

  嚴陽尊者言下大悟。後回洪州傳法,常有一蛇一虎相伴。

  嚴陽禪師接人多用活語,既不施棒也不施喝,唯憑三寸軟舌為人解粘去縛,機鋒莫測,頗得趙州和尚的真傳。

  有僧問:“如何是佛?”師(嚴陽禪師)曰:“土塊。”問:“如何是法?”師曰:“地動也。”問:“如何是僧?”師曰:“吃粥吃飯。”問:“如何是新興水?”師曰:“前面江裏。”問:“如何是應物現形?”師曰:“與我拈床子過來。”

 

49.關南道吾和尚悟道因緣

  襄州關南道吾和尚,道常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

  他的悟道因緣很奇特。

  有一天,他經過村墅(遊樂場所),正好碰上巫師在跳舞樂神。巫師一邊跳著舞一邊念道“……識神無……”,道吾和尚忽然有省。

  巫師所念“識神無”的具體內容如何,不得而知,可以斷定它與佛教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單就道吾和尚所聽到的“識神無”三字,倒是可以與佛教拉上邊。長沙景岑禪師有一首偈子,曾提到了“識神”二字:

   “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

    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

  世人不知“無我”的道理,認為人死後有個輪回的主體“識神”在,並把這個“識神”當作自己的本來面目。實際上,這個“識神”並不是一個不變的實體我,它的本性是空的;換言之,它不是實有,而是遷流不息、刹那生滅的假有。

  也許這正是觸動道吾和尚明心見性的契機所在吧。不管怎樣,道悟和尚聽到“識神無”三字而開悟,決不是偶然的,必定是他心心念念在道上會、功夫到了瓜熟蒂落的地步,才有這精彩的一幕。

  道吾的尚開悟後,當即前往參禮在本地傳禪的關南道常禪師,並得到了他的印可。後來,道吾和尚又前往德山宣鑒禪師座下,繼續參學。在諸方尊宿的鉗錘下,道吾和尚道業大進,法味彌著。

  後回襄州關南,開法接眾。道吾和尚行為怪異,每次上堂,必戴蓮華笠,披襴、執簡、擊鼓、吹笛,有時口稱魯三郎,唱道“識神不識神,神從空裏來,卻往空裏去”,有時道“打動關南鼓,唱起德山歌”。時有僧問道吾和尚;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道吾禪師握著竹簡,作揖道:“喏!”

  道吾和尚有時手執木劍,橫在肩上作舞。有一天,一位僧人問他:“師手中劍甚處得來?”道吾和尚即將木劍擲在地上。那僧便拾起來,重新放在道吾和尚的手中。這時,道吾和尚突然問:“甚處得來?”那僧無言以對。道吾和尚道:“容汝三日內,下取一轉語。”那僧還是不知道如何應答。後來道吾和尚自代那僧下一轉語--拈劍橫肩上,邊舞邊道:“須恁麼始得。”

  道吾和尚與趙州禪師曾有過一段因緣。有一天,趙州禪師前來參訪道吾和尚。道吾和尚預知此事,便身穿豹皮褲,手執吉獠棒,坐在三門下,翹起一隻腳,等候趙州禪師。趙州禪師一來,他便站起來,高聲地唱一聲“喏”。趙州禪師道:“小心祗(zhi)候(恭迎、問候)著!”道吾禪師於是又唱一聲“喏”走開了。

 

50.漳州羅漢和尚悟道因緣

  漳州(今福建漳州)羅漢和尚,關南道常禪師之法嗣,與關南道吾禪師是同門師兄,生平不詳。

  初參關南(道常)禪師,羅漢和尚便問:“如何是大道之源?”

  關南禪師沒有吭聲,卻打了羅漢和尚一拳。

  羅漢和尚當下省悟,原來大道之源就在自己當下一念心性中!於是作歌曰:

   “咸通七載初參道,到處逢言不識言。

    心裏疑團若栲栳,三春不樂止林泉。

    忽遇法王氈上坐,便陳疑懇向師前。

    師從氈上那伽起,袒膊當胸打一拳。

    駭散疑團獦狚落,舉頭看見日初圓。

    從茲蹬蹬以碣碣,直至如今常快活。

    只聞肚裏飽膨脝,更不東西去持缽。”

51.金華俱胝和尚悟道因緣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華)金華山俱胝(zhi)和尚,杭州天龍和尚之法嗣。剛開始住庵的時候,有一位比丘尼師父,名叫實際,前來參禮。她戴著斗笠,手執錫杖,圍著俱胝和尚繞了三匝,說道:“道得即下笠子。”如是問了三遍,俱胝和尚均無言以對。於是,尼師拔腿便走。

  俱胝和尚道:“日勢稍晚,何不且住?”

  尼師道:“道得即住。”

  俱胝和尚又無言以對。

  尼師走後,俱胝和尚慨歎道:“我雖處丈夫之形,而無丈夫之氣。不如棄庵,往諸方參尋知識去。”

  當天晚止,山神告訴他說:“不須離此。將有肉身菩薩來為和尚說法也。”

  過了十多天,果然,杭州天龍和尚來了。俱砥和尚連忙頂禮迎請,並把實際比丘尼前來問難之事,詳細地告訴了天龍和尚。天龍和尚聽了,隨即豎起一個指頭給俱胝和尚看。俱胝和尚當下大悟。

  從此以後,前來參學的人,凡有所問,俱胝和尚都豎起一個指頭來接引,沒有什麼其他的言語提唱。

  當時,俱胝和尚手下有位供過童子(又稱供過行者,寺院過堂或上供時,專門負責分配飯羹茶果燈香花燭的行者),生得非常機敏錄利。他經過長時間的暗中觀察,發現俱胝和尚接引所有的信眾,都豎起一個指頭,因此他覺得接引人挺容易,並不是什麼難事。於是私下裏,常常趁俱胝和尚不在家,凡有人前來參問,也學著俱胝和尚的樣子,豎起一個指頭。

  天長日久,大家都知道了這件事情,於是就告訴了俱胝和尚,說道:“和尚,童子亦會佛法,凡有問,皆如和尚豎指。”

  俱胝和尚聽了,決定勘驗一下童子,看他是真會佛法還是假會佛法。於是,有一天,他在衣袖裏暗藏著一把刀子,把童子叫到跟前,問道:“聞你會佛法,是否?”

  童子回答道:“是。”

  俱胝和尚便問:“如何是佛?”

  童子便豎起指頭。俱胝和尚突然從袖子裏拿出刀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削掉了童子的指頭。童子負痛,嗷嗷地哭著,從方丈室往外跑。

  這時,俱胝和尚在後面大聲地召喚童子的名字,童子便回首看。

  俱胝和尚問:“如何是佛?”

  童子一聽,本能地舉起手,卻發現指頭不在,當即豁然大悟。

  於是,俱胝和尚便把自己的法傳給了童子。

  俱胝和尚臨入寂的時候,曾告訴徒眾道:“吾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用不盡。”

  說完,便奄然而化。

 

52.青原行思禪師悟道因緣

  青原山靜居寺行思禪師,六祖慧能大師之法嗣,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人,俗姓劉。行思禪師自幼出家,淵默(深沉不言)樂道,同修們每次群居論道,行思禪師皆默然自照。後聞曹溪法盛,遂前往參禮。

  初禮六祖,行思禪師便問:“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

  六祖道:“汝曾作甚麼來?”

  行思禪師道:“聖諦亦不為。”

  六祖道:“落何階級?”

  行思禪師道:“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

  階級就是建立在分別知見的基礎上而形成的高低不同的階位。從分別知見的角度來看,聖諦要比俗諦(或世諦)的位次要高;但是,從空性的角度來看,這一切高低、優劣的分別全是妄想,非究竟真實。只有證得了般若空性,泯滅了有無、凡聖、真俗、生死涅槃、煩惱菩提等二邊分別,才能契入實相,獲得大解脫。顯然,行思所說“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指的就是這種遠離二邊的中道實相。

  因此,六祖對行思禪師很器重,知道他已契入佛心,堪當一方化主。當時,六祖座下眾徒很多,龍象之才亦不少見,而行思禪師卻獨居徒眾之首位,其修證境界,就好比當年二祖不言,少林便謂他“他髓”一樣,足見他已得六祖之髓。

  果不其然,六宜不久即將法傳給行思禪師。六祖咐囑道:“從上衣法雙行,師資遞授,衣以表信,法乃印心。吾今得人,何患不信?吾受衣以來,遭此多難。況乎後代,爭競必多。衣即留鎮山門,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

  行思禪師得法之後,即回到青原山,開法化眾。其門庭之興盛,法脈之流遠,足與南嶽媲美。行思禪師座下徒眾雖多,但其法脈後來主要是由石頭希遷禪師一系承傳。關於石頭得法的因緣,參見“石頭希遷禪師悟道因緣”章。

  行思禪師在青原山弘化期間,曾與荷澤神會禪師有過機鋒往來。二人為同門師兄,都是六祖的入室弟子。《五燈會元》記載:

  荷澤神會來參,師(青原行思)問:“甚處來?”

  神會道:“曹溪。”

  師問:“曹溪意旨如何?”

  神會振身而立。

  師曰:“猶帶瓦礫在。”

  神會問:“和尚此間莫有真金與人麼?”

  師曰:“設有,汝向甚麼處著?”

  青原禪師的禪風,一向以撲索迷離著稱,於此可見一斑。

  又如,有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廬陵米作麼價?”

  廬陵大米與佛法有什麼關係?若在這個問題上去百般計較糾纏,永無出頭之日。這種思維與計度,與離開當下一念之心性去拼命問人家“什麼是佛法大意”又有什麼區別呢?“廬陵米作麼價”,這個問題是活語,不是死語,它既是一柄劍,又是一個大鐵牛,專用來對付那些喜歡東叮西咬的靈利漢。

  行思禪師順世于唐開元二十八年(740)十二月十三日。諡弘濟禪師。

 

53.石頭希遷禪師悟道因緣

  南嶽石頭希遷禪師,青原行思禪師之法嗣,端州高要(今廣東省肇慶市)人,俗姓陳。大概是宿世修行的緣故,母親自懷上他以後,即不喜歡葷腥;降生後,不哭不鬧,從不給保母添麻煩。希遷自幼聰慧,七八歲時就萌發了出家的念頭。他對鄉民迷信鬼神、殺生祭祀的風氣很不滿,經常“往毀叢祠,奪牛而歸。”

  出家後,希遷禪師即前往曹溪親近六祖,可惜的是,他還未來得及受具足戒,六祖就圓寂了。於是他稟六祖之遺命,前往江西青原山,投行思禪師。

  《五燈會元》記載:六祖將示滅,有沙彌希遷,問六祖:“和尚百年後,希遷未審當依附何人?”六祖道:“尋思去!”因此,六祖順世後,希遷禪師便每日于靜處端坐尋思,寂若忘生。

  當時,六祖會上有位首座和尚,看到希遷禪師這等樣子,就問:“六祖已經圓寂了,你在這裏空坐幹什麼呢?”

  希遷禪師道:“我稟承六祖的遺誡,坐在這裏尋思。”

  首座道:“你有一位師兄,叫行思和尚,現住在吉州,你的得法因緣在他那兒。六祖說得很明白,是你自己糊塗。”

  希遷禪師一聽,便立即禮辭六祖的龕位,直接前往青原山靜居寺,參禮行思和尚。

  希遷禪師初禮青原,行思和尚便問:“子何方來?”

  希遷禪師道:“曹溪。”

  行思和尚又問:“將得甚麼來?”

  希遷禪師道:“未到曹溪亦不失。”

  行思和尚反問道:“若恁麼,用去曹溪作甚麼?”

  希遷禪師道:“若不到曹溪,爭知不失?”

  接著,希遷禪師又問行思和尚:“曹溪大師還識和尚否?”

  行思和尚道:“汝今識吾否?”

  希遷禪師道:“識--又爭能識得?”

  行思和尚道:“眾角雖多,一麟足矣(牛角、羊角等,世間上的角雖多,能得到麒麟的一角就夠了)。”

  希遷禪師又問:“和尚自離曹溪,甚麼時至此間?”

  行思和尚道:“我卻知汝早晚離曹溪。”

  希遷禪師道:“希遷不從曹溪來。”

  行思和尚道:“我亦知汝去處也。”

  希遷禪師道:“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和尚幸是有道之人,說話不要這麼輕率)。”

  過了一些日子,行思和尚又重新問希遷禪師:“汝甚麼處來?”

  希遷禪師道:“曹溪。”

  行思和尚便舉起手中的拂子,問:“曹溪還有這個麼?”

  希遷禪師道:“非但曹溪,西天亦無。”

  行思和尚問:“子莫曾到西天否?”

  希遷禪師道:“若到,即有也。”

  行思和尚道:“未在,更道(你回答的不在理,再道一句)。”

  希遷禪師道:“和尚也須道取一半,莫全靠學人。”

  行思和尚道:“不辭向汝道,恐已後(以後)無人承當(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只是擔心,我若告訴了你,今後便沒有人承擔佛法了。佛法須是自悟始得,他人是他人的,終不關汝事)。”

  說完,便命令希遷禪師前往南嶽,給懷讓和尚送信,並吩咐道:“汝達書了,速回。吾有個斧子,與汝住山。”

  希遷禪師於是持書來到南丘。希遷禪師禮拜南嶽和尚後,並沒有把書信上呈給他,卻問道:“不慕諸聖、不重已靈時如何?”

  南嶽和尚道:“子問太高生,何不向下問?”

  希遷禪師道:“寧可永劫受沉淪,不從諸聖求解脫。”

  南嶽和尚一聽,知道希遷禪師已徹,便不再答話,徑直回方丈室去了。

  於是希遷禪師重新返回青原山。

  行思和尚問:“子返何速?書信達否?”

  希遷禪師道:“書亦不通,信亦不達。去日蒙和尚許個斧子,只今便請。”

  行思和尚坐在禪床上,當即垂下一足來。

  希遷禪師一見,便叩頭禮謝。

  為了進一步勘驗希遷禪師,一日,行思和尚又問希遷禪師:“有人道嶺南有消息。”

  希遷禪師道:“有人不道嶺南有消息。”

  行思和尚道:“若恁麼,大藏、小藏從何而來?”

  希遷禪師道:“盡從這裏去。”

  經過多次錘煉,這一次,行思和尚終於印可了他。

  唐天寶初年(742),希遷禪師得法後,即離開青原前往南嶽衡山南台寺。南台寺的東側有一塊巨石,狀如蓮台,希遷禪師乃結庵其上,開法化眾。時人皆稱之為“石頭和尚”。

  希遷禪師的禪風高峻,接機乾淨利索,決不拖泥帶水,為諸方尊宿所稱歎。《宋高僧傳》中講,“初嶽中有固(南嶽堅固)、瓚(南嶽明瓚)、讓(南嶽懷讓)三禪師,皆曹溪門下,僉(qian,皆)謂其徒曰:‘彼石頭,真師子吼,必能使汝眼清涼。’由是門人歸慕焉。”當時,禪林中盛傳這樣一種說法,“江西主大寂(馬祖),湖南主石頭。往來憧憧,不見二大士為無知矣。”由此可以想見石頭禪師的門庭之盛。

  石頭和尚曾有一段上堂法語,顯示了他對南宗禪法的透徹把握。他說:“吾之法門,先佛傳受(授)。不論禪定精進,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心佛眾生,菩提煩惱,名異體一。汝等當知,自己心靈,體離斷常,性非垢淨,湛然圓滿,凡聖齊同,應用無方,離心意識。三界六道,唯自心現,水月鏡像,豈有生滅?汝能知之,無所不備。”

  關於他禪風的高峻,我們可從他接人的機鋒語錄中略見一斑:

  1時門人道悟問:“曹溪意旨誰人得?”師曰:“會佛法人得。”曰:“師還得否?”師曰:“不得。”曰:“為甚麼不得?”師曰:“我不會佛法。”

  2又有僧問:“如何是解脫?”師曰:“誰縛汝?”問:“如何是淨土?”師曰:“誰垢汝?”問:“如何是涅槃?”師曰:“誰將生死與汝?”

  3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問取露柱。”曰:“學人不會。”師曰:“我更不會。”

  4大顛問:“古人雲,道有道無俱是謗。請師除。”師曰:“一物亦無,除個甚麼?”師卻問:“並卻咽喉唇吻,道將來?”顛曰:“無這個。”師曰:“若恁麼,汝即得入門。”

  在南嶽弘法期間,希遷禪師除了日常接眾之外,還作過一些文字著述,現存有《參同契》和《草庵歌》。關於《參同契》的寫作因緣,《五燈會元》是這樣記載的:

  有一天,希遷禪師看《肇論》,至“會萬物為已者,其唯聖人乎”一語時,拊幾而歎曰:“聖人無已,靡所不已。法身無象,誰雲自他?圓鑒靈照於其間,萬象體玄而自現。境智非一,孰雲去來?至哉斯語也。”於是掩卷而坐,不覺進入夢中,夢見自己與六祖同乘一龜,游于深池之內。醒來之後,仔細推詳--“靈龜者,智也。池者,性海也。吾與祖師同乘靈智,遊性海矣。”遂著《參同契》,雲:

  “竺土大仙心,東西密相付。

  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

  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

  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

  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

  色本殊質象,聲元異樂苦。

  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

  四大性自複,如子得其母。

  火熱風動搖,水濕地堅固。

  眼色耳音聲,鼻香舌鹹醋。

  然依一一法,依根葉分佈。

  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

  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

  當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

  明暗各相對,比如前後步。

  萬物自有功,當言用及處。

  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

  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

  觸目不會道,遠足焉知路?

  進步非近遠,迷隔山河固。

  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虛度。”

  這篇詩體法語,雖文字簡約,但義理卻極為豐富,其影響不亞于三祖的《信心銘》。歷代參禪悟道者對這篇詩文都非常重視。

  石頭禪師圓寂于唐德宗貞元六年(790),春秋九十一歲。諡無際大師。

 

54.藥山惟儼禪師悟道因緣

  澧州(li,治所在今湖南常德)藥山惟儼禪師,石頭希遷禪師之法嗣,絳州(今江西侯馬市)人,俗姓韓。十七歲時,南下潮州,依西山慧照禪師出家。二十二歲,從南嶽衡嶽寺希操(亦作希澡、智澡)律師受具足戒。惟儼禪師對經論頗有研究,持戒也很精嚴,但是,他同時也感覺到,沉醉於義學的研究,並不能解決自己的生死大事。他感歎道:“大丈夫當離法自淨,焉能屑屑事細行於布巾邪(大丈夫當不住於法,自淨其心,豈可沉溺於對戒條律儀進行煩瑣的詮釋和執著於對衣著穿戴等小枝小節的持守呢)?”於是便前往湖南衡嶽,參禮石頭希遷和尚。

  初禮石頭和尚,惟儼禪師便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嘗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瞭,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石頭和尚道:“恁(nin)麼(這樣)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

  惟儼禪師茫然不知所措。

  石頭和尚道:“子因緣不在此,且往馬大師處去。”

  惟儼禪師於是稟石頭和尚之命,前往江西參禮馬祖,並把曾經問過石頭和尚的那個問題重新提出來問馬祖。

  馬祖道:“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麼生?”

  惟儼禪師一聽,言下大悟,隨即便歡喜禮拜。

  馬祖道:“你見甚麼道理便禮拜?”

  惟儼禪師道:“某甲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

  馬祖道:“汝既如是,善自護持。”

  於是,惟儼禪師便留在馬祖身邊,侍奉三年。

  有一天,馬祖問:“子近日見處作麼生?”

  惟儼禪師道:“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

  馬祖道:“子之所得,可謂協於心體,布於四肢。既然如是,將三條篾束取肚皮,隨處住山去。”

  惟儼禪師道:“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山?”

  馬祖道:“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無所益,欲為無所為。宜作舟航,無久住此。”

  惟儼禪師於是辭別馬祖,重新回到石頭禪師那兒。

  一天,惟儼禪師在石上打坐,石頭和尚見了,便問:“汝在這裏作麼?”

  惟儼禪師道:“一物不為。”

  石頭和尚道:“恁麼即閑坐也。”

  惟儼禪師道:“若閑坐即為也。”

  石頭和尚道:“汝道不為,不為個甚麼?”

  惟儼禪師道:“千聖亦不識。”

  石頭和尚一聽,知道惟儼禪師已經徹悟,於是作偈贊曰:

   “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

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

  後來,石頭和尚垂示惟儼禪師道:“言語動用沒交涉。”

  惟儼禪師道:“非言語動用亦沒交涉。”

  石頭和尚道:“我這裏針劄(zha,刺)不入。”

  惟儼禪師道:“我這裏如石上栽華。”

  石頭和尚於是印可了惟儼禪師。

  惟儼禪師後居澧州藥山,開法化眾,一時門庭興盛,海眾雲集。

  關於惟儼禪師的禪風,我們可以從一件小事中見其一斑:

  一天晚上,惟儼禪師在月光下經行,不知不覺登上寺院附近的一座高峰。夜色清涼如水,遠近的村落盡收眼底,隱約間還能聽到一兩聲犬吠。惟儼禪師突然看到雲開月現,便情不自禁地對著長空大笑一聲。這一聲大笑,聲應澧東九十多裏。那天晚上,澧陽的人都聽到了這一聲大笑,都覺得奇怪,都猜疑是從自己東面的鄰居家裏傳出來的。第二天,大家輾轉相問,迭互推尋,最後才發現是從藥山上傳來的。惟儼禪師的徒眾都驚愕地相互傳道:“昨夜和尚山頂大笑!”當時李翱為朗州刺史,聽說此事後,便作詩一首,贈給惟儼禪師,雲:

  “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

   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笑一聲。”

  下面,我們再來看幾則惟儼禪師的接眾語錄:

  問:“如何不被諸境惑?”師曰:“聽他(任他去,不理他),何礙汝?”曰:“不會。”師曰:“何境惑汝?”

  僧問:“如何是道中至寶?”師曰:“莫諂曲。”曰:“不諂曲時如何?”師曰:“傾國不換。”

  一日院主請師上堂。大眾才集,師良久,便歸方丈閉門。院主逐後曰:“和尚許某甲上堂,為什麼卻歸方丈?”師曰:“院主,經有經師,論有論師,律有律師。又爭怪得老憎?”

  師坐次,有僧問:“兀兀地思量什麼?”師曰:“思量個不思量底。”曰:“不思量底如何思量?”師曰:“非思量。”

  僧問:“學人擬歸鄉時如何?”師曰:“汝父母遍身紅爛,臥在荊棘林中,汝歸可所?”僧曰:“恁麼即不歸去也。”師曰:“汝卻須歸去。汝若歸鄉,我示汝個休糧方。”僧曰:“便請。”師曰:“二時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

  僧問:“已事未明,乞和尚指示。”師良久曰:“吾今為汝道一句亦不難。只宜汝言於下便見去,猶較些子。若更入思量,卻成吾罪過。不如且各合口,免相累及。”

  師看經,有僧問:“和尚尋常不許人看經,為什麼卻自看?”師曰:“我只圖遮眼。”曰:“某甲學和尚還得也無?”師曰:“若是汝,牛皮也須看透。”

  以上所舉數則語錄,頗有意趣,很值得我們細細品味。

  惟儼禪師圓寂于太和八年(834)十一月六日,春秋八十四歲。臨入寂前,惟儼禪師大叫道:“法堂倒!法堂倒!”惟儼禪師的徒眾聽了連忙持拄支撐。惟儼禪師舉手道:“子不會我意。”說完使入滅。諡弘道大師。

 

55.丹霞天然禪師悟道因緣

  鄧州(今河南南陽)丹霞天然禪師,石頭希遷禪師之法嗣,籍貫不詳。自幼學習儒家經典。曾經與龐蘊居士結伴赴京考試。途經漢南,在一家旅店,夢見白光滿室,解夢的人告訴他說,這是解空出家之兆。後遇見一位行腳的禪僧。閒談時,禪僧問他們:“仁者何往?”天然禪師回答說:“選官去。”禪僧嘆惜道:“選官何如選佛?”天然禪師一聽“選佛”二字,忽然想起自己前不久的夢兆來,便問:“選佛當往何所?”禪僧回答說:“今江西馬大師(馬祖道一)出世,是選佛之場。仁者可往。”於是天然禪師便放棄了進京赴考的打算,改道南行,直達江西洪州,參拜馬祖。馬祖問明來意,仔細地端詳了一下天然禪師,說道:“南嶽石頭是汝師也”,於是便勸他前往湖南石頭希遷禪師那兒參學。

  天然禪師於是急急忙忙地又趕到南嶽。初禮石頭和尚,天然禪師便把自己出家的願望告訴了石頭和尚。石頭和尚並沒有立即給他落發,而是命他去糟廠舂米。天然禪師禮謝了石頭和尚,便住進了行者寮,隨分幹各種雜活兒,時間長達三年之久。後來。忽然有一天,石頭和尚告訴大眾說:“來日鏟佛殿前草。”到了那一天,大眾包括所有的行者,都紛紛各自拿著鍬钁,準備殿前除草,唯獨天然禪師端著一盆水,在大殿前的一塊石頭上洗頭,然後胡跪合掌。石頭和尚一見便笑,於是給他落了發,並為他說戒。說法的時候,天然禪師竟然道:“和尚講得太多了”,遂掩耳而出。

  天然禪師開悟後,隨即又往江西禮謁馬祖。來到馬祖的道場,他並沒有立即去禮拜馬祖,而是徑直來到僧堂內,騎著菩薩像而坐。當時大眾都很驚愕,連忙報告馬祖。於是馬祖親自來到僧堂,一見是他,欣然笑道:“我子天然。”天然禪師立即從菩薩身上跳下來,禮拜馬祖,說道:“謝師賜法號。”從此他便名為“天然。”

  馬祖問:“從甚處來?”

  天然禪師道:“石頭。”

  馬祖道:“石頭路滑,還躂(da,摔,跌)倒汝麼?”

  天然禪師道:“若躂倒,即不來也。”

  離開馬祖後,天然禪師開始了比較漫長的游方生涯。他先後在天臺華頂峰住過三年,參訪過余杭徑山國一(道欽)禪師,元和年間又來到洛京龍門香山,與伏牛(自在)和尚成為莫逆之友。

  天然禪師有一種不拘名相、放蕩不羈的精神。最能夠反映出這一點的,要算他燒木佛的公案:

  有一年冬天,天然禪師在慧林寺過冬。適逢天下大雪,寒冷無比。天然禪師從大殿裏取來木佛,燒了烤火。院主呵斥他道:“何得燒我木佛?”天然禪師拿著一根木杖,一邊撥著火灰,一邊回答道:“吾燒取捨利。”院主道:“木佛何有舍利?”天然禪師道:“既無舍利,更取兩尊燒。”院主一聽,鬚眉墮落,豁然有省。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情,也可佐證:元和三年(808)的某一天,天然禪師橫臥在天津橋上,正好碰上留守鄭公出行。鄭公手下的差吏大聲呵斥他,讓他走開,天然禪師卻仍然無動於衷地躺在那裏。差吏盤問他叫什麼名字,天然禪師慢慢地回答說:“無事僧。”留守鄭公覺得這僧人不同凡響,於是便供養他衣服和米麵。從此以後,洛京一帶的人都翕然歸信佛教。

  元和十五年(802),天然禪師來到南陽丹霞山,開始結庵駐錫傳法。不到三年的時間,前來學法的徒眾就達三百多人。曾有上堂法語雲:“阿你渾家(各位大眾),切須保護。一靈之物,不是你造作名邈得(自性這個一靈之物,不是你通過營求造作和用語言名相所能求得的),更說什麼薦與不存!吾往日見石頭和尚,亦只教切須自保護。此事不是你談話得。阿你渾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什麼?禪可是你解底物?豈有佛可成?佛之一字,永不喜聞。阿你自看,善巧方便,慈悲喜舍,不從外得,不著方寸。善巧是文殊,方便是普賢。你更擬趁逐甚麼物?不用經求落空去(不用經營馳求,馳求也是徒勞無益)!今時學者,紛紛擾擾,皆是參禪問道。吾此間無道可修,無法可證。一飲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慮,在在處處有恁麼底。若識得釋迦即老凡夫是,阿你須自看取,莫一盲引眾盲,相將(行將)入火坑。夜裏暗雙陸,賽彩若為生(這好比黑漆漆的夜裏玩雙陸的博戲,賭彩如何產生呢)。無事珍重。”

  天然禪師圓寂于長慶四年(824),春秋八十六。臨終時,“戴笠策杖受履,垂一足,未及地而化。”敕諡智通禪師。

 

 

56.大顛寶通禪師悟道因緣

  潮州靈山大顛寶通禪師,石頭希遷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

  初參石頭和尚。石頭和尚問:“那(哪)個是汝心?”

  大顛禪師道:“見言語者是。”

  石頭和尚大喝一聲,將他趕出丈室。

  過了十多天,大顛禪師又來禮問石頭和尚:“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

  石頭和尚道:“除卻揚眉瞬目,將心來。”

  大顛禪師道:“無心可將來。”

  石頭和尚道:“元(原)來有心,何言無心?無心盡同謗。”

  大顛禪師言下大悟。

  為了進一步鉗錘大顛禪師,一天,石頭和尚趁大顛禪師侍立在旁,又問:“汝是參禪僧?”是州縣白蹋僧(你是真正的參禪僧,還是從州至州、從縣至縣、終日走南闖北、虛度光陰的粥飯僧)?”

  大顛禪師道:“是參禪僧。”

  石頭和尚問:“何者是禪?”

  大顛禪師道:“揚眉瞬目。”

  石頭和尚道:“除卻揚眉瞬目外,將你本來面目呈看。”

  大顛禪師道:“請和尚除卻揚眉瞬目外鑒。”

  石頭和尚道:“我除竟。”

  大顛禪師道:“將呈了也。”

  石頭和尚道:“汝既將呈,我心如何?”

  大顛禪師道:“不異和尚。”

  石頭和尚道:“不關汝事。”

  大顛禪師道:“無本物(心性本空,無形無相)。”

  石頭和尚道:“汝亦無物。”

  大顛禪師道:“既無物,即真物。”

  石頭和尚道:“真物不可得,汝心見量,意旨如此,也大須護持(真物了不可得。你已經現量照見此意旨,當好好保持它)。”

  大顛禪師開悟後,即返回潮州靈山,開法化眾,一時學者雲集。

  曾有上堂法語雲:“夫學道人須識自家本心,將心相示,方可見道。多見時輩只認揚眉瞬目,一語一默,驀頭印可,以為心要,此實未了。吾今為你諸人分明說出,各須聽受。但除卻一切妄運想念見量(原文如此),即汝真心。此心與塵境及守認靜默時全無交涉。即心是佛,不待修治。何以故?應機隨照,泠泠自用。窮其用處,了不可得,喚作妙用,乃是本心。大須護持,不可容易(不可等閒視之)。”

  這則短短的法語向我們道出大顛禪師當年的悟處,同時也向我們指明了禪修的最緊要處。自性不離揚眉瞬目、語默居止,亦不即揚眉瞬目、語默居止,此中若生毫釐的分別執著,即落入生死中。只須除卻一切是與不是之分別妄想及文字知見,亦莫認守靜為真心,亦莫認六識為真心,方是正途。

  大顛禪師在潮州弘化期間,與韓愈曾有過比較密切的交往。韓愈當年因為諫佛骨表激怒了憲宗皇帝,被貶到潮州。在潮州這個僻遠之地,韓愈覺得無人可語,非常孤獨,後聽說大顛禪師非常有名,於是派人請大顛禪師來寓所長談。連續請了幾次,大顛禪師皆不赴會。後來大顛禪師聽說他諫佛骨之事,便不請自至,親自前來拜訪韓愈。從此二人便結下甚深的法緣。

  有一天,韓文公拜訪大顛禪師,問道:“春秋多少?”

  大顛禪師提起數珠,說道:“會麼?”

  韓文公道:“不會。”

  大顛禪師道:“晝夜一百八。”

  韓文公不明其意,於是便回到寓所。

  第二天他又上山來拜訪大顛禪師,正好在山門口碰到了首座和尚,於是他就把昨天拜訪大顛禪師的情況告訴了首座和尚,並詢問首座和尚,大顛禪師的答話是什麼意思。首座和尚於是扣齒三下。等到與大顛禪師見面的時候,韓文公提起昨天的話頭,大顛禪師亦扣齒三下。

  韓文公道:“元(原)來佛法無兩般。”

  大顛禪師道:“是何道理?”

  韓文公道:“適來問首座亦如是。”

  大顛禪師乃召首座:“是汝如此對否?”

  首座道:“是。”

  大顛禪師於是將首座打出寺院。

  後來又有一天,韓文公對大顛禪師說:“弟子公事繁忙,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

  大顛禪師沉默良久。韓文公不知所措。

  當時,三平禪師為大顛禪師的侍者,正好在場。他看到韓文公這種尷尬的樣子,於是敲禪床三下。

  大顛禪師道:“作麼?”

  三平道:“先以定動,後以智拔。”

  韓文公一聽,豁然有省,高興地說道:“和尚門風高峻,弟子于侍者邊得個入處。”

 

57.京兆屍利禪師悟道因緣

  京兆府(今西安)屍利禪師,石頭希遷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

  初參石頭和尚,問:“如何是學人本分事?”

石頭和尚道:“汝何從吾覓?”

  屍利禪師道:“不從師覓,如何即得?”

  石頭和尚道:“汝還曾失麼?”

  屍利禪師一聽,言下大悟。

  學道的人首先要明白本分事。既是本分事,當然不從他得。但是,一般人信不及,總希望能從大德那兒得點什麼。石頭和尚的回答,既斷了屍利禪師從他求得的心,同時又斷了他的有所得心。既不從他,又無所得,當然是真正的本自具足了。

  此則悟道因緣雖然言語簡短,但它卻把許多深奧的道理變成了當下的直指,卓然與讀經論是兩種不同的滋味。

 

58.招提慧朗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招提寺慧朗禪師,石頭希遷禪師之法嗣,俗姓歐陽,始興曲江(今廣東韶關曲江縣)人。十三歲時依鄧林寺模禪師出家,二十歲從南嶽石頭和尚受具足戒。因久參不契,後往江西參馬祖,馬祖問:“汝來何求?”

  慧朗禪師道:“求佛知見。”

  馬祖道:“佛無知見,知見乃魔耳。汝自何來?”

  慧朗禪師道:“南嶽來。”

  馬祖道:“汝從南嶽來,未識曹溪心要。汝速歸彼,不宜他往。”

  慧朗禪師於是又回到石頭禪師的座下。

  禮懺石頭和尚之後,慧朗禪師便問:“如何是佛?”

  石頭和尚道:“汝無佛性。”

  慧朗禪師反問道:“蠢動含靈,又作麼生(蠢動含靈,有沒有佛性呢)?”

  石頭和尚道:“蠢動含靈,卻有佛性。”

  慧朗禪師問道:“慧朗為甚麼卻無?”

  石頭和尚道:“為汝不肯承當。”

  慧朗禪師一聽,當即信入,心中所有疑結一時消散。

  後住潭州招提寺,開法接眾,足不出戶凡三十餘年。時人稱之為“大朗”。慧朗禪師開法期間,凡有學者前來參問,皆答:“去!去!汝無佛性。”其平生接機如此,大概這正是當初他的悟處,也是他平生的得力處,所以他用起來,自然覺得十分親切。

 

59.興國振朗禪師悟道因緣

  長沙興國寺振朗禪師,石頭希遷禪師之法嗣。

  初參石頭,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石頭和尚道:“問取露柱。”

  振朗禪師道:“振朗不會。”

  石頭和尚道:“我更不會。”

  振朗禪師沉吟了一會兒,突然省悟。

  祖師西來傳法的目的,就是要人明白自己的心性,此心性無形無相,不可言說。動念即乖,開口即錯。會與不會,全沒交涉。與不會沒交涉,似乎可以理解,為什麼與會也沒交涉?振朗未見石頭前,正是死於此地;石頭和尚一句“我更不會”卻將他救過來了,亦在此地。

  振朗禪師悟道後,即回長沙興國寺住山接眾。時人稱之為“小朗”,以區別其同門師兄招提慧朗。

 

60.雲岩曇晟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雲岩曇晟(sheng)禪師,藥山惟儼禪師之法嗣,俗姓王,鐘陵建昌人。少年時出家于石門,受具足戒後,即往參百丈懷海禪師,執侍二十餘年,因緣不契,未能悟旨。

  後參藥山惟儼禪師。藥山禪師問:“甚處來?”

  雲岩禪師道:“百丈來。”

  藥山禪師又問:“百丈有何言句示徒?”

  雲岩禪師道:“尋常道‘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

  藥山禪師道:“鹹則鹹味,淡則淡味,不鹹不淡是常味。作麼生是百味具足底句?”

  雲岩禪師被問得無言以對。

  藥山禪師又道:“爭奈目前生死何!”

  雲岩禪師道:“目前無生死。”

  藥山禪師道:“在百丈多少時?”

  雲岩禪師道:“二十年。”

  藥山禪師道:“二十年在百丈,俗氣也不除。”

  雲岩禪師參藥山的時候,當時道吾宗智禪師亦在藥山座下,且已經開悟。為了幫助雲岩禪師早日見道,一天,道吾禪師陪同雲岩禪師前往池州參南泉和尚。南泉和尚見道吾禪師,便問:“闍黎名甚麼?”

  道吾禪師道:“宗智。”

  南泉和尚又問:“智不到處,作麼生宗?”

  道吾禪師道:“切忌道著。”

  南泉和尚道:“灼然,道著即頭角生。”

  三天后,道吾禪師與雲岩禪師在後架縫補衣服。南泉和尚見了便問:“智頭陀前日道,智不到處切忌道著,道著即頭角生。合作麼生行履?”

  道吾禪師當即抽身進僧堂裏去了,南泉和尚一見,便回方丈。

  過了一會兒,道吾禪師又回來,接著縫補衣服。雲岩禪師問道:“師弟適來為甚不祇對(回答)和尚?”

  道吾禪師道:“你不妨靈利!”

  雲岩禪師仍然不明白,於是前往問南泉和尚:“適來智頭陀為甚不祇對和尚,某甲不會,乞師垂示。”

  南泉和尚道:“他卻是異類中行。”

  雲岩禪師問:“如何是異類中行?”

  南泉和尚道:“不見道:智不到處,切忌道著,道著即頭角生。直須向異類中行。”

  雲岩禪師仍然不能契會。

  道吾禪師知道雲岩禪師仍未能見性,便道:“此人因緣不在此。”

  於是又帶著雲岩禪師回到了藥山。

  藥山禪師問:“汝回何速?”

  雲岩禪師道:“只為因緣不契。”

  藥山禪師道:“有何因緣?”

  雲岩禪師於是把參南泉和尚的因緣詳細地告訴了藥山禪師。

  藥山禪師問:“子作麼生會他,這個時節便回?”

  雲岩禪師無言以對。

  藥山禪師於是哈哈大笑起來。

  雲岩禪師接著便問:“如何是異類中行?”

  藥山禪師道:“吾今日困倦,且待別時來。”

  雲岩禪師道:“某甲特為此事歸來。”

  藥山禪師道:“且去!”

  雲岩禪師只好垂頭喪氣地走出方丈。

  當時,道吾禪師一直站在方丈外面,靜聽藥山禪師與雲岩禪師的對話。當他聽出雲岩禪師仍不能言下契悟時,心裏為他著急,不覺把自己的指頭咬出血來了。

  道吾禪師跟在雲岩禪師後面,問道:“師兄去問和尚那因緣作麼生?”

  雲岩禪師道:“和尚不與某甲說。”

  道吾禪師聽了,便低頭不語。

  後來,終於有一天,因緣成熟了。

  趁雲岩禪師侍立的機會,藥山禪師又問雲岩禪師:“百丈更說甚麼法?”

  雲岩禪師道:“有時道‘三句外省去,六句內會取。’”

  藥山禪師道:“三千裏外,且喜(只可惜)沒交涉。”

  過了一會兒,藥山禪師又問:“更說甚麼法?”

  雲岩禪師道:“有時上堂,大眾立定,以拄杖一時趁散。複召大眾,眾回首。丈曰:是甚麼?”

  藥山禪師道:“何不早恁麼道,今日因數得見海兄。”

雲岩禪師一聽,豁然大悟,身心踴躍,即起禮拜。

  為了進一點磨礪雲岩禪師,藥山禪師仍不時地給予點撥。一天,藥山禪師問:“汝除在百丈,更到甚麼處來?”

  雲岩禪師道:“曾到廣南來。”

  藥山禪師道:“見說廣州城東門外有一片石,被州主移去。是否?”

  雲岩禪師道:“非但州主,闔國人移亦不動。”

  藥山禪師又問:“聞汝解弄師子,是否?”

  去岩禪師道:“是。”

  藥山禪師道:“弄得幾出?”

  雲岩禪師道:“弄得六出。”

  藥山禪師道:“我亦弄得。”

  雲岩禪師道:“和尚弄得幾出?”

  藥山禪師道:“我弄得一出。”

  雲岩禪師道:“一即六,六即一。”

  雲岩禪師契悟後,曾參訪過溈山禪師。

  溈山禪師問:“承聞長老在藥山弄師子,是否?”

  雲岩禪師道:“是。”

  溈山禪師問:“長弄?有置(擱置、停止)時?”

  雲岩禪師道:“要弄即弄,要置即置。”

  溈山禪師問:“置時師子在甚麼處?”

  雲岩禪師道:“置也,置也!”

  雲岩禪師住山后,道名遠布,四方尊宿爭相造訪。石霜、洞山、道吾等大德,都曾與雲岩禪師有過機鋒對辨。

  與道吾的對機:

  道吾問:“大悲千手眼,那(哪)個正眼?”師曰:“如人夜間背手摸枕子。”吾曰:“我會也。”師曰:“作麼生會?”吾曰:“遍身是手眼。”師曰:“道也太煞道,只道得八成。”吾曰:“師兄作麼生?”師曰:“通身是手眼。”

  掃地次,道吾曰:“太區區(辛苦)生!”師曰:“須知有不區區者。”吾曰:“恁麼則有第二月也。”師豎起掃帚曰:“是第幾月?”吾便行。

  與洞山的對機:

  上堂示眾曰:“有個人家兒子,問著無有道不得底。”洞山出問曰:“他屋裏有多少典籍?”師曰:“一字也無。”曰:“爭得恁麼多知?”師曰:“日夜不曾眠。”山曰:“問一段事還得否?”師曰:“道得卻不道。”

  師作草鞋次,洞山近前曰:“乞師眼睛得麼?”師曰:“汝底與阿誰去也?”曰:“良價無。”師曰:“設有,汝向甚麼處著?”山無語。師曰:“乞眼睛底是眼否?”山曰:“非眼。”師便喝出。

  雲岩禪師圓寂于太和三年(829)。敕諡無相大師之號。

 

61.澧州高沙彌悟道因緣

  澧(li)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高沙彌,藥山惟儼禪師之法嗣,俗姓及籍貫不詳。

  初參藥山禪師。藥山禪師問:“甚處來?”

  高沙彌道:“南嶽來。”

  藥山禪師問:“何處去?”

  高沙彌道:“江陵受戒去。”

  藥山禪師問:“受戒圖甚麼?”

  高沙彌道:“圖免生死。”

  藥山禪師道:“有一人不受戒,亦無生死可免。汝還知否?”

  高沙彌道:“恁麼則佛戒何用?”

  藥山禪師道:“這沙彌猶掛唇齒在(這沙彌猶在拾他人之言語,徒圖口舌之快)。”

  高沙彌師聞言,禮拜而退。

  高沙彌剛退下,道吾禪師前來侍立。藥山禪師道:“適來有個跛腳沙彌,卻有些子氣息(剛才有個跛腳沙彌,倒是有一點兒修道者的氣息)。”

  道吾禪師道:“未可全信,更須勘過始得。”

  於是,到了晚上,藥山禪師上堂,召呼道:“早來沙彌在甚麼處?”

  高沙彌當即從大眾中走出來,站在藥山禪師跟前。

  藥山禪師問:“我聞長安甚鬧,你還知否?”

  高沙彌道:“我國晏然(意思是,我的內心很平靜)。”

  藥山禪師問:“汝從看經得、請益得(你的這顆平靜的心,是從讀經中得來,還是從參學中得來)?”

  高沙彌道:“不從看經得,亦不從請益得。”

  藥山禪師道:“大有人不看經、不請益,為甚麼不得(有很多不看經不參學,為什麼他們沒有這顆平靜的心)?

  高沙彌道:“不道他不得,只是不肯承當(不能說他們沒有,只是他們不肯承當而已)。”

  藥山禪師回頭看著道吾、雲岩二禪師,說道:“不通道(沒有料到吧)。”

  高沙彌悟道後,有一天他前來辭別藥山禪師。

  藥山禪師問:“甚麼處去?”

  高沙彌道:“某甲在,眾有妨,且往路邊卓(搭建)個草庵,接待往來茶湯去(我腿腳不便,住在這裏,有礙大眾。我想暫且在路邊搭建個草庵,用茶水來接待往來的客眾)。”

  藥山禪師道:“生死事大,何不受戒去?”

  高沙彌道:“知是般事便休,更喚甚麼作戒(知道自性這件事就完了,還喚什麼作戒)?”

  藥山禪師知道高沙彌意志已定,便說道:“汝既如是,不得離吾左右,時複要與子相見。”

  於是,高沙彌便離開藥山禪師,前往住庵,隨緣接眾。

  有一天,他特地回來看望藥山禪師,不巧路上遇上了大雨,衣服都被淋濕了。藥山禪師見了,高興地招呼道:“你來也。”

  高沙彌道:“是。”

  當時雲岩和道吾二禪師也在場。

  藥山禪師道:“可煞濕(你的衣服濕透了)!”

  高沙彌道:“不打這個鼓笛!”

  雲岩禪師道:“皮也無,打甚麼鼓?”

  道吾禪師道:“鼓也無,打甚麼皮?”

  藥山禪師哈哈大笑道:“今日大好一場曲調。”

  禪門師徒之間的這種活潑與風趣,於此可見一般。

 

62.刺史李翱居士悟道因緣

  鼎州刺史李翱,字習之,貞元十四年(798)進士,官至山南東道節度使。元和十五年(820),出任朗州(也就是鼎州)刺史、湖南觀察史。其任所朗州與藥山惟儼禪師所在的澧州是毗鄰,治所同在今湖南常德市。李翱親近藥山禪師正是在這個時期。

  李翱老早就是很仰慕藥山禪師的法化。他曾多次派人請藥山禪師前來治所說法,但是藥山禪師都沒有去。於是,他便親自前往藥山拜謁老禪師。據燈錄和僧傳中記載--

  李翱初訪藥山禪師的時候,藥山禪師執經卷而不顧。

  侍者道:“太守在此。”

  李翱性子比較急,不等藥山禪師回應,便高聲喊道:“見面不如聞名。”說完便拂袖而出。

  藥山禪師在後面招呼道:“太守!”

  李翱應諾

  藥山禪師道:“太守何得貴耳賤目?”

  李翱一聽,便連忙回身,向藥山禪師鞠躬禮謝。

  李翱問道:“如何是道?”

  藥山禪師用手指指天空,又指指淨瓶,說道:“會麼?”

  李翱道:“不會。”

  藥山禪師道:“雲在青天水在瓶。”

  李翱一聽,言下警悟,如同“暗室已明,疑冰頓泮”。當即欣然作禮,述偈贈曰:

     “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過了一會兒,李翱又問:“如何是戒定慧?”

  藥山禪師道:“貧道這裏無此閑傢俱。”

  李翱聽了這古怪的回答,茫然莫測其旨。

  藥山禪師接著開示他道:“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閨閣(ge)中物捨不得便為滲漏(閨閣中的男女之情若不能放下,對於修行來說,便是一種有漏)。”

  太和九年(835),李翱調任檢校戶部尚書、襄州刺史等職。雖然他難得再有機會繼續向藥山禪師請益,但是,他卻有了機會參禮馬祖的弟子西堂智藏禪師、鵝湖大義禪師、龍潭崇信禪師等禪林尊宿--

  西堂智藏禪師,……李翱曾禮謁座下請益。一日,李翱問僧:“馬大師有什麼言教?”僧雲:“大師或說即心即佛,或說非心非佛。”李翱雲:“總過遮邊。”於是李翱又去問智藏禪師:“馬大師有什麼言教?”智藏禪師大聲招呼道:“李翱!”李翱應諾。智藏禪師雲:“鼓角動也。”

  信州鵝湖大義禪師,……李翱問:“大悲用千手眼作麼?”大義禪師道:“今上用公作麼(當今皇上用你幹什麼)?”當時,恰好有一僧人乞請置塔(將屍骨藏於塔中)。李翱問那僧:“教中不許將屍塔下過,又作麼生?”那僧無言以對。那僧於是前來問大義禪師。大義禪師道:“他得大闡提。”

  龍潭崇信禪師,……李翱問:“如何是真如般若?”龍潭禪師道:“我無真如般若。”李翱道:“幸遇和尚。”龍潭禪師道:“此猶是分外之言。”

  李翱是韓愈的學生,受韓愈儒家道學思想的影響,曾著有《複性論》三篇,用佛學佛性論的思想,來對儒家的人性論思想進行改造。他說:“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性”相當於佛性,清淨無染,而情則相當於“無明煩惱”。因情之昏,致使性被障蔽。聖人與凡夫,其本性沒有差別。聖人之為聖人,是因為他不被情所累;凡夫之為凡夫,就是因為他被情所困。因此,人要回歸本來清淨的自性,必須掃除妄情。李翱的這些思想對後代宋明理學的形成,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

 

63.三平義忠禪師悟道因緣

  漳州(今福建漳州)三平義忠禪師,大顛寶通禪師之法嗣,俗姓楊,福州人。初參石鞏(gong)慧藏禪師。石鞏禪師常常用張弓架箭,來接引來機。

  一天,義忠禪師來到石鞏禪師的法席。

  石鞏禪師向他喊道:“看箭!”

  義忠禪師於是撥開胸口,說道:“此是殺人箭。活人箭又作麼生?”

  石鞏禪師將弓弦彈了三下。

  義忠禪師豁然有省,便禮拜。

  石鞏禪師道:“三十年張弓架箭,只射得半個聖人。”說完將弓箭折斷,扔在地上。

  此時義忠禪師雖然有所省悟,但是還不徹,心中還有疑團在。

  後來義忠禪師參禮大顛寶通禪師,於是跟他談起當年參石鞏禪師一事。

  大顛禪師道:“既是活人箭,為甚麼向弓弦上辨?”

  義忠禪師無言以對。

  大顛禪師道:“三十年後,要人舉此話也難得。”

  義忠禪師於是請求大顛禪師:“不用指東劃西,便請直指。”

  大顛禪師道:“幽州江口石人蹲。”

  義忠禪師道:“猶是指東劃西。”

  大顛禪師道:“若是鳳凰兒,不向那邊討(尋覓)。”

  這一下,義忠禪師心中所有的疑情一下子煙消雲散了,於是便起身作禮。

  大顛禪師道:“若不得後句,前話也難圓。”

  義忠禪師後往漳州三平山,住山接眾。

  義忠禪師曾示眾雲:“今時出來,盡學馳求走作,將當(認為,當作)自己眼目。有什麼相當(相應)!阿汝欲學麼?不要諸餘,汝等各有本分事,何不體取!作麼心憤憤、口悱(fei)悱(為什麼要心裏東想西想、口裏欲言而不能呢),有什麼利益?分明向汝說,若要修行路及諸聖建立化門,自有大藏教文在;若是宗門中事,汝切不得錯用心。”

  時有僧出問:“還有學路也無?”師曰:“有一路,滑如苔。”僧曰:“學人躡(踐履)得否?”師曰:“不擬心,汝自看。”

  後,師又示眾雲:“諸人若未曾見知識,即不可。若曾見作者(大開悟的人)來,便合體取些子意度,向岩穀間木食草衣。恁麼去,方有少分相應。若馳求知解義句,即萬里望鄉關去也。”

  從上面所引法語來看,義忠禪師特別強調學人要反觀自性,不要向外馳求,也不要溺於文字知見,更不得擬心分別。若不然,則與道相背,歸家無日。

 

64.石霜慶諸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石霜山慶諸禪師,道吾宗智禪師之法嗣,俗姓陳,廬陵(今江西吉安)新淦(gan,今江西清江縣)人。十三歲時依洪州西山紹鑾禪師落發,二十三歲赴嵩嶽受具足戒,後詣洛下學習毗尼。學了一段時間之後,慶諸禪師感所學畢竟是漸教,與自己出家志求頓悟成佛之願有相當距離。於是終止所學,回到江西,投溈山靈祐禪師座下,充當米頭(專門負責舂米)。

  有一天,慶諸禪師正在篩米,溈山禪師道:“施主物,莫拋散。”

  慶諸禪師道:“不拋撒。”

  溈山禪師於是從地上拾起一粒米來,說道:“汝道不拋撒,這個是甚麼?”

  慶諸禪師無言以對。

  溈山禪師接著說道:“莫輕這一粒,百千粒盡從這一粒生。”

  慶諸禪師便問:“百千粒從這一粒生,未審這一粒從甚麼處生?”

  溈山禪師一聽,便呵呵大笑,歸方丈室去了。

  到了晚間上堂的時候,溈山禪師道:“大眾!米里有蟲,諸人好看。”

  慶諸禪師仍然不明白溈山禪師的意旨。

  後來,慶諸禪師又參禮道吾宗智禪師。

  慶諸禪師問:“如何是觸目菩提?”

  道吾禪師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喚一位正在附近執侍的沙彌的名字,這沙彌答應了一聲“諾”。道吾禪師道:“添淨瓶水著。”

  過了很久,道吾禪師才回過頭來,問慶諸禪師:“汝適來問甚麼?”

  慶諸禪師正要重複剛才的問話,道吾禪師卻起身走開了。

  慶諸禪師於是豁然有省。

  道吾禪師臨圓寂的時候,為了勘驗徒眾的悟境,召集大眾,問道:“我心中有一物,久而為患,誰能為我除之?”

  當時,慶諸禪師從大眾中走出來,回答道:“心物俱非,除之益患!”

  道吾禪師一聽,非常高興,讚歎道:“賢哉!賢哉!”

  慶諸禪師悟道後,有相當一段時間,過著隱修的生活。他混俗于長沙瀏陽陶家坊一帶,與村眾朝遊夕處,人莫能測其深淺。

  後有一天,洞山良價禪師座下有位僧人前來參禮。慶諸禪師問道:“和尚有何言句示徒?”那僧道:“解夏上堂雲,‘秋初夏末,兄弟或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良久曰,‘只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慶諸禪師又問:“有人下語否”那僧道:“無。”慶諸禪師道:“何不道‘出門便是草’?”那僧回去後,把慶諸禪師的答話告訴了洞山禪師。洞山禪師道:“此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識語。”

  從此以後,慶諸禪師才開始“囊錐始露,果熟香飄”,住石霜山,開法接眾。一時學侶雲集,常住僧眾多達五百餘人。

  一天,慶諸禪師在丈室靜坐,有位僧人在窗外問道:“咫尺之間為什麼不睹師顏?”慶諸禪師道:“遍界不曾藏。”那僧後來去問雪峰禪師:“遍界不曾藏,意旨如何?”雪峰禪師道:“什麼處不是石霜?”那僧回來後,便把雪峰禪師的答語告訴了慶諸禪師。慶諸禪師道:“這老漢著什麼死急(這老漢著什麼急,迫不急待地就答話)!”雪峰禪師聽說後,說道:“老僧罪過。”

  慶諸禪師住石霜山二十年餘。其徒眾有長坐不臥、屹若株杌者,天下謂之“枯木眾”。唐僖宗聽說慶諸禪師的道譽之後,曾遣使賜他紫衣,慶諸禪師堅辭不受。後寂於光啟四年(888),春秋八十二。敕諡普會大師。

 

65.漸源仲興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漸源仲興禪師,道吾宗智禪師之法嗣,曾為道吾和尚之侍者,並充典座。

  有一天,仲興禪師遞茶給道吾和尚,道吾和尚提起茶盞,問道:“是邪是正?”

  仲興禪師合掌,走到跟前,看著道吾和尚。

  道吾和尚道:“邪則總邪,正則總正。”

  仲興禪師道:“某甲不恁麼道。”

  道吾和尚問:“汝作麼生?”

  仲興禪師一把奪過茶盞,提在手上,問道:“是邪是正?”

  道吾和尚笑道:“汝不虛為吾侍者。”

  仲興禪師於是便起身禮拜。

  後來又有一天,仲興禪師陪侍道吾和尚前往檀越家弔喪。仲興禪師拍著棺材道:“生邪?死邪?”

  道吾和尚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仲興禪師問:“為甚麼不道?”

  道吾和尚道:“不道,不道。”

  仲興禪師一聽,如墮雲裏霧裏,不悟其旨。他心裏開始怨恨道吾和尚不為他說破,以為是老和尚吝法。於是在回寺院的中途,仲興禪師攔住道吾和尚,說道:“和尚今日須與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

  道吾和尚道:“打即任打,道即不道。”

  於是,仲興禪師一時性起,狠狠地打了道吾和尚幾拳。 

  這幾拳著實打得太重,大家一看就知道老和尚傷得不輕。為了避免回寺院後徒弟們問起、仲興禪師要挨打,道吾和尚回到寺院後,便立即勸仲興禪師速速離開,他說:“汝宜離此去,少間,恐知事得知,打汝。”

  仲興禪師於是禮拜辭謝道吾和尚,躲到一個鄉村的破廟裏,隱居起來。這一隱居就是三年。就在這三年中,道吾和尚圓寂了。仲興禪師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老和尚身邊請益了。

  三年後的某一天,仲興禪師在破廟裏,突然聽到一位童子(住在寺院裏準備出家的少年)念《觀音經》,當念到“應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現比丘身”時,仲興禪師豁然大悟。

  他這才明白當年道吾和尚寧願挨打也不願意為他說破的原因了,心裏既追悔,又感念。於是他向著師父所住的方面,焚香遙禮道:“信知先師遺言,終不虛發。自是我不會,卻怨先師。先師既沒,唯石霜是嫡嗣,必為證明。”

  於是他便前往潭州石霜山,禮謁他的師兄慶諸禪師。石霜禪師一見仲興禪師,便問:“離道吾後,到甚處來?”

  仲興禪師道:“只在村院(鄉間小廟)寄足。”

  石霜禪師問:“前來打先師因緣,會也未?”

  仲興禪師於是起身近前,說道:“卻請和尚道一轉語。”

  石霜禪師道:“不見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頓時,仲興禪師心中所剩的疑情終於冰消瓦解。於是,他便向石霜禪師彙報了自己在村院得悟的因緣。石霜禪師為他作了印可。仲興禪師這才具禮拜謝石霜禪師,並設齋懺悔自己當年打先師之罪。

  過了一段時間,仲興禪師又拿著鐵鍬,來到石霜禪師那兒。在法堂上,他從東邊走到西邊,又從西邊走到東邊。石霜禪師問:“作麼?”

  仲興禪師道:“覓先師靈骨。”

  石霜禪師道:“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覓甚先師靈骨?”

  仲興禪師道:“正好著力。”

  石霜禪師道:“這裏針劄(紮)不入,著甚麼力?”

  仲興禪師於是便扛著鍬走出法堂。

  仲興禪師徹悟後,即往潭州漸源住山接眾。其接機風格頗似石霜,讓人湊泊不得。有一天,他正在紙帳內打坐,有位僧人前來參禮,撥開紙帳道:“不審。”仲興禪師用眼睛看著那僧,過了好久才說:“會麼?”那僧道:“不會。”仲興禪師道:“七佛已前(以前)事,為甚麼不會?”那僧不明其旨,於是向石霜禪師請教,石霜禪師道:“如人解射,箭不虛發。”

  又有一日,寶蓋和尚來訪,仲興禪師卷起門簾子,在方丈內打坐。寶蓋和尚一見,便放下門簾,回到客位上坐下。於是,仲興禪師便令侍者給寶蓋和尚傳話:“長老遠來不易,猶隔津在。”寶蓋和尚便擒住侍者,給了他一巴掌。侍者大惑不解,說道:“不用打某甲,有堂頭和尚(即方丈和尚)在。”寶蓋和尚道:“為有堂頭老漢,所以打你。”侍者回來方丈室,把此事告訴了仲興禪師,仲興禪師道:“猶隔津在。”

 

66.洞山良價禪師悟道因緣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洞山良價悟本禪師,雲岩曇晟(sheng)禪師之法嗣,俗姓俞,會(kuai)稽(今浙江紹興)人。良介禪師幼時曾跟村裏一位出家師父學習念誦《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當他念到“無眼耳鼻舌身意”這一句的時候,忽然生起大疑惑,以手捫面,問師父道:“某甲有眼耳鼻舌等,何故經言無?”他的師父一聽,驚詫不已,知道他不是常人,便對他說:“吾非汝師。”並指點他前往五洩山投靈默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落發。出家後,二十一歲又往嵩山受具足戒。

  良價禪師第一次遠離父母,前往五洩山出家時,父母對他割捨不下。為表明自己的出家意願,良價禪師曾作前後《辭北堂書》。至今讀之,猶催人淚下。現錄於次--

  《辭北堂書》:

  伏聞諸佛出世,皆從父母而受生;萬匯興生,盡假天地而覆載。故非父母而不生,無天地而不長,盡沾養育之恩,俱受覆載之德。嗟夫,一切含識,萬象形儀,皆屬無常,未離生滅。雖則乳哺情至,養育恩深,若把世賂供資,終難報答,作血食侍養,安得長久。故《孝經》雲:雖日用三牲之養,猶不孝也。相牽沉沒,永入輪回。欲報罔極深恩,莫若出家功德,截生死之愛河,越煩惱之苦海,報千生之父母,答萬劫之慈親,三有(欲界、色界、無色界)四德(父母、眾生、國王、三寶),無不報矣。故經雲:一子出家,九族升天。良價舍今世之身命,誓不還家;將永劫之根塵,頓明般若。伏惟父母心開喜舍,意莫攀緣。學淨飯之國王,效摩耶之聖後。他時異日,佛會相逢;此日今時,且相離別。良非遽違甘旨,蓋時不待人。故雲: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時度此身。伏惟尊懷,莫相寄憶。

  並附頌曰:

     (1)未了心源度數春,翻嗟浮世謾逡巡。

        幾人得道空門裏,獨我淹留在世塵。

        謹具尺書辭眷愛,願明大法報慈親。

        不須灑淚頻相憶,譬似當初無我身。

     (2)岩下白雲常作伴,峰前碧嶂以為鄰。

        免幹世上名與利,永別人間愛與憎。

        祖意直教言下曉,玄微須透句中真。

        合門親戚要相見,直待當來證果因。

  《後寄北堂書》:

  良價自離甘旨,杖錫南遊,星霜已換於十秋,岐路俄經於萬里。伏惟孃子(母親)收心慕道,攝意歸空,休懷離別之情,莫作倚門之望。家中家事,但且隨時,轉有轉多,日增煩惱。阿兄勤行孝順,須求水裏之魚;小弟竭力奉承,亦泣霜中之筍。夫人居世上,修已行孝,以合天心;僧有空門,慕道參禪,以報茲恩。今則千山萬水,杳隔二途;一紙八行,聊伸寸志。

  並附頌曰:

       不求名利不求儒,願樂空門舍俗徒。

       煩惱盡時愁火滅,恩情斷處愛河枯。

       六根戒定香風引,一念無生慧力扶。

       為報北堂休悵望,譬如死了譬如無。

  良價禪師受具足戒後,即開始游方參學。他首先禮謁了南泉普願禪師。

  良價禪師到達南泉的時候,正好趕上寺院為馬祖的忌辰準備齋事。

  南泉禪師問大眾道:“來日設馬祖齋,未審馬祖還來否?”

  [馬祖不是圓寂了嗎?他怎麼會來赴齋呢?]

  大眾都無言以對。

  這時,良價禪師從大眾中走出來,回答道:“待有伴即來。”

  南泉禪師一聽,便讚歎道:“此子雖後生,甚堪雕琢。”

  良價禪師道:“和尚莫壓良為賤。”

  離開南泉後,良價禪師又前往參禮溈山靈祐禪師。

  良價禪師問道:“頃聞南陽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話,某甲未究其微。”

  溈山禪師道:“闍黎莫記得麼?”

  良價禪師道:“記得。”

  溈山禪師道:“汝試舉一遍看。”

  良價禪師便舉道:“僧問:‘如何是古佛心?’國師曰:‘牆壁瓦礫是。’僧曰:‘牆壁瓦礫,豈不是無情?’國師曰:‘是。’僧曰:‘還解說法否?’國師曰:‘常說熾然,說無間歇。’僧曰:‘某甲為甚麼不聞?’國師曰:‘汝自不聞,不可妨他聞者也。’僧曰:‘未審甚麼人得聞?’國師曰:‘諸聖得聞。’僧曰:‘和尚還聞否?’國師曰:‘我不聞。’僧曰:‘和尚既不聞,爭知無情解說法?’國師曰:‘賴我不聞,我若聞,即齊于諸聖,汝即不聞我說法也。’僧曰:‘恁麼則眾生無分去也。’國師曰:‘我為眾生說,不為諸聖說。’僧曰:‘眾生聞後如何?’國師曰:‘即非眾生。’僧曰:‘無情說法,據何典教?’國師曰:‘灼然!言不該(具備)典,非君子之所談。汝豈不見《華嚴經》雲:刹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

  良價禪師舉說完畢,溈山禪師道:“我這裏亦有,只是罕遇其人。”

  良價禪師道:“某甲未明,乞師指示。”

  溈山禪師於是豎起拂子,問道:“會麼?”

  良價禪師道:“不會,請和尚說。”

  溈山禪師道:“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

  良價禪師便問:“還有與師同時慕道者否?”

  溈山禪師道:“此去澧陵攸縣,石室相連,有雲岩道人,若能撥草瞻風,必為子之所重。”

  良價禪師道:“未審此人如何?”

  溈山禪師道:“他曾問老僧:‘學人欲奉師去時如何?’老僧對他道:‘直須絕滲漏始得。’他道:‘還得不違師旨也無?’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這裏。’”

  良價禪師於是辭別溈山禪師,徑直前往禮謁雲岩曇晟禪師。

  見雲岩禪師後,良價禪師便舉慧忠國師無情說法公案,並問道:“無情說法,甚麼人得聞?”

  雲岩禪師道:“無情得聞。”

  良價禪師道:“和尚聞否?”

  雲岩禪師道:“我若聞,汝即不聞吾說法也。”

  良價禪師道:“某甲為甚麼不聞?”

  雲岩禪師於是豎起拂子,問道:“還聞麼?”

  良價禪師道:“不聞。”

  雲岩禪師道:“我說法,汝尚不聞,豈況無情說法乎?”

  良價禪師道:“無情說法,該何典教?”

  雲岩禪師道:“豈不見《彌陀經》雲,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

  良價禪師一聽,言下有省,遂述偈呈師,偈曰:

      “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

       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時方得知。”

  後來,良價禪師又問雲岩禪師:“某甲有餘習未盡。”

  雲岩禪師道:“汝曾作甚麼來?”

  良價禪師道:“聖諦亦不為。”

  雲岩禪師道:“還歡喜也未?”

  良價禪師道:“歡喜則不無,如糞掃堆頭,拾得一顆明珠。”

  在雲岩座下參學了一段時間之後,一日,良價禪師辭別雲岩禪師。

  雲岩禪師問:“甚麼處去?”

  良價禪師道:“雖離和尚,未卜所止。”

  雲岩禪師問:“莫湖南去?”

  良價禪師道:“無。”

  雲岩禪師又問:“莫歸鄉去?”

  良價禪師又道:“無。”

  雲岩禪師道:“早晚卻回。”

  良價禪師道:“待和尚有住處即來。” 

  雲岩禪師道:“自此一別,難得相見。”

  良價禪師道:“難得不相見。”

  臨行前,良價禪師又問雲岩:“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描畫)師真(真影、畫像)否,如何祇對(回答)?”

  雲岩禪師默然良久,道:“只這是。”

  良價禪師一聽,便沉吟。

  雲岩禪師道:“價闍黎承當個(這)事,大須審細。”

  雖經雲岩禪師點撥,良價禪師此時仍然對雲岩禪師的“只這是”一語,存有疑惑。

  離開雲岩後,一天過河的時候,良價禪師無意朝水中一看,發現了自己的影子,遂大悟前旨。作偈曰: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住山后,一次,良價禪師供養雲岩禪師的真影。

  有僧問:“先師道只這是,莫便是否?”

  良價禪師道:“是”

  那僧又問:“意旨如何?”

  良價禪師道:“當時幾錯會先師意。”

  那僧問:“未審先師還知有也無?”

  良價禪師道:“若不知有,爭解恁麼道?若知有,爭肯恁麼道?”

  又一日,良價禪師為雲岩禪師之忌日設齋。

  有僧問:“和尚于雲岩處得何指示?”

  良價禪師道:“雖在彼中,不蒙指示。”

  那僧道:“既不蒙指示,又用設齋作甚麼?”

  良價禪師道:“爭敢違背他!”

  那僧又問:“和尚初見南泉,為甚麼卻與雲岩設齋?”

  良價禪師道:“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只重他不為我說破。”

  那僧道:“和尚為先師設齋,還肯先師也無?”

  良價禪師道:“半肯半不肯。”

  那僧道:“為甚麼不全肯?”

  良價禪師道:“若全肯,即孤負(辜負)先師也。”

  良價禪師悟道後,先于唐大中(847-860)末,住新豐山,接引學眾,後盛化于豫章高安之洞山。《五燈會元》中是這樣評介良價禪師的弘法活動--

  “權開五位,善接三根。大闡一音,廣弘萬品。橫抽寶劍,剪諸見之稠林。妙葉弘通,截萬端之穿鑿。又得曹山深明的旨,妙唱嘉猷。道合君臣,偏正回互。由是洞上玄風,播於天下。故諸方宗匠,鹹共推尊之曰曹洞宗。”

  除了“五位君臣”、“寶鏡三昧”之外,洞山良價禪師生前還為後人留下了許多極精彩的接機開示。現略舉數則如次:

  問:“寒暑到來,如何回避?”師曰:“何不向無寒暑處去?”曰:“如何是無寒暑處。”師曰:“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問:“師尋常教學人行鳥道,未審如何是鳥道?”師曰:“不逢一人。”曰:“如何行?”師曰:“直須足下無私去。”曰:“只如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師曰:“闍黎因甚顛倒?”曰:“甚麼處是學人顛倒?”師曰:“若不顛倒,因甚麼卻認奴作郎?”曰:“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不行鳥道。”

  問僧:“世間何物最苦?”曰:“地獄最苦。”師曰:“不然,在此衣線下,不明大事,是名最苦。”

  洞山良價禪師圓寂于咸通十年(869),春秋六十三歲。他的入滅極富戲劇性,體現了禪者在生死面前的大自在。

  良價禪師入滅前,曾向徒眾示疾。時有僧問:“和尚違和,還有不病者也無?”師曰:“有。”曰:“不病者還看和尚否?”師曰:“老僧看他有分。”曰:“未審和尚如何看他?”師曰:“老僧看時,不見有病。”師乃問僧:“離此殼漏子,向甚麼處與吾相見?”僧無對。

  於是良價禪師便示頌曰:

       “學者恒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

        欲得忘形泯蹤跡,努力殷勤空裏步。”

  說完偈子,良價禪師便命弟子説明他剃發、澡身、披衣、然後鳴鐘集眾,登座告別,儼然而化。大眾久立,見師不語,始知良價禪師已去。一時慟悲號哭,過了好幾個時辰,也停不下來。

  良價禪師忽然睜開眼睛,呵斥大眾道:“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惜死,哀悲何益?”

  於是便命令主事操辦愚癡齋。眾人因戀慕良價禪師,希望他能多活一段時間,故意拖延時間,這樣過了七天,齋食方準備完畢。那天,良價禪師亦隨眾用齋。齋畢,良價禪師示眾道:“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

  說完便歸丈室,端坐長往。後諡悟本禪師。時人亦稱之為“問殺首座價”,蓋其機鋒峻辯,令人無處回避。

 

67.夾山善會禪師悟道因緣

  澧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夾山善會禪師,船子德誠禪師之法嗣,俗姓廖,廣州人。自幼出家,成年受戒,曾廣泛聽習經論,對戒定慧三學頗能通達。後住潤州(今江蘇鎮江)鶴林,講經示眾,因聽道吾禪師之勸告,前往秀州(今浙江嘉興一帶)華亭見船子和尚,得以發明心要。其悟道因緣頗富戲劇性。

  在介紹夾山禪師的悟道因緣之前,我們先來介紹一下船子德誠和尚。

  德誠和尚,藥山惟儼禪師之入室弟子,其節操高邈,度量不群,與道吾宗智、雲岩曇晟二禪師為同門師兄,關係非常密切。德誠和尚從藥山禪師那兒得法後,準備離開藥山。臨行前,他告訴道吾、雲岩二師兄道:“公等應各據一方,建立藥山宗旨。予率性疏野,唯好山水,樂情自遣,無所能也。他後知我所止之處,若遇靈利座主,指一人來,或堪雕琢,將授生平所得,以報先師之恩。”

  於是他便來到江浙交界的秀州華亭,泛一小舟,終日以接送四方往來之過客為務,隨緣度日。當時的人們並不知道他是一位得道的高僧,還以為是個普通的擺渡和尚,於是都稱他為“船子和尚”。

  船子和尚在華亭擺渡的時間比較長,大約有三十年。在這漫長的三十年中,他一邊擺渡,一邊等待適合於自己的接法者。直到道吾禪師給他介紹了夾山善會,他才終止了這種“一船明月一船詩”式的生活。他曾寫過幾首詩偈,表達了他的禪悟境界和尋找嗣法者的寂寞:

  (1)“三十年來坐釣台,釣頭往往得黃能。

      金鱗不遇空勞力,收取絲綸歸去來。

  (2)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

     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3)三十年來海上游,水清魚現不吞釣。

     釣竿斫盡重栽竹,不計功程得便休。

  (4)有一魚兮偉莫裁,混融包納信奇哉。

     能變化,吐風雷,下線河曾釣得來。

  (5)別人只看采芙蓉,香氣長粘繞指風。

     兩岸映,一船紅,何曾解染得虛空。

  (6)問我生涯只是船,子孫各自賭機緣。

     不由地,不由天,除卻蓑衣無可傳。”

  詩中的“黃能”,又作“黃熊”,傳說中的獸名,為堯舜時期的鯀(人名)所變。

  那麼,夾山善會禪師又是如何遇到船子和尚的呢?

  話說道吾禪師同德誠禪師分手後,四處游方,心中一直惦記著德誠禪師的臨別所托。在行腳的過程中,他一直在留心給德誠禪師物色合適的嗣法者。可是,尋找法嗣並不一件容易的事情。當年達磨祖師在遇到慧可之前,曾在少林寺面壁了九年!這次道吾禪師為德誠禪師尋找法嗣,前後竟用了三十年!

  終於有一年,道吾禪師行腳來到京口(今江蘇鎮江),正好遇上夾山善會禪師上堂示眾。有僧問:“如何是法身?”

  夾山禪師道:“法身無相。”

  那僧又問:“如何是法眼?”

  夾山禪師道:“法眼無瑕。”

  當時道吾禪師亦隨眾聽講。當他聽了夾山禪師的這些答話時,不覺失笑。

  夾山禪師於是下座,恭敬地請問道吾禪師:“某甲適來祇對(回答)這僧話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

  道吾禪師道:“和尚一等(必定、想必)是出世未有師在。”

  夾山禪師道:“某甲甚處不是,望為說破。”

  道吾禪師道:“某甲終不說,請和尚卻往華亭船子處去。”

  夾山禪師問:“此人如何?”

  道吾禪師道:“此人上無片瓦,下無卓錐。和尚若去,須易服而往。”

  夾山禪師於是休講散眾,改裝易形,前往華亭禮謁船子和尚。

  船子和尚一見,便問:“大德住甚麼寺?”

  夾山禪師道:“寺即不住,住即不似。”

  船子和尚問:“不似,似個甚麼?”

  夾山禪師道:“不是目前法。”

  船子和尚問:“甚處學得來?”

  夾山禪師道:“非耳目之所到。”

  船子和尚道:“一句合頭語,萬劫系驢橛。”

  接著,船子和尚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

  夾山禪師剛要開口回答,卻被船子和尚一橈打落水中。

  夾山禪師慌忙抓住船舷,正準備爬上船,船子和尚追問道:“道!道!(快回答!快回答!)”

  夾山禪師正想開口,船子和尚又舉起槳頁把打他往水裏打。

  這一下,夾山禪師終於豁然大悟,於是點頭三下。

  船子和尚道:“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夾山禪師接著問:“拋綸擲釣,師意如何?”

  船子和尚道:“絲懸淥水,浮定有無之意。”

  夾山禪師道:“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

  船子和尚知道夾山禪師已悟,如釋重負,說道:“釣盡江波,金鱗始遇。”

  夾山禪師聽了便掩耳。

  船子和尚於是讚歎道:“如是!如是!”並囑咐他說:“汝向去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藥山,只明斯事。汝今既得,他後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裏、钁頭邊,覓取一個半個接續,無令斷絕。”

  夾山禪師聽了,於是辭行,上路時卻忍不住頻頻回顧。船子和尚看在眼裏,知道他心中尚有一絲疑問,不敢完全承當,於是便大聲喊道:“闍黎”!夾山禪師一聽,便回首。只見船子和尚豎起槳來,說道:“汝將謂別有(你認為還有別的什麼妙法,不肯死心承當)!”說完便將船覆過來,沒水而逝,以絕其疑慮。

  船子和尚入寂後,夾山禪師恭稟遺命,遁世忘機,隨宜施化。住山不久,即學者交湊,所隱之處,旋即變成了一大叢林。

  曾有上堂法語雲:“有祖以來,時人錯會,相承至今,以佛祖言句為人師範。若或如此,卻成狂人、無智人去。他只指示汝:無法本是道,道無一法。無佛可成,無道可得,無法可取,無法可舍。所以老僧道,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若向佛祖邊學,此人未具眼在。何故?皆屬所依,不得自在。本只為生死茫茫,識性無自由分,千里萬里求善知識,須具正眼,求脫虛謬之見,定取目前生死為複實有?為複實無?若有人定得,許汝出頭。上根之人,言下明道。中下根器,波波浪走。何不向生死中定當取,何處更疑佛疑祖替汝生死?有智人笑汝。汝若不會,更聽一頌:“勞持生死法,唯向佛邊求。目前迷正理,撥火覓浮漚。”時有僧問:“從上立祖意教意,和尚為甚麼卻言無?”師曰:“三年不吃飯,目前無饑人。”曰:“既是無饑人,某甲為甚麼不悟?”師曰:“只為悟迷卻闍黎。”複示偈曰:“明明無悟法,悟法卻迷人。長舒兩腳睡,無偽亦無真。”

  這段法語可以說是船子和尚用生命令夾山禪師承當的那個。其分量之重,唯有過來人方能知曉。一句“只為悟迷卻闍黎”,足令天下求佛求法者驚破迷夢!

  夾山禪師圓寂于唐中和(881)元年。臨行前,師召主事曰:“吾與眾僧話道累歲,佛法深旨,各應自知。吾今幻質,時盡即去。汝等善保護,如吾在日。勿得雷同世人,輒生惆悵。”言訖,奄然而逝。後諡傳明大師。

 

68.翠微無學禪師悟道因緣

  京兆府翠微無學禪師,丹霞無然禪師之法嗣,俗姓及籍貫不詳。

  初參丹霞天然禪師,即問:“如何是諸佛師?”

  丹霞禪師呵叱道:“幸自(正自、本自)可憐生(可惜),須要執巾帚作麼?”

  [當人自性即是佛,若不能自肯,向外馳求,即是變主為奴,壓良為賤。故丹霞禪師斥責他執巾持帚,作人奴僕。若論此事,無你措足處,無你開口處,是與不是,全沒交涉。]

  無學禪師遂後退三步。丹霞禪師道:“錯!”

  無學禪師於是又進前三步。丹霞禪師仍然道:“錯!錯!”

  無學禪師於是翹起一足,旋身一轉而出。

  丹霞禪師道:“得即得,孤(辜負)他諸佛。”

  無學禪師由是悟入。後住翠微山接眾,並傳法於投子大同禪師。

  無學禪師住山的時候,有一天給羅漢上供,有位僧人問:“丹霞燒木佛,和尚為甚麼卻供養羅漢(你的師父丹霞禪師曾經燒木佛取暖,而你卻給泥塑的羅漢上供,這是為什麼呢)?”

  無學禪師道:“燒也不燒著,供養亦一任供養。”

  那僧又問:“供養羅漢,羅漢還來也無?”

  無學禪師反問道:“汝每日還吃飯麼?”

  那僧無言以對。

  無學禪師道:“少有靈利底!”

  學佛的人容易或因理廢事,或因事廢理,難於理事圓融。見道丹霞禪師燒木佛,便以為佛亦不用供,香亦不用燒。見翠微禪師供養羅漢,便以為有個羅漢要來受供養。這全是向外馳求、不明自性的過患。諸佛之師是誰,佛燒沒有燒著,羅漢來不來,諸般問題且置一邊,反問一下,“你每日還吃飯麼?”若不知道每日吃飯的,上述問題,縱然你讀破天下書籍,亦不知其落腳處。

  難怪無學禪師感歎道“少有靈利底!”

 

69.投子大同禪師悟道因緣

  舒州(今安徽安慶)投子山大同禪師,翠微無學禪師之法嗣,俗姓劉,本州懷寧人。幼年時即依洛下保唐滿禪師出家。最初修習安般守意法門(即呼吸觀),接著又研讀華嚴經教,於性海之理頗有發明。後聞翠微無學禪師開法示眾,遂前往參禮。

  初禮翠微禪師,在面禪師便問:“未審二祖初見達磨,有何所得?”

  翠微禪師道:“汝今見吾,複何所得?”

  大同禪師聞言,頓悟玄旨,於是便留在翠微禪師座下繼續參學。

  一日,翠微禪師在法堂內經行,四周無有別人,大同禪師一見,便上前行禮,問道:“西來密旨,和尚如何示人?”

  翠微禪師停下來,默不作聲,站了一會兒。

  大同禪師不明其旨,又道:“乞師垂示。”

  翠微禪師呵叱道:“更要第二杓惡水那(耶)?”

  大同禪師一聽,便起身禮謝。

  翠微禪師道:“莫垛根(不要於此處立足,意思是說不要有任何執著)。”

大同禪師道:“時至根苗自生。”

  大同禪師悟道後,曾一度放任周遊,廣參禪德,後歸故里,隱投子山,結茆而居,時間長達三十餘年。時人皆稱投子和尚。

  投子和尚曾與趙州禪師有過一面之緣。

  一日,趙州和尚至桐城縣,投子和尚亦出山,途中相遇,但不相識。趙州和尚私下向當地人打聽,方知是投子和尚,於是迎上前,問道:“莫是投子山主麼?”投子和尚道:“茶鹽錢乞一個。”趙州和尚於是先行到庵。投子和尚隨後攜一瓶油回來了。趙州和尚道:“久向投子,到來只見個賣油翁。”投子和尚道:“汝只見賣油翁,且不識投子”。趙州和尚問:“如何是投子?”投子和尚道:“油!油!”趙州和尚又問:“死中得活時如何?”投子和尚道:“不許夜行,投明須到”。趙州和尚道:“我早侯白,伊更侯黑”。

  侯白、侯黑,是中國古代兩個身手高超的劫賊,一個專好白天打劫,一個專好晚上打劫。“我早侯白,伊更侯黑”,這句話的意思是,生死、明暗等二邊均須打破。

  投子和尚從此名聞天下,雲水禪僧爭相奔湊。

  投子和尚坐化于乾化四年(914),春秋九十有六。詔諡慈濟大師。

 

70.清平令遵禪師悟道因緣

  鄂州清平山安樂院令遵禪師,翠微無學禪師之法嗣,俗姓王,東平(今山東泰安)人。少時依本州北菩提寺落發出家,後詣滑州(今河南滑縣)開元寺受具足戒,並專攻律學。一日,令遵禪師謂同流曰:“夫沙門應決徹死生,玄通(精通)佛理。若乃孜孜卷軸、役役拘文(沉溺于書本,執著於文字),悉數海沙,徒勞片心!”於是便放棄了律學,遠走他方,參禮禪德。

  後至江陵白馬寺,在僧堂裏遇到一位老宿,名叫慧勤。令遵禪師於是親近慧勤禪師,咨請佛法奧義。慧勤禪師告訴他說:“吾久侍丹霞,今既垂老,倦於提誘。汝可往謁翠微,彼即吾同參也。”令遵禪師於是禮辭慧勤禪師,前往翠微參學。

  初參翠微,令遵禪師便問:“如何是西來的的意?”

  翠微禪師道:“待無人即向汝說。”

  過了一會兒,令遵禪師道:“無人也,請和尚說。”

  翠微禪師於是下禪床,將令遵禪師帶進竹園裏。

  令遵禪師又道:“無人也,請和尚說。”

  令遵禪師沒有直接回答,卻指著竹子,說道:“這竿得恁麼長,那竿得恁麼短。”

  令遵禪師一聽,言下有省。

  當時,他還談不上徹悟,後來他自己經過長時間的參學和磨礪,方得無有滯礙。

  文德元年(888),令遵禪師來到上蔡(今河南境內)。當時蔡州守將崇重佛法,特地創建了大通禪苑,請令遵禪師入住主法,闡揚宗要。令遵禪師初上堂時,曾自舉初參翠微無學禪師之因緣,謂眾曰:“先師入泥入水為我,自是我不識好惡。”言下良多感慨。

  令遵禪師駐錫大通禪苑,化眾近十年。光化年間,令遵禪師帶領徒眾百余人,南游鄂州,後應節度使杜洪之邀請,入居清平山安樂院,開法化眾。其逗機方便,“靡徇時情,逆順卷舒,語超格量”。曾有上堂法語雲:“諸上座,夫出家人須會佛意始得。若會佛意,不在僧俗男女貴賤,但隨家豐儉,安樂便得。諸上座儘是久處叢林,遍參尊宿,且作麼生會佛意?試出來大家商量,莫空氣高,至後一事無成,一生空度。若未會佛意,直饒頭上出水,足下出火,燒身煉臂,聰慧多辯,聚徒一千二千,說法如雲如雨,講得天華亂墜,只成個邪說,爭競是非,去佛法大遠在。諸人幸值色身安健,不值諸難,何妨近前著些工夫,體取佛意好!”

  令遵禪師圓寂于天祐十六年(915),春秋七十有五。後敕諡法喜禪師。

 

71.雲蓋志元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雲蓋山志元圓淨禪師,石霜慶諸禪師之法嗣。悟道之前,曾參訪過雲居道膺禪師。

  志元禪師問:“志元不奈何時如何(對於自性這個問題,湊泊不得,我已是無可奈何,請問,我這個時候該怎麼辦)?”

  雲居禪師道:“只為闍黎功力不到。”

  志元禪師覺得雲居所答,不契已意,便不禮拜。

  嗣後不久,志元禪師便前往石霜慶諸禪師座下參學,亦向石霜禪師提出相同的問題:“志元不奈何時如何?”

  石霜禪師道:“非但闍黎,老僧亦不奈何(非但是你對它無可奈何,老僧亦對它無可奈何)!”

  志元禪師聽了很驚訝,問道:“和尚為甚麼不奈何?”

  石霜禪師道:“老僧若奈何,拈過汝不奈何(如果老僧奈何,能對它有所把捉,那我就可以幫你去掉你的這個不奈何)。”

  志元禪師一聽,便起身禮拜,並決定留在石霜禪師身邊參學。

  一天,有位僧人問石霜禪師:“萬戶俱閉即不問,萬戶俱開時如何?”

  石霜禪師道:“堂中事作麼生(門是開是閉且不管,室內堂中的情況如何?意思是說,自性之用且不問,自性之體如何)?”

  那僧被問得無言以對,苦思了半年,才下得一轉語,說道:“無人接得渠。”

  石霜禪師道:“道即太煞道(答是答得很好),只道得八成。”

  那僧反問:“和尚又且如何?”

  石霜禪師道:“無人識得渠。”

  志元禪師聽說此公案後,便入室禮拜石霜禪師,並乞求石霜禪師為他重新提舉此公案。石霜禪師沒有答應。志元禪師於是把石霜禪師抱進方丈,威脅道:“和尚若不道,打和尚去在!”

  石霜禪師道:“得在(可以)。”

  志元禪師以為石霜禪師會給他講出什麼妙法,於是便頻頻禮拜。

  石霜禪師卻回答道:“無人識得渠。”

  志元禪師一聽,言下頓省。

  志元禪師悟道後,即往潭州雲蓋山,住山傳法。

  雲蓋山那一帶的道教徒比較多,他們經常給佛教寺院找一些麻煩。當時,潭州有位道正(管理道教徒的主管道士,相當於僧正)上表給馬王,希望能與志元禪師辯論佛道二教教義之優劣,馬王於是請志元禪師上殿,與那位道正相見。茶畢,志元禪師請求馬王把寶劍借給他用一用。馬王答應了。志元禪師於是手握寶劍,問道正:“你本教中道,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何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是何精?道得不斬,道不得即斬。”

  道正一聽,茫然不知所措,嚇得連忙下跪,禮拜懺悔。

  志元禪師回首謂馬王曰:“還識此人否?”

  馬王道:“識。”

  志元禪師師問:“是誰?”

  馬王道:“道正。”

  志元禪師道:“不是。其道若正,合對得臣僧。此只是個無主孤魂(他只不過是一個沒有找到自己本來面目的孤魂野鬼而已)。”

  從此以後,那一帶的道士再不給佛門找事了。

 

72.龍湖普聞禪師悟道因緣

  邵武軍(今福建邵武縣)龍湖普聞禪師,石霜慶諸禪師之法嗣,唐僖宗之太子。太子自幼就不吃葷腥,長大以後,心向林泉,無經世之意。唐僖宗非常鐘受他,曾經想盡種種辦法來培養他,希望他將來能夠很好地繼承帝業。可是終究沒有能夠挽回太子的出世之志。中和初年(西元881年),僖宗幸游於蜀地。太子趁此機會,剪掉頭發,遠遊他方,再也沒有回來,宮中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太子出家後,法號普聞。有一天,他前往參禮石霜慶諸禪師。初禮石霜,普聞禪師即問:“祖師別傳事,肯以相付乎?”

  石霜禪師道:“莫謗祖師。”

  普聞禪師道:“天下宗旨盛大,豈妄為之邪?”

  石霜禪師反問道:“是實事那?”

  普聞禪師道:“師意如何?”

  石霜禪師道:“待案山點頭,即向汝道(等到寺前的案山點頭,我再告訴你)。”

  普聞禪師一聽,言下大悟。

  普聞禪師悟道後,即離開石霜禪師,來到福建邵武城外。在那兒,他發現有一山,風景絕佳,林子鬱然深秀。於是便撥草深行,在一個有炊煙飄起的地方,發現有一位苦行僧住在那兒。苦行僧見普聞禪師來了,便告訴他說:“上人當興此。”說完深深地作了一個揖,便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於是,普聞禪師便隱居此山,修行十餘年,無人知曉。

  忽然有一天,有一位奇怪的老人前來拜訪。

  普聞禪師問:“住在何處?至此何求?”

  老人道:“住在此山,然非人,龍也。行雨不職(不盡力),上天有罰,當死。願垂救護。”

  普聞禪師道:“汝得罪上帝,我何能致力?雖然,可易形來。”

  剛一說完,老人就不見了。普聞禪師發現禪座傍邊有一條小蛇,於是便把它放進衣袖裏,到了晚上,果然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儘管雷霆震得山搖地晃,普聞禪師卻危坐於室,穩如泰山,一動也不動。第二天早晨,天氣放晴了。普聞禪師方垂下衣袖,小蛇終於落到地上,溜走了。過了一會兒,小蛇變作老人,前來拜謝,老淚縱橫地說道:“自非大士慈悲,為血腥穢此山矣!念何以報斯恩(若不是大士慈悲,我恐怕早就變成了一灘血水,將此山污染了。我在想該如何報答師父的救命之恩)。”說完,老人為普聞禪師從穴岩下引出一眼清泉,說道:“此泉為他日多眾之設。”

  如今,這眼泉被稱作龍湖。普聞禪師所居之山,被稱為龍湖山。

  此事後來慢慢地被傳開了。當地的人都紛紛出錢出力,為普聞禪師建立了一座道場。從此以後,四方衲子,雲趨參學。

  普聞禪師住在龍湖,開法化眾,時間長達三十餘年。臨入寂時,普聞禪師鳴鐘集眾,說偈曰:

     “我逃世難來出家,宗師指示個歇處。

      住山聚眾三十年,尋常不欲輕分付。

      今日分明說似君,我斂目時齊聽取。”

  說完,安然而逝。塔於本山,諡圓覺禪師。

 

 

73.張拙秀才悟道因緣

  張拙秀才,石霜慶諸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因受禪月大師指點,前來參石霜禪師。

  石霜禪師問:“秀才何姓?”

  張拙秀才道:“姓張名拙。”

  石霜禪師道:“覓巧尚不可得,拙自何來?”

  張拙秀才一聽,豁然有省,乃呈偈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才動被雲遮。

     斷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等空花。”

  石霜禪師於是印可了張拙秀才,並接受他成為自己的得法弟子。

  張拙秀才的這首悟道偈子非常有名。它把禪宗的基本精神、用功方法非常到位地給傳達出來了。

  一、二兩句說明,吾人之自性,能生萬法,遍一切處,一切眾生皆具此性,與我一體不二,實際上,無有人我、彼此之分。

  三、四兩句說明,吾人之心,隨六根外馳六塵,生出種種妄想煩惱,將我們的自性清淨本心障住,使我們本具的智慧之光無以顯現。吾人若能一念做到無分別、不執著,則我們的智慧之心當即朗然現前,無有纖毫阻隔。

  五、六兩句說明,修行用功的要點是要作平等不二觀,將生死與涅槃、煩惱與菩提、真如與諸法、入世與出世、生活與修行,融為一體,切忌取一舍一。所謂“不求真,不斷妄,了知二法空無相,無相無空無不空,即是如來真實相。”

  最末兩句則說明了證悟之後隨緣任運、透脫生死的大自在境界。

 

74.洛浦元安禪師悟道因緣

  澧州洛浦山(又稱樂普山)元安禪師,夾山善會禪師之法嗣,俗姓淡,鳳翔(今陝西鳳翔)麟遊人。少年時從其兄祐律師于本郡懷恩寺出家,不久即受具足戒,通曉經論。後游方參學,問道于臨濟禪師,並成為臨濟禪師的侍者。

  元安禪師聰明伶俐,頗能得臨濟禪師之心,臨濟禪師曾當眾讚美他說:“臨濟門下一隻箭,誰敢當鋒?”

  元安禪師得到臨濟禪師的肯定,心裏很高興,自以為大事了畢。可是實際上,他並沒有透徹。

  有一天,元安禪師侍立次,有位座主前來參禮臨濟禪師,臨濟禪師問:“有一人於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於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二人是同是別?”

  座主道:“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別。”

  臨濟禪師道:“這裏是甚麼所在?說同說別?”

  說完,臨濟禪師回頭看著元安禪師,問道:“汝又作麼生?”

  元安禪師便大喝一聲。

  臨濟禪師送走座主後,回到方丈室,問元安禪師:“汝豈不是適來喝老僧者?”

  元安禪師道:“是。”

  臨濟禪師一聽,便將元安禪師打出丈室。

  過了一段時間,元安禪師前來辭別臨濟禪師。

  臨濟禪師問:“甚麼處去?”

  元安禪師道:“南方去。”

  臨濟禪師用拄杖在地上畫了一畫,說道:“過得這個便去。”

  元安禪師於是大喝一聲,臨濟禪師舉起拄杖便打。

  元安禪師於是便作禮而去。

  臨濟禪師第二天升堂的時候,告訴大眾道:“臨濟門下有個赤梢鯉魚,搖頭擺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誰家幾虀(ji)甕(醃菜缸)裏淹殺。”

  元安禪師離開臨濟,四處遊歷了一段時間以後,便前往夾山,卓庵隱修。雖然此處離夾山善會禪師的道場很近,可是元安禪師自以為已徹,居然過了一年多,不曾前去禮謁夾山禪師。夾山禪師為了度化他,於是修書一封,令手下的僧人送給元安禪師。元安禪師接過書信,便把它放在禪座上坐著,然後又伸出手來向那僧索要書信。那僧無言以對,元安禪師拿起拄杖便打,並喝道:“歸去舉似和尚!”

  那僧回山以後,便把這一經過告訴了夾山禪師。夾山禪師道:“這僧若開書,三日內必來。若不開書,斯人救不得也。”

  果然,三天以後,元安禪師來了。見到夾山禪師,元安禪師也不禮拜,而是叉著手,站在他的對面。

  夾山禪師喝道:“雞棲鳳巢,非其同類。出去!”

  [夾山禪師的意思是說,你本來未徹,卻自以為徹,本來是一隻野雞,卻自以為是鳳凰。你我不是同類,滾開!]

  元安禪師一聽,氣焰頓時矮了下去,於是作禮道:“自遠趨風,請師一接。”

  夾山禪師道:“目前無闍黎,此間無老僧。”

  元安僧師便大喝一聲。

  夾山禪師道:“住!住!且莫草草。雲月是同,溪山各異。截斷天下人舌頭即不無,闍黎,爭教無舌人解語?”

  元安禪師一下子愣在那裏,正要思索,夾山禪師一拄杖打過來。元安禪師豁然大悟。從此以後,他對夾山禪師非常膺服,並留在夾山禪師座下,日夜請益。

  一天,元安禪師問夾山:“佛魔不到處如何體會?”

  夾山禪師道:“燭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

  元安禪師又問:“朝陽已升、夜月不現時如何?”

  夾山禪師道:“龍銜海珠,遊魚不顧。”

  就這樣,經過夾山禪師多年不斷地鉗錘,元安禪師的悟境日趨爐火純青。

  夾山禪師將示滅的時候,曾對眾垂語道:“石頭一枝,看看即滅矣。”

  元安禪師出來應道:“不然。”

  夾山禪師問:“何也?”

  元安禪師道:“他家自有青山在。”

  夾山禪師聽了,深感欣慰,說道:“苟如是,即吾宗不墜矣。”

  夾山禪師順世後,元安禪師行腳來到涔(cen)陽(洞庭湖與長江之間),偶然碰到一位昔日同參。因話及武陵舊事,同參問道:“倏忽數年,何處逃難?”

  元安禪師道:“只在闤闠(huan hui,市井)中。”

  同參道:“何不向無人處去?”

  元安禪師反問道:“無人處有何難?”

  同參道:“闤闠中如何逃避?”

  元安禪師道:“雖在闤闠中,要且人不識。”

  同參聽了,茫然不知所以。

  古人講:“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不是大隱之人,是無法理解“雖在闤闠中,要且人不識”之自在境界的。

  元安禪師後來到澧陽洛浦山,並在那裏結庵宴處,開法示眾。一時四方玄侶,憧憧奔湊。

  曾有學人問元安禪師:“學人擬歸時如何?”

  元安禪師道:“家破人亡,子歸何處?”

  學人道:“恁麼則不歸去也。”

  元安禪師道:“庭前殘雪日輪消,室內遊塵遣誰掃?”並說偈曰:

   “決志歸鄉去,乘船渡五湖。

    舉篙星月隱,停棹日輪孤。

    解纜離邪岸,張帆出正途。

    到來家蕩盡,免作屋中愚。”

  元安禪師示寂于光化元年(898)。臨行前,元安禪師告誡主事僧道:“出家之法,長物(值錢的東西)不留。播種之時,切宜減省。締構(營造、建築)之務,悉從廢停。流光迅速,大道玄深。苟或因循,曷由體悟?”元安禪師雖言辭激勵懇切,奈何大眾習以為常,並不警惕。

  至十二月一日,元安禪師忽然告訴大眾說:“吾非明即後也。今有一事問汝等:若道這個是,即頭上安頭;若道不是,即斬頭求活。”

  第一座回答說:“青山不舉足,日下不挑燈。”

  元安禪師道:“是甚麼時節,作這個語話?”

  當時,彥從上座亦在跟前,他回答道:“離此二途,請和尚不問。”

  元安禪師道:“未在,更道。”

  彥從上座道:“彥從道不盡。”

  元安禪師道:“我不管汝盡不盡。”

  彥從上座道:“彥從無侍者祇對(回答)和尚。”

  元安禪師一聽,便不再說話。

  到了晚上,他令侍者喚彥從上座來方丈室,問道:“闍黎今日祇對,甚有道理。汝合體得先師意。先師道,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那句是賓,那句是主?若擇得出,分付缽袋子(指法脈)。”

  彥從上座道:“彥從不會。”

  元安禪師道:“汝合安。”

  彥從上座道:“彥從實不會。”

  元安禪師於是大喝一聲,將彥從上座趕出丈室,說道“苦!苦!”

  第二天上午,另有僧又舉前話問元安禪師。

  元安禪師道:“慈舟不棹清波上,劍峽徒勞放水鵝。”

  說完便入寂。

 

75.三角令珪禪師悟道因緣

  蘄州(今湖北蘄春)三角山令珪禪師,清令遵禪師之法嗣。

  初參鄂州清平令遵禪師。清平禪師問:“來作麼?”

  令珪禪師道:“來禮拜。”

  清平禪師問:“禮拜阿誰?”

  令珪禪師道:“特來禮拜和尚。”

  清平禪師呵叱道:“這鈍根阿師!”

  令珪禪師一聽,知道自己根機不好,便伏身禮拜。

  就在這個時候,清平禪師冷不防用手掌斫了一下令珪禪師的頸脖,令珪禪師當下豁然領旨。

  令珪禪師悟道後,即回蘄州三角山,住山接眾。

  有僧問:“如何是佛?”令珪禪師道:“明日來,向汝道。如今道不得!”

 

76.感溫禪師之侍者悟道因緣

  對一個真正的修道人來講,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無時不在說法。如果功夫用得好,一個平常看起來極微不足道的機緣,足以激發其本有的智慧現前。感溫禪師的侍者之悟道,便是一例。

  投子感溫禪師,是投子大同禪師之法嗣,一日攜侍者游山,路見一蟬蛻。

  侍者問:“殼在這裏,蟬向甚麼處去也?”

  [這個問題一般人也會提出來。它的言外之意是,人死了以後,向什麼處去了。]

  感溫禪師沒有直接回答,卻拈起蟬蛻,放在耳邊,搖了三五下,口作蟬鳴聲。

  侍者一聽,豁然開悟。

  自性無有生滅,生滅是妄想。人死後,自性在哪里?聽見了蟬鳴嗎?是誰在聽?

 

77.觀音岩俊禪師悟道因緣

  東京(洛陽)觀音院岩俊禪師,投子大同禪師之法嗣,俗姓廉,邢臺人。出家後,四處參學,遍曆衡、廬、岷、蜀諸方禪席。曾行腳于鳳林(今甘肅境內),路過一處深谷的時候,意外發現一堆五色珍寶。同行道友一見,覺得奇怪,想把珍寶取走。岩俊禪師道:“古人鋤園,觸黃金若瓦礫。待吾菅(jian)覆頂,須此供四方僧(待我將來結茅住庵的時候,用它來供養四方僧眾)。”說完便放下珍寶,繼續前往他方參禮。

  不久,岩俊禪師來到投子山,禮謁投子大同禪師。

  投子禪師問:“昨夜宿何處?”

  岩俊禪師道:“不動道場。”

  投子禪師問:“既言不動,曷由至此?”

  岩俊禪師反問道:“至此豈是動邪?”

  投子禪師道:“元(原)來宿不著處”。

  於是默然給予印可。

  岩俊禪師悟道後,即前往洛陽,住觀音院,六徒常常有數百人。後周高祖、世宗二帝,潛隱于民間時,常常登丈室拜訪岩俊禪師。他們每次來,必定給岩俊禪師頂禮。二帝即位後,特賜岩俊禪師紫衣,並賜號淨戒大師。岩俊禪師歸寂于乾德丙寅年(966) ,春秋八十五歲。

 

78.永安善靜禪師悟道因緣

  京兆府永安院善靜禪師,洛浦元安禪師之法嗣,俗姓王,長安金城人。其父王朗曾為威州刺吏。母親懷他的時候,曾夢見金色晃耀的佛像,因覺而有娠。善靜禪師自幼習儒學,博通群言。長大後被掌書記(唐節度使之輔官)推薦給神策軍(唐禁軍),深得長官之器重。二十七歲的時候,善靜禪師忽覺塵世浮幻如夢,遂生出世隱逸之想。後偷偷地跑進終南山,從廣度禪師落發出家。

  唐天複年間(901-904),善靜禪師南游參學,禮謁洛浦元安禪師。洛浦禪師對他很器重,並收他為入室弟子。讓他當園頭,負責種菜等雜務。

  一天,有位僧人前來辭別洛浦禪師,欲往其他地方參學。洛浦禪師問道:“四面是山,闍黎向甚麼處去?”

  那僧被問得無言以對。

  洛浦禪師道:“限汝十日,下語得中,即從汝去(限你十天的時間,下一轉語,若能契旨,即任你離開這裏)。”

  那僧回去後,在寺院裏,如遊魂一般,往復經行,冥思苦想,雖搜腸刮肚,也想不也一個合適的答語來,後來不知不覺走進菜園子裏。

  善靜禪師見他這副模樣,便問:“上座既是辭去,今何在此?”

  那僧於是便把老和尚交待給他的話詳細地告訴了善靜禪師,並堅決要求善靜禪師代他下一轉語。

  善靜禪師回答道:“竹密豈妨流水過,山高那阻野雲飛。”

  那僧一聽,歡喜踴躍。

  善靜禪師囑咐他道:“不得道是某甲語。”

  於是那僧來到丈室,把這一轉語告訴了洛浦禪師。

  洛浦禪師一聽,知道不是這僧自己的答語,便問:“誰語?”

  那僧回答道:“某甲語。”

  洛浦禪師道:“非汝語。”

  那僧一看瞞不住老和尚,便如實地招白是園頭所教。

  到了晚上上堂的時候,洛浦禪師告訴大眾說:“莫輕園頭,他日座下有五百人在。”

  善靜禪師得到洛浦禪師的印可後,旋即返回故鄉長安,結廬于終南雲居山,開法接眾,一時道俗,歸之如市,常隨徒眾,達五百餘人。後逢戰難,物是人非,幸有留守王公創永安禪院,請師居之。開運丙午年(946),善靜禪師入寂,春秋八十九。僧俗二眾,悲慟不已,如喪嚴親。

 

79 .木平善道禪師悟道因緣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木平山善道禪師,蟠龍可文禪師之法嗣。初謁洛浦元安禪師,善道禪師問:“一漚未發已前,如何辨其水脈?”

  [意思是諸法未生之前,如何辨識其體。善道禪師此問,已將體與相、用打成兩截、欲離於相、用而覓其體,顯然已落二邊。]

  洛浦禪師道:“移舟諳水脈,舉棹別波瀾。”

  可惜,善道禪師當時並不知洛浦禪師答話之落處,因而未能契悟其旨。

  於是,他不得不離開洛浦山,前往參禮蟠龍可文禪師。  

  初禮蟠龍禪師,善道禪師即提出相同的問題:“一漚未發已前,如何辨其水脈?”

  蟠龍禪師道:“移舟不別水,舉棹即迷源。”

  善道禪師一聽,言下大悟。原來佛法無多子,洛浦的亦是蟠龍的,無有二致。

  善道禪師悟道後,即前往袁州木平山,住山接眾,其接人方式非常奇特:凡是前來參學的,先不許進丈室參禮,而是令他們運土三擔,並示偈曰:

       “南山路仄東山低,新到莫辭三轉泥。

        嗟汝在途經日久,明明不曉卻成迷。”

  善道禪師生而有奇相,肉髻螺紋。金陵李氏非常仰慕他的道譽,經常迎請供養,待以師禮。李氏曾問善道禪師:“如何是木平?”

  善道禪師道:“不勞斤斧。”

  李氏道:“為甚麼不勞斤斧?”

  善道禪師道:“木平。”

  [顯然,這裏的木平是指人人本具的自性佛,本自天成,不假雕琢,無修無得。]

  後來法眼禪師聽說了他的這則接人語錄,作偈相贈曰:

    “木平山裏人,貌古言複少。

     相看陌路同,論心秋月皎。

     壞衲線非蠶,助歌聲有鳥。

     城闕今日來,一漚曾已曉。”

  善道禪師入寂後,諡真寂禪師。

 

80.茶陵鬱山主悟道因緣

  茶陵(今湖南長沙附近)鬱山主,生平不詳。出家後,一直住山,不曾行腳。一日,從廬山來了一位募化的僧人。郁山主和他談到宗門中參禪頓悟的事情,對方建議他看這樣一則公案--

  僧問法燈(金陵清涼泰欽法燈禪師):“百尺竿頭,如何進步?”燈雲:“惡。”

  於是,鬱山主便按那位僧人的教導,放下萬緣,朝於斯,夕于斯,一心參究這個公案。這樣一直參了三年。

  一天,鬱山主騎著小毛驢外出,在過一座木板橋的時候,小毛驢突然一腳踏翻橋板,連人帶驢,一齊掉到橋下。這意外的一驚,令鬱山主頓時言思路絕,豁然大悟。於是作偈曰:

     “我有神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鬱山主悟道後,深信佛法不從人得,更是深居簡出,不再游方。

  郁山主乃白雲守端和尚的得度師。白雲守端和尚曾就郁山主悟道因緣,作詩贊曰:

      “百尺竿頭曾進步,溪橋一踏沒山河。

       從茲不出茶川上,吟嘯無非囉哩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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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唐朝因禪師悟道因緣

82.樓子和尚悟道因緣

83.神照本如法師悟道因緣

84.天竺證悟法師悟道因緣

85.無名僧悟道因緣

86.天皇道悟禪師悟道因緣

87.龍潭崇信禪師悟道因緣

88.德山宣鑒禪師悟道因緣

89.岩頭全奯禪師悟道因緣

90.雪峰義存禪師悟道因緣

91.泉州瓦棺和尚悟道因緣

92.瑞岩師彥禪師悟道因緣

93.羅山道閑禪師悟道因緣

94.雲門文偃禪師悟道因緣

95.玄沙師備禪師悟道因緣

81.唐朝因禪師悟道因緣

  唐朝因禪師,生平不詳,亦不知嗣法何人。

  未悟道之前,一直默默無聞,隨眾作務。

  一日,隨眾持槌擊土。因禪師看到一大塊土坷垃,一時遊戲心起,舉槌猛擊,土坷垃應聲而碎。因禪師當即豁然大悟。

  後來有一位老尊宿,聽說了此事,遂讚歎道:“盡山河大地,被因禪師一擊百雜碎。”

 

82.樓子和尚悟道因緣

  樓子和尚,生平及姓氏不詳,亦不知嗣法何人。想必是一位參禪用功日久的行腳僧人。

  一天,樓子和尚行腳,偶然經過一街市。在一家酒樓下,他發現自己的襪子帶兒松了,於是便停下來,彎腰整理襪帶。忽然聽得酒樓上傳來了伴娘的歌聲,唱道:“……你既無心我也休……”樓子和尚一聽,忽然大悟。

  因此,時人皆稱之為樓子和尚。

 

83.神照本如法師悟道因緣

  神照本如法師,宋天臺宗山家派四明知禮禪師之法嗣。

  曾以經王《法華經》向四明尊者請益。四明尊者突然大聲喊道:“汝名本如!”本如禪師一聽,言思路絕,豁然大悟。後作偈,呈其見地,雲:

    “處處逢歸路,頭頭達故鄉。

     本來成現事,何必待思量。”

  本如禪師雖是天臺僧人,屬於教下,但其悟處與禪宗門下,並無二致。這可以從他的這首悟道偈中看得出來。

 

84.天竺證悟法師悟道因緣

  臨安府(今杭州市)上竺圓智證悟法師,俗姓林,台州人,本習天臺,依台蓮仙法師修行。

  有一天,證悟法師向白蓮法師問起具變(理具事變,體同用異。具是就體而言,變是就相、用而言)之道。白蓮法師指著行燈(行夜路時所用之燈)道:“如此燈者,離性絕非,本自空寂,理則具矣。六凡四聖,所見不同,變則在焉(就好比這行燈,無有自性,遠離是非二邊,體自空寂,是為理具。雖是同一對象,然六凡四聖所見,各不相同,是為變在其中。理同而變異,個中關鍵取決於個人的業力)”。

  可是,證悟法師聽了,迷迷糊糊,並不能體悟其中的妙旨。

  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證悟法師一邊掃地一邊誦《法華經》,當他誦到“知法常無性,佛種從緣起”一語時,始悟其旨。

  於是他便把自己的所悟告訴了白蓮法師。白蓮法師當即印可了他。

  證悟法師悟道後,即前往臨安上竺,住山示眾。自從領眾以來,他深感天臺學者“囿于名相,膠於筆錄”,以至天臺這一重實修之法門,逐漣演變成為文字之學,遭到禪宗行人的鄙視。於是他便前往台州禮謁護國此庵景元禪師。

  夜間深談的時候,證悟法師提到蘇東坡居士宿東林寺時所作的一首偈子--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說道:“也不易到此田地。”

  此庵禪師道:“尚未見路徑,何言到耶?”

  證悟法師道:“只如他道,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若不到此田地,如何有這個消息?”

  此庵禪師道:“是門外漢耳。”

  證悟法師聽了非常納悶,便道:“和尚不吝,可為說破?”

  此庵禪師道:“卻只從這裏猛著精彩,覷捕看。若覷捕得他破,則亦知本命元辰落著處。”

  聽了此庵禪師的教導,證悟法師當即便用功參究,整個晚上都不睡覺,天快亮的時候,寺院的晨鐘突然響起,他一驚,心中的疑團頓時消散,於是便步東坡居士之韻,另作一偈,雲:

       “東坡居士太饒舌,聲色關中欲透身。

        溪若是聲山是色,無山無水好愁人。”

  天亮以後,證悟法師特地把此偈呈給此庵禪師看。

  此庵禪師看了,故意說道:“向汝道是門外漢。”

  證悟法師一聽,便起身禮謝。

  不久,有僧為建馬祖殿前來化瓦,並求取法語,以便發揚宗風。證悟法師遂書偈語一首,道:

       “寄語江西老古錐,從教日炙與風吹。

        兒孫不是無料理,要見冰消瓦解時。”

  此庵禪師見了,知道他已經徹悟,笑道:“須是這闍黎始得!”

 

85.無名僧悟道因緣

  從前,有一位無名僧,誦《法華經》。當他誦到“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這句經文時,忽生疑問,久思不決。於是他便放下經本,用心參究,以至於行住坐臥,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是,到頭來還是一無所得。

  後來,一個春日的夜晚,窗外月光皎潔,無名僧正在參房用功,忽然聽到黃鶯的啼叫,心中的疑團一下子脫落了,豁然大悟。

  於是他便接著前兩句經文,作偈曰:

      “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

       春至百花開,黃鶯啼柳上。”

 

 

86.天皇道悟禪師悟道因緣

  荊州天皇道悟禪師,石頭遷禪師之法嗣,俗姓張,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華)東陽人。道悟禪師自幼就生得神儀超俗,迥異常兒,不好世樂,有出世志。十四歲時,道悟禪師就想出家,但是沒有得到父母的允許。不得已,他只好減損飲食,以至於一天一食,結果餓得形體羸弱憔悴。這樣,父母不得不從其所願。於是,道悟禪師便依明州(治所在今浙江寧波)大德落發,二十五歲時又赴杭州竹林寺受具足戒。

  道悟禪師道心猛利,修持精進,梵行清淨。經常於風雨晦暝之夜,獨自前往荒僻的丘塚間,打坐習禪,曆境練心。經過這種近似頭陀式的苦行,道悟禪師終於得以身心安靜,離諸怖畏。後來,他離開了竹林寺,開始四方遊學、遍參禪德。

  開始,道悟禪師投余杭徑山道欽國一禪師座下,學習禪法五年。在此期間,他經過國一禪師的點化,言下密契宗要,“識衣中珠,身心豁然,真妄皆遣,斷諸疑滯,無畏自在。”大曆十一年(776),道悟禪師潛入余姚大梅山隱修,岩棲木食,日與猿猱虎豹為伍。這樣過了三、四年的時間,後被樵夫發現,複出山行腳。

  建中初年(780,道悟禪師來到鐘陵(原名豫章,今江西南昌)參禮馬祖。馬祖亦重新印可了他的解悟。道悟禪師始知法無異說,遂依止馬祖座下近兩年。第二年秋天,道悟禪師又辭別馬祖,前往湖南南嶽,參訪石頭希遷禪師。

  初禮石頭,道悟禪師便問:“離卻定慧,以何法示人?”

  石頭和尚道:“我這裏無奴婢,離個甚麼?”

  [石頭和尚的意思是說,我這裏隨處作主,立處皆真,本無一法可得,遑論定慧這些閑傢俱。你要我離,離個什麼呢?]

  道悟禪師又問:“如何明得?”

  [既然連定慧都沒有,那麼,又通過何種途徑來證得自性呢?]

  石頭和尚道:“汝還撮得虛空麼?”

  [自性如虛空,無形無相,如何把捉?]

  道悟禪師一聽,覺得因緣不契,便道:“恁麼則不從,今日去也!”

  [你若這樣講,我即不肯。我現在就離開這裏!]

  石頭和尚於是問道:“未審汝早晚從那邊來?”

  道悟禪師道:“道悟不是那邊人。”

  石頭和尚道:“我早知汝來處也。”

  道悟禪師道:“師何以贓誣於人?”

  石頭和尚道:“汝身見在。”

  道悟禪師問:“雖然如是,畢竟如何示于後人?”

  石頭和尚反問道:“汝道誰是後人?”

  道悟禪師一聽,言下大徹,從前在國一、馬祖二大師門下所獲心得,頓時掃蕩無餘。蓋其平生所悟,可用《宋高僧傳》中的一句話來概括:“垢淨共住,水波同體。觸境迷著,浩然忘歸。三世平等,本來清淨。一念不起,即見佛心”。

  道悟禪師大事了畢之後,即前往荊州當陽紫陵山,住山開法,一時四方學徒、都城士女,聞風而至。後被請入荊州城中,住天皇寺。道悟禪師接眾,一向平等,客無貴賤,皆坐而揖之,無論多大高官,一概不迎不送。當時裴休任江陵右僕射,常來殷勤問法,對道悟禪師恭敬有加。由於得到地方長官的支援,石頭禪法經過道悟禪師的弘揚,一時大盛。

  道悟禪師圓寂于元和二年丁亥(807),春秋六十,戒臘三十五。

 

87.龍潭崇信禪師悟道因緣

  澧州龍潭崇信禪師,天皇道悟禪師之法嗣,渚宮(今湖北江陵)人,姓氏未詳。崇信禪師少而英異,寬湣好施。他家住在天皇寺附近的一個巷子裏,以賣燒餅為生。

  當初,道悟和尚被靈鑒禪師偷偷地請到天皇寺隱居,當地的人皆莫測老和尚之深淺,而崇信禪師卻對老和尚倍感親切。他每天拿出十個燒餅供養道悟和尚。而道悟和尚每次接受之後,總要留一個返贈給崇信禪師,並說道:“吾惠汝,以蔭子孫(我把它佈施給你,以造福于後代子孫)。”

  後來有一天,崇信禪師突然想起:“餅是我持去,何以返遺(wei)我邪?其別有旨乎(餅是我拿給他的,為什麼反而卻贈給我呢?難道這其中別有深意嗎)?”

  於是崇信禪師來到天皇寺,找道悟和尚,細問緣由。

  道悟和尚回答說:“是汝持來,複汝何咎(餅是你拿來的,把它返還給你,有什麼過錯)?”

  崇信禪師一聽,似有所悟,於是從道悟和尚出家。

  道悟和尚道:“汝昔崇福善,今信吾言,可名崇信(你以前崇修福善,現在聽我說法,一聞即信,因此,可以起法號崇信)。”

  崇信禪師出家後,即留在道悟和尚身邊,充當執侍。

  有一天,崇信禪師問道悟和尚:“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自從出家跟你以來,你沒有給我指示禪法心要)。”

  道悟和尚回答說:“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汝心要。”

  崇信禪師一聽,很是詫異,便問道:“何處指示?”

  道悟和尚道:“汝擎茶來,吾為汝接。汝行食來,吾為汝受。汝和南(稽首、頂禮)時,吾便低首。何處不指示心要?”

  崇信禪師不明其意,沉思良久。

  道悟和尚道:“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即差(見性、要見則當下便見,思惟測度即錯)。”

  崇信禪師一聽,“如遊子之還家,若貧人之得寶”,豁然開解,歡喜踴躍。禮謝之後,又問:“如何保任?”

  道悟和尚道:“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聖解。”

  崇信禪師悟道後,即離開荊州,前往湖南澧陽龍潭住山,後因李翱尚書之激揚,乃出世傳法。其手下最著名的弟子是德山宣鑒。

 

88.德山宣鑒禪師悟道因緣

  鼎州(後改朗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德山宣鑒禪師,龍潭崇信禪師之法嗣,俗姓周,簡州(今四川簡陽、資陽一帶)人。幼年即出家,二十歲受具足戒。對律藏和性相二宗經論頗有研究。經常給信眾講《金剛經》,時人稱之為周金剛。宣鑒禪師頗為自負,曾經對他的同學講:“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學與無學,唯我知焉(一毛端含藏大海,而大海的性質並沒有變小。拿一纖毫或芥子投向劍鋒,纖毫斷芥子碎而劍鋒卻完好無損,紋絲不動。有學與無學之境界,唯有我知道)。”

  宣鑒禪師後來聽說南方禪宗盛行,大講明心見性、頓悟成佛,天下學人莫不歸附,心裏憤憤不平,說道:“出家兒千劫學佛威儀,萬劫學佛細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我當摟(lou,拽掉)其窟穴,滅其種類,以報佛恩。”

  於是,宣鑒禪師便擔上自己多年所注的《青龍疏鈔》,離開四川,準備去湖南、江西,找那裏的禪宗大德一決高低。《青龍疏》系唐代禦注金剛般若波羅密經這宣演,凡六卷,乃青龍寺少門道氤奉唐玄宗之詔,所作《金剛經》之疏注。《青龍疏鈔》不是宣鑒禪師自己對《青龍疏》的進一步闡釋。

  在去澧陽的路上,有一天,宣鑒禪師遇見一位老婆婆在龍潭山山腳下的一處路口賣燒餅。一個多月來,宣鑒禪師天天挑著擔子趕路,此時已經是很累了。於是他便在老婆婆的餅攤前停下來,放下擔子歇息一下,順便準備買一些點心充饑。老婆婆指著他的擔子問:“這個是甚麼文字?”

  宣鑒禪師回答道:“《青龍疏鈔》。”

  老婆婆又問:“講何經?”

  宣鑒禪師道:“《金剛經》。”

  老婆婆道:“我有一問,你若答得,施與點心。若答不得,且別處去。”

  宣鑒禪師瞟了一眼這位普通的老婆婆,心裏並不在意,說道:“請問。”

  老婆婆道:“《金剛經》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未審上座點那個心?”

  宣鑒禪師一聽,傻眼了,不知道該如何應答。當然,燒餅也就沒有吃成。

  宣鑒禪師羞愧得連頭也不敢抬,挑起擔子,徑直上龍潭山去了。

  到了龍潭崇信禪師的道場,宣鑒禪師直接走進法堂,說道:“久向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

  龍潭禪師一聽,遂欠身道:“子親到龍潭。”

  宣鑒禪師便默不作聲,其實他心裏早已有了幾分敬畏,於是便決定留在那裏,隨師參學。

  一天晚上,宣鑒禪師侍立次,龍潭禪師道:“更深,何不下去(夜深了,為什麼不回寮房休息)?”

  於是宣鑒禪師向龍潭禪師道了一聲珍重,便往外走。腳剛踏出門,卻又縮回來了,說道:“外面黑。”

  龍潭禪師於是點了一支紙燭,遞給宣鑒禪師。宣鑒禪師正準備伸手接,龍潭禪師忽然又將蠟燭吹滅了。

  就在這當下,宣鑒禪師豁然大悟,連忙伏身禮拜。

  龍潭禪師問:“子見個甚麼?”

  宣鑒禪師道:“從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

  第二天,龍潭禪師升座,告訴大眾說:“可中(恰好、正好)有個漢,牙如劍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他時向孤峰頂上,立吾道去在!”

  話音剛落,宣鑒禪師便搬出《青龍疏鈔》,堆在法堂前,舉起火把,說道:“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通過窮盡玄思言辯,來探求佛教真理,就好比將一根毫毛置於虛空;竭盡世間的聰明學問以探求實相之妙諦,猶如投一滴水以填巨壑。這樣做,徒耗時光,勞而無功)”。

  說完,便點火將疏鈔燒掉了。然後禮辭崇信禪師,前往大溈山。

  宣鑒禪師來到大溈山,便挎著複(fu)子(包衣物用的夾層包袱),徑直走上法堂,先從西邊走到東邊,又從東邊走到西邊,然後看著方丈和尚,問道:“有麼?有麼?”

  溈山靈祐禪師坐在那兒,根本不理睬。

  宣鑒禪師便自言自語道:“無!無!說完便向法堂門口走去。剛跨出門,轉眼一想,說道:“雖然如此,也不得草草。”於是便整肅威儀,打算再次進入法堂,與溈山禪師相見。宣鑒禪師剛跨進門,便提起坐具,大聲喊道:“和尚!”

  溈山禪師準備拿拂子,宣鑒禪師一見,便大喝一聲,拂袖而出。

  到了晚上,溈山禪師問首座和尚:“今日新到在否(今天新來那位僧人還在嗎)?”

  首座和尚道:“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也。”

  溈山禪師道:“此子已後(以後)孤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

  離開溈山后,宣鑒禪師又回到龍潭禪師座下,在那兒住了三十年之久。唐武宗滅法的時候,宣鑒禪師曾一度避難於獨浮山之石室。大中初年(847),武陵太守薛廷望,出資重新修建了德山精舍,號古德禪院,想請有一位得道高僧住持。他聽說宣鑒禪師有道行,便請宣鑒禪師下山,可是每次都被婉言謝絕了。無奈,薛廷望便設計,派差吏以茶鹽之罪誣陷宣鑒禪師,說他犯了禁法,把他抓到州裏,然後再具禮堅請宣鑒禪師駐錫德山精舍,大闡宗風。從此人們便稱宣鑒禪師為德山禪師。

  德山禪師的禪風以棒喝和呵佛罵祖著稱,曾有上堂法語雲:“我先祖見處即不然,這裏無祖無佛,達磨是老臊胡,釋迦老子是乾屎橛,文殊普賢是擔屎漢,等覺妙覺是破執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疣紙,四果三賢、初心十地是守古塚鬼,自救不了。”德山禪師呵佛罵祖的目的,並不是要否認佛教,而是要幫助學人解粘去縛,放棄向外馳求,回歸自身:“若也於已無事,則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無事于心,無心於事,則虛而靈,空而妙。若毛端許言之本末者,皆為自欺。何故?毫氂繫念,三塗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聖名凡號,儘是虛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終而無益。”

  德山禪師圓寂于唐鹹通六年(866)。諡見性禪師。

 

89.岩頭全奯禪師悟道因緣

  鄂州岩頭全奯(同“豁”,音huo)禪師,德山宣鑒禪師之法嗣,俗姓柯,泉州人。少而挺秀,氣度宏遠,而性情疏略。初禮青原誼公落發,後往長安寶壽寺受戒,並學習經律諸部。學成後,即行腳參學,遊歷諸方禪苑,與雪峰義存、欽山文邃禪師為友。

  行腳期間,全奯禪師曾從杭州大慈山曲曲折折北上,準備參訪臨濟義玄禪師,不湊巧的是,剛一到達河北,臨濟禪師便歸寂了。於是全奯禪師不得不南下江西,禮謁袁州(今江西宜春)仰山慧寂禪師。

  初禮仰山和尚,全奯禪師便提起坐具,大聲喊道:“和尚!”

  仰山和尚取過拂子,剛要舉起,全奯禪師卻搶先道:“不妨好手。”

  於是仰山和尚便休。

  全奯禪師隨即便離開了仰山。前往湖南朗州參德山宣鑒禪師。

  初禮德山,全奯禪師一如參仰山時,手執坐具,進到法堂,左瞻右視。

  德山禪師問道:“作麼?”

  全奯禪師卻大喝一聲。

  德山禪師便問:“老僧過在甚麼處?”

  全奯禪師道:“兩重公案。”

  [禪林中,“兩重公案”一語,多含揶揄之意,意謂沒有創意,僅只模仿他人,非從自性中流出。]

  說完便走出參堂。

  德山禪師道:“這個阿師稍似個行腳人!”

  第二天,全奯禪師前來問訊。

  德山禪師問:“闍黎是昨日新到否?”

  全奯禪師道:“是。”

  德山禪師故意試探道:“甚麼處學得這虛頭(不實在、口頭禪)來!”

  全奯禪師道:“全奯終不自謾(man,欺騙)。”

  德山禪師一聽,知道他已經徹悟,遂給予印可,並說道:“他後不得孤負(辜負)老僧。”

  全奯禪師悟道後,繼續留在德山座下參學。

  一天,全奯禪師前往參德山,剛一跨進門便問:“是凡是聖?”

  德山禪師一聽,便大喝一聲。

  於是,全奯禪師便伏身禮拜。

  後來有人把他們師徒之間的這段公案告訴了洞山良價禪師。洞山禪師讚歎道:“若不是奯公,大難承當。”

  全奯禪師聽說後,說道:“洞山老人不識好惡,錯下名言。我當時一手抬,一手搦(nuo,按、抑)。”

  全奯禪師在德山座下的時候,雪峰義存禪師亦在德山當飯頭。

  有一天,飯遲了,德山禪師便擎著缽,走出法堂。當時雪峰禪師正在曬飯巾,看見德山禪師來了,便問道:“鐘未鳴,鼓未響,托缽向甚麼處去?”

  德山禪師一聽,便回方丈去了。

  雪峰禪師後來把此事告訴了全奯禪師。全奯禪師說道:“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

  德山禪師聽說了此事,便令侍者把全奯禪師叫到跟前,問道:“汝不肯老僧那(耶)?”

  全奯禪師於是上前,附在德山禪師的耳邊,密啟其意。德山禪師聽了,方肯甘休。

  第二天升堂的時候,德山禪師的表現果然與尋常不一樣。於是,全奯禪師走到僧堂前,拊掌大笑道:“且喜堂頭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人不奈伊何!雖然,也只得三年活。”

  三年後,德山禪師果然入滅。

  另有一次,全奯禪師與雪峰禪師同辭德山,德山禪師問:“甚麼處去?”

  全奯禪師道:“暫辭和尚下山去。”

  德山禪師又問:“子他後作麼生?”

  全奯禪師道:“不忘。”

  德山禪師進一步追問:“子憑何有此說?”

  全奯禪師道:“豈不聞:智過於師,方堪傳受;智與師齊,減師半德。”

  德山禪師一聽,大喜道:“如是如是,當善護持!”

  於是二人便禮拜而退。

  全奯禪師後往鄂州岩頭住山。不久趕上唐武宗毀法,大量僧尼被沙汰。全奯禪師不得不靠在湖邊擺渡過活。他在湖的兩岸各掛一木板,有人要過渡,只要將木板敲一下,全奯禪師就會大聲地問:“阿誰?”客人答道:“要過那邊去!”全奯禪師便划船過去迎送。

  有一天,一位老婆婆抱著一個小孩兒過來了。她跟全奯禪師打起機鋒來,說道:“呈橈舞棹即不問,且道婆手中兒甚處得來?”

  全奯禪師一聽,舉橈就打。

  老婆婆道:“婆生七子,六個不遇知音,只這一個,也不消得。”

  婆婆的意思是,我生了七個兒子,其中六個未遇知音,只這一個,雖遇知音,卻也用不著。禪門中講,未悟固然要求悟,悟了之後,連這個悟的念頭也不要存才好。

  說完便將孩子拋向水中。

  毀法風潮過後,全奯禪師來到洞庭臥龍山結庵示眾,一時徒侶臻萃。

  全奯禪師接眾,一般不從教理入手,而多用直接,故其接人語錄,往往令人莫測其涯涘。據僧傳中記載,晚年,凡有學人來問佛、問法、問道、問禪,全奯禪師皆以“噓”作答。

  全奯禪師曾經告訴大眾說:“老漢去時,大吼一聲了去!”後果然如此。

  唐光啟之後,中原盜寇蜂起,眾人皆外逃避難,而全奯禪師卻端居如常。光啟三年(887)四月初八,一大群賊寇蜂擁而至。他們責怪全奯禪師沒有給他們供饋,於是用劍相刺。全奯禪師神情自若,大吼一聲而終。其吼聲傳遍數十裏地。後門人梵其屍,獲舍利四十九粒,並為起塔。諡清嚴禪師。

 

90.雪峰義存禪師悟道因緣

  福州雪峰義存禪師,德山宣鑒禪師之法嗣,俗姓曾,長慶二年(822)生於泉州南安。其家自祖父以來,皆友僧親佛。義存生下來即厭葷腥,乳哺時,一聽到鐘磬聲,或見到出家人,其容必動。所以父母特別鍾愛他。義存九歲的時候就想出家。其父怒而未許。後隨父游蒲田玉澗寺,見慶玄律師持行高潔,遂拜為師,並留在寺中為童子。十七歲始落發出家。唐武宗毀法期間,義存禪師隱居山林,禮謁芙蓉靈訓弘照大師,並得到弘照大師的器重。後往幽州(今北京一帶)寶刹寺受戒。此後,義存禪師開始遍巡名山,參扣諸方禪德。

  義存禪師曾在洞山座下當過飯頭。洞山禪師一日問義存禪師:“作甚麼來?”

  義存禪師道:“斫槽來。”

  洞山禪師問:“幾斧斫成?”

  義存禪師道:“一斧斫成。”

  洞山禪師道:“猶是這邊事,那邊事作麼生?”

  義存禪師道:“直得無下手處。”

  洞山禪師道:“猶是這邊事,那麼事作麼生?”

  義存禪師於是便走開了。

  一日,義存禪師正在淘米,洞山禪師問:“淘沙去米,淘米去沙?”

  義存禪師道:“沙米一時去。”

  洞山禪師道:“大眾吃個甚麼?”

  義存禪師一聽,當即掀翻米盆。

  洞山禪師道:“據子因緣,合在德山。”

  義存禪師雖在洞山座下參學多年,卻未能如願了卻本分事,於是便辭別洞山。

  洞山禪師問:“子甚處去?”

  義存禪師道:“歸嶺中去(回福建去)。”

  洞山禪師問:“當時從甚麼路出?”

  義存禪師道:“從飛猿嶺出。”

  洞山禪師問:“今回向甚麼路去?”

  義存禪師道:“從飛猿嶺去。”

  洞山禪師問:“有一人不從飛猿嶺去,子還識麼?”

  義存禪師道:“不識。”

  洞山禪師道:“為甚麼不識?”

  義存禪師道:“他無面目。”

  洞山禪師問:“子既不識,爭知無面目?”

  義存禪師被問得無言以對。

  離開洞山之後,義存禪師又來到湖南武陵德山,參禮宣鑒禪師。時岩頭全奯、欽山文邃二禪師亦在德山座下,且相與友善。

  一次,德山禪師上堂雲:“問即有過,不問猶乖。”

  當時,有位僧人便出來禮拜。德山禪師一見便打。

  那僧迷惑不解,便問:“某甲始禮拜,為甚麼便打?”

  德山禪師喝道:“待汝開口,堪作甚麼?”

  事後,德山禪師令侍者喚義存禪師來。義存禪師上來之後,德山禪師卻說:“我自喚義存,汝又來作甚麼?”

  義存禪師無言以對。

  後,義存禪師又入丈室參禮德山,問道:“南泉斬貓兒,意旨如何?”

  德山禪師一聽,便用拄杖將義存禪師打出丈室,義存禪師腳剛跨出門檻,德山禪師卻喚道:“會麼?”

  義峰禪師道:“不會。”

  德山禪師歎息道:“我恁麼老婆心,也不會?”

  過了一段時間,義存禪師又參德山:“從上宗乘,學人還有分也無?”

  德山禪師當即給了他一棒,反回道:“道什麼?”

  義存禪師不明其旨。第二天,他又來問德山禪師。

  德山禪師道:“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

  義存禪師一聽,終於言下有省。但是,此時他心中尚有疑問,還沒有完全徹悟。

  後來有一次,義存禪師與師兄岩頭全奯禪師外出,至澧州鼇山鎮,被大雪所阻,住在一個野店裏,進退不得。岩頭禪師每天只管睡覺,而義存禪師卻一直堅持坐禪。

  有一天,義存禪師實在看不過去,便喊岩頭禪師道:“師兄!師兄!且起來。”

  岩頭禪師道:“作甚麼?”

  義存禪師道:“今生不著便,共文邃個(這)漢行腳,到處被他帶累。今日到此,又只管打睡(我今生命運不順,不走運,盡倒楣。先是隨同文邃這漢行腳,到處被他拖累。今日跟著你來到這裏,你卻只管整日蒙頭睡大覺,也不用功修行)!”

  岩頭禪師喝道:“噇(chuang)!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裏土地,他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義存禪師指著自己的胸口,解釋道:“我這裏未穩在,不敢自謾。”

  岩頭禪師道:“我將謂你他日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播揚大教,猶作這個語話!”

  義存禪師又重複道:“我實在未穩在。”

  岩頭禪師道:“你若實如此,據你見處,一一通來。是處與你證明,不是處與你鏟卻(你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請把你的見處一一告訴我。對的地方,我給你證明,不對的地方,我幫你剷除)。”

  義存禪師道:“我初到鹽官(齊安國師),見上堂舉色空義,得個入處。”

  岩頭禪師道:“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

  義存禪師接著道:“又見洞山過水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岩頭禪師道:“若與麼,自救也未徹在。”

  義存禪師又道:“後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德山打一棒,曰:道甚麼!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

  岩頭禪師突然大聲喝道:“你不聞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以上岩頭禪師的三處點化,皆是要義存禪師一一放下。]

  義存禪師接著問道:“他後如何即是(既然上面所講都不是,那麼,我以後如何做即是)?”

  岩頭禪師道:“他後若欲播揚大教,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

  義存禪師一聽,豁然大悟,便起座作禮,連聲叫道:“師兄,今日始是鼇山成道!”

  德山禪師入寂後,義存禪師便回閩中,於雪蜂創院開法接眾,一時徒眾翕然,身邊常隨弟子達一千七百餘人。閩帥王審知對雪峰禪師極為崇敬,並從他受法。在王審知的護持下,佛法在閩中曾盛極一時。

  義存禪師圓寂于五代後樑開平二年(908),春秋八十七歲。

 

91.泉州瓦棺和尚悟道因緣

  泉州瓦棺和尚,德山宣鑒禪師之法嗣,姓氏未詳。出家受具後,往參德山,為德山宣鑒禪師之侍者。

  一日,瓦棺和尚隨同德山禪師入山伐木。中間休息的時候,德山禪師將一碗水遞給瓦棺禪師,瓦棺禪師接過來便喝了。

  德山禪師問:“會麼?”

  瓦棺禪師道:“不會。”

  德山禪師又遞給瓦棺禪師一碗水,瓦棺禪師接過又喝了。

  德山禪師又問:“會麼?”

  瓦棺禪師依然道:“不會。”

  德山禪師道:“何不成褫(chi)取不會底(為什麼不體究那個不會的呢?成褫,成就、成全義)?”

  與棺禪師反問道:“不會又成褫個甚麼?”

  德山禪師道:“子大似個鐵橛!”

  瓦棺和尚一聽,便起身禮拜。

  瓦棺和尚回泉州住山后,其師兄雪峰義存禪師曾到訪。

  茶話次,雪峰禪師問:“當時在德山,斫木因緣作麼生?”

  瓦棺和尚道:“先師當時肯我。”

  雪峰禪師道:“和尚離師太早。”

  他們談話時,面前恰好有一碗水。雪峰禪師便指著水,說道:“將水來。”

  瓦棺禪師於是將水遞給雪峰禪師。雪峰禪師接過後便將水潑掉。

  此時,瓦棺禪師方將肯與不肯、悟與不悟徹底掃蕩掉了。

 

92.瑞岩師彥禪師悟道因緣

  台州瑞岩師彥禪師,岩頭全奯禪師之法嗣,俗姓許,福建人。師彥禪師自幼出家,戒行清淨。初禮岩頭全奯禪師,師彥禪師即問:“如何是本常理?”

  岩頭和尚道:“動也。”

  師彥禪師又問:“動時如何?”

  岩頭和尚道:“不是本常理。”

  [一般人未契不二之理,易於陷入外道知見,將常(不動)與無常(動)打成兩截。岩頭和尚答語之落處,即是破他二邊之見:問常即答其無常,若其又執于無常,隨即又掃之,使其于無常處亦不得措足。]

  師彥禪師默然良久。

  岩頭和尚便趁機逼拶道:“肯即未脫根塵,不肯即永沈(沉)生死。”

  就在這思維進退不得之際,師彥禪師當即契語,遂起身禮拜,並留在岩頭和尚座下,繼續參學。岩頭和尚後來每次與他機鋒對辯,師彥禪師皆應對無滯。於是岩頭和尚便印可了他。

  後來,師彥禪師離開岩頭,又前往湖南澧州,禮謁夾山禪師。

  夾山禪師問:“甚處來?”

  師彥禪師道:“臥龍來。”

  夾山禪師又問:“來時龍還起也未?”

  師彥禪師於是顧視著夾山禪師。

  夾山禪師道:“灸瘡瘢(ban)上更著艾燋(jiao)。”

  [意思是,苦上加苦,雪上加霜。]

  師彥禪師反問道:“和尚又苦如此,作甚麼?”

  夾山禪師便休去。

  師彥禪師於是又問夾山禪師:“與麼(這樣)即易,不與麼即難。與麼與麼即惺惺,不與麼不與麼即居空界。與麼不與麼,請師速道!”

  夾山禪師道:“老僧謾闍黎去也。”

  師彥禪師大喝道:“這老和尚,而今是甚時節!”說完便出去了。

  後來有僧人把師彥禪師參夾山禪師之酬答告訴了岩頭和尚,岩頭和尚道:“苦哉!將我一枝佛法,與麼流將去。”

  師彥禪師後居丹丘瑞岩隱修,于磐石間,終日宴坐如愚。其用功方法頗為奇特:師彥禪師每每自喚主人公,複自應諾,並囑咐道:“惺惺著,他後莫受人謾(欺騙)。”

  師彥禪師統眾非常嚴整,所住寺院之道風在江表一帶頗為人稱道。師彥禪師接眾時,亦多有神異。

  曾經有一位老婆婆前來參禮,師彥禪師一見,便道:“汝休拜跪,不如疾歸家,救取數十百物命,大有利益!”婆婆一聽,便匆忙趕回家。正好碰見自己的兒媳婦提著滿滿一筐田螺回來了。婆婆於是接過來,將這些田螺拿到水塘邊放生去了。

  另有一件奇異之事就是,一天,有好幾家信眾同時請師彥禪師赴齋,師彥禪師都一一答應了。信眾後來發現,就在那一天的同一個時刻,師彥禪師果然如約出現在各信眾家裏用齋。

  師彥禪師圓寂後,諡空照禪師。

 

93.羅山道閑禪師悟道因緣

  福州羅山道閑禪師,岩頭全奯禪師之法嗣,俗姓陳,長溪人。少年出家于龜山,二十歲受具足戒,後遍曆諸方,廣參禪德。

  道閑禪師曾禮謁石霜慶諸禪師,問道:“去住不甯時如何?”

  石霜禪師道:“直須盡卻。”

  道閑禪師未契其旨,於是往參岩頭全奯禪師。

  初禮岩頭和尚,道閑禪師一如參石霜和尚那樣,問道:“去住不甯時如何?”

  岩頭和尚道:“從他去住,管他作麼?”

  道閑禪師一聽,豁然有省,從此對岩頭和尚十分服膺。

  道閑禪師後應閩帥之邀請,居羅山開法接眾,號法寶禪師。

  道閑禪師接人,活潑而機智。

  曾有僧來參,師問:“名甚麼?”曰:“明教。”師曰:“還會教也未?”曰:“隨分。”師豎起拳曰:“靈山會上,喚這個作甚麼?”曰:“拳(權)教。”師笑曰:“若恁麼,喚作拳教”,複展兩足曰:“這個是甚麼教?”僧無語。師曰:“莫喚作腳教麼?”

  又有僧問:“前是萬丈洪崖,後是虎狼師(獅)子,正當恁麼時如何?”師曰:“自在。”

  就世人看來,前是萬丈洪崖,後是虎狼(獅)子,那必定是死路一條,然而在禪者看來,它卻是真正的生路,真正的解脫之路。

  僧又問:“三界誰為主?”師曰:“還解吃飯麼?”

  佛教講萬法唯心,心為三界之主。然而心是什麼呢?心就在當下。參透了誰在吃飯這個話頭,即能親見三界之主。所以,參禪的人最忌離開當下,心外求法。

  道閑禪師臨遷化時,曾上堂集眾,大眾以為道閑禪師要給他們講法,可是道閑禪師卻默然不語。良久才向大眾伸出左手,主事僧茫然不知所措。道閑禪師於是便令東邊的師僧退後。接著,道閑禪師又伸出右手,主事僧亦茫然不知所措。於是道閑禪師又令西邊的師僧退後。過了一會兒,道閑禪師說道:“欲報佛恩,無過流通大教。歸去也!歸去也!珍重!”說完,便莞爾而寂。

 

94.雲門文偃禪師悟道因緣

  韶州雲門山光奉院文偃禪師,雪峰存禪師之法嗣,欲姓張,浙江嘉興人。自幼投本州空王寺志澄律師座下為童,後落發出家,於毗陵(今江蘇常州)壇受具足戒。文偃禪師生來機敏聰穎,慧辯天縱,在侍奉志澄律師數年期間,專攻《四分律》,並學習大小乘經論。後因深感出家多年而已事未明,遂辭志澄律師,外出遊方參學。

  時,睦州(今浙江建德)陳尊宿住龍興寺。陳尊宿,諱道明,一作道縱,黃檗希運禪師之法嗣,原住洪州高安米山寺,後因老母待養,遂回睦州。陳尊宿每日以編織草鞋為生,故叢林皆稱之為“陳蒲鞋”,或者直接稱為“睦州”。陳尊宿接人一向以機鋒險峻著稱。平時經常閉門不出,不輕易接引來參者。文偃禪師非常仰慕陳尊宿之名,於是便前往參禮。

  一日,文偃禪師來到睦州,可是睦州和尚一見他,故意裝作沒有看見,便馬上關上門。

  文偃禪師於是上前敲門。

  睦州和尚問:“誰?”

  文偃禪師道:“某甲。”

  睦州和尚又問:“作甚麼?”

  文偃禪師道:“已事未明,乞師指示。”

  睦州和尚便開門,看了文偃禪師一眼,一句話也不說,又重新關上門。

  第二天,文偃禪師又前往扣門造訪,睦州和尚仍然閉門不出。

  到了第三天,睦州和尚才開門。睦州和尚剛將門打開一線,文偃禪師便使頸地往裏面擠。睦州和尚於是便一把擒住他說:“道!道!”

  文偃禪師正要開口答話,睦州和尚便一把將他推出門外,說道:“秦時(車度)轢(duo lu)鑽(一種用車拉著轉、使之鑽物的大錐,一般用後便棄之不顧。後用它來比喻無用之物或無用之人)。”說完便猛地關上門,將文偃禪師的一隻腳給擠傷了。

  文偃禪師豁然有省。

  文偃禪師悟道後,繼續留在睦州和尚身邊請益。數年後,睦州和尚便指點他前往福州,參禮雪峰義存禪師。雪峰禪師是青原系德山宣鑒禪師的弟子,當時在福州象骨山雪峰莊廣福院傳法,座下徒眾有千餘人。

  一日,文偃禪師來到雪峰莊上,尚未上山禮拜雪峰禪師。這時,文偃禪師看見有一位僧人從身邊經過,便問:“上座今日上山去那(耶)?”

  那僧道:“是。”

  文偃禪師道:“寄一則因緣,問堂頭和尚(即方丈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別人語。”

  那僧道:“得(可以)。”

  文偃禪師道:“上座到山中見和尚上堂,眾才集便出,握腕立地曰:‘這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卻?’”

  那僧上山后,便依教奉行。

  雪峰禪師見那僧這樣說話,迥異平日,心生詫異,便下座,攔胸揪住那僧,說道:“速道!速道!”

  那僧被問得無言以對。

  雪峰禪師於是將那僧推開,說道:“不是汝語。”

  那僧還狡辯道:“是某甲語。”

  雪峰禪師道:“侍者將繩棒來。”

  那僧一見要受罰,只好承認道:“不是某語,是莊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來道。”

  雪峰禪師一聽,非常高興,便向大眾道:“大眾去莊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

  第二天,文偃禪師上山禮拜雪峰和尚。

  雪峰和尚一見,便道:“因甚麼得到與麼地!”

  文偃禪師一聽,便低頭。

  從此以後,雪峰與文偃禪師,師資道合。經過幾年的磨練,雪峰禪師終於將宗門密印傳授給文偃禪師。

  文偃禪師受法後,不久即離開雪峰,四方參禮。其鋒辯險絕,一時叢林盡聞。後抵韶州曲江靈樹。在此之前,知聖(如敏)禪師住靈樹二十年,沒有請立首座和尚,大眾都很奇怪,經常勸他迎立首座和尚。知聖禪師道:“我首座生也”。過了幾年,知聖禪師道:“我首座牧牛也”。又過了幾年,知聖禪師道:“我首座行腳也”。又過了幾年,忽一日,知聖禪師令鳴鐘集眾,到三門外迎接首座和尚。大眾剛一出山門,文偃禪師正好來到。於是,文偃禪師便住靈樹,充當首座和尚。一時大眾無不驚服。

  南漢高祖乾亨元年(917),知聖禪師示寂。韶州刺史何希范奉高祖之命,請文偃禪師繼任靈樹之法席。後文偃禪師又于乳源雲門山別創新寺,盛傳雪峰宗旨。世稱雲門宗。

  文偃禪師示寂于乾和七年(949),春秋八十六歲。諡大慈雲匡真弘明禪師。有《雲門匡真禪師廣錄》行世。其開示語錄對後世禪宗的發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現舉文偃禪師接眾語錄數則如次,供讀者品嘗--

  問:“生死到來,如何排遣?”師(文偃禪師)展手曰:“還我生死來。”

  問:“如何是佛?”師曰:“乾屎橛。”

  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曰:“東山水上行。”

  問:“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師曰:“須彌山。”

  舉: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雲:“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師曰:“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吃卻,貴圖天下太平。”

  僧問:“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師曰:“餬餅。”曰:“這裏有甚麼交涉?”師曰:“灼然!有甚麼交涉。”乃曰:“汝等諸人沒可作了,見人道著祖意,便問超佛越祖之談。汝且喚甚麼作佛,喚甚麼作祖?且說超佛越祖底道理看。問個出三界,汝把將三界來,看有甚麼見聞覺知隔礙著汝?有甚麼聲塵色法與汝可了,了個甚麼椀?以那個為差殊之見?他古聖不奈何,橫身為物,道個舉體全真、物物覿體不可得。我向汝道,直下有甚麼事,早是相埋沒了也。汝若實未有人頭處,且獨自參詳,除卻著衣吃飯,屙屎送尿,更有甚麼事?無端起得如許多般妄想,作甚麼?更有一般底如等閒相似,聚頭學得個古人話路,識性記持,妄想蔔度,道我會佛法了也。只管說葛藤,取性(隨便、任意)過時。更嫌不稱意,千鄉萬里,拋卻父母師長,作這去就。這般打野漢,有甚麼死急!行腳去!”以拄杖趁下。

  上面所引最後一則接眾語錄,就是有名的“雲門餅”之公案的來歷。

 

95.玄沙師備禪師悟道因緣

  福州玄沙師備宗一禪師,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俗姓謝,福建人。少年時,喜好釣魚,每天泛一小舟于南台江上,跟江上的漁者相遊戲。唐咸通初年(860),師備剛好三十歲。回想起這以前的一段生活,他忽然生起強烈的出家願望,於是棄舟投芙蓉靈訓禪師座下落發,旋即又前往豫章開元寺受戒。此後,他便寡言少語,一心精進修行,布衲芒屨,終日宴坐。眾人都為他的巨大變化感到驚異。

  師備禪師本與雪峰義存禪師是同門師兄弟,都曾經親近過芙蓉靈訓禪師。但是,從悟道因緣上看,雪峰禪師卻是他的得法老師。因為師備禪師以苦行著稱,故雪峰禪師常常稱他為備頭陀。

  一天,雪峰禪師問師備禪師:“阿那個是備頭陀?”

  師備禪師道:“終不敢誑於人。”

  第二天,雪峰禪師又召師備禪師前來,試探他說:“備頭陀何不遍參去!”

  師備禪師道:“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

  雪峰禪師一聽,便點稱是。

  後雪峰禪師住山開法,師備禪師隨而從之。他一邊兢兢業業地幫助雪峰禪師建立道場,一邊隨眾入室請益,不分昏曉。後因閱讀《楞嚴經》,突然發明心地。從此以後,師備禪師機鋒敏捷,往來酬答,無不與契經相應。諸方學人,凡有未決,必前來從他請益。甚至與雪峰禪師對機,亦當仁不讓。雪峰禪師曾讚歎道:“備頭陀再來人也。”

  一日,雪峰禪師上堂雲:“要會此事,猶如古鏡當台,胡來胡現,漢來漢現。”話音剛落,師備禪師便出眾問道:“忽遇明鏡來時如何?”

  雪峰禪師道:“胡漢俱隱。”

  師備禪師道:“老和尚腳跟猶未點地在。”

  師備禪師出世後,初住普應院,後止玄沙,開法接眾,殷勤不倦,天下叢林,皆望風而禮。閩帥王公審知,亦待以師禮,並奏賜紫衣,號宗一大師。師備禪師示寂于後樑開平戊辰(西元908年),春秋七十四歲。師備禪師法化于閩,前後三十餘年,禪侶七百許人,其得法者首推羅漢桂琛。

  師備禪師不僅宗門透脫,而且對教下經論亦頗精通。故他住山以後,在接眾方面,除了直指之外,還經常不辭口舌,委曲指點。他的不少開示法語,對初學者而言,顯得很平易近人,不失為參禪學道者的入門指南。現摘取一則法語,如次:

  “佛道閑曠,無有程途。無門,解脫之門;地意,道人之意。不在三際,故不可升沉。建立乖真,非屬造化。動則起生死之本,靜則昏沉之鄉。動靜雙泯,即落空亡。動靜雙收。瞞頇佛性。必須對塵對境,如枯木寒灰,臨時應用,不失其宜。鏡照諸像,不亂光輝。鳥飛空中,不雜空色。所以十方無影像,三界絕行蹤。不墮往來機,不住中間意。鐘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鐘鼓不相交,句句無前後。如壯士展臂,不藉他力。師子遊行,豈求伴侶?九霄絕翳,何在穿通?一段光明,未曾昏昧。若到這裏,體寂寂,常的的,日赫焰,無邊表。圓覺空中不動搖,吞爍乾坤迥然照。

  “夫佛出世者,元(原)無出入,名相無體,道本如如。法爾天真,不同修正。只要虛閑,不昧作用,不涉塵泥。個中纖毫道不盡,即為魔王眷屬。句前句後,是學人難處。所以一句當天,八萬門永絕生死,直饒得似秋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道人行處,如火銷冰,終不卻成冰。箭既離弦,無返回勢。所以牢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古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若到這裏,步步登玄,不屬邪正,識不能識,智不能知。動便失宗,覺即迷旨。二乘膽顫,十地魂驚。語路處絕,心行處滅。直得釋迦掩室於摩謁,淨名杜口於毗耶。須菩提唱無說而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花。若與麼見(現)前,更疑何事沒棲泊處?離去來今,限約不得,心思路絕,不因莊嚴,本來真淨。動用語笑,隨處明瞭,更無欠少。

  “今時人不悟個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塵,處處染著,頭頭系絆。縱悟,則塵境紛紜,名相不實,便擬凝心斂念,攝事歸空,閉目藏睛,終有念起。旋旋破除,細想才生,即便遏挎。如此見解,即是落空亡底外道,魂不散底死人。冥冥漠漠,無覺無知,塞耳偷鈴,徒自欺誑。這裏分別則不然,也不是隈門傍戶,句句現前,不得商量,不涉文墨,本絕塵境,本無位次,權名個出家兒,畢竟無蹤跡。真如凡聖,地獄人天,只是療狂子之方。虛空尚無改變,大道豈有升沈?悟則縱橫不離本際,若到這裏,凡聖也無立處。若向句中作意,則沒溺殺人。若向外馳求,又落魔界。如如向上,沒可安排,恰似焰爐不藏蚊蚋。此理本來平坦,何用剷除?動靜揚眉,是真解脫道。不強為意度,建立乖真。若到這裏,纖毫不受,指意則差。便是千聖出頭來,也安一字不得。久立,珍重!”

96.玄沙門下僧參雲門悟道因緣

 97.長慶慧稜禪師悟道因緣

 98.鼓山神晏國師悟道因緣

 99.鏡清道怤禪師悟道因緣

 100.金輪可觀禪師悟道因緣

 101.隆壽紹卿禪師悟道因緣

 102.雲蓋歸本禪師悟道因緣

 103.越山師鼐禪師悟道因緣

 104.太原孚上座悟道因緣

 105.朋彥上座悟道因緣

 106.黃龍誨機禪師悟道因緣

 107.國清師靜上座悟道因緣

 108.保福清豁禪師悟道因緣

 109.呂岩洞賓真人悟道因緣

 110.清涼文益禪師悟道因緣

96.玄沙門下僧參雲門悟道因緣

  玄沙師備禪師曾對眾垂語道:“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生,只如三種病人,汝作麼生接?患盲者,拈槌豎拂,他又不見;患聾者,語言三昧,他又不聞;患啞者,教伊說,又說不得。若接不得,佛法無靈驗。”當時,羅漢桂琛禪師問道:“桂琛現有眼耳口,和尚作麼生接?”玄沙禪師道:“慚愧!”說完便歸方丈。此“三種病人”之公案即在禪林中流傳開來,不少禪德都為此公案下過轉語。

  時玄沙座下有一僧,久參不契,遂往雲門文偃禪師座下請益。

  雲門禪師一見那僧,便道:“汝禮拜著。”

  那僧禮拜畢,雲門禪師即舉拄杖打他。那僧連連退後。

  雲門禪師道:“汝不是患盲麼?”

  說完,雲門禪師又喚那僧:“近前來。”

  那僧於是走上前,雲門禪師道:“汝不是患聾麼?”

  雲門禪師又問:“會麼?”

  那僧道:“不會。”

  雲門禪師道:“汝不是患啞麼?”

  那僧於是言下有省。

 

97.長慶慧稜禪師悟道因緣

  福州長慶慧稜禪師,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俗姓孫,杭州鹽官人。師稟性淳澹,十三歲于蘇州通玄寺出家受戒。隨後遊歷諸方,遍參禪苑。

  慧稜禪師曾經參禮過福州靈雲志勤禪師,問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靈雲禪師道:“驢事未去,馬事到來。”

  慧稜禪師一聽,莫測其旨。於是便前往雪義存禪師座下請益。

  一日,慧稜禪師告訴雪峰禪師:“坐破七個蒲團,不明此事。一日捲簾,忽然大悟。乃有頌曰:

     ‘也大差,也大差,卷起簾來見天下。

      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

  雪峰禪師一聽,知道他已徹,便將此事告訴了玄沙師備禪師,並說道:“此子徹去也!”

  玄沙禪師道:“未可,此是意識著述,更須勘過始得。”

  於是,到了晚上,眾僧上來問訊,雪峰禪師便謂慧稜禪師道:“備頭陀未肯汝在,汝實有正悟(真正的發明開悟),對眾舉來。”

  慧稜禪師於是當眾作頌曰:

       “萬象之中獨露身,唯人自肯乃方親。

        昔時謬向途中覓,今日看來火裏冰。”

  雪峰禪師於是回頭看著玄沙備禪師,說道:“不可更是意識著述。”

  慧稜禪師悟道後,繼續留在雪峰禪師身邊請益。

  慧稜禪現曾問雪峰禪師:“從上諸聖傳受一路,請師垂示。”

  雪峰禪師默然良久。慧稜禪師便禮拜而退。雪峰禪師於是莞爾一笑。

  第二天,雪峰禪師謂慧稜禪師道:“我尋常向師僧道,南山有一條鱉鼻蛇,汝諸人好看取。”

  慧稜禪師應道:“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

  雪峰禪師一聽,便點頭稱是。從此以後,雪峰禪師凡有酬問,慧稜禪師皆應對自如,無不契旨。

  一日,慧稜禪師又入方丈參雪峰禪師。

  雪峰禪師問:“是甚麼?”

  慧稜禪師道:“今日天晴好普請。”

  [寺院僧眾統一參加勞動,稱之為普請。]

  慧稜禪師出世住山之前,一直呆在雪峰禪師身邊,足不出山,將近三十年。天祐三年(906),慧稜禪師應泉州刺史王廷彬之邀請,住招慶寺接眾。後又應閩帥之請,住長樂府之西院長慶寺,賜號超覺大師。慧稜禪師入寂之前,一直在閩粵兩地,往來傳法二十七載,常隨徒眾有一千五百多人。慧稜禪師于後唐長興三年(932)五月歸寂,世壽七十九。

 

98.鼓山神晏國師悟道因緣

  福州鼓山神晏興聖國師,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俗姓李,大樑(今河南開封)人。幼時即厭葷腥,樂聞鐘梵,性情淡泊,多遇神異。十二歲時的某一天,忽有白氣數道,騰于所居牆壁,神晏禪師遂于壁上題詩雲:“白道從茲速改張,休來顯現作妖祥。定袪邪行歸真見,必得超凡人聖鄉。”題罷,白氣隨即消失。少年時,神晏禪師還得過一場大病,夢見神人給他藥吃,醒來之後馬上就好了。病癒後的第二年,神晏禪師又夢見一位梵僧告訴他說:“出家時至矣。”於是便前往衛州(今河南淇縣)白鹿山依規禪師落發,後又赴嵩嶽受具足戒。

  神晏禪師對一些人修行不從心地入手,只知道機械地持戒,很不以為然。他曾經對同學講:“古德雲,白四羯磨後,全體戒定慧,豈準繩而可拘也!”於是,便杖錫雲遊,遍扣禪關。開始的時候,他只是強記一些大德的語言開示,沉溺于文字知解之中,而於自己的心地並未發明。後因參禮雪峰義存禪師,始契心印。

  一天,神晏禪師入室參雪峰,雪峰禪師知其緣熟,突然站起身來,一把揪住他,大聲喝問:“是甚麼!”

  神晏禪師當即釋然了悟,並忘其了心,唯舉手搖曳而已。

  雪峰禪師緊接著又追問道:“子作道理邪(耶)?”

  神晏禪師道:“何道理之有!”

  雪峰禪師知其已徹,遂予印可。

  雪峰禪師圓寂後,神晏禪師應閩帥王審知之邀請,創鼓山禪苑,開法接眾。曾有示眾偈雲:

        “直下猶難會,尋言轉更賒。

         若論佛與祖,特地隔天涯。”

 

 

99.鏡清道怤禪師悟道因緣

  越州鏡清寺道怤(fu)順德禪師,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俗姓陳,永嘉人。道怤禪師幼時即厭葷腥,村裏的人曾強迫把枯魚塞進他嘴裏,他當隨便哇哇嘔吐不休。後求出家,並於本州開元寺受具足戒。旋即游方參學,不久來到福建,禮謁雪峰義存禪師,發明心地。

  初禮雪峰,雪峰禪師便問道怤禪師:“甚處人?”

  道怤禪師道:“溫州人。”

  雪峰禪師道:“恁麼則與一宿覺是鄉人也。”

  道怤禪師反問道:“只如一宿覺是甚麼處人?”

  雪峰禪師道:“好吃一頓棒,且放過。”

  道怤禪師一聽,便禮拜而退。

  後來,道怤禪師又問雪峰:“只如古德,豈不是以心傳心?”

  雪峰禪師道:“兼不立文字語句。”

  道怤禪師又問:“只如不立文字語句,師如何傳?”

  雪峰禪師默然良久,於是道怤禪師便起身禮謝。

  雪峰禪師道:“更問我一轉豈不好?”

  道怤禪師道:“就和尚請一轉問頭。”

  雪峰禪師道:“只恁麼,為別有商量?”

  道怤禪師道:“和尚恁麼即得。”

  雪峰禪師道:“於汝作麼生?”

  道怤禪師道:“孤負(辜負)殺人!”

  一日,雪峰禪師謂眾曰:“堂堂密密地。”

  [“堂堂密密”一語,禪林中多用它來表示,真如實相或自性,朗然呈現於一切處,一切無不是它的現行。類似的說法還有“遍界不曾藏”。]

  道怤禪師遂走出大眾,問道:“是甚麼堂堂密密?”

  雪峰禪師便站起來立來,喝道:“道甚麼!”

  道怤禪師於是退步而立。

  雪峰禪師遂垂語道:“此事得恁麼尊貴,得恁麼綿密。”

  道怤禪師道:“道怤自到來數年,不聞和尚恁麼示誨。”

  雪峰禪師道:“我向前雖無,如今已有,莫有所妨麼?”

  道怤禪師道:“不敢!此是和尚不已而已。”

  雪峰禪師道:“致使我如此。”

  經過雪峰禪師多次點撥,道怤禪師由此信入,更無疑滯。後便留在雪峰禪師身邊,隨眾作務、請益。時人謂之小怤布衲。

  一日,普請次,雪峰禪師舉溈山語錄雲:“溈山道,‘見色便見心’。當道還有過也無?”

  道怤禪師道:“古人為甚麼事?”

  雪峰禪師道:“雖然如此,要共汝商量。”

  道怤禪師道:“恁麼則不如道怤鋤地去。”

  後來,道怤禪師又入室再參雪峰,雪峰禪師問:“甚處來?”

  道怤禪師道:“嶺外來。”

  雪峰禪師頭號:“甚麼處逢見達磨?”

  道怤禪師反問道:“更在甚麼處(達磨現在什麼處)?”

  雪峰禪師道:“未信汝在。”

  道怤禪師道:“和尚莫恁麼粘泥好!”

  經過這幾番勘驗,雪峰禪師知道怤禪師已徹,遂予印可。

  雪峰禪師圓寂後,道怤禪師曾一度遍曆諸方,飽參禪德。初住越州鏡清,唱雪峰之旨,學者奔湊。後又應錢王之命,居龍冊寺,後晉天福初年(942)示滅。

 

100.金輪可觀禪師悟道因緣

  南嶽金輪可觀禪師,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俗姓薛,福唐人。

  初參雪峰,雪峰禪師便道:“近前來!”

  可觀禪師於是近前作禮。雪峰禪師忽然踹他一腳。

  可觀禪師一下子言思路絕,豁然契悟。

  悟後,可觀禪師執侍雪峰禪師十二載,後遍參叢林,並住南嶽金輪接眾。

 

101.隆壽紹卿禪師悟道因緣

  漳州隆壽紹卿興法禪師,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俗姓陳,泉州人。紹卿禪師幼年出家,住靈岩寺學習經論。結業之後,又開始修習禪定,四處參訪。後問法於雪峰,服勤數載,得明心地。

  一日,紹卿禪師陪侍雪峰禪師,行走于山道之上。忽然,路邊地裏的紅芋葉子嘩啦啦地一陣響動。雪峰禪師連忙指著動盪的紅芋葉子讓紹卿禪師看。

  紹卿禪師道:“紹卿甚生怕怖。”

  雪峰禪師道:“是汝屋裏底,怕怖甚麼?”

  紹卿禪師言下大悟,怖畏頓消,從此以後便不再到處游方了。

  後應信眾之請,居龍溪開法。

  “是汝屋裏底,怕怖甚麼”,這與《心經》中的“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鞏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有異曲同工之妙。若也參透了此語,他時日後,面對怖畏之事,我們亦可泰然處之。

 

102.雲蓋歸本禪師悟道因緣

  襄州雲蓋雙泉院歸本禪師,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京兆府人。自幼出家,十六歲受具足戒,並長時間持誦《法華經》。後參雪峰禪師,得明心性。

  初謁雪峰,歸本禪師剛禮拜完畢,準備起來,雪峰禪師突然走下禪床,跨在歸本禪師的背上。

  歸本禪師的念頭一下子被雪峰禪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所打斷,豁然有省。

  歸本禪師後住襄州雲蓋山雙泉院傳法。

  曾有僧問:“如何是西來的的意?”歸本禪師忽然揪住那僧,那僧嚇得臉色都變了。歸本禪師道:“我這裏無這個。”

  從這裏可以看出,歸本禪師接人的風格,與他當初得悟的因緣似乎有某種聯繫。歸本禪師的手指纖長,特異于人,故人稱手相大師。

 

103.越山師鼐禪師悟道因緣

  越州越山師鼐鑒真禪師,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姓氏未詳。初參雪峰禪師而得嘗法味。

  一日,師鼐禪師應閩王王審知之請,于清風樓上赴齋。大概是坐的時間太久,師鼐禪師感到有些困倦。他突然舉目,看到窗外日光融融,豁然大悟,遂作偈曰:

        “清風樓上赴官齋,此日平生眼豁開。

         方信普通年遠事,不從蔥嶺帶將來。”

  齋後回雪峰,師鼐禪師立即把所寫的悟道偈子呈給雪峰禪師。雪峰禪師看後,便予以印可。

  師鼐禪師離開雪峰後,住越州越山接眾。臨終時有偈雲:

        “眼光隨色盡,耳識逐聲消。

         還源無別旨,今日與明朝。”

 

104.太原孚上座悟道因緣

  太原孚上座,雪峰義存禪師之法嗣,姓氏未詳。初在揚州光孝寺講《涅槃經》。有一位行腳的禪者為大雪所阻,亦隨往聽講。當孚上座講到三因佛性、三德法身,大講特講法身妙理的時候,禪者不禁失笑。

  孚上座講法之後,請禪者吃茶,說道:“某甲素志狹劣,依文解義,適蒙見笑,且望見教。”

  禪者道:“實笑座主不識法身。”

  孚上座問:“如此解說,何處不是?”

  禪者道:“請座主更說一遍。”

  孚上座道:“法身之理,猶若太虛,豎窮三際,橫亙十方,彌綸八極,包括二儀,隨緣赴感,靡不周遍。”

  禪者道:“不道座主說不是,只是說得法身量邊事,實未識法身在。”

  孚上座道:“既然如是,禪德當為我說。”

  禪者道:“座主還信否?”

  孚上座道:“焉敢不信?”

  禪者道:“若如是,座主輟講旬日,於室內端然靜慮,收心攝念,善惡諸緣,一時放卻。”

  孚上座於是依禪者所教,萬緣放下,罷講靜坐,脅不至席。從初夜至五更,忽聞鼓角聲,豁然契悟。

  孚上座一時身心踴躍,便下座去扣禪者之門。

  禪者問:“阿誰?”

  孚上座道:“某甲。”

  禪者呵斥道:“教汝傳持大教,代佛說法,夜來為甚麼醉酒臥街?”

  孚上座道:“禪德自來講經,將生身父母鼻孔扭捏,從今已去(以後),更不敢如是。”

  禪者道:“且去,來日相見。”

  從此以後,孚上座不再講經,而是行游四方,遍參禪德,一時名聞宇內。

  孚上座嘗遊浙中,登徑山法會。一日於大佛殿前,有僧問他:“上座曾到五台否?”孚上座道:“曾到。”那僧又問:“還見文殊麼?”孚上座道:“見。”那僧問:“什麼處見?”孚上座道:“徑山佛殿前見。”那僧後來到雪峰座下,把與孚上座酬答之事告訴了雪峰禪師。雪峰禪師道:“何不教伊入嶺來?”

  孚上座聽說之後,便趕緊整理行裝,前往福建。初上雪峰,孚上座便在廨(xie)院(古代叢林中,用來主管財務、負責接待等事務的專用場所,大致相當於現在普通寺院裏的客堂)中暫時憩錫。一日,孚上座幫助廨院分發柑子給僧眾,長慶慧稜和尚問:“什麼處將來?”孚上座道:“嶺外將來。”長慶道:“遠涉不易,擔負得來。”孚上座道:“柑子!柑子!”

  嗣後,孚上座便上山參雪峰禪師。雪峰禪師聽說,便集眾於法堂之上。孚上座來到法堂,立於座右,看了雪峰禪師一眼,雪峰禪師才顧視,孚上座便下看知事。第二天,孚上座便上堂禮拜雪峰禪師,說道:“某甲昨日觸忤和尚。”雪峰禪師道:“知是般事便休。”

  一日,雪峰禪師見孚上座,便指著太陽給他看。孚上座遂搖手而出。雪峰禪師道:“汝不肯我那!”孚上座道:“和尚搖頭,某甲擺尾。什麼處不肯和尚?”雪峰禪師道:“到處也須諱切(回避)。”

  雪峰禪師曾經問孚上座:“見說臨濟有三句,是否?”孚上座道:“是。”

  雪峰禪師問:“作麼生是第一句?”孚上座舉目視之。雪峰禪師道:“此猶是第二句。如何是第一句?”孚上座遂叉手而退。

  雪峰禪師知道孚上座已經徹悟,遂予印可。從此以後師資道契,孚上座亦不再他遊,留在雪峰座下充當浴頭。

  孚上座悟道後,不曾出世傳法。後歸維揚,被陳尚書留在宅中供養。臨終前,孚上座謂尚書曰:“來日講一遍《大涅槃經》,報答尚書。”

  齋茶完畢,孚上座於是升座說法,默然良久,乃揮戒尺一下,說道:“如是我聞。”接著召喚尚書,尚書應諾。孚上座道:“一時佛在。”話未說完,便脫殼而去。

 

105.朋彥上座悟道因緣

  蘇州長壽院朋彥廣法禪師,天臺德韶國師之法嗣,俗姓秦,永嘉人。少時於本州開元寺出家受業。後參禮溫州瑞峰院神祿禪師,並長時間充當其侍者。

  一日,神祿禪師作偈曰:

       “蕭然獨處意沉吟,誰信無弦發妙音。

        終日法堂唯靜坐,更無人問本來心。”

  時朋彥侍者在旁,問道:“如何是本來心?”

  神祿禪師召喚道:“朋彥!”

  朋彥侍者應諾。

  神祿禪師道:“與老僧點茶來。”

  朋彥侍者一聽,言下信入。

  朋彥禪師後訪杭州報恩寺慧明禪師,敵論宗乘。慧明禪師問道:“言多去道轉遠。今有事借問,只如從上諸聖及諸先德,還有不悟者也無?

  朋彥禪師道:“若是諸聖先德,豈有不悟者哉!”

  慧明禪師進一步問道:“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虛空悉皆消殞。今天臺山嶷然,如何得消殞去!”

  朋彥禪師被問得無言以對。

  慧明禪師於是便勸他參天台德韶國師。

  朋彥禪師歸依天臺國師座下不久,即悟正法眼藏,後來出世弘法,隨緣接眾。

  朋彥禪師圓寂于北宋建隆二年(961),春秋四十九歲。

 

106.黃龍誨機禪師悟道因緣

  鄂州黃龍山誨機超慧禪師,玄泉山彥禪師之法嗣,俗姓張,清河(今江蘇淮陰)人。

  初參岩頭全奯禪師,誨機禪師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岩頭禪師道:“你還解救粢(同糍,音ci,一種用糯米做成的糕)麼?”

  誨機禪師道:“解。”

  岩頭禪師道:“且救粢去。”

  誨機禪師未契其意,於是又往參玄泉山彥禪師。

  誨機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玄泉禪師拈起一莖皂角,問:“會麼?”

  誨機禪師道:“不會。”

  玄泉禪師便放下皂角,作洗衣勢。

  誨機禪師於是起身禮拜,說道:“信知佛法無別。”

  玄泉禪師問:“你見甚麼道理?”

  誨機禪師道:“某甲曾問岩頭,頭曰:‘你還解救粢麼?’救粢也只是解粘。和尚提起皂角,亦是解粘,所以道無別。”

  玄泉禪師一聽,呵呵大笑。

  誨機禪師遂豁然大悟。後住鄂州黃龍山接眾。

 

107.國清師靜上座悟道因緣

  天臺國清寺師靜上座,玄沙師備禪師之法嗣,姓氏未詳。

初禮玄沙,遇玄沙禪師示眾雲:“汝諸人但能一生如喪考妣,吾保汝究得徹去。”

  後來,師靜上座就此話入室參玄沙禪師,問道:“只如教中道,不得以所知心測度如來無上知見,又作麼生?”

[這裏所說的所知心,是指建立在能所分別、二元對立基礎之上的分別心,也就是生死心。師靜禪師以為玄沙教他們用所知心去體究,故有斯問。]

  玄沙禪師道:“汝道究得徹底(的)所知心,還測度得及否?”

 [這裏所說的“究得徹的所知心”,實際就是“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等一義而不動”,已無能所之分,屬般若智慧,而不是識心]

  師靜禪師一聽,當即信入。

  師靜禪師後居天臺山三十餘年,足不出山。師靜禪師雖然是從宗門悟入,但是他即繼承了天臺重視經教的遺風,每於禪寂之餘,還經常閱藏,精研三學。加上操行孤立,故為遠近學人所欽重,時人謂之“大靜上座。”

住山期間,曾有人問師靜禪師:“弟子每當夜坐,心念紛飛,未明攝伏之方,願垂示誨。”

  師靜禪師回答道:“如或夜閑安坐,心念紛飛,卻將紛飛之心,以究紛飛之處。究之無處,則紛飛之念何存?反究究心,則能究之心安在?又能照之智本空,所緣之境亦寂。寂而非寂者,蓋無能寂之人也。照而非照者,蓋無所照之境也。境智俱寂,心慮安然。外不尋枝,內不住定。二途俱泯,一性怡然,此乃還源之要道也。”

  這一酬答頗有針對性,對於那些欲觀心修禪的人來說,不無裨益。

  師靜禪師在研讀經教的過程中,還曾就教中幻義,述偈一首,問前來參學的人:

   “若道法皆如幻有,造諸過惡應無咎。

    雲何所作業不忘,而藉佛慈興接誘。”

  這個問題,在佛學中也很有典型意義。學佛的人,無論是學何宗何派,都必須對這個問題有一個明確的回答。否則,正信和正見將無從建立。

  當時有個人稱“小靜上座”的僧人回答道:

       “幻人興幻幻輪圍,幻業能招幻所治。

        不了幻生諸幻苦,覺知如幻幻無為。”

  小靜上座的回答,非常到位,值得我們細心體會。

 

108.保福清豁禪師悟道因緣

  漳州保福院清豁禪師,泉州睡龍道溥禪師之法嗣,福州人。少而聰敏,禮福州鼓山神晏興聖國師落發受戒。

  後與沖煦長老結伴禮謁福州大章山契如庵主。在山間,他們遇見契如庵主正在採集栗子,因為以前沒有見過,所以不認識。

  清豁禪師上前問訊道:“道者!如庵主在何所?”

  契如庵主道:“從甚麼處來?”

  清豁禪師道:“山下來。”

  契如庵主道:“因甚麼得到這裏?”

  清豁禪師道:“這裏是甚麼處所?”

  契如庵主作揖道:“那不吃茶去?”

  清豁、沖煦二師方省站在眼前的就是契如庵主,於是一起至庵所。二人坐在契如庵主的左右,聽他高談闊論,不知不覺到了晚上。這時,清豁禪師向外一看,只見豺狼虎豹都紛紛來至庵前,它們都很馴服地繞庵轉悠著。

  清豁禪師因作詩贊曰:

     “行不等閒行,誰知去住情。

      一餐猶未飽,萬戶勿聊生。

      非道應難伏,空拳莫與爭。

      龍吟雲起處,閑嘯兩三聲。”

  清豁禪師經契如庵主點撥,雖得個信處,然猶有疑滯,不能完全自肯。於是,他又前往泉州禮睡龍山道溥弘教禪師。

  初禮睡龍,睡龍禪師便問:“豁闍黎見何尊宿來,還悟也未?”

  清豁禪師道:“清豁嘗訪大章,得個信處。”

  睡龍禪師於是上堂集眾,召喚清豁禪師,說道:“豁闍黎出來,對眾燒香說悟處,老僧與汝證明。”

  清豁禪師於是出眾,拈香道:“香已拈了,悟即不悟。”

  睡龍禪師一聽,非常高興,遂予印可,並接納為入室弟子。

  清豁禪師後住漳州保福院接眾。

  曾有僧問:“家貧遭劫時如何?”師曰:“不能盡底去。”曰:“為甚麼不能盡底去?”師曰:“賊是家親。”曰:“既是家親,為甚麼翻成家賊?”師曰:“內既無應,外不能為。”曰:“忽然捉敗時如何?”師曰:“內外絕消息。”曰:“捉敗後功歸何所?”師曰:“賞亦未曾聞。”曰:“恁麼則勞而無功也。”師曰:“功即不無,成而不處。”曰:“既是成功,為甚麼不處?”師曰:“不見道,太平本是將軍致,不使將軍見太平。”

  這則公案談到了修禪用功的極細微處。常言道,外賊易防,家賊難防。修行人見地若不到位,必遭家賊。這家賊來自何處?來自對修行本身的執著,來自有對治心,換言之,只要心中尚存凡聖、垢淨、煩惱菩提、生死涅槃等二邊見,沒有不遭家賊的。因此,要盡一切執著對待,做到內外無消息,無為用功,不生功用想,方有相應分。

  清豁禪師示寂前,有遺偈雲:

       “世人休說路行難,鳥道羊腸咫尺間。

        珍重苧(zhu)溪溪畔水,汝歸滄海我歸山。”

  說完偈子,便離開舊所,前往貴湖結庵待滅。一日,清豁禪師謂門人道:“吾滅後將遺骸施諸蟲蟻,勿置墳塔。”說完便入湖頭山,宴坐于磐石上,儼然而逝。門人稟其遺命,留屍七日,竟無蟲蟻來食,於是便荼毗,散于林野。

 

109.呂岩洞賓真人悟道因緣

  呂岩真人,字洞賓,京兆人,原為道教祖師,傳說中的八仙之一,後成為黃龍誨機禪師之法嗣。呂洞賓曾三次參加科舉考試,均不及第,生活落魄。後偶然于長安的一家酒肆裏遇見了鐘離權(漢鐘離),經點化,遂生出塵之意。鐘離權便傳授給他道教的延命方術。從此以後,他便隱居終南山,人莫測之。

  呂洞賓道法修成之後,即離開終南山,雲遊四海。他曾經遊歷過廬山歸宗寺,於鐘樓壁上題詩雲:

     “一日清閒自在身,六神和合報平安。

      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

  不久,他又南下,經過黃龍山的時候,發現此山紫雲成蓋,心相此處必有異人,於是入山尋禮。

  呂洞賓來到黃龍誨機禪師的道場,正好趕上黃龍誨機禪師擊鼓升堂。

  黃龍禪師一見他,心中早已知曉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呂洞濱呂岩真人。因此想誘導他在修行上更進一步,於是便厲聲說道:“座傍有竊法者!”

  呂洞濱一聽,便毅然走出大眾,問道:“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且道此意如何?”

  黃龍禪師指著他,大聲呵斥道:“這守屍鬼!”

  呂洞賓非常自得地說道:“爭奈囊有長生不死藥!”

  黃龍禪師道:“饒經八萬劫,終是落空亡。”

  呂洞賓一聽,非常驚訝,同時又非常不服氣,想看看黃龍禪師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便飛劍刺向黃龍禪師。令呂洞賓驚恐的是,居然刺不進。於是他便擲劍跪拜,請求黃龍禪師恕罪並為他開示修行法要。

  於是黃龍禪師詰問道:“半升鐺內煮山川即不問,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

  呂洞賓一聽,言下頓悟,歡欣鼓舞,遂作偈曰:

     “棄卻瓢囊摵碎琴,如今不戀水中金。

      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從前錯用心。”

  [摵,音mi,擊,打,此音《辭源》不載。]

  黃龍禪師知道他已經見道,便囑咐他要勤加護念。

  呂洞賓後來又禮謁潭州智度覺禪師,並深深地被覺禪師的道德修為所感動。他讚歎道:“余遊韶郴,東下湘江,今見覺公,觀其禪學精明,性源淳潔,促膝靜坐,收光內照。一衲之外無餘衣,一缽之外無餘食。達生死岸,破煩惱殼。方今佛衣寂寂兮無傳,禪理懸懸兮幾絕。扶而興者,其在吾師乎?”並作絕句一首奉記:

    “達者推心方濟物,聖賢傳法不離真。

     請師開說西來意,七祖如今未有人。”

 

110.清涼文益禪師悟道因緣

  金陵清涼院文益禪師,羅漢桂琛禪師之法嗣,俗姓魯,余杭(今浙江杭州)人。七歲時從新定智通院全偉禪師落發出家,二十歲於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紹興)開元寺受具足戒。當時,希覺律師正在明州鄮(mao)山育王寺大弘律學。文益禪師慕其名,亦前往聽習,並深得其微旨。在此期間,文益禪師還旁涉儒家典籍,並學習寫作詩文。希覺律師對他很器重,稱他為“我們之游、夏(孔子的弟子子游、子夏)也。”

  文益禪師後被禪宗頓悟法門所吸引,決定放棄舊學,南下游方參學。他先到福州,參長慶慧稜禪師,因緣不具足,無由契悟。後與紹修、法進二禪師結伴,準備同往嶺南參學。途經地藏院的時候,天下大雪,不能前行,於是三人便暫住休憩。

  一日,三人正在烤火,地藏和尚(桂琛)問:“此行何之?”

  文益禪師道:“行腳去。”

  地藏和尚又問:“作麼生是行腳事?”

  文益禪師道:“不知。”

  地藏和尚道:“不知最親切。”

  接著,地藏和尚又同三人談起《肇論》來,談到“天地與我同根”的時候,地藏和尚突然問:“山河大地,與上座自己是同是別?”

  文益禪師道:“別。”

  地藏和尚於是豎起兩指。

  文益禪師一見,便道:“同。”

  地藏和尚又豎起兩指,並起身而去。

  不久雪止天晴,三人便向地藏和尚辭行。

  地藏和尚把他們送到山門口,並問文益禪師:“上座尋常說三界唯心,萬法唯識。”說到這裏,地藏和尚便指著庭外的一塊大石頭,問道:“且道此石在心內?在心外?”

  文益禪師道:“在心內。”

  地藏和尚反問道:“行腳人著甚麼來由,安片石在心頭?”

  文益禪師被窘得無言以對,三人當即又返回地藏院,放下行旋包,依地藏和尚法席下,求地藏和尚為他們抉擇法義。

  這樣過了將近一個月,文益禪師每天向地藏和尚雖呈述自己的見解,講說道理,可是地藏和尚卻對他說:“佛法不恁麼。”

  文益禪師非常絕望,說道:“某甲詞窮理絕也。”

  地藏和尚道:“若論佛法,一切見(現)成。”

  文益禪師一聽,言下大悟,並決定長期留在地藏和尚身邊。

  與此同時,文益禪師的兩位同行,紹修和法進二禪師,在地藏和尚的點化下,亦皆契悟佛心。

  文益禪師後離開地藏和尚,四處參學。在江西撫州,文益禪師曾應州牧之邀請,一度住崇壽院。後來,南唐國主李景聽說了文益禪師的道名,又邀請他到金陵,住持報恩禪院,署號淨慧禪師,後來又請他入住清涼道場,一直到他圓寂。

  文益禪師德高道隆,門庭興盛,座下人才濟濟,被尊為法眼宗的開山祖師。他平生有許多精彩的開示,試舉數則如次:

  1.問:“十二時中如何行履,即得與道相應?”師(文益禪師)曰:“取捨之心成巧偽。”

  2.問:“十二時中如何行履?”師曰:“步步蹋(踏)著。”

  3.師指竹問僧:“還見麼?”曰:“見。”師曰:“竹來眼裏?眼到竹邊?”曰:“不恁麼。”

  4.因開井被沙塞卻泉眼。師曰:“泉眼不通被沙礙,道眼不通被甚麼礙?”僧無對。師代曰:“被眼礙。”

  文益禪師與南唐國主李景關係甚密。一日,文益禪師陪李景觀賞牡丹花。李王請文益禪師作偈,文益禪師當即賦雲:

    “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

     發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

     豔冶隨朝露,馨香逐晚風。

     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

  [毳,音cui,僧衣的一種。]

  李王一聽,頓悟其意。

  文益禪師曾就“三界唯心”作頌雲:

    “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唯識唯心,眼聲耳色。

     色不到耳,聲何觸眼。

     眼色耳聲,萬法成辦。

     萬法匪緣,豈觀如幻。

     山河大地,誰堅誰變?”

  又就“華嚴六相義”作頌雲:

    “華嚴六相義,同中還有異。

     異若異于同,全非諸佛意。

     諸佛意總別,何曾有同異?

     男子身中入定時,女子身中不留意。

     不留意,絕名字,萬象明明無理事。”

  文益禪師圓寂于後周顯德五年(958)七月。春秋七十四歲。諡大法眼禪師。有《宗門十規論》傳世。

111.清涼休複禪師悟道因緣

 112.龍濟紹修禪師悟道因緣

 113.仰山慧寂禪師悟道因緣

 114.香嚴智閑禪師悟道因緣

 115.鹽官座下僧悟道因緣

 116.京兆府米和尚悟道因緣

 117.南塔光湧禪師悟道因緣

 118.無著文喜禪師悟道因緣

 119.雙峰古禪師悟道因緣

 120.天臺德韶國師悟道因緣

111.清涼休複禪師悟道因緣

  昇州(今江蘇南京一帶)清涼院休複悟空禪師,羅漢桂琛禪師之法嗣,俗姓王,北海(今山東濰坊、高密一帶)人。休複禪師自幼出家,十九歲受具足戒。雖然他精進修習禪定和學習經教,但是因為理路未通,故收穫甚微。他曾經自我反省道:“苟尚能詮,則為滯筏;將趣凝寂,複患墮空。既進退莫決,舍二何之(如果偏于文字義理,則成滯筏之病;如果偏於枯坐,沉空滯寂,又容易墮入頑空。既然進退兩難,無由抉擇,那麼,除此二途,還有其他的修行方法嗎)?”

  於是,休複禪師便決定四方行腳,參尋宗匠。他來到福建漳州,參禮地藏桂琛禪師。經過一年多的請益,休複禪師不僅未能契旨,反而身染重病,住進了涅槃堂。

  一天晚上,地藏和尚去涅槃堂看望休複禪師,問道:“複上座安樂麼?”

  休複禪師道:“某甲為和尚因緣背(我跟和尚的緣分不契)。”

  地藏和尚於是指著燈籠,問道:“見麼?”

  休複禪師道:“見。”

  地藏和尚道:“只這個也不背。”

  休複禪師一聽,言下有省,隨即病也減輕了一大半。

  後來,修山主(龍濟紹修禪師)前來問訊地藏和尚,休複禪師當時也在場。

  修山主謂地藏和尚道:“某甲百劫千生,曾與和尚違背,來此者又值和尚不安。”

  地藏和尚於是豎起拄杖,說道:“只這個也不背。”

  休複禪師這下子豁然大悟,從前疑滯,頓時化為烏有。

  休複禪師後繼法眼禪師住崇壽寺。不久江南國主創建清涼道場,休複禪師應邀前往住持。後圓寂於天福八年(943)。

 

112.龍濟紹修禪師悟道因緣

  撫州(今江西撫州)龍濟紹修禪師,羅漢桂琛禪師之法嗣,姓氏未詳。初與法眼禪師(清涼文益)同參地藏桂琛和尚。時洪進禪師(後住襄州清溪山)亦在地藏和尚座下參學,居第一座。

  一天,有兩位僧人上堂禮拜地藏和尚。地藏和尚道:“俱錯”。兩位僧人茫然無語。下堂後,兩位僧人向紹修禪師請益。紹修禪師道:“汝自巍巍堂堂,卻禮拜擬問他人,豈不是錯?”洪進禪師聽了紹修禪師的應答,認為未能契旨。紹修禪師於是找洪進上座問難:“未審上座作麼生?”洪進禪師道:“汝自迷暗,焉可為人?”紹修禪師一聽,不禁憤然,於是上法堂向地藏和尚評理、請益。地藏和尚聽完他的敍述,便指著廊下說道:“典座入庫頭去也。”紹修禪師一聽,當即省悟到自己的過錯。

  後來,洪進禪師問紹修禪師:“明知生是不生之性,為什麼為生之所留?”紹修禪師道:“筍畢竟成竹去,如今作篾使還得麼?”洪進禪師道:“汝向後自悟去。”紹修禪師道:“紹修所見只如此。上座意旨如何?”洪進禪師道:“這個是監院房,那個是典座房。”於是紹修禪師便禮謝。

  紹修禪師與法眼禪師為同們師兄,二人關係甚好。紹修禪師自認為所得已臻至極,而法眼禪師知道他尚欠火候,故時時見機提攜他。

  一日,紹修禪師與法眼禪師同辭地藏,至建陽。途中,二人談及宗門中事。法眼禪師忽然問紹修禪師:“古人道,萬象之中獨露身,是撥萬象不撥萬象?”

  [撥,斷除、斷絕、廢除的意思。理事之間,是體用不二的圓融關係,因事廢理、因理廢事,都是二邊之病。撥與不撥,是以理事二分為基礎的。實際上,理事不二,無所謂撥與不撥。]

  紹修禪師道:“不撥。”

  法眼禪師呵斥道:“說甚麼撥不撥?”

  紹修禪師一聽,懵然不知其旨,於是中途便獨自返回地藏院。

  地藏和尚問:“子去未久,何以卻來?”

  紹修禪師道:“有事未決,豈憚跋涉山川!”

  地藏和尚道:“汝跋涉許多山川,也還不惡(嫌惡、厭煩)。”

  紹修禪師仍然未明其旨,問道:“古人道,萬象之中獨露身,意旨如何?”

  地藏和尚道:“汝道古人撥萬象不撥萬象?”

  紹修禪師道:“不撥。”

  地藏和尚道:“兩個也。”

  紹修禪師一聽,非常詫異,沉思良久,又問:“未審古人撥萬象不撥萬象?”

  地藏和尚反問道:“汝喚甚麼作萬象?”

  紹修禪師終於言下大悟。

  於是他又辭別地藏和尚,前往禮謁法眼禪師。二人再次談及古人這一法語時,紹修禪師這才發現,法眼禪師的開示語意與地藏和尚的開示完全一致。

  紹修禪師悟道後,居撫州龍濟山接眾。人稱修山主。

  紹修禪師曾有偈頌雲:

   “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

    若明今日事,昧卻本來人。”

   “欲識解脫道,諸法不相到。

    眼耳絕見聞,聲色鬧浩浩。”

   “初心未入道,不得鬧浩浩。

    鐘聲裏薦取,鼓聲裏顛倒。”

   “諸佛不出世,四十九年說。

    祖師不西為,少林有妙訣。”

   “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性曉。

    本無迷悟人,只要今日了。”

 

113.仰山慧寂禪師悟道因緣

  袁州仰山慧寂通智禪師,俗姓葉,韶州懷化人。九歲時,慧寂禪師背著父母投廣州和安寺,從不語通禪師出家。十四歲的時候,父母派人把他抓回家,強迫給他娶親。慧寂禪師堅決不從,並砍斷自己的兩個手指頭,跪在父母面前,發誓欲求正法,以報答父母養育之恩。父母見也意志如此堅決,只好同意。於是慧寂禪師又重新回到不語通禪師座下,並得以正式落發。慧寂禪師悟道心切,在還沒有受具足戒的時候,即以沙彌的身份,開始游方參學。初禮吉州耽源山應真禪師,已悟玄旨,後又參溈山靈祐禪師,遂升堂奧。

  一日,耽源和尚告訴慧寂禪師:“國師(南陽慧忠)當時傳得六代祖師圓相,共九十七個,授與老僧。乃曰:‘吾滅後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彌到來,大興此教,次第傳受,無令斷絕。’我今付汝,汝當奉持。”說完便將記有九十七個圓相的本子交給慧寂禪師。

  慧寂禪師接過後,看了一遍,便將本子燒掉了。

  後來,耽源和尚有一天問慧寂禪師:“前來諸相,甚宜秘惜。”

  慧寂禪師道:“當時看了便燒卻也。”

  耽源和尚道:“吾此法門無人能會,唯先師及諸祖師、諸大聖人方可委悉(洞悉、看破),子何得焚之?”

  慧寂禪師道:“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

  耽源和尚道:“然雖如此,於子即得,後人信之不及。”

  慧寂禪師道:“和尚若要重錄不難,即重集一本呈上,更無遺失。”

  耽源和尚道:“然。”

  第二天,耽源和尚上堂,慧寂禪師走出大眾,作此○相,接著以雙手托給耽源和尚上看,然後退步叉手而立。耽源和尚以兩手相交,作拳示之。慧寂禪師便進前三步,作女人拜。耽源和尚見此,遂點頭稱可,慧寂禪師於是禮拜而退。

  一日,慧寂禪師正在洗衲衣,耽源和尚走上跟前,問道:“正恁麼時作麼生?”

  慧寂禪師道:“正恁麼時向甚麼處見?”

  耽源和尚知道慧寂禪師已經悟旨,不再勘驗,便走開了。

  慧寂禪師悟道後不久即離開耽源,往參溈山靈祐和尚。

  溈山和尚問:“汝是有主沙彌,無主沙彌?”

  慧寂禪師道:“有主。”

  溈山和尚又問:“主在甚麼處?”

  慧寂禪師于便從西邊過到東邊站立。溈山和尚一見,便知道他不同凡響。

  慧寂禪師問:“如何是真佛住處?”

  溈山和尚道:“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

  慧寂禪師一聽,言下徹悟,從此以後,他便留在溈山和尚座下,執侍前後,盤桓十五年之久。後住仰山開法化眾,道譽天下。其接機利物,被後人視為宗門標準。

  曾有上堂法語雲:“汝等諸人,各自迴光返照,莫記吾言,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所以假設方便,奪汝粗識。如將黃葉止啼,有甚麼是處!亦如人將百種貨物,與金寶作一輔貨賣,只擬輕重來機。所以道石頭是真金鋪,我這裏是雜貨鋪。有人來覓鼠糞,我亦拈與他。來覓真金,我亦拈與他。”時有僧問:“鼠糞即不要,請和尚真金。”師曰:“齧鏃擬開口,驢年亦不會。”僧無對。師曰:“索喚則有交易,不索喚則無。我若說禪宗,身邊要一人相伴亦無,豈況有五百七百眾邪?我若東說西說,則爭頭向前采拾。如將空拳誑小兒,都無實處。我今分明向汝說聖邊事,且莫將心湊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實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聖末邊事。如今且要識心達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時後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縱饒將情學他亦不得。汝豈不見溈山和尚雲:‘凡聖情盡,體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慧寂禪師圓寂于大中七年(853),春秋八十三。諡通智禪師。慧寂禪師一生敷揚宗教,前後凡四十餘年,經他點撥開悟者不計其數。後人尊他為溈仰宗主。

 

114.香嚴智閑禪師悟道因緣

  鄧州(今河南南陽)香嚴智閑禪師,溈山靈祐禪師之法嗣,青州(治所在今山東益都)人。智閑禪師生得身材高大,博聞強記,既能幹又有謀略,鄉親們都認為,他只要發奮學習,將來必成佐時之良器。可是,隨著年歲的增長,智閑禪師對世間功名越來越不感興趣。成年後,他即辭親出家,觀方慕道。

  當時,百丈懷海禪師尚在世傳法,智閑禪師遂親往參學。智閑禪師性識聰敏,教理懂得很多。每逢酬問,他都能侃侃而談,但是,對於自己的本分事卻未曾明白。後來,百丈禪師圓寂了,他便改參師兄溈山靈祐禪師。

  溈山禪師問道:“我聞汝在百丈先師處,問一答十,問十答百。此是汝聰明靈利,意解識想,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時,試道一句看。”

  智閑禪師被溈山禪師這一問,直得茫然無對。

  回到寮房後,他把自己平日所看過的經書都搬出來,從頭到底,一一查找,希望能從中找到一個合適的答案,可是翻閱了幾天,結果卻一無所獲。智閑禪師感歎道:“畫餅不可充饑。”

  於是他便屢次去方丈室,乞求溈山禪師為他說破,但是,遭到溈山禪師的拒絕。溈山禪師道:“我若說似汝,汝已後(以後)罵我去。我說底是我底,終不幹汝事。”

  絕望之余,智閑禪師便將自己平昔所看的文字付之一炬,說道:“此生不學佛法也,且作個長行粥飯僧,免役心神。”

  智閑禪師哭著辭別了溈山,開始四處行腳。有一天,他來到南陽慧忠禪師的舊址。目睹了慧忠國師道場之遺跡,覺得這個地方挺不錯,於是決定在這裏住下來,加以整拾。

  一日,智閑禪師正在芟除草木,不經意音,拋起一塊瓦礫,恰好打在竹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忽然大悟。於是便急忙回到室內,沐浴焚香,遙禮溈山,讚歎道:“和尚大慈,恩逾父母。當時若為我說破,何有今日之事?”並作頌曰:

  “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

   諸方達道者,鹹言上上機。”

  溈山禪師聽說了智閑禪師的這首偈子,便對仰山禪師道:“此子徹也。”

  仰山禪師道:“此是心機意識,著述得成。待某甲親自勘過。”

  於是仰山便前往見智閑禪師,說道:“和尚讚歎師弟發明大事,你試說看。”

  智閑禪師遂舉前頌。

  仰山禪師道:“此是夙習記持而成,若有正悟(真正的發明開悟),別更說看。”

  智閑禪師一聽,便又作一頌曰:

    “去年貧,未是貧,

     今年貧,始是貧。

     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

     今年貧,錐也無。”

  仰山禪師道:“如來禪許師弟會,祖師禪未夢見在”

  智閑禪師於是又作一頌,曰:

    “我有一機,瞬目視伊。

     若人不會,別喚沙彌。”

  仰山禪師這才放心他確實徹悟了,於是便回去報告溈山禪師道:“且喜閑師弟會祖師禪也。”

  智閑禪師後駐錫于鄧州香嚴,教化一方,四方衲子,爭相親近。

  關於修祖師禪,智閑禪師特別強調,要離心意識去參,不要沉溺於語言文字,更不能呈口舌之快。大道不在別處,只在目前。若能在日用中,念念迴光返照,即是與道相應。智閑禪師曾有上堂法語雲:“道由悟達,不在語言。況是密密堂堂,曾無間隔,不勞心意,暫借回光。日用全功,迷徒自背。”

  又雲:“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樹枝,腳上蹋(踏)枝,手不攀枝,樹下忽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不對他,又違他所問。若對他,又是喪身失命。當恁麼時作麼生即得?”時有虎頭招上座出眾雲:“樹上即不問,未上樹時請和尚道。”師乃呵呵大笑。

  智閑禪師開示學徒,語言簡直,不尚奇特,曾有偈頌二百余篇傳世。後諡襲燈禪師。

 

115.鹽官座下僧悟道因緣

  溈山靈祐是百丈懷海禪師之法嗣,而百丈懷海與鹽官齊安國師又是同門師兄弟,同嗣馬祖道一禪師。

  溈山靈祐禪師曾經示眾雲:“一切眾生皆無佛性。”

  鹽官齊安國師亦曾經未眾雲:“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乍一看,這兩位大德的開示是如此的懸殊,難怪會讓那些尚未契不二之旨的初入門者頗感迷惑。

  鹽官禪師座下曾經有這樣兩位僧人,他們前往溈山參禮,聽到溈山禪師舉揚“一切眾生皆無佛性”,如墮雲裏霧裏,茫然莫測其涯涘,後來竟然生起輕慢之心。

  一天,他們與溈山禪師的弟子仰山慧寂禪師談論佛法,末了,勸仰山道:“師兄須是勤學佛法,不得容易(輕視)!”

  仰山禪師一聽,但作此○相,以雙手托給他們看,接著便拋向背後,然後又向這兩位僧人伸出雙手索要。二僧一時罔措。

  仰山禪師便道:“吾兄直須勤學佛法,不得容易!”說完便起身離去。

  這兩位僧人只好回鹽官。一路上,二人互不交談,各自用心參究。大約走了三十裏路,其中一僧忽然有省,說道:“當知汝山道一切眾生皆無佛性,信之不錯。”說完便又重新回到溈山座下。

  另一位僧人繼續前行,走了幾裏,在過一條河的時候,亦忽然有省,自歎曰:“溈山道一切眾生皆無佛性,灼然有他恁麼道。”說完亦回到溈山,並久依法席。

 

116.京兆府米和尚悟道因緣

  京兆府米和尚,又稱七師,陝西人,俗姓辛,其父為陝郡太守。米和尚少時謹肅少語,不好狎玩。十歲時開始接觸佛教。不久父母雙亡,生計日漸艱辛,思親之痛使他骨瘦如柴。米和尚的住所之南面,有瓦窯七座。一日,米和尚哀號發狂,離家出走。家童四處尋找,最後發現米和尚在一瓦窯之中宴坐。家童跟他說話,他也不理睬。家童於是準備離開,在經過另一座瓦窯時,家童不經意間往裏一瞥,發現又有一個米和尚宴坐其中。如是遍觀七窯,一一皆見米和尚端坐其中,身光爛然若金。一時當地居民,皆奉之如神。

  米和尚出家後,曾參禮溈山靈祐禪師,發明心跡後,即遍曆諸方,飽參禪德。

  一日,襄州常侍王敬初居士,正在處理民事,米和尚來了。王敬初一見米和尚,便舉筆示之。

  米和尚問:“還判得虛空否?”

  王敬初居士一聽,便擲筆回到屋內,再也不出來。米和尚好生疑惑。第二天,米和尚便請鼓山供養主,進入王公署所,探問其意。米和尚亦跟進署內,事先躲在屏風後面。

  供養主剛一坐定,便問王公:“昨日米和尚有甚麼言句,便不相見?”

  王公道:“師(獅)子咬人,韓盧逐塊。”

  真正的獅子,遭石塊打擊後,它知道應該咬人,只有那愚蠢的狗才去追咬石塊。王公的意思是,米和尚被語言名相所轉,離開了本分,執指失月。

  米和尚一聽此語,即省已過,於是急忙走出屏風,朗聲笑道:“我會也,我會也。”

  王公道:“會即不無,你試道看。”

  米和尚道:“請常侍舉。”

  王公於是豎起一隻筷子。

  米和尚道:“這野狐精。”

  王公一聽,便讚歎道:“這漢徹也。”

  米和尚悟道後,即回陝西受業寺,開法接眾。

 

117.南塔光湧禪師悟道因緣

  袁州仰山南塔光湧禪師,仰山慧寂禪師之法嗣,俗姓章,豫章豐城人。剛出生時,神光照庭,馬皆驚鳴,因起名光湧。光湧禪師少時長得非常英俊聰敏,依仰山慧寂禪師剃度出家。後北游參學,曾禮謁過臨濟義玄禪師,不久又回到仰山座下,執侍仰山禪師。

  仰山禪師問:“汝來作甚麼?”

  光湧禪師道:“禮覲和尚。”

  仰山禪師又問:“還見和尚麼?”

  光湧禪師道:“見。”

  仰山禪師道:“和尚何似驢?”

  光湧禪師道:“某甲見和尚亦不似佛。”

  仰山禪師一聽,便追問道:“若不似佛,似個甚麼?”

  光湧禪師道:“若有所似,與驢何別?”

  仰山禪師一聽,大為驚歎,說道:“凡聖兩忘,情盡體露。吾以此驗人,二十年無決了者。子保任之。”

  仰山禪師常常指著光湧禪師,對其他人說:“此子肉身佛也。”

  光湧禪師後住仰山南塔,普施法化。

 

118.無著文喜禪師悟道因緣

  杭州無著文喜禪師,仰山慧寂禪師之法嗣,俗姓朱,嘉禾語溪人。七歲時,文喜禪師依本邑常樂寺國清禪師落發出家,學習戒律和經教。後值會昌法難,沙汰僧尼,文喜禪師不得不穿上俗裝,隱身於民眾,韜光養晦。大中初年(847),唐宣宗詔令恢復佛教,文喜禪師于鹽官齊峰寺又重新懺悔出家,後禮謁大慈山性空禪師,性空禪師問他:“子何不遍參乎?”  

  於是文喜禪師便直往五臺山,朝禮華嚴寺。在金剛窟,文喜禪師碰到一位老翁,正牽著一頭牛而行。那位老翁邀請文喜禪師到寺裏坐一坐。剛進寺門,老翁便呼“均提”,隨即有一位童子應聲而出。老翁放下牛,引文喜禪師升堂就座。只見堂宇皆金色晃耀。老翁自于禪床上踞坐,然後指著一個繡墩,命文喜禪師坐在上面。

  老翁問:“近自何來?”

  文喜禪師道:“南方。”

  老翁又問:“南方佛法如何住持?”

  文喜禪師道:“末法比丘,少奉戒律。”

  老翁問:“多少眾?”

  文喜禪師道,“或三百,或五百。”

  說完,文喜禪師反問老翁:“此間佛法如何住持?”

  老翁道:“龍蛇混雜,凡聖同居。”

  文喜禪師又問:“多少眾?”

  老翁道:“前三三,後三三。”

  說完,老翁便呼童子上茶,並進上酥酪點心。文喜禪師品嘗著茶和點心,頓感心意豁然。 

  老翁拈起玻璃盞,又問:“南方還有這個否?”

  文喜禪師道:“無。”

  老翁進一步追問:“尋常將甚麼吃茶?”

  文喜禪師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酬對。

  這時,天色漸晚,文喜禪師便問老翁:“擬投一宿得否?”

  老翁道:“汝有執心在,不得宿。”

  文喜禪師道:“某甲無執心。”

  老翁問:“汝曾受戒否?”

  文喜禪師道:“受戒久矣。”

  老翁道:“汝若無執心,何用受戒?”

  文喜禪師一聽,不得不告辭。

  於是,老翁便令童子送文喜禪師出寺。

  路上,文喜禪師問童子:“前三三,後三三,是多少?”

  童子便召喚:“大德!”

  文喜禪師應諾。

  童子問道:“是多少?”

  可惜,文喜禪師此時尚未契悟其旨,又問童子:“此為何處?”

  童子道:“此金剛窟般若寺也。”

  文喜禪師一聽,倍感淒然失落,此時他才突然明白,那位老翁原來就是文殊菩薩。回頭再找那位老翁,已杳然不可見矣!於是文喜禪師便向童子均提稽首道:“願乞一言為別。”童子於是說偈道:

   “面上無嗔供養具,口裏無嗔吐妙香。

    心裏無嗔是珍寶,無垢無染是真常。”

  說完,童子均提便與寺院突然都不見了。再抬頭一看,只見天空五色祥雲中,文殊菩薩正乘著金毛師子,一會兒,一片白雲從東方飄過來,文殊菩薩隨即便隱沒不見了。

  那天,滄州菩提寺的僧人修政等人,亦到金剛窟朝禮。當時,他們還聽見山石發出巨大的震吼之聲。

  既然與文殊菩薩有緣,文喜禪師於是便駐錫五臺山。

  鹹通三年(862),文喜禪師前往江西洪州觀音山參禮仰山慧寂禪師,一言之下,頓了心契,並留在仰山,充當典座之職。

  一天,文喜禪師正在做飯,文殊菩薩突然現形于粥鑊之上。文喜禪師一見,抓起攪粥篦就打,說道:“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

  文殊菩薩於是飛升空中,說偈道:

      “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蒂甜。

       修行三大劫,卻被老僧嫌。”

  另有一天,有位行為怪異的行腳僧人前來求齋食。文喜禪師一見,便把自己的那份齋飯給他吃了。仰山禪師早已預知此事,便問文喜禪師:“適來果位人至,汝給食否(剛才有位果位菩薩來了,你給他飯吃了嗎)?”

  文喜禪師道:“輟已回施(我把自己的那份停了,已轉施給他)。”

  仰山禪師道:“汝大利益(你將因此而得大利益)。”

  文喜禪師後輾轉來到浙江,住杭州龍泉寺。錢王對他非常崇敬,並奏賜紫衣,署無著禪師。

  文喜禪師將順寂的那天深夜,告訴大眾說:“三界心盡,即是涅槃。”說完,便跏趺而終。當時白光照室,竹樹同色。後塔於靈隱山之西塢。

  天福二年(937)宣城守帥田頵(yun)回應杭州守將許思,發動叛亂,縱兵大掠。賊兵打開文喜禪師的肉身塔,發現他的肉身完好無壞,爪發俱長。後來,武肅錢王聽說此事,甚為詫異,便派佐將邵志將文喜禪師的肉身塔重新封瘞,後又遷至淨慈山智覺壽禪師塔之左側。

 

119.雙峰古禪師悟道因緣

  福州雙峰古禪師,雙峰和尚之法嗣,本以講經為業。因參雙峰和尚,得明心性。

  初禮雙峰和尚,雙峰和尚便問:“大德甚麼處住?”

  古禪師道:“城裏。”

  雙峰和尚又問:“尋常還思老僧否?”

  古禪師道:“常思和尚,無由禮覲。”

  雙峰和尚道:“只這思底便是大德。”

  古禪師從此悟旨。

  古禪師悟道後,便不再講經,而是留在雙峰和尚身邊,執侍數年,以報師恩。

  古禪師後來又到霜慶諸禪師座下,便只是隨眾而已,卻不曾向石霜和尚請益。眾人都議論,古侍者之所以不參禮石霜和尚,是因為他曾經受了雙峰和尚的印記,已經開悟了。這些話後來傳到石霜和尚的耳朵裏。於是,石霜和尚決定勘驗一下雙峰古禪師的悟境,但是卻沒有得到合適的機會。

  住了一段時間,古禪師準備辭別石霜和尚,前往他方。臨走時,石霜和尚手持拂子,將他送到門口。石霜和尚突然召喚道:“古侍者!”古禪師一聽,便回首看。石霜和尚道:“擬著即差,是著即乖,不擬不是,亦莫作個會。除非知有,莫能知之。好去!好去!(計度否定也不是,肯定也不是,不肯定不否定也不是。除非見性,否則無法洞明此旨。你此去要好好珍重啊)”

  古禪師連聲應道:“喏!喏!”,然後轉身繼續向前邁進。

  雙峰和尚示寂後,古禪師便繼任其法席,住持安僧。

  其座下曾有僧問:“和尚當時辭石霜,古霜恁麼道(那樣講),意作麼生(是什麼意思)?”

  古禪師回答道:“只教我不著是非。”

 

120.天臺德韶國師悟道因緣

  天臺山德韶國師,清涼文益禪師之法嗣,俗姓陳,處州(今浙江麗水)龍泉人。其母葉氏,曾夢見白光觸體,因而有孕。德韶禪師十五歲時,曾有一梵僧來家中化緣,見他生得氣度不凡,便勸他出家。於是他十七歲便依本州龍歸寺落發,十八歲又於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饒)開元寺受具足戒。

  後唐同光年間(923-926),德韶禪師開始游方參學。他首先來到安徽舒州(治所在今潛山縣)投子山,禮謁投子大同禪師,接著又禮謁龍牙居遁禪師。

  初見龍牙,德韶國師便問:“雄雄之尊,為甚麼近之不得?”

  龍牙禪師道:“如火與火。”

  德韶國師問:“忽遇水來又作麼生?”

  龍牙禪師道:“去!汝不會我語。”

  德韶國師又問:“天下蓋,地不載。此理如何?”

  龍牙禪師道:“道者(道人)合(應該)如是。”

  德韶國師就這樣反復地請問了十七次,龍牙禪師從始至終一直如此作答。

  德韶國師最終還是不明其旨。於是他再三請求龍牙禪師垂示。龍牙禪師道:“道者,汝已後自會去(你以後自己去休會)。”

  德韶國師後來到通玄峰。一日,德韶國師正在澡浴的時候,想起龍牙禪師和答話,忽然有省。於是,他便整肅威儀,遙望龍牙,焚香禮拜,感謝禪師的開示,說道:“當時若向我說,今日決定罵也。”

  德韶禪師後來又參禮疏山匡仁禪師,問道:“百匝千重,是何人境界?”

  疏山禪師道:“左搓芒繩縛鬼子。”

  德韶國師道:“不落古今,請師說。”

  疏山禪師道:“不說。”

  德韶國師問:“為甚麼不說?”

  疏山禪師道:“個中不辨有無。”

  德韶國師道:“師今善說。”

  疏山禪師一聽,感到非常驚詫。

  就這樣,德韶國師先後參拜了五十四員善知識,雖然不無收穫,但都因為法緣不具足,未能最後徹悟。

  最後,德韶國師來到臨川(今江西撫州)禮謁法眼禪師(清涼文益)。法眼國師一見,便非常器重他。德韶禪師因為遍涉叢林,見到的善知識太多,此時已不再象當年那年熱衷於向外馳求,而僅僅是隨眾而已,倦於參問。

  一日,法眼禪師上堂,有僧問:“如何是曹源一滴水?”

  法眼禪師道:“是曹源一滴水。”

  那僧一聽,不識其旨,惘然而退。

  當時,德韶國師正坐在一旁。當他聽到法眼禪師的回答,豁然大悟,平生所有凝滯,渙然冰釋。

  於是,他便把自己的證悟告訴了法眼禪師。

  法眼禪師一聽,非常高興,並讚歎道:“汝向後當為國王所師,致祖道光大,吾不如也。”

  德韶禪師徹悟後不久,即回浙江。一日,遊天臺山,德韶國師目睹了智者大師(智顗)的遺蹤,恍若舊居。因為他與智者大師同姓,故時人皆謂他是智者大師的後身。於是德韶禪師便在天臺白沙,創院弘法。

  當時吳越王錢弘俶任台州刺史,聞德韶禪師的道名,便請他來治所說法,並執弟子禮。德韶國師告訴他說:“他日為霸主,無忘佛恩。”後漢乾祐元年(948),錢弘俶果然嗣國位,稱忠懿王。他在位的時候,對佛教的護持尤為盡力。當時,有一位專弘天臺智者大師之教義的學者羲寂禪師(螺溪),與德韶國師關係甚密。他屢次告訴德韶國師說:“智者之教,年祀浸遠,慮多散落。今新羅國,其本甚備,自非和尚慈力,其孰能致之乎?”於是德韶國師便把此事上奏給忠懿王,忠懿王便遣使前往新羅繕寫智者大師之遺著,完備之後帶回國內。此舉在中國佛教史上意義非常重大。

  德韶國師後於般若寺開堂說法十二餘會。現舉其上堂法語三則,供禪修愛好者細細品嘗:

  上堂,僧問:“承古有言,若人見般若,即被般若縛。若人不見般若,亦被般若縛。既見般若,為甚麼卻被縛?”師曰:“你道般若見甚麼?”曰:“不見般若,為甚麼亦被縛?”師曰:“你道般若甚麼處不見?”乃曰:“若見般若,不名般若,不見般若,亦不名般若。且作麼生說見不見?所以古人道,若欠一法,不成法身;若剩一法,不成法身;若有一法,不成法身;若無一法,不成法身。此是般若之真宗也。”

   上堂:“古者道:如何是禪?三界綿綿。如何是道?十方浩浩。因甚麼道三界綿綿,何處是十方浩浩底道理?要會麼?塞卻眼,塞卻耳,塞卻舌、身、意,無空闕處,無轉動處。上座作麼生會?橫亦不得,豎亦不得,縱亦不得,奪亦不得。無用心處,亦無施設處。若如是會得,始會法門絕揀擇,一切言語絕滲漏。曾有僧問:作麼生是絕滲漏底語?向他道:口似鼻孔。甚好上座如此會,自然不通風去,如識得盡,十方世界是金剛眼睛。無事,珍重!”

  上堂:“佛法現成,一切具足。豈不見道‘圓同太虛,無欠無餘’。若如是也,且誰欠誰剩,誰是誰非,誰是會者,誰是不會者?所以道,東去亦是上座,西去亦是上座,南去亦是上座,北去亦是上座。因甚麼得成東西南北?若會得,自然見聞覺知路絕,一切諸法現身。何故如此?為法身無相,觸目皆形;般若無知,對緣而照。一時徹底會取好!諸上座,出家兒合作麼生?此是本有之理,未為分外。識心達本源,故名為沙門。若識心皎皎地,實無絲毫障礙。上座久立,珍重!”

  德韶國師示寂於開寶五月(972)六月,春秋八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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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靈隱清聳禪師悟道因緣

123.永明道潛禪師悟道因緣

124.報慈文遂禪師悟道因緣

125.報思玄則禪師悟道因緣

126.智者全肯禪師悟道因緣

127.瑞鹿遇安禪師悟道因緣

128.興教洪壽禪師悟道因緣

129.興化存獎禪師悟道因緣

130.涿州紙衣和尚悟道因緣

121.靈隱清聳禪師悟道因緣

  杭州靈隱清聳禪師,清涼文益禪師之法嗣,福州福清縣人。

  初參法眼(清涼文益),法眼禪師便指著窗外瀟瀟雨滴,謂清聳禪師道:“滴滴落在上座眼裏。”

  清聳禪師不明其旨。

  後因誦讀《華嚴經》,忽然感悟,始深信“滴滴落在眼裏”,果然真實不虛。

  清聳禪師於是便把自己的證悟告訴了法眼禪師,法眼禪師悉予以印可。

  清聳禪師悟道後,即回明州四明山卓庵開法。當地節度使錢億對清聳禪師甚為仰慕,並執事師之禮。清聳禪師後來又應忠懿王之請,于臨安開法。最後又遷居杭州靈隱寺,署了悟禪師。

  如果說“滴滴落在眼裏”是當年清聳禪師的悟處,那麼,他此後的開法示眾,亦從此中流出,未曾片刻離開這個。請看他的一則上堂法語:

  “十方諸佛常在汝前,還見麼?若言見,將心見,將眼見?所以道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滅。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前。”又曰:“見色便見心,且喚甚麼作心?山河大地,萬象森羅,青黃赤白,男女等相,是心不是心?若是心,為甚麼卻成物象去?若不是心,又道見色便見心?還會麼?只為迷此而成顛倒,種種不同,於無同異中強生同異。且如今直下承當,頓豁本心,皎然無一物可作見聞。若離心別求解脫者,古人喚作迷波討源,卒難曉悟。”

  有僧問:“如何是摩訶般若?”清聳禪師道:“雪落茫茫。”僧無語。清聳禪師便問:“會麼?”僧曰:“不會。”清聳禪師於是示偈雲:

    “摩訶般若,非取非舍。

     若人不會,風寒雪下。”

  “見色即見心”,在禪林中,是一個頗為流行的話頭,不僅清聳禪師常常提舉,其他很多禪師亦經常以此來導引學人。若能豁破此語,學道之能事畢矣!

 

122.百丈道恒禪師悟道因緣

  洪州百丈道恒(又作道常)禪師,清涼文益禪師之法嗣,初於百丈山依照明禪師落發出家。後參法眼(清涼文益),成為其入室弟子。

  一日,道恒禪師向法眼禪師請益外道問佛之公案。

  該公案是這樣的--

  世尊因外道問:“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外道贊曰:“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乃作禮而去。阿難白佛:“外道得何道理,稱讚而去?”世尊曰:“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

  這則公案非常有名,歷史上有不少禪者因為專門參究此公案而悟明心性。

  道恒禪師對這則公案也很感興趣,並生起大的疑情,所以他便向法眼禪師請教。當他述說此公案,提到“不問有言,不問無言”這一句時,法眼禪師忽然大聲喝道:“住!住!汝擬向世尊良久處會那(耶)?”

  [不少參禪者都從“世尊良久”處擬著。想畢道恒禪師當時亦有此傾向。沒有想到,法眼禪師卻早已覷破他的肚腸,連連叫打住。接連兩個“住!”字和一個反詰,猶如一柄金剛王寶劍,將道恒禪師推向萬丈懸崖!]

  道恒禪師終於言下大悟。後住洪州百丈山繼承祖席,大開法筵。

  道恒禪師接眾時,多有驚人之開示。現舉三則--

  1.問:“如何是百丈為人一句?”師曰:“若到諸方,須問過。”乃曰:“實是無事,諸人各各是佛,更有何疑得到這裏?古人道,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且作麼生是心空?不是那裏閉目冷坐是心空,此正是意識想解。上座要會心空麼?但且識心,便見心空。所以道,過去已過去,未來更莫算。兀然無事坐,何曾有人喚。設有人喚,上座應他好,不應他好?若應他,阿誰喚上座。若不應他,又不患聾也。三世體空,且不是木頭也。所以古人道,心空得見法王,還見法王麼?也只是老病僧。又莫道渠自伐(自誇)好!珍重。”

  2.僧舉:“人問玄沙:‘三乘十二分教即不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沙曰:‘三乘十二分教不要。’某甲不會,請師為說。”師(道恒禪師)曰:“汝實不會?”曰:“實不會。”師示偈曰:

     “不要三乘要祖宗,三乘不要與君同。

      君今欲會通宗旨,後夜猿啼在亂峰。”

  3.上堂,眾才集,便曰:“吃茶去。”或時眾集,便曰:“珍重。”或時眾集,便曰:“歇。”後有頌曰:

      “百丈有三訣:吃茶、珍重、歇。

       直下便承當,敢保君未徹。”

  這“吃茶、珍重、歇”五字,被後人視為百丈家風。若細究起來,一部大藏經亦在這五字當中。

 

123.永明道潛禪師悟道因緣

  杭州永明寺道潛禪師,清涼文益禪師之法嗣,俗姓武,蒲津(今山西永濟)人。道潛禪師容姿端雅,身長七尺,胸前有黑子七點,狀如北斗。時人皆謂其非為常人。成年後,投中條山棲岩大通禪院,從真寂禪師落發出家。道潛禪師持戒精嚴,訥於言,敏於行。真寂禪師圓寂後,道潛禪師便入雁門,朝五臺山,以其戒行清淨,多次感文殊菩薩顯聖。後游方,居無定所。

  初謁法眼,法眼禪師便問:“子於參請外,看甚麼經?”

  道潛禪師道:“《華嚴經》。”

  法眼禪師問:“總別、同異、成壞六相,是何門攝屬?”

  道潛禪師道:“文大《十地品》中。據理則世出世間一切法,皆具六相也。”

  法眼禪師問:“空還具六相也無?”

  道潛禪師一下子被問得懵然無對。

  法眼禪師道:“汝問我,我向汝道。”

  道潛禪師於是便問:“空還具六相也無?”

  法眼禪師道:“空。”

  道潛禪師一聽,豁然大悟,踴躍禮謝。

  法眼禪師問:“子作麼生會?”

  道潛禪師道:“空。”

  法眼禪師於是點頭稱是。

  第二天,有一群四眾士女入院禮佛。法眼禪師問道潛禪師:“律中道,隔壁聞釵釧聲,即名破戒。見睹金銀合雜,朱紫駢闐,是破戒?不是破戒?”

  道潛禪師道:“好個入路。”

  法眼禪師於是給他印可,說道:“子向後有五百毳(cui)徒(僧徒),為王侯所重在。”

  道潛禪師悟道後不久,即禮辭法眼,駐錫于衢州古寺,閱讀大藏經。

  曾有上堂法語雲:“佛法顯然,因甚麼卻不會?諸上座欲會佛法,但問取張三李四。欲會世法,則參取古佛叢林。無事久立。”

  此法語頗有深意,值得玩味。

  後來忠懿王請道潛禪師入王府,為宮中士夫傳授菩薩戒,並為他特建大伽藍,號慧日永明,署號慈化定慧禪師,同時還發給他月俸,以表供養。

  道潛禪師示寂于北宋建隆二年(961)。

 

124.報慈文遂禪師悟道因緣

  金陵報慈文遂禪師,清涼文益禪師之法嗣,俗姓陸,杭州人。乳哺時,隨父母遷居安徽宣城,幼而好學,有出世志。後禮池州僧正落發受戒。十六歲開始游方,神教俱學。

  文遂禪師曾經一度研究《首楞儼經》,能夠甄別並會通真妄二種緣起,對該經之本末綱要了然於心,並執筆詳細疏注,玄義文句,隨文科判,無不燦然。寫完之後,文遂禪師便前往禮謁法眼禪師(清涼文益)。

  他告訴法眼禪師說,他專門研究《首楞嚴經》,並認為自己所寫的疏注深契經旨。

  法眼禪師聽了他的自述,便問道:“欏儼豈不是有八還義?”

  文遂禪師道:“是。”

  法眼禪師道:“明還甚麼?”

  文遂禪師道:“明還日輪。”

  法眼禪師又問:“日還甚麼?”

  文遂禪師被問得懵然無對。

  [八還義見《首楞嚴經》卷二,八還,即從八個方面推究、還源事物的生起因緣。大意是,身處堂中,所見之明還日輪,暗還黑月,通還戶牖,雍還牆宇,緣還分別,頑虛還空,鬱勃還塵,清明還霽。八還的意思是說,一切有為法,均由因緣而起,一一事物皆可推其生因,唯有能現生一切萬法的妙明真心本身是找不到生因的,它是法爾如是的,屬無為法的範疇。法眼禪師問“日還什麼(生起日的因緣是什麼)”,文遂禪師懵然無對,這顯示文遂禪師尚沒有真正明白妙明真心之旨。]

  於是法眼禪師便勸文遂禪師把他所寫的注疏燒掉。

  從此以後,文遂禪師對法眼禪師服膺有加,執侍左右,晨昏請益不倦。經過法眼禪師不斷的解粘去縛,文遂禪師始得忘文字知解,直探心源。

  文遂禪師悟道後不久即離開法眼,初住吉州(今江西吉安)止觀寺。宋乾德二年(964),文遂禪師應南唐李後主(李煜)之邀請,住持金陵長慶寺,此後又相繼住持清涼、報慈二大道場,署號雷音覺海大導師。

  文遂禪師之開示,縱奪同時,表遮雙用,要在幫助學人解粘去縛,不立一法,不舍一法。現舉其法語數則如次:

  1.上堂:“天人群生類,皆承此恩力。威權三界,德被四方;共稟靈光,鹹稱妙義。十方諸佛常頂戴汝,誰敢是非?及乎向這裏,喚作開方便門,對根設教,便有如此如彼,流出無窮。若能依而奉行,有何不可。所以清涼先師道,佛是無事人。且如今覓個無事人也不可得。”

  2.僧問:“巔山岩崖,還有佛法也無?”師曰:“汝喚甚麼作巔山岩崖?”

   [那僧問話的落處是,住在深山隱修,還可得佛法否?而文遂禪師的答處則是,隱修處何止是巔山岩崖,一切處皆總是,何必妄生分別。]

  3.僧問:“如何是無異底事?”師曰:“千差萬別。”僧再問,師曰:“止!止!不須說,且會取千差萬別。”

  [那僧問話顯然落在二邊,以為千差萬別之外,還有一個無異可得。文遂禪師則教他於千差萬別處體其無異,歸於不二。]

  4.問:“如何是正值一路?”師曰:“遠遠近近。”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咄哉!,癡人!此是險路。”

  5.問僧:“從甚麼處來?”曰:“曹山來。”師曰:“幾程到此?”曰:“七程。”師曰:“行卻許多山林溪澗,何者是汝自己?”曰:“是。”師曰:“眾生顛倒,認物為已。”曰:“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是。”乃曰:“諸上座,各在此經冬過夏,還有人悟自己也無?山僧與汝證明,令汝真見不被邪魔所惑。”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好個師僧,眼目甚分明。”

  這最後一酬答,頗有生機,較好地體現了禪宗生殺同時的特色,值得我們好好品味。

 

125 .報思玄則禪師悟道因緣

  金陵報恩院玄則禪師,清涼文益禪師之法嗣,滑州(治所在今河南滑縣)衛南人。

  初禮青峰傳楚禪師(一本作白兆志圓禪師),便問:“如何是學人自己?”

  青峰禪師道:“丙丁童子來求火。”

  十天干中的丙丁,五行屬火。本來是火,更去求火,豈不可笑?禪門中經常用“丙丁童子來求火”一語,專指那些昧卻自家寶藏、心外求法的人。有時也稱之為“頭上安頭”、“騎驢覓驢”。

  玄則禪師一聽,覺得有道理,便將此語當作寶貝似的,蘊藏於心中,還自以為已經悟了。

  後禮謁法眼(清涼文益)。法眼禪師便問:“甚處來?”

  玄則禪師道:“青峰。”

  法眼禪師又問:“青峰有何言句?”

  玄則禪師於是便把前面與青峰禪師的酬答告訴了法眼禪師。

  法眼禪師問:“上座作麼生會(上座如何理會丙丁童子來求火這句話的)?”

  玄則禪師很自信地回答道:“丙丁屬火而更求火,如將自己求自己。”

  法眼禪師一聽,便哈哈大笑起來:“幾放過(幾乎放過),元來(原來)錯會!”又道:“與麼會又爭得(象這樣理解,又如何能開悟)!”

  玄則禪師遭法眼禪師這樣一頓否定,心裏非常疑惑,可是又不甘心承認自己的理解是錯誤的。退下來之後,他左思右想,想得頭腦發悶,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於是他又謙恭地來到法眼禪師跟前,請求指點。

  玄則禪師道:“某甲只與麼,未審和尚如何(關於青峰禪師的那一答語,我就是這樣理解的。不知道和尚是如何理會的)?”

  法眼禪師道:“你問我,我與你道。”

  玄則禪師便問:“如何是學人自己?”

  法眼禪師道:“丙丁童子來求火。”

  玄則禪師一聽,言下頓悟,豁然知歸。從此以後,更不懷疑。

  玄則禪師後住報恩禪院傳法化眾。

  玄則禪師曾上堂,顧視大眾雲:“好個話頭,只是無人解問得。所以勞他古人三度喚之。諸人即不勞他喚也。此即且從,古人意作麼生?還說得麼?千佛出世,說不增一絲毫;六道輪回,也不減一絲毫。皎皎地現,無絲頭翳礙。古人道,但有纖毫即是塵,且如今物象嶷然地,作麼生消遣得?汝若於此消遣不得,便是凡夫境界。然也莫嫌樸實說話,也莫嫌說著祖佛。何以故?見說祖佛,便擬超越去,若恁麼會,大沒交涉。也鬚子細詳究看。不見他古德究離生死,亦無剃頭剪爪工夫?如今看見大難繼續。”又雲:“諸上座盡有常圓之月,各懷無價之珍。所以月在雲中,雖明而不照;智隱惑內,雖真而不通。”

  時有僧問:“如何是諸聖密密處?”師曰:“卻須會取自已。”曰:“如何是和尚密密處?”師曰:“待汝會始得”。

  又有僧問:“如何是不遷?”師曰:“江河競注,日月旋流。”

  此處的“好個話頭”、“常圓之月”、“無價之珍”、“密密處”等,均指自性佛,它一刻也不曾離開過當人的一念。萬象皆從這一念生起,亦從這一念消遣。修行人萬不可離於此念,別作種種奇特超異妄想。

 

126.智者全肯禪師悟道因緣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華)智者寺全肯禪師,天臺德韶國師之法嗣。初參德韶國師,國師問:“汝名甚麼?”

  全肯禪師道:“全肯。”

  國師問:“肯個甚麼?”

  [禪門中特別強調直下承擔,強調自肯,但是,很多人卻又不知不覺墮入有邊,以為真的有個東西可承擔、可肯。國師的一句“肯個什麼”,既是警醒學人回光反照,同時也是幫助學人解粘去縛。]

  全肯禪師一聽,言下有省,遂起身禮拜。

  後住婺州智者寺。北宋太宗太平興國年中(976-984)示寂。

 

127.瑞鹿遇安禪師悟道因緣

  溫州瑞鹿寺上方遇安禪師,天臺德韶國師之法嗣,福州人。

  出家後,於天臺德韶國師座下參學,並經常閱讀《首楞嚴經》。

  一天,遇安禪師讀《首楞嚴經》,當他讀到“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這句經文時,他未能正確地斷句,卻把它破句,讀成“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一下子觸動了他的靈感。他當即豁然大悟。

  後來有人告訴遇安禪師說:“破句了也(你斷句斷錯了)!”

  遇安禪師卻回答說:“此是我悟處,畢生不易!”

  於是,時人都稱他為“安楞嚴。”

  遇安禪師悟道後,住溫州瑞鹿寺。後示寂於北宋至道元年(995)。他的入寂非常自在瀟灑。

  臨走的那年春天,他作偈付囑其嗣法弟子蘊仁禪師道:

    “不是嶺頭攜得事,豈從雞足付將來。

     自古聖賢皆若此,非吾今日為君裁。”

  付囑完畢,遇安禪師便洗澡換衣,安坐禪床,然後命令人把棺材抬進丈室。靜坐了一會兒,遇安禪師便自己爬進棺材裏,讓人把棺材蓋兒蓋上。過了三天,弟子們把棺材蓋打開,發現遇安禪師右脅而臥,吉祥而逝。一時,四眾哀慟,哭聲震天。忽然,遇安禪師又坐起來,重新升堂說法,訶責弟子們說:“此度更啟吾棺者,非吾之子(這一次誰再把我的棺材打開,誰就不是我的弟子)。”說完,又爬進棺材,溘然長逝。

 

128.興教洪壽禪師悟道因緣

  杭州興教洪壽禪師,天臺德韶國師之法嗣,姓氏及生平不詳。出家後,依天臺國師座下。

  一日,洪壽禪師隨天臺國師普請(禪林中普請大眾,上下合力作務,人人都得參加)次,一柴垛忽然墮地有聲,洪壽禪師當即有省,遂作悟道偈呈國師。偈曰:

  “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

   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天臺國師知道他已悟明心性,遂予印可。

 

129.興化存獎禪師悟道因緣

  魏府(今河北境內)興化存獎禪師,臨濟義玄禪師之法嗣,俗姓孔,薊縣人,於三河縣出家,大中五年(851),在盧龍軍節度使張公允伸所置的戒壇上受具足戒。大約在咸通元年(860),於臨濟義玄禪師門下為侍者。後又于同門師兄三聖(慧然禪師)會下為首座。

  存獎禪師曾一度行腳南方,因其見解出眾,得到了仰山慧寂禪師的讚賞,因此他頗為自得。在三聖會下,他常常謂眾道:“我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人。”

  三聖慧然禪師聽他此語,便問:“你具個甚麼眼,便恁麼道?”

  存獎禪師便喝。

  三聖禪師道:“須是你始得。”

  存獎禪師後又到同門師兄大覺禪師座下為院主。

  一日,大覺禪師喚院主:“我聞你道,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你恁個甚麼道理,與麼道?”

  存獎禪師一聽,又拿出應對三聖禪師那一套,大唱一聲。

  大覺禪師並不理會他這一套,舉起拄杖就打。

  存獎禪師又大喝一聲,大覺禪師舉杖又打。

  第二天,存獎禪師從法堂經過,大覺禪師叫住他,說道:“我直下疑你昨日這兩喝。”

  存獎禪師又大喝一聲,大覺禪師舉杖又打。

  存獎禪師再喝,大覺禪師再打。

  存獎禪師這一下可穩不住了,便道:“某甲于三聖師兄處,學得個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個安樂法門。”

  大覺禪師道:“這瞎漢來這裏納敗缺(留下把柄或露出破綻),脫下衲衣,痛打一頓!”

  存獎禪師一聽,便當下悟出臨濟先師于黃檗處吃棒的道理。從此以後,他步步踏著實地,不再疑惑了。

  從悟道的因緣上看,存獎禪師雖嗣臨濟義玄,但是,他的真正助發之友則是大覺禪師,其次要算三聖禪師。關於這一點,存獎禪師住山開堂時,曾有評論。開堂日,存獎禪師拈香道:“此一炷香本為三聖師兄,三聖於我太孤(力量太弱);本為大覺師兄,大覺於我太賒,(力量太過)。不如供養臨濟先師。”

  臨濟禪師圓寂後,存獎禪師住興化弘法接眾。有感于叢林中不少人學會一些虛頭,胡亂棒喝,以及自己當年于大覺禪師座下數度被打,存獎禪師曾示眾雲:“我聞前廊下也喝,後架裏也喝。諸子,汝莫盲喝亂喝,直餓喝得興化向虛空裏,卻撲下來,一點氣也無,待我蘇息起來,向汝道‘未在!’何故?我未曾向紫羅帳裏撒真珠與汝諸人去在,胡喝亂喝作麼?”

 

130.涿州紙衣和尚悟道因緣

  涿州(今河北境內)紙衣和尚(即克符道者),臨濟義玄禪師之法嗣。

  紙衣和尚初禮臨濟禪師,即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臨濟禪師道:“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發白如絲。”

  紙衣和尚又問:“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臨濟禪師道:“王令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

  紙衣和尚道:“如何是人境俱奪?”

  臨濟禪師道:“並汾絕信,獨處一方。”

  紙衣和尚道:“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臨濟禪師道:“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紙衣和尚經過臨濟禪師的這樣一番開示,言下領旨,並深入三玄、三要、四句之門,後住涿州,行化一方。

  曾有僧問:“如何是賓中賓?”

  紙衣和尚道:“倚門傍戶猶如醉,出言吐氣不慚惶。”

  問:“如何是賓中主?”

  紙衣和尚道:“口念彌陀雙拄杖,目瞽瞳人不出頭。”

  問:“如何是主中賓?”

  紙衣和尚道:“高提禪師當機用,利物應知語帶悲。”

  問:“如何是主中主?”

  紙衣和尚道:“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

  問:“既是太平寰宇,為甚麼卻斬癡頑?”

  紙衣和尚道:“不計夜行剛把火,直須當道與人看。”

  紙衣和尚曾就臨濟禪師之四句,作頌曰:

   “奪人不奪境,緣自帶淆訛。

    擬欲求玄旨,思量反責麼。

    驪珠光燦爛,蟾桂影婆娑。

    覿面無差互,還應滯網羅。

    奪境不奪人,尋言何處真。

    問禪禪是妄,究理理非親。

    日照寒光澹,山搖翠色新。

    直饒玄會得,也是眼中塵。

    人境兩俱奪,從來正令行。

    不論佛與祖,那說聖凡情。

    擬犯吹毛劍,還如值木盲。

    進前求妙會,特地斬情靈。

    人境俱不奪,思量意不偏。

    主賓言少異,問答理俱全。

    踏破澄潭月,穿開碧落天。

    不能明妙用,淪溺在無緣。”

131.定上座悟道因緣    132.慧顒禪師座下僧悟道因緣133.胡釘鉸悟道因緣    134.從漪上座悟道因緣

  135.寶壽和尚二世悟道因緣 136.風穴延沼禪師悟道因緣 137.鐘司徒悟道因緣    138.首山省念禪師悟道因緣

  139.汾陽善昭禪師悟道因緣 140.葉縣歸省禪師悟道因緣 141.浮山法遠禪師悟道因緣 142.歸省禪師座下僧悟道因緣

  143.谷隱蘊聰禪師悟道因緣 144.廣慧元璉禪師悟道因緣 145.三交智嵩禪師悟道因緣

131.定上座悟道因緣

  定上座,臨濟義玄禪師之法嗣,姓氏及籍貫等均不詳。

  定上座初參臨濟,即問臨濟禪師:“如何是佛法大意?”

  臨濟禪師走下禪床,一把擒住定上座。定上座剛想開口,臨濟禪師馬上打他一巴掌。定上座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掌打懵了,還站在那裏思索。

  站在一傍的僧人大聲對他喊道:“定上座何不禮拜?”

  定上座於是作禮,剛一下跪,平生疑滯頓然冰銷瓦解。

  定上座悟道後,繼續留在臨濟座下,助師弘化。臨濟禪師示寂後,始南遊參學。

  一日,定上座在途中遇見岩頭(全奯)、雪峰(義存)、欽山(文邃)三位禪師。

  岩頭和尚問他:“上座甚處來?”

  定上座道:“臨濟來。”

  岩頭和尚道:“和尚萬福。”

  定上座道:“和尚已順世也。”

  岩頭和尚道:“某甲三人特去禮拜,薄福不遇,不知和尚在日有何言句,請上座舉一兩則。”

  於是,定上座為他們三人舉了下面這則公案--

  臨濟禪師上堂雲:“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臨濟禪師下禪床揪住那僧說:“道!道!”那僧擬開口,臨濟禪師一下子推開那僧,說道:“無位真人是甚麼乾屎橛?”

  剛一舉畢,三人各自作了不同的反應。

  岩頭和尚不覺吐舌。

  雪峰禪師道:“臨濟大似白拈賊。”

  [白拈賊,專在白天大庭廣眾之中行竊之賊,身手不凡。]

  欽山禪師道:“何不道赤肉團上非無位真人?”

  欽山禪師話剛一出口,定上座一把擒住他,厲聲問道:“無位真人與非無位真人,相去多少?速道!速道!”

  欽山禪師被定上座這一擒一喝,直驚得面目一時青一時黃,開口不得。站在一旁的岩頭、雪峰二位禪師連忙上前解圍,說道:“這新戒不識好惡,觸忤上座,且望慈悲。”

  定上座道:“若不是這兩個老漢,殺這尿床鬼子!”

  定上座游方後,又回到鎮州住山接眾。一天,定上座於鎮府赴齋回來,途中於一橋上坐歇,正好遇上另外三位座主也在那裏休息。

  其中一座主問:“如何是禪河深處,須窮到底?”

  定上座一把擒住那僧,準備把他拋向橋下。另外二座主趕忙上前諫阻道:“莫怪觸忤上座,且望慈悲。”

  定上座道:“若不是這兩個座主,直教他窮到底!”

  從上面這兩則機鋒競辯中,可以看出,定上座頗得臨濟禪師峻激之禪風。

 

132.慧顒禪師座下僧悟道因緣

  汝州南院慧顒禪師,興化存獎禪師之法嗣。一日上堂雲:“諸方只具啐啄同時眼,不人啐啄同時用。”

  [啐啄,禪門中接引來機時專用語,意謂觀機逗教,師資道合,如母雞孵蛋,快成熟時,子雞在蛋殼裏面往

外啐,母雞在外面往蛋殼裏面啄。母雞啄蛋時,必須時機合適,早了子雞尚未長成,晚了子雞會悶死在裏面。]

  這時,座下有一僧便問:“如何是啐啄同時用?”

  慧顒禪師道:“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時失。”

  那僧道:“此猶未是某甲問處。”

  慧顒禪師道:“汝問處作麼生?”

  那僧道:“失。”

  慧顒禪師一聽便打。

  那僧不肯,於是便辭別慧顒禪師,前往其他禪德那裏參學。

  那僧後來投到雲門會下。一天,他突然聽到有兩位僧人在提舉此話。

  其中一僧道:“當時南院(慧顒)棒折那!”

  那僧一聽,忽然契悟,始悔當初行為魯莽,錯會先師。於是便匆匆忙忙地奔回南院,探望慧顒禪師,可是慧顒禪師已經圓寂了。

  無奈之下,他便前往禮謁風穴(延沼)禪師。

  風穴禪師一見那僧便問:“上座莫是當時問先師啐啄同時話底麼?”

  那僧道:“是。”

  風穴禪師道:“汝當時作麼生會?”

  那僧道:“某甲當時如在燈影裏行相似。”

  風穴禪師道:“汝會也。”

 

133.胡釘鉸悟道因緣

  胡釘鉸,原名胡令能,圃園隱者,少為負局(磨鏡)、鎪(sou,雕刻)、釘(用釘子釘補器具)之業,善詠詩,好參禪,世人皆稱胡釘鉸。

  一日,胡釘鉸往參鎮州(今河北正定)寶壽沼禪師(寶壽一世)。寶壽禪師問:“汝莫是胡釘鉸麼?”

  胡釘鉸道:“不敢。”

  寶壽禪師問:“還釘得虛空麼!”

  胡釘鉸道:“請和尚打破。”

  寶壽禪師一聽,舉起拄杖,劈面就打。

  胡釘鉸大惑不解,說道:“和尚莫錯打某甲。”

  寶壽禪師道:“向後有多口阿師與你點破在。”

  胡釘鉸被打之後,便前往趙州,參禮趙州和尚。他跟趙州和尚談起參寶壽之事。

  趙州和尚問:“汝因甚麼被他打?”

  胡釘鉸道:“不知過在甚麼處?”

  趙州和尚道:“只這一縫(縫隙)尚不奈何!”

  胡釘鉸一聽,言下有省,踴躍禮謝。

  趙州和尚道:“且釘這一縫。”

  趙州和尚不愧為大手筆,臨末一句“且釘這一縫”,無半點拖泥帶水,大有雷霆之威。

 

134.從漪上座悟道因緣

  相州(今河北臨漳)天平山從漪上座,襄州清溪洪進禪師之法嗣。出家後,從羅漢桂琛禪師的弟子洪進禪師參學。

  一日,從漪上座等人隨洪進禪師經行,洪進禪師忽然對眾人講:“古人有甚麼言句,大家商量。”

  從漪上座當即從眾人中走出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提問,洪進禪師便呵斥道:“這沒毛驢!”

  從漪上座一聽,言下渙然省悟。

  從漪上座悟道後,一度行腳四方,廣參禪德。他曾經參訪過汝州西院思明禪師。思明禪師是寶壽沼禪師(寶壽一世)之法嗣。

  從漪上座來到思明禪師法席下,住了十多天,經常自言自語道:“莫道會佛法人,覓個舉話底人也無。”

  思明禪師聽了,默不作聲。第二天上堂的時候,思明禪師召喚從漪上座,從漪上座便應聲抬頭。

  思明禪師道:“錯。”

  從漪上座於是向前走了三兩步。

  思明禪師又道:“錯。”

  於是,從漪上座走到思明禪師跟前。

  思明禪師便問:“適來兩錯,是上座錯,是思明老漢錯?”

  從漪上座道:“是從漪錯。”

  思明禪師道:“錯!錯!”並補充道:“上座且在這裏過夏,共汝商量這兩錯。”

  可是,從漪上座認為自己的酬答是對的,不認可思明禪師,當即便離去。後到南方,始知自己錯了。

  從漪上座後住相州天平山接眾。他經常向弟子們提起當年參思明禪師的那段因緣,並說道:“我行腳時,被惡風吹到汝州,有西院長老(思明禪師)勘我,連下兩錯,更留我過夏,待共我商量。我不道恁麼時錯,我發足向南方去時,早知錯了也。”

 

135.寶壽和尚二世悟道因緣

  寶壽和尚(寶壽二世),寶壽沼禪師(寶壽一世)之法嗣,生平姓氏未詳。曾在寶壽沼禪師座下充當供養主(又稱街坊化主,根據寺院需要,負責在街坊托缽化緣者)。

  一日,寶壽和尚入室參師。

  沼禪師問:“父母未生前,還我本來面目來!”

  寶壽禪師被問得無言以對。他站在那裏冥思苦想,一直到深夜,幾次下轉語,均不契旨。

  他既難過又絕望,第二天便向沼禪師告別,想去其他的地方參學。

  沼禪師問:“汝何往?”

  寶壽禪師道:“昨日蒙和尚設問,某甲不契,往南方參知識去。”

  沼禪師道:“南方禁夏(夏天禁足安居)不禁冬(冬天不禁足安居),我此間禁冬不禁夏。汝且作街坊過夏。若是佛法,闤闠(huan hui,市肆)之中,浩浩紅塵,常說正法。”

  寶壽禪師不敢違背師命,決定就在附近街坊行腳。

  一日,寶壽禪師在街頭碰見兩個人正在吵架。其中一人揮舞老拳,大聲罵道:“你得恁麼無面目(你怎麼這樣不要臉)?”

  寶壽禪師一聽,當下大悟,於是歡天喜地地跑回寺院,參見沼禪師。沼禪師未等他說話,便開口先道:“汝會也,不用說。”

  寶壽禪師便禮拜。後應三聖(慧然)禪師之請,開法接眾。

 

136.風穴延沼禪師悟道因緣

  汝州(今河南臨汝)風穴延沼禪師,南院慧顒禪師之法嗣,俗姓劉,余杭人。延沼禪師自幼即懷出世之志,厭葷腥。在父母的要求下,曾一度學習儒家經典,參加進士考試,但是一舉不中。於是便依本州開元寺智恭禪師落發出家、受具足戒,並研習天臺止觀。但是,經過幾年的學習,他感覺到,自己大事未了,心地未明,象這樣沉溺于義理,將永無有出頭之日。於是便拋開所業,游方參學。

  二十五歲那一年,延沼禪師來到越州鏡清道怤禪師座下。雖蒙鏡清禪師數番啟發,奈何機緣未到,未能徹旨。於是便往參襄州華嚴院。當時南院慧顒禪師的侍者守廓禪師亦在華嚴座下。

  一日,華嚴和尚示眾道:“若是臨濟、德山、高亭、大愚、鳥窠、船子下兒孫,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

  守廓侍者一聽,便從大眾中走出,大喝一聲。華嚴和尚亦大喝一聲。守廓侍者再喝一聲,華嚴和尚亦喝。

  守廓侍者於是便禮拜,並用手指著華嚴和尚,回顧大眾道:“這老漢一場敗缺(露出破綻)。”說完便大喝一聲歸眾。

  延沼禪師見到這一幕,對守廓侍者連連讚歎稱奇,並與他結為好友。在守廓侍者的指點下,延沼禪師對臨濟禪師的三玄三要之旨,頗有領會。後守廓侍者勸他參禮他的師父南院慧顒禪師。

  延沼禪師初進南院,卻不禮拜慧顒禪師。

  南院禪師道:“入門須辨主。”

  延沼禪師道:“端的請師分。”

  南院禪師一聽,便於左膝上拍一拍,延沼禪師大喝一聲。南院禪師又于右膝上拍一拍,延沼禪師又大喝一聲。

  這時,南院禪師便道:“左邊一拍且置,右邊一拍作麼生?”

  延沼禪師道:“瞎!”

  南院禪師於是拿起木棒。

  延沼禪師道:“莫盲枷瞎棒,奪打和尚,莫言不道(您不要瞎打人!當心您手上的木棒被我奪下,那時,我打您,不要說我無禮!)。”

  南院禪師只好擲下木棒,說道:“今日被黃面浙子鈍置一場。”

  [鈍置,意思是使對方露出破綻,顯得不聰明、不靈利。這一用語在語錄中經常出現。]

  延沼禪師卻道:“和尚大似持缽不得,詐道不饑。”

  南院禪師便問:“闍黎曾到此間麼?”

  延沼禪師道:“是何言歟?”

  南院禪師道:“老僧好好相借問。”

  延沼禪師道:“也不得放過。”

  說完便退下。延沼禪師後隨眾參畢,方進丈室具禮拜謝南院禪師。

  南院禪師問:“闍黎曾見甚麼人來?”

  延沼禪師道:“在襄州華嚴與廓侍者同夏。”

  南院禪師道:“親見作家來。”並問:“南方一棒作麼商量?”

  延沼禪師道:“作奇特商量。”說完便反問南院禪師:“和尚此間一棒作麼商量?”

  南院禪師於是拈起拄杖,說道:“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

  [這裏的“不見”,相當於“不讓”。]

  延沼禪師一聽,言下大徹玄旨,於是他便留在南院座下,執侍、請益六載,盡得臨濟玄要。後應四眾邀請,駐錫風穴,一時法席冠天下,學者臻萃。

  延沼禪師之禪風頗似臨濟,雖較少用喝,然其話語威猛峻烈,讓人無處藏身。曾舉:“古人雲,‘我有一隻箭,曾經久磨練,射時遍十方,落處無人見。’山僧即不然,我有一隻箭,未嘗經磨練,射不遍十方,要且無人見。”時有僧便問:“如何是和尚箭?”延沼禪師遂作彎弓勢,那僧便禮拜。延沼禪師道:“拖出這死漢。”

  另有上堂法語雲:“夫參學眼目,臨機直須大用現前,勿自拘於小節。設使言前薦得,猶是滯殼迷封。縱然句下精通,未免觸途狂見。應是從前依他作解,明昧兩歧,與你一時掃卻,直教個個如師子兒,吒呀地哮吼一聲,壁立千仞,誰敢正眼覷著?覷著即瞎卻渠眼。”

  延沼禪師圓寂于北宋開寶六年(973)。臨終有偈雲:

    “道在乘時須濟物,遠方來慕自騰騰。

     他年有叟情相似,日日香煙夜夜燈。”

 

137.鐘司徒悟道因緣

  鐘司徒,穎橋安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

  一日,安禪師與鐘司徒正在烤火,鐘司徒忽然問:“三界焚燒時如何出得?”

  安禪師以香匙撥開爐火。

  鐘司徒正要開口說話,安禪師卻大聲呼道:“司徒!司徒!”

  鐘司徒一聽,忽然有省。

 

138.首山省念禪師悟道因緣

  汝州(治所在今河南臨汝)首山省念禪師,風穴延沼禪師之法嗣,俗姓狄, 山東萊州人。省念禪師自幼出家,從本郡南禪寺受業,受具足戒後,遍參叢林。省念禪師“為人簡重,有情識,專修頭陀行(苦行)”,加上他經常密誦《法華經》,叢林中的人都很敬畏他,皆稱他為“念法華”。後投風穴延沼禪師座下,充當知客。

  一日,省念禪師侍立次,風穴和尚流著眼淚告訴他說:“不幸臨濟之道,至吾將墜於地矣(非常不幸啊,臨濟先師的禪法,傳到我這兒,無人繼承,將要斷絕了)。”

  省念禪師便道:“觀此一眾,豈無人邪?”

  風穴和尚道:“聰敏者多,見性者少。”

  省念禪師於是便問:“如某者如何(象我這個樣子如何?可當嗣法者否?)?”

  風穴和尚道:“吾雖望子之久,猶恐耽著此經,不能放下(我雖然指望你很久了,但是擔心你執著于《法華經》,不能真正放下)。”

  省念禪師道:“此亦可事(小事,尋常事),願聞其要。”

  風穴和尚於是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視大眾公案(即世尊拈花公案),問大眾道:“正當恁麼時,且道說個甚麼?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個甚麼?”

  站在一旁的省念禪師一聽,便拂袖而去。

  風穴和尚一見,便擲下拄杖,回丈室去了。

  這時風穴和尚的侍者跟進丈室,向老和尚請益道:“念法華(指省念禪師)因甚不祇對(回答)和尚?”

  風穴和尚道:“念法華會也。”

  第二天,省念禪師與真園頭一同上前,向風穴和尚問訊。風穴和尚問真園頭:“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說?”

  真園頭道:“鵓鳩樹頭鳴。”

  風穴和尚喝道:“汝作許多癡福作麼?何不體究言句!”

  說完,又回頭問省念禪師:“汝作麼生?”

  省念禪師道:“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風穴和尚一聽,對省念禪師非常滿意,便對真園頭說:“汝何不看念法華下語?”

  省念禪師得風穴和尚印可之後,一度泯跡韜光,人莫測其所以。後因勘破白兆楚和尚,一舉成名。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有一次,白兆楚和尚來汝州弘化。風穴和尚派省念禪師前往傳話,請他來山。

  省念禪師與白兆和尚剛一見面,便提起坐具,問白兆和尚:“展即是,不展即是?”

  白兆和尚道:“自家看取。”

  省念禪師便大喝一聲。

  白兆和尚很不高興,說道:“我曾親近知識來,未嘗輒敢恁麼造次!”

  省念禪師道:“草賊大敗。”

  白兆和尚道:“來日若見風穴和尚,待一一舉似。”

  省念禪師便道:“一任(隨便)一任,不得忘卻。”

  說完便先回風穴,並把勘驗白兆和尚之事告訴了風穴和尚。

  風穴和尚道:“今日又被你收下一員草賊。”

  省念禪師道:“好手不張名。”

  第二天,白兆和尚來了,一見到風穴和尚,便提起省念禪師與他酬答之事。

  風穴和尚一聽,便哈哈大笑道:“非但昨日,今日和贓捉敗。”

  省念禪師從此名振四方,學者皆望風披靡。後開法首山,為第一世祖。省念禪師接眾時,為後人留下了不少精彩的開示。現舉數則,供品嘗:

  1問:“二龍爭珠,誰是得者?”師(省念禪師)曰:“得者失。”曰:“不得者又如何?”師曰:“珠在甚麼處?”

  2問:“菩薩未成佛時如何?”師曰:“眾生。”曰:“成佛後如何?”師曰:“眾生,眾生。”

  3問:“如何是常在底人?”師曰:“亂走作麼?”

  4問:“如何是道?”師曰:“爐中有火無心撥,處處縱橫任意遊。”曰:“如何是道中人?”師曰:“坐看煙霞秀,不與白雲齊。”

  5問:“學人久處沈迷,請師一接。”師曰:“老僧無這閒工夫。”曰:“和尚豈無方便?”師曰:“要行即行,要坐即坐。”

  除首山之外,省念禪師還開法於廣教、寶應二處。三處法席,皆海眾雲集。省念禪師示寂于北宋淳化四年(993),臨終前,曾說偈辭眾雲:

“白銀世界金色身,情與非情共一真。

明暗盡時俱不照,日輪午後示全身。”

 

139.汾陽善昭禪師悟道因緣

  汾州(治所在今山西汾陽)太子院善昭禪師,首山省念禪師之法嗣,俗姓俞,太原人。善昭禪師出家受戒後,即策杖游方,遍曆禪席,每至一處,稍作停留,隨機叩發,這樣先後共參禮了七十一員善知識。雖然他收穫不小,但是未能徹旨。

  善昭禪師後來到河南汝州首山座下。初禮首山省念禪師,善昭禪師便問:“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百丈卷席,指百丈懷海禪師初參馬祖,先因野鴨子公案,被馬祖拽其鼻孔而開悟,第二天馬祖上堂說法,百丈遂上前卻座席。參見“百丈懷海禪師悟道因緣”章。]

  首山和尚道:“龍袖拂開全體現。”

  善昭禪師又問:“師意如何?”

  首山和尚道:“象王行處絕狐蹤。”

  善昭禪師一聽,言下大悟,當即禮謝首山和尚。

  禮拜之後,善昭禪師道:“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lu,捕撈)始應知。”

  當時,在場的還有一位參學僧人,那僧問善昭禪師:“見何道理,便爾自肯?”

  善昭禪師道:“正是我放身命處。”

  善昭禪師悟道後,旋即南下,行腳於衡湘(湖南)與襄沔(湖北)之間。因為他道譽日隆,各地郡守都爭相邀請他住持名刹,先後共有八次,但是,都遭到善昭禪師的婉言謝絕。

  首山省念禪師圓寂後,其弟子契聰禪師受西河道俗之托,迎請善昭禪師回汾州住持法席。善昭禪師回汾州後,一度閉關高枕,不與外人往來。

  一日,契聰禪師推門而入,責備善昭禪師道:“佛法大事,靖退小節。風穴懼應讖(擔憂預言應驗),憂宗旨墜滅,幸而有先師。先師已棄世,汝有力荷擔如來大法者,今何時而欲安眠哉?”

  善昭禪師一聽,便驚惶而起,緊握著契聰禪師的手,說道:“非公不聞此語。趣辦嚴(快去置辦行裝),吾行矣。”不久便前往汾州太子院開法。善昭禪師住後,勵精圖治,殷勤接眾,三十餘年足不出山。人稱“汾陽禪師。”

  善昭禪師曾上堂雲:“汾陽有三訣,衲僧難辨別。更擬問如何,拄杖驀頭揳(jia,打擊)。”時有僧問:“如何是三訣?”師便打,僧禮拜。師曰:“為汝一時頌出:

  第一訣,接引無時節,巧語不能詮,雲綻青天月。

  第二訣,舒光辨賢哲,問答利生心,拔卻眼中楔。

  第三訣,西國胡人說,濟水過新羅,北地用鑌鐵。”

  複曰:“還有人會麼?會底出來通個消息。要知遠近,莫只恁麼記言記語,以當平生,有甚麼利益!不用久立,珍重!”

  這則上堂法語,可以幫助我們領會善昭禪師的禪風。

  汾陽這一帶,冬季極為寒冷,生活艱苦,善昭禪師考慮到大眾的身體,曾一度停止夜參。後來,有一位異比丘振錫而至,告訴善昭禪師道:“會中有大士六人,奈何不說法?”說完便不見了。善昭禪師於是重新恢復夜參,並密記以偈曰:“胡僧金錫光,為法到汾陽。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

  龍德府尹李侯與善昭禪師是故交,他騰出承天寺請善昭禪師住持。他派使者三次前往邀請,善昭禪師都沒有答應。李侯怒罰使者,責備他辦事不力,令他再一次邀請善昭禪師。使者哀求善昭禪師道:“必欲得師俱往,不然,有死而已。”善昭禪師笑道:“老病業已不出山,借往,當先後之,何必俱邪(我已年老多病,已經很久不出山了。如果要前往,你我先後而行,何必要一起走呢)?”使者道:“師諾,則先後唯所擇(師父既然答應了,那麼先走後走,由您決定)。”善昭禪師於是令弟子設齋,自己整理好行裝,用齋的過程中,善昭禪師辭眾道:“吾先行矣!”說完,便放下筷子,奄然而化。

 

140.葉縣歸省禪師悟道因緣

  汝州(治所在今河南臨汝)葉縣廣教院歸省禪師,首山省念禪師之法嗣,俗姓賈,冀州人。二十歲于易州(今河北境內)保壽院出家,受戒後,即游方參學。後投首山省念禪師座下。

  一日,首山和尚舉起竹篦子,問歸省禪師:“喚作竹篦即觸(觸,衝撞、冒犯,意思是說有違真諦),不喚作竹篦即背(違反常識)。喚作甚麼?”

  歸省禪師一聽,便一把奪過竹篦,擲在地上,反問道:“是甚麼?”

  首山和尚道:“瞎。”

  歸省禪師言下豁然頓悟。後住廣教院接眾。

  歸省禪師接人時,特別強調參禪先要具正法眼,也就是見地要到位。見地不到位,參禪則難以相應。曾上堂雲:“夫行腳禪流,直須著忖,參學須具參學眼,見地須得見地句,方有相親分,始得不被諸境惑,亦不落於惡道。畢竟如何委悉(領會)?有時句到意不到,妄緣前塵,分別影事。有時意到句不到,如盲摸象,各說異端。有時意句俱到,打破虛空界,光明照十方。有時意句俱不到,無目之人縱橫走,忽然不覺落深坑。”

  [為裏的“句”,指能夠表詮真理的言語、動作、情景等有相之事物,“意”則指真理本身。句到意不到,意謂空有言語等表達形式,無有實義,未能契合真理。意到句不到,意謂雖有言語等表述形式,但不全面,各執一端,無法準確地傳達中道真理。意句俱不到,不明佛法的凡夫是;句到意不到,徒知經論,無有實證者是;意到句不到,雖有所修證,但未能契中道者是;意句俱到,證得真如實相,體用如如者是。]

  所謂的見地到位,關鍵是離兩邊,處中道,最後連中道之名相亦不立。請看他的數則語錄:

  僧問:“如何是金剛不壞身?”師(歸省禪師)曰:“百雜碎。”曰:“意旨如何?”師曰:“終是一堆灰。”

  問:“如何是清淨法身?”師曰:“廁坑頭籌子(方便之後,揩屁股用的竹片或木棍)。”

  問:“如何是戒定慧?”師曰:“破傢俱。”

  問:“如何是和尚四無量心?”師曰:“放火殺人。”曰:“慈悲何在?”師曰:“遇明眼人舉似。”

  問:“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未審在甚麼處?”師曰:“南斗六,北斗七。”

  這數則語錄,每一則落處都是出入即離二邊,解粘去縛。

 

141.浮山法遠禪師悟道因緣

  舒州(今安徽廬江)浮山法遠圓鑒禪師,葉縣省禪師之法嗣,俗姓沈(亦說王),鄭州人。十七歲遊並州(今山西汾水中游一帶),投承天院三交智嵩和尚座下。三交智嵩和尚是首山省念禪師之法嗣。

  法遠禪師向智嵩和尚乞求出世之法,智嵩禪師道:“汝當剃落,墜三寶數,乃可受法。”

  法遠禪師道:“法有僧俗乎?”

  智嵩禪師道:“與其為俗,曷若為僧!僧則能續佛壽命故也。”

  法遠禪師於是從智嵩禪師落發、並受具足戒。

  一日,法遠禪師見一僧入室請益,向智嵩禪師請問趙州和尚柏樹子之因緣。智嵩禪師責問那僧,法遠禪師站在一旁,言下有省。

  後不久,法遠禪師開始行腳,曆參諸方,先後親近過汾陽善昭、葉縣歸省、大陽警玄、琅琊慧覺等諸大善知識,皆蒙印可。因其每至一處叢席,皆不知不覺成為大眾的首領,故禪林中皆稱他為“遠公虎子。”

  法遠禪師智慧顯發,曾經與達觀曇穎禪師等七八人結伴遊蜀,中途幾遭官府之橫逆,皆因法遠禪師足智多謀而得脫險。眾人皆因為他通曉吏事,故又稱他為“遠錄公”。

  浮遠禪師的忍辱精神堪為後世學道者的楷模。法遠禪師曾經與天衣義懷禪師率眾同參葉縣歸省禪師;。

  歸省禪師一見他們,便大聲呵斥道:“汝輩踏州縣僧,來此何為?我那有閑飯養你閑漢耶?”

  罵完,要將他們趕走。眾人卻站在那裏不動身。歸省禪師很生氣,於是拿水來,潑在他們的身上,他們仍然不走。這時,歸省禪師又拿來香灰,撒在他們的身上。這時眾人忍不住了,一個個怒不可遏,紛紛離開了,唯有法遠與義懷二禪師仍端坐如故。

  歸省禪師見他二人仍然不走,便問:“彼皆去矣,爾故(為什麼)不去?”

  法遠禪師道:“久慕和尚道德,不遠千里而來,豈因一杓水、一把灰遽即去耶?”

  歸省禪師道:“爾二人既真為佛法,此間缺典座,能為之否?”

  法遠禪師道:“弟子願為。”

  於是法遠禪師便負責廚房,而義懷禪師則下參堂去了。

  歸省禪師的道場生活極為清苦。一日,歸省禪師外出,大眾不堪枯淡的生活,一致請求法遠禪師趁老和尚不在,煮一頓好粥,改善一下生活。法遠禪師心生憐憫,於是就煮了一鍋六和粥。粥剛煮好,大眾還未來得及享用,歸省禪師就回來了。

  過堂(寺院裏吃早齋與午齋,稱之為過堂)完畢,歸省禪師便把知事僧叫來,盤問道:“今日有施主設齋耶?”

  知事僧道:“無”。

  歸省禪師又問:“堂中納襯(chen,同“儭”、“嚫”,施捨。納襯,即接受信眾的佈施)耶?”

  知事僧道:“無”。

  歸省禪師道:“如此,則此粥從何所得?”

  知事僧道:“問典座。”

  於是,法遠禪師便主動前來承認道:“某甲見大眾枯淡,實自為之。”

  歸省禪師罵道:“爾如此好心,待他日為住持時,為之不晚。何得私盜常住物,做人情耶?”

  於是便令知事估計一下法遠禪師的衣缽值幾個錢,沒收歸為常住所有,以充粥錢。然後將法遠禪師趕出山門。

  大眾都為法遠禪師再三求情,法遠禪師亦自懺悔。可是,歸省禪師就是不同意再留他。於是,大眾又請來諸山長老及寺院大施主,一起前來乞求歸省禪師允許法遠禪師留下。

  歸省禪師大怒道:“我道爾不是好,汝欲以勢位壓我耶?速去!”

  無奈之下,法遠禪師便道:“如此則掛搭不敢望,但上堂時,容某一聽法,足矣。”

  歸省禪師點頭同意了。於是法遠禪師便晚上住在山下另外一座寺院的一間廓房裏,白天則上山聽歸省禪師講法。

  一日,歸省禪師偶然下山,發現法遠禪師住在另外一座寺院的廊房裏,便盤問道:“爾住此幾時矣?”

  法遠禪師道:“已半年矣。”

  歸省禪師又問:“還常住房錢否?”

  法遠禪師道:“ 無。”

  歸省禪師呵斥道:“此住房爾何敢盜住?速須還他去!不爾,我當告官。”

  於是法遠禪師只好來到城中乞化,還了房費,從此以後便住在城裏。儘管如此,法遠禪師每次見到歸省禪師,態度更加恭敬。

  歸省禪師通過這一連串的考驗,確知法遠禪師的忍辱波羅蜜已成,於是鳴鐘告訴大眾說:“葉縣有古佛,汝等宜知之。”

  大眾便問:“古佛是誰?”

  歸省禪師道:“如遠公,真古佛也。”

  大眾一聽,都驚詫不已,於是盛排香華,入城迎請法遠禪師回山。

  歸省禪師特地為法遠禪師升堂,面付佛法。

  自古以來,在法堂裏付法,唯法遠禪師一人享受此等禮遇。

  北宋仁宗天聖年間(1023-1032),法遠禪師應淮南漕運使許式的邀請,于舒州太平興國寺開堂接眾。慶曆三年(1043)又移居天柱山月華庵。慶曆六年(1046)又應呂濟叔邀請,住持浮山。

  浮山法遠禪師與歐陽文忠公(歐陽修)曾有過交往。歐陽修聽說法遠禪師品格奇逸,道譽遐邇,於是便登門造訪。及至見面,歐陽修發現法遠禪師除容儀凜然,目光射人之外,並無奇特之處,所以也並不太在意。當時,歐陽修並沒有急於問法,而是與一位客人對弈。法遠禪師默默地坐在旁邊。等下完一局棋之後,歐陽修才請法遠禪師說法。於是法遠禪師便令僧擊鼓,鄭重地升座說法道:

  “若論此事,如兩家著棋相似,何謂也?敵手知音,當機不讓。若是綴五饒三,又通一路始得。有一般底,只解閉門作活,不會奪角沖關,硬節與虎口齊彰,局破後徒勞綽斡。所以道,肥邊易得,瘦肚難求。思行則往往失粘,心粗而時時頭撞。休誇國手,謾說神仙。贏局輸籌即不問,且道黑白未分時,一著落在甚麼處?”良久曰:“從來十九路,迷悟幾多人。”

  歐陽修一聽,大為驚詫,並讚歎不已,謂同僚道:“修初疑禪語為虛誕,今日見此老機緣,所得所造,非悟明于心地,安能有此妙旨哉!”

  法遠禪師圓寂于英宗治平四年(1067),春秋七十七歲。法遠禪師生前著有《九帶》傳世。

  法遠禪師臨終時,有遺語及頌雲:

  “法遠以一幻身,旅泊三界,雖識導利,實無一法與人。深慚誑世,實愧虛聲。茲乃形質朽敗,四大將離,聚沫之軀,有何久計!既當風燭,何歎逝川!又念幻身在世,仁信多有供須,恥無道業升消,曷有勝緣報答?忖量唯已,自知湛寂真元,卻還本道,忍死半刻,援筆陳謝。”

  頌曰:

    “幻世出沒有何窮,幻化本來體自空。

     南山起雲北山雨,樓頭鼓動慶陽鐘。”

  又雲:

    “來時無物去亦無,譬似浮雲布太虛。

拋下一條皮袋骨,還如霜雪入紅爐。”

又自歎雲:

“孤舟夜靜泛波瀾,兩岸蘆花對月圓。

金鱗自入深潭去,空使漁翁執釣竿。”

 

142.歸省禪師座下僧悟道因緣

  葉縣歸省禪師座下有一僧,一日入室請益趙州禪師柏樹子公案。

  該公案是這樣的--

  有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州雲:“庭前柏樹子。”

  僧雲:“和尚莫將境示人。”

  州雲:“我不將境示人。”

  僧雲:“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州雲:“庭前柏樹子。”

  歸省禪師道:“我不辭與汝說,還信麼?”

  那僧道:“和尚重言,爭敢不信!”

  歸省禪師便道:“汝還聞簷頭水滴聲麼?”

  那僧一聽,豁然大悟,不覺失聲叫道:“(口耶)(xie)!”

歸省禪師問道:“你見個甚麼道理?”

  那僧便以頌對曰:

    “簷頭水滴,分明歷歷。

     打破乾坤,當下心息。”

  歸省禪師一聽,遂忻然印可。

  歸省禪師座下另有一僧,身患重病,奄奄一息。

  一日,歸省禪師去將息寮(寺院僧眾養病之所,又稱延壽堂、省行堂、涅槃堂、無常院)看望那位病僧。

  那僧見到歸省禪師,便問:“和尚!四大本空,病從何來?”

  歸省禪師道:“從闍黎問處來。”

  那僧喘著粗氣,又問:“不問時如何?”

  歸省禪師道:“撒手臥長空。”

  那僧一聽,便驚喜地大叫一聲“(口耶)!”然後脫化而去。

 

143.谷隱蘊聰禪師悟道因緣

  襄州穀隱山蘊聰慈照禪師,首山省念禪師之法嗣,姓氏籍貫未詳。初參洪州百丈道恒和尚,並留在那裏結夏安居。

  一日,道悟和尚上堂,舉中觀論曰:“正覺無名相,隨緣即道場。”

  蘊聰禪師便從大眾走出來,問道:“如何是正覺無名相?”

  道恒和尚道:“汝還見露柱麼?”

  蘊聰禪師又問:“如何是隨緣即道場?” 

  道恒和尚道:“今日結夏。”

  蘊聰禪師一聽,茫茫然無可把捉。於是便辭別百丈,往參首山省念禪師。

  初禮首山,蘊聰禪師便問:“學人親到寶山,空手回時如何?”

  首山和尚道:“家家門前火把子。”

  蘊聰禪師言下大悟。遂呈偈曰:

    “我今二十七,訪道曾尋覓。

     今朝喜得逢,要且不相識。”

  首山和尚一看蘊聰禪師的悟道偈,知道他已徹,遂予印可。

  蘊聰禪師後又來到大陽警玄和尚座下。

  大陽和尚問:“近離甚處?”

  蘊聰禪師道:“襄州。”

  大陽和尚又問:“作麼生是不隔底句?”

  蘊聰禪師道:“和尚住持不易。”

  大陽和尚道:“且坐吃茶。”

  茶畢,蘊聰禪師便參眾去了。

  這時大陽和尚的侍者問大陽:“適來新到,祇對(回答)住持不易,和尚為甚麼教坐吃茶?”

  大陽和尚道:“我獻他新羅附子,他酬我舶上茴香。你去問,他有語在。”

  於是,侍者便去請蘊聰禪師吃茶,問道:“適來祇對和尚,道住持不易,意旨如何?”

  蘊聰禪師道:“真榆不博(換取)金。”

  蘊聰禪師後住襄州穀隱山化眾。

 

144.廣慧元璉禪師悟道因緣

  汝州(今河南臨汝)廣慧院元璉禪師,首山省念禪師之法嗣,俗姓陳,泉州人。

  初參首山,首山和尚即問:“近離甚處?”

  元璉禪師道:“漢上。”

  首山和尚於是豎起拳頭,又問:“漢上還有這個麼?”

  元璉禪師道:“這個是甚麼碗鳴聲?”

  首山和尚道:“瞎。”

  元璉禪師道:“恰是。”說完,拍一拍手便走。

  過了一些日子,元璉禪師又入室參禮首山和尚,問道:“學人親到寶山,空手回時如何?”

  首山和尚道:“家家門前火把子。”

  [元璉禪師的“學人親到寶山,空手而回時如何”這一問,其落處在有所得心。自性人人本自有之,若不空手而回,倒成了怪事。家家門前有個火把子,更求他覓個什麼?]

  元璉禪師當下大悟,欣喜地說道:“某甲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

  首山和尚知道他有所省悟,便問道:“汝會處作麼生,與我說來看(你悟了個什麼,說給我聽聽)。”

  元璉禪師道:“只是地上水碙砂也。”

  首山和尚遂印可他,說道:“汝會也。”

  元璉禪師於是禮拜叩謝。

  元璉禪師出世後,住汝州廣慧院,與楊億侍郎關係密切。

  曾上堂雲:“臨濟兩堂首座相見,同時下喝,諸人且道還有賓主也無?若道有,只是個瞎漢。若道無,亦是個瞎漢。不有不無,萬里崖州。若向這裏道得,也好與三十棒。若道不得,亦與三十棒。衲僧家到這裏,作麼生出得山僧圈去?”良久又道:“苦哉!蝦蟆蚯蚓,跳上三十三天,撞著須彌山百雜碎。”說完又拈拄杖曰:“一隊無隊鐵錘。速退!速退!”

  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讓人出身無路,進退不得--這個一向被視為宗門接人手段。元璉禪師的這段上堂法語,可以說把這個方法用得恰到好處。雖然他沒有用棒用喝,可是其力量卻不亞於棒喝。

 

145.三交智嵩禪師悟道因緣

  並州(今山西汾水中游一帶)承天院三交智嵩禪師(又稱唐明智嵩),首山省念禪師之法嗣。

  初參首山省念和尚,問道:“如何是佛法的大意?”

  首山和尚道:“楚王城畔,汝水東流。”

  智嵩禪師一聽,言下有省,頓契佛意。後作三玄偈,呈首山和尚。偈曰:

    “須用直須用,心意莫定動。

     三歲師子吼,十方沒狐種。

     我有真如性,如同幕裏隱。

     打破六門關,顯出毗盧印。

     真骨金剛體可誇,六塵一拂求無遮。

     廊落世界空為體,體上無為真到家。”

  首山和尚閱偈後,想進一步勘驗他,便請他吃茶。

  首山和尚問道:“這三頌是汝作來邪?”

  智嵩禪師道:“是。”

  首山和尚道:“或有人教汝現三十二相時如何?”

  智嵩禪師道:“某甲不是野狐精。”

  首山和尚道:“惜取眉毛。”

  智嵩禪師道:“和尚落了多少?”

  首山和尚一聽,便拿起竹篦照智嵩禪師的頭上就打,說道:“這漢向後亂作去在。”

  智嵩禪師悟道後,住並州承天寺接眾。

  曾上堂示眾雲:“寒溫冷暖,著衣吃飯,自不欠少。波波(到處奔波)地覓個甚麼?只是諸人不肯承當。如今還有承當底麼?有則不得孤負(辜負)山河大地。珍重!”

146.石霜楚圓禪師悟道因緣 147.金山曇穎禪師悟道因緣 148.華嚴道隆禪師悟道因緣 149.文公楊億居士悟道因緣

150.翠岩可真禪師悟道因緣 151.黃龍慧南禪師悟道因緣 152.楊歧方會禪師悟道因緣 153.長水子璿講師悟道因緣

154.雲峰文悅禪師悟道因緣 155.淨住居說禪師悟道因緣 156.節使李端願居士悟道因緣157.冶父道川禪師悟道因緣

158.雲居道膺禪師悟道因緣 159.道膺禪師座下僧悟因緣 160.疏山匡仁禪師悟道因緣 

 

146.石霜楚圓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石霜楚圓慈明禪師,汾陽善昭禪師之法嗣,俗姓李,全州(今廣西境內)人。少為儒生,二十二歲依湘山隱靜寺出家。其母非常賢德,勸他游方參學。後聽說汾陽善昭禪師有道望,於是不遠千里,前往禮謁。汾陽和尚一見他,知是法器,表面上沒有說什麼,心裏卻很器重他。

  楚圓禪師在汾陽和尚座下住了兩年,可是汾陽和尚卻不許他入室參學。不僅如此,汾陽和尚每次見了楚圓禪師還必定指著他的鼻子罵詬,或者是大聲毀詆諸方,即便是有所教訓,也都是一些流俗鄙事。這一切令楚圓禪師非常難受,心裏老是想不通。

  一天傍晚,楚圓禪師向汾陽和尚哭訴道:“自至法席已再夏(已經兩年了),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已事不明,失出家之利。”

  楚圓禪師話還未說完,汾陽和尚仔細地打量著他,突然厲聲罵道:“是惡知識,敢裨(pi)販(販賣,賤買貴賣以自裨益)我!”

  說完怒氣衝衝地舉起拄杖追打楚圓禪師。

  楚圓禪師正想表白、求饒,汾陽和尚卻一把掩住他的嘴。楚圓禪師豁然大悟,說道:“是知臨濟道出常情!”

  楚圓禪師悟道後,繼續留在汾陽座下,服勤七年,以報師恩。後辭去,往參唐明智嵩(又稱三交智嵩)禪師。經智嵩禪師指點,楚圓禪師與內翰楊大年、駙馬都尉李公遵勖(xu)往來甚密。他們三人之間機鋒競辯,相見恨晚,以法為友。

  後楚圓禪師因為母親年老無依,遂南歸至瑞州,於洞山曉聰禪師座下領眾。在此之前,汾陽善昭禪師曾經告訴過楚圓禪師:“我遍參雲門兒孫,特以未見聰(曉聰禪師)為恨。”因此,楚圓禪師便依止曉聰禪師座下三年。

  後來楊大年致書宜春太守黃宗旦,讓他邀請楚圓禪師出世說法。於是太守便請楚圓禪師住持南源,開始楚圓禪師沒有答應,旋後不久,楚圓禪師又特地拜訪太守,表示願意前往住持。太守很驚訝,問他為什麼此一時彼一時。楚圓禪師回答說:“始為讓,今偶欲之耳(開始我是謙讓,現在突發奇想,又想去了)。”太守覺得他很樸直,因此非常敬重他。

  楚圓禪師在南源住了三年,後離去,參禮神鼎洪諲(yin)禪師。神鼎和尚與楚圓禪師的師父汾陽善昭禪師原是同門師兄弟,都是首山省念禪師的高足。當時,神鼎和尚望尊一時,參學衲子,除非確實精奇,一般無人敢登門求教。神鼎和尚住山三十年,門下弟子一個個都氣吞諸方。

  那天,楚圓禪師蓄著長髮,穿著破衣,一口湖南話,聲稱法侄求見。神鼎和尚的座下大眾一見楚圓禪師這副模樣,都大笑不已。

  神鼎和尚派童子問楚圓禪師:“長老誰之嗣?”

  楚圓禪師仰頭看著屋頂,回答道:“親見汾陽來!”

  於是,神鼎和尚便策杖而出。

  神鼎和尚一見楚圓禪師生得高大,便問:“汾州有西河師子,是否?”

  楚圓禪師沒有接話,卻指著他的身後,扯開嗓子大叫道:“屋倒矣!”

  那童子一聽,便驚慌逃走。神鼎和尚亦連忙回頭看視,動作極其敏捷。楚圓禪師於是席地而坐,脫下一隻鞋子,看著神鼎和尚。神鼎和尚被楚圓禪師這一驚,早已忘記了剛才的問話,了不知道楚圓禪師哪兒去了。

  這時,楚圓禪師才不緊不慢地從地上站起來,整理衣袍,一邊往外走,一邊自言自語道:“見面不如聞名。”說完便離開了神鼎和尚的道場。

  後來,神鼎和尚派人去追他,卻沒有追上。神鼎和尚於是感歎道:“汾州乃有此兒邪?”

  從此以後,楚圓禪師名重叢林,學者爭相歸附。

  楚圓禪師後住石霜,開法接眾,大振臨濟宗風。

  曾有示眾偈雲:

    “昨日作嬰孩,今朝年已老。

     未明三八九,難踏古皇道。

     手鑠黃河幹,腳踢須彌倒。

     浮生夢幻身,人命夕難保。

     天堂並地獄,皆由心所造。

     南山北嶺松,北嶺南山草。

     一雨潤無邊,根苗壯枯槁。

     五湖參學人,但問虛空討。

     死脫夏天衫,生披冬月襖。

     分明無事人,特地生煩惱。”

  北宋寶元戊寅(1038),李都尉存勖臨終前,特遣使者邀請楚圓禪師來京師(臨安)最後見一面,信中說道:“海內法友,唯師與楊大年耳。大年棄我而先,僕年來頓覺衰落,忍死以一見公。仍以書抵潭,師敦遣之。”楚圓禪師見書惻然,遂與侍者乘舟東下。在舟中,楚圓禪師作偈曰:

     “長江行不盡,帝裏到何時?

      既得涼風便,休將櫓棹施。”

  到了京師,楚圓禪師與李公相會一月有餘,不久李公便歿。臨終,李公畫一圓相,作偈獻師雲:

     “世界無依,山河匪礙。

      大海微塵,須彌納芥。

      拈起襆(pu)頭(包頭用的軟巾),解下腰帶。

      若覓死生,問取皮袋。”

  楚圓禪師問:“如何是本來佛性?”

  李公道:“今日熱如昨日。”說完便問師:“臨行一句作麼生?”

  楚圓禪師道:“本來無罣礙,隨處任方圓。”

  李公道:“晚來困倦。”說完便不再答話。

  楚圓禪師道:“無佛處作佛。”

  李公於是泊然而逝。楚圓禪師放聲慟哭,並一直等到將李公安葬完畢,才離開京師。

  在乘舟歸來的途中,楚圓禪師謂侍者道:“我忽得風痹疾。”

  侍者一見楚圓禪師已口吻喎(wai)斜,便著急得以足頓地,抱怨道:“當奈何!平生呵佛罵祖,今乃爾(這可怎麼辦啊,一輩子呵佛罵祖,現在嘴都歪了)!”

  楚圓禪師一聽,便說道:“無憂,為汝正之。”

  說完,用手一抹,嘴角端正如初。

  三年後,也就是康定元年(1040)正月,楚圓禪師示寂。春秋五十四,塔全身于石霜。

 

147.金山曇穎禪師悟道因緣

  潤州(治所在今江蘇鎮江)金山曇穎達觀禪師,谷隱蘊聰禪師之法嗣。

  初禮大陽警玄禪師,曇穎禪師便問:“洞山特設偏正君臣,意明何事?”

  大陽禪師道:“父母未生時事。”

  曇穎禪師又問:“如何體會?”

  大陽禪師道:“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曇穎禪師一聽,罔然莫測其旨。

  於是他便辭別大陽禪師,前往襄州參穀隱蘊聰禪師。初見谷隱禪師,曇穎禪師便把自己參大陽禪師酬答之語,告訴了谷隱禪師。谷隱禪師道:“大陽不道不是(不能說大陽禪師說得不對),只是口門窄,滿口說未盡。老僧即不然。”

  曇穎禪師問:“如何是父母未生時事?”

  谷隱禪師道:“糞墼(ji,磚坯)子。”

  曇隱禪師又問:“如何是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谷隱禪師道:“牡丹花下睡貓兒。”

  曇穎禪師一聽,更中狐疑和驚詫。

  一日,曇穎禪師隨眾普請(全寺大眾一起參加勞動)。

  谷隱禪師問:“今日運薪(搬柴)邪(耶)?”

  曇穎禪師道:“然(是)。”

  谷隱禪師又問:“雲門問僧:‘人般(搬)柴?柴般人?’如何會?”

  曇穎禪師無言以對。

  谷隱禪師於是點撥他道:“此事如人學書,點畫可效者工,否者拙,蓋未能忘法耳。當筆忘手,手忘心,乃可也(學道猶如學習書法,按字貼一點一畫去摹寫,臨摹得好,可以寫出工整的字來,臨摹得不好,反而字寫得很難看,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心中還有一個法在,沒有忘掉。要想把書法練好,必須做到筆忘手、手忘心、心忘法,心、法、手、筆完全融為一體,無法而無不法。只有這樣才行)。”

  曇穎禪師於是言下契旨,過了好一會兒,說道:“如石頭雲,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心中有事可執,是迷;同樣,心中有理可契,亦不是真正的悟,因為還有事相、理相可得)。”

  谷隱禪師便反問道:“汝以為藥語?為病語(你認為石頭和尚的這句話,是治病之藥?還是示病之語)?”

  曇穎禪師道:“是藥語。”

  谷隱禪師一聽,便呵責道:“汝以病為藥,又安可哉(你以病為藥,又怎麼能入道呢)?”

  曇穎禪師道:“事如函(盒子、匣子)得蓋,理如箭直鋒妙,寧有加者(難道還有別的嗎)?而猶以為病,實未喻旨。”

  谷隱禪師道:“妙至是,亦只名理事。祖師意旨,智識所不能到,矧(shen,何況)事理能盡乎?故世尊雲:理障礙正見知,事障續諸生死(理事之妙講到這種程度,也只是理事,因為還有理事之分別在,還未到理事雙泯、事事無礙的境界。禪師意旨,非智識所能到,何況理事能把它講清楚嗎?所以世尊講,理障能妨礙正知見的建立,事障能令人繼續生死輪回)。”

  曇穎禪師一聽,恍如夢覺,便問:“如何受用?”

  谷隱禪師道:“語不離窠臼,安能出蓋纏?”

  曇穎禪師於是感歎道:“才涉唇吻,便落意思。儘是死門,終非活路(才涉語言名相,即落入分別意識,這些都是生死之門,決不是解脫之道)。”

  曇穎禪師悟道後,駐錫潤州金山。

 

148.華嚴道隆禪師悟道因緣

  東京華嚴道隆禪師,廣慧元璉禪師之法嗣。初參襄州石門慧徹和尚(屬曹洞宗),道隆禪師便問:“古者道,但得隨處安閒,自然合他古轍。雖有此語,疑心未歇時如何?”

  石門和尚道:“知有乃可隨處安閒,如人在州縣住,或聞或見,千奇百怪,他總將作尋常。不知有而安閒,如人在村落住,有少聲色,則驚怪傳說。”

  道隆禪師一聽,豁然有省,便留在石門座下,繼續請益。石門和尚於是便將曹洞宗旨全部傳給了道隆禪師。

  道隆禪師離開石門後,又往參廣慧元璉禪師(屬臨濟宗),並成為他的得法弟子。

  一日,福嚴審承和尚問道隆禪師:“禪師親見石門,如何卻嗣廣慧?”

  道隆禪師道:“我見廣慧,渠(他)欲剃發,使我擎凳子來。慧曰:‘道者,我有凳子詩聽取’。乃曰:‘放下便平穩’。我時便肯伊(我當時便認可他)。因敘在石門處所得,廣慧曰:‘石門所示,如百味珍羞,只是飽人不得’(石門和尚所開示的,如同百味珍羞,可是,對於一個已經吃飽了的人來說,沒有什麼用)。”

  從道隆禪師的答話來看,他在石門和尚處雖然有所省悟,然而未徹,猶有得心在。廣慧元璉和尚一句“只是飽人不得”,真正是本自具足。禪林中還有“美食不中飽人吃”的說法,大意與此相似。

  北宋仁宗至和初年(1054),道隆禪師行腳京師(臨安)。客住景德寺。他每天不做別事,只是縱觀都市,經常到二鼓才回寺院。有一天晚上,他實在是玩得太晚了,寺院已經關門。他進不去,只好在山門口胡亂地睡下。那天晚上,仁宗皇帝半夜夢見自己游景德寺,看見一條大龍正蟋在山門口。他大驚而醒,於是當即便派遣中使前往景德寺察看。原來是道隆禪師正躺在那裏鼾聲大作。中使於是將道隆禪師搖醒,盤問了一番,即回奏皇上。皇上一聽他的名字道隆,非常高興,說道:“吉征(兆)也。”第二天,便召道隆禪師進宮問法。道隆禪師應對詳允,皇上大悅,遂與道隆禪師以偈句相酬唱,後來還經常請道隆禪師留宿禁中供養,禮遇特厚,並賜號應制明悟禪師。

  皇祐年間(1049-1054),皇上詔大覺懷璉禪師于化成殿演法,並請道隆禪師與之問話。二人之間,機鋒迅捷。皇帝聽了非常高興,侍衛皆山呼。於是道隆禪師便上奏皇上,請舉懷璉禪師進宮侍問,而自己想回廬山歸養。皇上不肯,並下旨在曹門外特建一精舍,請道隆禪師住持,賜號華嚴禪院。

  道隆禪師八十多歲圓寂。圓寂的時候正好是夏天,可是他的遺體放了七天,卻仍然柔軟如生,後來他的門人將其全身裝塔於寺之東側。

 

149.文公楊億居士悟道因緣

  文公楊億居士,字大年,廣慧元璉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幼時極聰穎,被舉為禪童。長大後,才高八斗,但是卻不知道有佛教這回事。

  一日,楊億居士拜訪同僚,見對方正在誦讀《金剛經》,便譏笑並且數落他,可是同僚卻繼續誦讀自若。

  楊億居士非常驚疑,說道:“是豈出孔孟之右乎?何佞(ning)甚(難道它比孔孟之書還高深嗎?沉迷得多麼深啊)!”

  說完,便湊上前,看了數頁,稀裏糊塗的,也不懂。從此,他開始對佛教稍有敬信,不再象原來那麼輕視了。

  後來楊億居士與翰林學士李維相會,李維鼓勵他多多向善知識參學請益。因此,當楊億居士後來由秘書監出守汝州的時候,他便鄭重地參禮了禪林大德廣慧元璉禪師。

  初見廣慧禪師,楊億居士便問:“布鼓當軒擊,誰是知音者?”

  廣慧禪師道:“來風深辨。”

  楊億居士道:“恁麼則禪客相逢只彈指也。”

  廣慧禪師道:“君子可入。”

  楊億居士連連應道“喏!喏!”

  廣慧禪師道:“草賊大敗。”

  晚上,楊億居士與廣慧禪師交談的時候,廣慧禪師問他:“秘監曾與甚人道話來?”

  楊億居士道:“某曾問雲岩諒監寺:‘兩個大蟲相咬時如何?’諒曰:‘一合相’。某曰:‘我只管看。’未審恁麼道還得麼?”

  廣慧禪師道:“這裏即不然。”

  楊億居士便道:“請和尚別一轉語。”

  廣慧禪師便用手作拽鼻的姿勢,說道:“這畜生更跳在。”

  楊億居士言下大悟,平生疑滯豁然散盡,遂作偈曰:

    “八角磨盤空裏走,金毛師子變作狗。

     擬欲將身北斗藏,應須合掌南辰後。”

  楊億居士悟道後,與楚圓慈明禪師、駙馬都尉李遵勖、環大師等人,關係甚為密切,以法為友。

  楊億居士臨終前,曾感微恙。當時他正好與環大師在一起。

  楊億居士問環大師:“某今日忽違和,大師慈悲,如何醫療?”

  環大師道:“丁香湯一碗。”

  楊億居士一聽,便作嘔吐的樣子。

  環大師道:“恩愛成煩惱。”

  一日,環大師正在為楊億居士煎藥,楊億居士突然大喊道:“有賊!”

  環大師放下藥罐,于楊億居士跟前叉手而立。

  楊億居士瞠目而視之,說道:“少叢林漢。”

  環大師一聽,便拂袖而出。

  又一日,楊億居士問環大師:“某四大將欲離散,大師如何相救?”

  環大師於是槌胸三下。

  楊億居士道:“賴遇作家。”

  環大師道:“幾年學佛法,俗氣猶未除。”

  楊億居士道:“禍不單行。”

  環大師便噓噓作聲。

  楊億居士後作偈寄給李都尉(存勖)道別,偈曰:

    “漚生與漚滅,二法本來齊。

     欲識真歸處,趙州東院西。”

  李都尉讀偈後,說道:“泰山廟裏賣紙錢。”

  說完便前往探望,到達的時候,楊億居士已經入寂了。

 

150.翠岩可真禪師悟道因緣

  洪州翠岩可真禪師,石霜楚圓慈明禪師之法嗣,福州人。曾經投慈明(石霜楚圓)禪師座下參學。後到金鑾寺陪同善侍者坐夏(雨季安居)。善侍者乃慈明和尚之高足,道眼已明,道吾悟真、楊岐方會等諸德都很推重他。可真禪師很自負,自認為已經親見慈明嫡旨,因此天下再也沒誰能令他可意的。善侍者跟可真禪師交談一下,知道他未徹,便笑了。

  一天,可真禪師陪善侍者在山間經行,因談論一個公案,引起了雙方的機鋒競辯。

  善侍者拈起一片瓦礫,放在磐石上,對可真禪師說道:“若向這裏下得一轉語,許你親見慈明。”

  可真禪師圍繞著磐石,左看右看,正要開口答話。善侍者呵叱道:“竚(zhu,同佇,久立)思停機,情識未透,何曾夢見?”

  可真師感到非常羞愧和悚(song)懼,當即離開金鑾,重新回到石霜楚圓慈明禪師座下。

  慈明和尚一見可真禪師回來了,便呵叱道:“本色行腳人,必知時節,有甚急事,夏未了早已至此?”

  可真禪師哭泣著說道:“被善兄毒(傷害)心,終礙塞人,故來見和尚。”

  慈明和尚連忙問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可真禪師道:“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慈明和尚嗔目喝道:“頭白齒豁(頭髮都白了,牙齒都缺了,意思是你年紀一大把了),猶作這個見解,如何脫離生死?”

  可真禪師一聽,悚懼不已,便哀求慈明和尚指示。

  慈明和尚道:“汝問我。”

  可真禪師便依前語問慈明和尚:“如何是佛法大意?”

  慈明和尚大聲應道:“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可真禪師一聽,言下大悟。

  從此以後,可真禪師爽氣逸出,機辯迅捷,叢林學子皆憚之。後住翠岩弘化。其上堂及接眾法語,良多趣味,現舉數則如次:

  1.問:“如何是道?”師(可真)曰:“出門便見。”曰:“如何是道中人?”師曰:“擔枷過狀。”

  2.上堂,舉龍牙頌曰:“學道如鑽火,逢煙未可休。直待金星現,歸家始到頭。”神鼎曰:“學道如鑽火,逢煙即便休。莫待金星現,燒腳又燒頭。”師(可真)曰:“若論頓也,龍牙正在半途。若論漸也,神鼎猶少悟在。於此複且如何?諸仁者,今年多落葉,幾處掃掃家。”

  3.上堂:“臨陣抗敵,不懼生死者,將軍之勇也。入山不懼虎兕者,獵人之勇也。入水不懼蛟龍者,漁人之勇也。作麼生是衲僧之勇?”拈拄杖曰:“這個是拄杖子,拈得、把得、動得,三千大千世界一時搖動;若拈不得,把不得,動不得,文殊自文殊,解脫自解脫。參!”

  可真禪師臨終的時候,曾向弟子示現病苦之相。他躺在地上的幹草席上,輾轉反側,極度痛苦,不得片刻休息。哲侍者站一旁,流著眼淚說道:“平生呵佛罵祖,今何為乃爾?”

  可真禪師一聽,便仔細地看著哲侍者,呵斥道:“汝亦作此見解邪?”

  說完便爬起來,跏趺而坐,並喚侍者燒香。香煙剛一升起,可真禪師即奄然而逝。

 

151.黃龍慧南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治所在今江西南昌)黃龍慧南禪師,石霜楚圓禪師之法嗣,俗姓章,信州玉山(今江西玉山縣)人。慧南禪師十一歲從本州懷玉寺智鑾禪師出家,十九歲落發受具足戒,後游方參學,先後師事于廬山歸宗自寶禪師、棲賢澄諟(shi)禪師、泐潭懷澄禪師、福岩審承禪師。其中懷澄禪師對慧南禪師尤為器重,曾經令他分座接眾,一時名震諸方。

  時慧南禪師與雲峰文悅禪師相友善。文悅禪師是大愚守芝禪師之法嗣、汾陽善昭禪師之嫡孫。文悅禪師見到慧南禪師,每每感歎道:“南,有道之器也,惜未受本色鉗錘耳!”

  一日,慧南禪師隨同文悅禪師游西山,夜間談話,論及雲門之禪道。

  文悅禪師道:“澄公(懷澄)雖是雲門之後,法道異矣。”

  慧南禪師於是追問文悅禪師,為什麼澄公的道法與雲門祖師不同。

  文悅禪師道:“雲門如九轉丹砂,點鐵成金。澄公藥汞銀,徒可玩,入鍛則流去。”

  慧南禪師一聽,以為文悅禪師是在貶損他的老師懷澄禪師,便大怒,用枕頭投擊文悅禪師。

  文悅禪師見慧南禪師真地惱了,第二天,便向慧南禪師謝過,但同時,他又說:“雲門氣宇如王,甘死語下乎?澄公有法授人,死語也。死語,其能活人乎?”說完便要離開。

  慧南禪師一聽文悅禪師的話中大有深意,便挽留他說:“若如是,則誰可汝意?”

  文悅禪師道:“石霜圓(石霜楚圓禪師)手段出諸方,子宜見之,不可後也。”

  慧南禪師於是心中暗想:“悅師翠岩,使我見石霜,于悅何有哉(文悅禪師事于翠岩和尚,他卻讓我去見石霜和尚,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呢?慧南禪師的意思是說,文悅禪師這樣做並非出自私心)!”

  於是,慧南禪師便前往參禮石霜慈明楚圓禪師。石霜禪師是汾陽善昭禪師之法嗣,屬臨濟宗。途中,慧南禪師聽人說慈明楚圓禪師平時不管事,輕忽諸方小叢林,於是便生悔意,遂改道登衡嶽,投福岩寺,禮謁福嚴賢和尚。賢和尚於是命慧南禪師充當書記(寺院裏專門負責文案工作的出家人)。不久,賢和尚圓寂了。郡守便請慈明楚圓禪師補福岩寺住持之位。慧南禪師得知此事,很高興,想親眼看看這位大名鼎鼎的禪師是否象人們傳說的那樣。

  慈明禪師到福岩之後,慧南禪師一面隨眾參請,一而冷眼旁觀。他目睹了慈明禪師經常貶剝諸方,將諸方種種教法斥為邪解,心裏頓感意氣索然,但是轉念又想:“大丈夫心膂之間,其可自為疑礙乎?”

  於是,一天晚上,晚參結束之後,慧南禪師便入室請益。

  慧南禪師道:“慧南以暗短,望道未見,此聞夜參,如迷行得指南之車。然唯大慈,更旋法施,使盡餘疑。”

  慈明禪師道:“書記領徒游方,名聞叢林,借使有疑,不以衰陋鄙棄,可坐而商略,顧(豈、難道)不可哉!”於是便令侍者搬來禪床,請慧南禪師坐。慧南禪師被慈明禪師的誠懇所感動,惶恐不安,堅辭不肯坐,並再三哀請慈明禪師為他開示。

  慈明禪師道:“公學雲門禪,必善其旨。如雲放洞三頓棒,是有吃棒分、無吃棒分?”

  慧南禪師道:“有吃棒分。”

  慈明禪師一聽,便板起面孔,說道:“從朝至暮,鵲噪鴉鳴,皆應吃棒。”

  慧南禪師當即瞠目結舌,連連後退。

  慈明禪師道:“吾始疑不堪汝師,今可矣!”

  說完,慈明禪師便端坐不動,慧南禪師於是焚香作禮。

  慧南禪師禮畢,茲明禪師又問:“脫(倘或、或許)汝會雲門意旨,則趙州嘗言‘臺山婆子,被我堪破,’且那(哪)裏是他勘破婆子處?”

  慧南禪師被問得無言以對,汗下如雨。

  第二天,慧南禪師又入室請益。

  才隔一夜,慈明禪師象變了一個人似的,一見慧南禪師,便指著他的鼻子,詬罵不已。

  慧南禪師大惑不解,說道:“罵豈慈悲法施邪?”

  慈明禪師道:“你作罵會那!”

  慧南禪師一聽,言下大悟。

  後作頌,呈給慈明禪師,頌曰:

    “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有來由。

     而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與路為仇。”

  慈明禪師一看,知道慧南禪師這次真正徹悟了,便點頭印可。

  慧南禪師悟道後,開法于洪州鳳棲山同安道場。開堂之日,泐潭懷澄禪師曾派手下僧人前來勘審慧南禪師的提唱之語。慧南禪師當時有法語雲:“智海無性,因覺妄而成凡。覺妄元虛,即凡心而見佛。便爾休去,將謂同安無折合,隨汝顛倒所欲,南斗七,北斗八。”那僧回泐潭,舉給懷澄禪師聽,懷澄禪師很不高興。懷澄禪師座下有很多人,後來聽說慧南禪師因嗣法慈明禪師,得明心性,於是都紛紛離開了泐潭。從此以後,慧南禪師與泐潭之間的舊日情誼便斷了。

  慧南禪師後又移居歸宗寺。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情,令人感慨不已。

  一天晚上,歸宗寺發生了火災,雖經僧眾大力撲救,歸宗寺還是被燒成了灰燼。一時大眾嘩動山谷。當時,慧南禪師卻在丈室裏宴坐如平時,欲與寺院共存亡。座下僧人洪准禪師要攙扶慧南禪師趁大火燒到丈室之前跑出火場,但是遭到了慧南禪師的呵斥。

  洪准禪師哭訴道:“和尚縱厭世間,慈明法道何所賴耶?”

  慧南禪師這才徐徐整衣而起。這時火已經燒到禪榻跟前。

  不久,官府追查下來,慧南禪師被投進了監獄。郡吏為了發洩私憤,不停地拷打慧南禪師,慧南禪師卻絕口不言,每天也不吃東西。這樣過了兩個多月,終於被釋放出來。

  獄中的生活給慧南禪師和身體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出來的時候,他鬚髮不剪,皮骨僅存。他的師弟翠岩可真禪師前來迎接他,看到他瘦成這副模樣,泣如雨下,說道:“師兄何至是也!”

  慧南禪師呵斥道:“這俗漢!”

  可真禪師一聽,不覺下拜。

  後來,慧南禪師告訴他的弟子們說:“我在獄中證《法華經》菩薩遊戲三昧。經雲:菩薩遊戲神通,淨佛國土,心不好樂。呵小乘也,以其不能成就眾生耳。”

  弟子們便請他進一步解釋,慧南禪師道:“凡獄吏之治有罪者,察見其情偽,必痛加捶楚,欺詐之實盡則自釋,雖有酷刑不能申也。罪至於死,亦所甘心者,智盡情枯故也。今禪者馳求之狂、欺詐之病,不以知見之慧鍛之,何由而釋?”

  慧南禪師出獄之後,一度住黃檗山,末後又住隆興府(江西南昌)黃龍山接眾。臨濟一枝至慧南禪師,盛極一時,其法席之旺,足以與當年的馬祖、百丈相媲美。慧南禪師亦因此而尊為黃龍祖師。

  慧南禪師法席之所以如此興盛,除了跟他高深的證悟境界相關之外,再就是他接眾善察來機,用心公明。他曾講到自己的“為人之法”,雲:

  “父嚴則子孝,今日之訓,後日之範也。譬諸地爾,隆者下之,窪者平之。彼將登於千刃之上,吾亦與之俱;困而極於九淵之下,吾亦與之俱,使之窮,則妄盡而自釋也。又日煦之嫗(yu,生育,養育,愛撫)之,春夏之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之所以成熟也。吾欲無言得乎?”

  黃龍慧南禪師生前有很多開示,內容非常豐富,對後代禪宗的發展產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後人輯有《黃龍慧南禪師語錄》行世。現舉其上堂法語數則,供讀者品嘗--

  1上堂:“橫吞巨海,倒卓須彌。衲僧面前,也是尋常茶飯。行腳人須是荊棘林內坐大道場。向和泥合水處認取本來面目。且作麼生見得?”遂拈拄杖曰:“直饒見得,未免山僧拄杖。”

  2上堂:“說妙談玄,乃太平之奸賊。行棒行喝,為亂世之英雄。英雄奸賊,棒喝玄妙,皆為長物。黃檗門下總用不著。且道黃檗門下尋常用個甚麼?”喝一喝。

  3上堂:“有一人朝看華嚴,暮觀般若,晝夜精勤,無有暫暇。有一人不參禪,不論義,把個破席日裏睡。於是二人同到黃龍,一人有為,一人無為。且道,安下那一個即是?”良久曰:“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4上堂,舉大珠和尚道:“身口意清淨,是名佛出世;身口意不淨,是名佛滅度。好個消息。古人一期方便,與你諸人討個入路。既得個入路,又須得個出路。登山須到頂,入海須到底。登山不到頂,不知宇宙之寬廣;入海不到底,不知滄溟之淺深。既知寬廣,又知淺深,一踏踏翻四大海,一摑摑倒須彌山。撒手到家人不識,鵲噪鴉鳴柏樹間。”

  在諸多法語中,慧南禪師最著名的接人方法,莫過於“黃龍三關”--

  師室中常問僧曰:“人人盡有生緣,上座生緣在何處?”正當問答交鋒,卻複伸手曰:“我手何似拂手?”又問諸方參請宗師所得,卻複垂腳曰:“我腳何似驢腳?”三十餘年,示此三問,學者莫有契其旨。脫(設或、假使)有酬者,師未嘗可否,叢林目之為黃龍三關。

  師自頌曰:

    “生緣有語人皆識,水母何曾離得蝦?

     但見日頭東畔上,誰能更吃趙州茶。

     我手佛手兼舉,禪人直下薦取。

     不動干戈道出,當處超佛越祖。

     我腳驢腳並行,步步踏著無生。

     會得雲收日卷,方知此道縱橫。”

  總頌曰:

    “生緣斷處伸驢腳,驢腳伸時佛手開。

     為報五湖參學者,三關一一透將來。”

   慧南禪師雖設三關接人,但是他對學人的酬答從來不置可否,惟斂目危坐而已,人皆莫測其意。後來有人問其意,慧南禪師便道:“已過關者,掉臂徑去,安知有關吏?從吏問可否,此未透關者也。”

  黃龍三關因其完全跳出了時人的思維和語言窠臼,很快傳遍叢林,成為學人們參究的主要話頭之一,被人們稱之為“活語”。後代禪人因參此公案而悟明心性的大有人在。

  北宋神宗熙寧二年已酉(1069)三月十六日,四祖法演長老(慧南禪師之得法弟子)通嗣法書,慧南禪師上堂雲:

  “山僧才輕德薄,豈堪人師?蓋不昧本心,不欺諸聖。未免生死,今免生死。未出輪回,今出輪回。未得解脫,今得解脫。未得自在,今得自在。所以大覺世尊於然燈佛所,無一法可得。六祖夜半于黃梅又傳個甚麼?”

  並說偈曰:

   “得不得,傳不傳,歸根得旨複何言?

    憶得首山曾漏泄,新歸騎驢阿家牽。”

  第二天中午,慧南禪師便端坐而逝。後諡普覺禪師。

 

152.楊歧方會禪師悟道因緣

  袁州楊歧方會禪師,石霜慈明楚圓禪師之法嗣,俗姓冷,袁州宜春(今江西宜春)人。方會禪師生得非常機敏,長大後,不事筆硯,後系名於官家,負責徵收商稅,因課稅不職而獲罪,於是一天晚上,他便偷偷逃到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九峰山。在那裏,寺院裏的一切,令他恍若舊遊,眷戀不已,不忍離去,於是便落發出家。方會禪師宿根深厚,每閱經典,即能心領神會。後游方參學,遍扣尊宿。

  方會禪師初投慈明楚圓禪師座下。當時慈明禪師住南源,方會禪師輔佐慈明禪師管理道場,不辭勤苦,後慈明禪師由南源遷道吾、石霜,方會禪師皆隨而從之,自請為監院。方會禪師在慈明座下,雖用功精勤,參學日久,然而卻未曾有省發。

  方會禪師每次入室咨參,慈明禪師總是說:“庫司事繁,且去。”

  一日,方會禪師又入室參問。慈明禪師告訴他說:“監寺異時兒孫遍天下在,何用忙為?”

  慈明禪師有一個習慣,就是每天吃完飯之後,必於山上經行。一天飯後,慈明禪師又上山經行,正好趕上天下大雨。方會禪師暗中跟著,在一處山間小徑上,方會禪師看到慈明禪師,便上前扭住道:“這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你去!”

  慈明禪師道:“監寺知是般事便休。”

  慈明禪師話還未說完,方會禪師豁然大悟,當即便跪在泥濘的山路上禮拜。

  方會禪師問:“狹路相逢時如何?”

  慈明禪師道:“你且躲避,我要去那裏去。”

  方會禪師於是獨自回到寺院。

  第二天,方會禪師便具威儀,入方丈寮,禮謝慈明禪師。

  慈明禪師擔心他于所悟之境,生執著心,便呵斥道:“未在。”

  在慈明禪師的道場附近,住著一位老婆婆,人莫測其深淺,皆呼她為“慈明婆”。慈明禪師每次飯後經行,必至老婆婆的住所。

  一日,當參(方丈禪師集眾咨參),大眾吃完粥,等待打鼓,入法堂集合。大家左等也不見鼓響,右等也不見鼓響,都很納悶。

  方會禪師於是問行者:“今日當參,何不擊鼓?”

  行者道:“和尚出未歸。”

  於是方會禪師便徑直來到老婆婆的住處,恰好看見慈明禪師正在幫老婆婆燒火煮粥。

  方會禪師道:“和尚今日當參,大眾久侍,何以不歸?”

  慈明禪師道:“你下得一轉語即歸,下不得各自東西。”

  方會禪師於是戴上斗笠走了幾步。

  慈明禪師一見大喜,於是便隨方會禪師回寺院參眾。

  從此以後,慈明禪師每次行山,方會禪師只要看見,即使是黃昏,必擊鼓集眾。這樣慈明禪師就不得不立即回寺。慈明禪師怒責方會禪師道:“少叢林暮而升座,何從得此規繩?”

  方會禪師道:“汾陽晚參也,何謂非規繩乎?”

  慈明禪師一聽,便作罷。

  一日,慈明禪師上堂,方會禪師從大眾中走出,問道:“幽鳥語喃喃,辭雲入亂峰時如何?”

  慈明禪師道:“我行荒草裏,汝又入深村。”

  方會禪師道:“官不容針,更借一問。”

  [官不容針與私通車馬相對,前者就究竟而言,不容言語擬說,後者就方便而言,可以用種種形式,委曲開示。]

  慈明禪師便大喝一聲。

  [既是官不容針,豈肯再用語言囉嗦?]

  方會禪師道:“好喝。”

  [若把這一喝當實法來會,亦為官府所不容。故慈明禪師有再喝三喝之舉。]

  慈明禪師一聽,便又大喝一聲,方會禪師亦跟著大喝。

  慈明禪師於是又連喝兩喝。

  這時,方會禪師便禮拜。

  慈明禪師見方會禪師疑滯已盡,便首肯道:“此事是個(這)人方能擔荷。”

  方會禪師於是拂袖便行。

  方會禪師悟道後,即歸瑞州九峰,應道俗之請,于楊歧山開法接眾,後又移居雲蓋山。

  方會禪師端的不愧為臨濟兒孫,臨濟一系禪法經方會禪師大力弘傳,又進入高峰時期,其影響遠勝於曹洞、溈仰、雲門、法眼諸宗。

  方會禪師的家風以枯淡,超逸見長,在他的機鋒下,學人往往轉身不得。請看他的數則上堂法語--

  1上堂:“霧鎖長空,風生大野,百草樹木,作大師子吼,演說摩訶大般若,三世諸佛在你諸人腳跟下轉大法輪。若也會得,功不浪施。若也不會,莫道楊歧山勢險,前頭更有最高峰。”

  2上堂:“踏著秤錘硬似鐵,啞子得夢向誰說?須彌頂上浪滔天,大洋海裏遭火爇。參!”

  3示從雲:“身心清淨,諸境清淨。諸境清淨,身心清淨。還知楊歧老人落處麼?河裏失錢河裏摝(撈)。”

   方會禪師另有偈語雲:

    “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

     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

  這一偈語,堪當後世禪人修學的指南。

  方會禪師示寂于北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春秋五十八歲。

 

153.長水子璿講師悟道因緣

  秀州(今浙江嘉興一帶)長水子璿講師,琅邪慧覺禪師之法嗣,俗姓鄭,號東平,又稱長水大師,嘉興人。子璿

講師九歲出家,依普慧寺契宗法師受業,一直持誦《楞嚴經》不斷。十三歲受具足戒。初從秀州洪敏法師學習華嚴經教。

  一天,子璿講師聽洪敏法師講《楞嚴經》,至“動靜二相,了然不生”這一句時,豁然有省,於是便告訴洪敏法師:“敲空擊木,尚落筌蹄。舉目揚眉,已成擬義。去此二途,方契斯旨。”

  洪敏法師一聽,便拍著他的臂膀,對他的見地給予了印證。然而,子璿講師不想停留在知見上。他想進一步深探禪源,可是卻不知道該如何用功,心裏很茫然。後聽說琅邪慧覺禪師道重當世,於是便往投座下。

  子璿講師到達琅邪的時候,正好趕上琅邪和尚上堂。於是他便從大眾中走出,向琅邪和尚提問道:“清淨本然,雲何忽生山河大地?”

  琅邪和尚反問道:“清淨本然,雲何忽生山河大地?”

  子璿講師言下契悟,於是禮謝道:“願侍巾瓶(我願意侍奉和尚)。”

  琅邪和尚道:“汝宗(指華嚴宗)不振久矣,宜厲志扶持,報佛恩德,勿以殊宗為介也。”

  了璿講師接受了琅邪和尚的教誨,再一次拜謝琅邪和尚的法乳之恩,然後離開琅邪。後住長水,繼續從事先前的講經事業,專以華嚴、楞嚴授徒,其門下徒眾多達千人。華嚴一宗,于宋代再興,子璿講師功不可沒。

  開法日,子璿講師示眾雲:“道非言象得,禪非擬議知。會意通宗,曾無別致。”

  因為他講經時,會通禪教,不厚此薄彼,因此禪教二宗的學人都很敬重他。子璿講師生前著有《首楞嚴經義疏注》二十卷、《首楞嚴經科》二卷、《金剛般若經纂要科》一卷等行世,影響很大。

 

154.雲峰文悅禪師悟道因緣

  南嶽雲峰文悅禪師,大愚守芝禪師之法嗣,俗姓徐,南昌人。出家後,投瑞州(今江西高安)大愚守芝禪師(汾陽善昭法嗣)座下。

  一日,大愚禪師示眾雲:“大家相聚吃莖虀(ji),若喚作一莖虀,入地獄如箭射。”說完便下座。

  聽了大愚禪師的這段法語,文悅禪師當時感到非常驚詫。於是,當天晚上,他便獨自來到方丈室,請求大愚禪師開示。

  大愚禪師問:“來何所求?”

  文悅禪師道:“求心法。”

  大愚禪師道:“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趁色力健,何不為眾乞食?我忍饑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

  文悅禪師不敢違命,於是從第二天開始,便為寺眾乞食。

   過了一段時間,大愚禪師應邀移住翠岩,文悅禪師遂把化緣所得上交給寺院常住之後,亦前往翠岩,請求開示。

  大愚禪師道:“佛法未到爛卻,雪寒,宜為眾乞炭。”

  文悅禪師只好又奉命四處乞炭。乞炭完畢之後,文悅禪師又來到方丈室,請求大愚禪師指點。

  大愚禪師道:“堂司(維那寮,負責指導僧眾)闕(缺)人,今以煩汝。”

  文悅禪師雖然接受了這個任務,但是內心卻不高興,怨恨大愚禪師不為他開示心地法門。

  一天,文悅禪師坐在後架(本為僧堂後面供僧眾洗面之處,因其側多設廁所,故又稱架房)裏方便。突然掛在木架上裝水用的木桶之桶箍斷了,從木架上掉落到地上。文悅禪師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打斷了念頭,當即便開悟了,突然明白了大愚禪師的良苦用心,心中既高興又感激。於是他一邊走,一邊穿僧伽梨衣,上丈室禮拜大愚禪師。

  大愚禪師迎出來,微笑道:“維那,且喜大事了畢。”

  文悅禪師心中激動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再禮拜叩謝。

  文悅禪師悟道後,為報師恩,繼續留在大愚禪師身邊,服勤八年。後出世傳法,住翠岩。

  剛上翠岩的那一天,首座和尚領眾出山門迎接。首座和尚問文悅禪師:“德山宗乘即不問,如何是臨濟大用?”

  文悅禪師道:“你甚處去來?”

  首座和尚剛要開口,文悅禪師便打他一巴掌。

  首座和尚正想辨白,文悅禪師大聲喝道:“領眾歸去!”

  從此以後,寺院大眾無不敬服文悅禪師。

  針對當時叢林中存在的一些弊端,文悅禪師曾經在一次“小參”中,舉百丈禪師歲夜示眾語--“你這一隊後生,經律論固是不知,入眾參禪,禪又不會,臘月三十日,且作麼生折合去!”--告誡大眾雲:

  “灼然!諸禪德,去聖時遙,人心澹泊,看卻今時叢林,更是不得所在之處,或聚徒三百五百,浩浩地只以飯食豐濃、寮舍穩便為旺化。中間孜孜為道者無一人。設有十個五個,走上走下,半青半黃,會即總道我會,各各自謂握靈蛇之珠,孰肯知非?及乎挨拶鞭逼將來,直是萬中無一。苦哉!苦哉!所謂‘般若叢林歲歲凋,無明荒草年年長’。就中今時後生,才入眾來,便自端然拱手,受他別人供養,到處菜不擇一莖,柴不般(搬)一束,十指不沾水,百事不幹懷。雖則一期快意,爭奈三塗累身!豈不見教中道,‘寧以熱鐵纏身,不受信心人衣;寧以洋銅灌口,不受信心人食。’上座若也是去,直饒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供養上座,未為分外。若也未是,至於滴水寸絲,便須披毛戴角,牽犁拽耙,償他始得。不見祖師道,‘入道不通理,複身還信施。’此是決定底事,終不虛也。諸上座,光陰可惜,時不待人。莫待一朝眼光落地(死亡來臨),緇田無一簣之功,鐵圍陷百刑之痛。莫言不道。珍重!”

  文悅禪師的這段示眾語,可謂情真意切,千載之下的學道人,可不慎乎?

 

155.淨住居說禪師悟道因緣

  杭州淨住院居說真淨禪師,潤州(治所在今江蘇鎮江)金山曇穎達觀禪師之法嗣。居說禪師出家後,投達觀座下,參學有年。

  一日,居說禪師問達觀禪師:“某甲經論粗明,禪直不信,願師決疑。”

  達觀禪師道:“既不信禪,豈可明經?禪是經綱,經是禪網。提綱正網,了禪見經。”

  居說禪師道:“為某甲說禪看。”

  達觀禪師道:“向下文長。”

  居說禪師道:“若恁麼,經與禪乃一體。”

  達觀禪師道:“佛及祖非二心,如手搦(nuo,握持)拳,如拳搦手。”

  居說禪師於是言下有省,遂呈偈曰:

    “二十餘年用意猜,幾番曾把此心灰。

     而今潦倒逢知已,李白元來是秀才。”

156.節使李端願居士悟道因緣

  節使李端願居士,金山曇穎達觀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兒時在館舍學習,即經常閱讀禪宗典籍。成人後,雖然也結婚、當官,但是篤志祖道之心絲毫未曾改變。他曾經在自家的後花園內築一小室,類似蘭若,邀請達觀和尚居住,並朝夕請益參學,乃至廢寢忘食。

  一天,達觀和尚看望李公,說道:“非示現力,豈致爾哉?奈無個所入何!”

  李公問道:“天堂地獄,畢竟是有是無?請師明說。”

  達觀和尚道:“諸佛向無中說有,眼見空花。太尉就有裏尋無,手摣(zha,抓,捕捉)水月。堪笑眼前見牢獄不避,心外聞天堂欲生,殊不知忻怖在心,善惡成境(可笑世人眼前出現了地獄卻不回避,聽說心外有個天堂卻欲往生於彼,卻不明白忻樂、怖畏之根全在於心。一念善心即是天堂,一念噁心即是地獄)。太尉但了自心,自然無惑。”

  李公又問:“心如何了?”

  達觀和尚道:“善惡都莫思量。”

  李公道:“不思量後,心歸何所?”

  達觀和尚道:“且請太尉歸宅。”

  李公又問:“只如人死後,心歸何所?”

  達觀和尚道:“未知生,焉知死?”

  李公道:“生則某已知之。”

  達觀和尚便追問道:“生從何來?”

  李公被這一問問得茫然不知所措。

  達觀和尚突然站起來,敲著李公的胸口道:“只在這裏,更擬思量個甚麼?”

  李公一聽,豁然有省,欣喜地說道:“會得也!”

  達觀和尚問:“作麼生會?”

  李公道:“只知貪程,不覺蹉路。”

  達觀和尚於是推開李公,說道:“百年一夢,今朝方省。”

  李公後作偈呈達觀和尚,偈雲:

    “三十八歲,懵然無知。

     及其有知,何異無知。

     滔滔汴水,隱隱隋堤。

     歸其歸矣,箭浪東馳。”

 

157.冶父道川禪師悟道因緣

  冶父道川禪師(簡稱川禪師),俗姓狄,人稱狄三,昆山(今山東諸城縣)人。未出家前,在縣裏當捕快。有一段時間,聽說東齋謙首座正在附近的一座寺院裏為道俗講法,於是他便經常抽空去聽講,並且堅持習坐不倦。

  一天,狄三因為聽法,而把上司交給的事情給忘了,縣令以怠忽職守之過,將他好一頓鞭打。狄三忽於杖下大悟。於是他便辭去公職,依謙首座落發出家。謙首座便將他的名字改為道川,並且教誨他說:“汝舊呼狄三,今名道川,川即三耳。汝能豎起脊樑,了辦個事(這事,解脫之事),其道如川之增;若放倒,則依舊狄三也。”

  道川禪師將師父的教誨銘記於心,更加精勤用功,不知疲倦。南宋建炎初年(1127),道川禪師受了具足戒之後,開始游方參學。他曾經參禮過天封蹣庵禪師,與蹣庵禪師相談甚契,蹣庵禪師對他亦讚歎有加。行腳後,道川禪師又回到東齋,僧俗二眾對他非常恭敬。曾有人持《金剛般若經》向他請益經義,道川禪師於是作了一系列偈頌,為他開演。這些偈頌至今仍盛行於世。

  南宋隆興元年(1163),殿撰(狀元的別名,又稱修撰,掌修國史)鄭公喬年於淮西不當漕運,在冶父(今安徽廬江縣東北)這個地方,創寺迎請道川禪師開法接眾。上堂日,道川禪師示眾雲:

   “群陰剝盡一陽生,草木園林盡發萌。

    唯有衲僧無底缽,依前盛飯又盛羹。”

  又舉“雪峰一日登座,拈拄杖東覷,曰:‘東邊底。’又西覷,曰:‘西邊底。諸人還知麼?’擲下拄杖,曰:‘向這裏會取。’”道川禪師遂就此公案,作頌曰:

  ”東邊覷了複西觀,拄杖重重話歲寒。

   帶雨一枝花落盡,不煩公子倚欄幹。”

 

158.雲居道膺禪師悟道因緣

  洪州雲居道膺禪師,洞山良價禪師之法嗣,俗姓王,幽州玉田人。童年時即于范陽(今河北涿州)延壽寺出家。

二十五歲始受具足戒。他的剃度師要求他學習聲聞戒律,但是他不感興趣,說道:“大丈夫豈可桎梏於律儀耶!”於是便放棄所學,游方參請。後在翠微無學禪師座下問道,偶然碰到一位行腳僧人從江西來,盛稱洞山法席,於是他便辭別翠微禪師,前往參禮。

  初禮洞山,洞山禪師便問:“甚處來?”

  道膺禪師道:“翠微來。”

  洞山禪師道:“翠微有何言句示徒?”

  道膺禪師道:“翠微供養羅漢。某甲問:‘供養羅漢,羅漢還來否?’微曰:‘你每日噇(chuang,吃)個甚麼?’”

  洞山禪師道:“實有此語否?”

  道膺禪師道:“有。”

  洞山禪師道:“不虛參見作家來!”

  說完,洞山禪師又問:“汝名甚麼?”

  道膺禪師道:“道膺。”

  洞山禪師道:“向上更道。”

  道膺禪師道:“向上即不名道膺。”

  洞山禪師道:“與老僧祇對(回答)道吾底語一般。”

  道膺禪師又問:“如何是祖師意?”

  洞山禪師道:“闍黎,他後有把茅蓋頭(結庵住山接眾),忽有人問,如何祇對?”

  道膺禪師道:“道膺罪過。”

  洞山禪師又問道膺禪師:“吾聞思大和尚生倭國(日本)作王,是否?”

  道膺禪師道:“若是思大,佛亦不作。”

  洞山禪師一聽,便點頭稱是。

  一日,洞山禪師問道膺禪師:“甚處去來?”

  道膺禪師道:“蹋(踏)出來。”

  洞山禪師道:“那(哪)個堪住?”

  道膺禪師道:“那(哪)個山不堪住?”

  洞山禪師道:“恁麼則國內總被闍黎占卻。”

  道膺禪師道:“不然。”

  洞山禪師道:“恁麼則子得個入路。”

  道膺禪師道:“無路。”

  洞山禪師道:“若無路,爭得與老僧相見?”

  道膺禪師道:“若有路,即與和尚隔山(亦作生)去也。”

  洞山禪師一聽,知道他已經徹悟,便印可道:“此子已後,千人萬人把不住去在。”

  一日,道膺禪師向洞山禪師舉南泉勘僧之公案--南泉(普願)問僧:“講甚麼經?”僧曰:“彌勒下生經。”泉曰:“彌勒幾時下生?”僧曰:“見(現)在天宮,當來下生。”泉曰:“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舉完之後,道膺禪師便問洞山禪師:“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未審誰與安名?”

  洞山禪師被道膺禪師這一問,直問得禪床震動,說道:“膺闍黎,吾在雲岩曾問老人,直得火爐震動,今日被子一問,直得通身汗流!”

  道膺禪師後結庵於三峰,住在那兒隱修,經常十幾天不回寺院過堂(用齋)。

  洞山禪師問:“子近日何不赴齋?”

  道膺禪師道:“每日自有天神送食。”

  洞山禪師一聽,便呵斥道:“我將謂汝是個人,猶作這個見解在?汝晚間來。”

  到了晚上,道膺禪師來到丈室。

  洞山禪師召喚道:“膺庵主。”

  道膺禪師應諾。

  洞山禪師道:“不思善,不思惡,是甚麼?”

  道膺禪師默然無語,於是便回庵,接著寂然宴坐。天神再也找不到道膺禪師。這樣過了三天,天神也就不再來送飯了。

  一日,洞山禪師又勘問道膺禪師:“大闡提人作五逆罪,孝養何在?”

  道膺禪師道:“始成孝養。”

  經過多番錘煉,道膺禪師的證悟已趨玄化。從此以後,洞山禪師便許可道膺禪師為其入室弟子中的領袖。

  道膺禪師初住三峰,因緣不契,其化未廣,後開法于雲居山,一時四眾臻萃,道譽遐邇。

  曾有上堂法語雲:“汝等諸人,直饒學得佛邊事,早是錯用心。不見古人講得天花落,石點頭,亦不幹自己事,自餘是甚麼閑。擬將有限身心向無限中用,如將方木逗圓孔,多少淆訛。若無恁麼事,饒你攢花蔟(cu,同簇)錦,亦無用處,未離情識在。一切事須向這裏及盡,若有一毫去不盡,即被塵累,豈況更多!差之毫氂,過犯山嶽。不見古人道,學處不玄,儘是流俗;閨閣中物捨不得,俱為滲漏。直須向這裏及取、及去、及來,並盡一切事,始得無過。如人頭頭上了,物物上通,只喚作了事人,終不喚作尊貴,將知尊貴一路自別。不見道,從門入者非寶,棒上不成龍,知麼?”

  此段開示極懇切,真學道者切不可放過。

  道膺禪師示寂于天複元年(901)。諡弘覺禪師。

 

159.道膺禪師座下僧悟因緣

  一日,雲居道膺禪師座下有僧在寮房內念經,恰好道膺禪師從窗外經過。

  道膺禪師便隔著窗戶問那僧:“闍黎念者是甚麼經?”

  那僧回答道:“《維摩經》。”

  道膺禪師道:“不問《維摩經》,念者是甚麼經?”

  那僧言下大悟。

 

160.疏山匡仁禪師悟道因緣

  撫州(今江西境內)疏山匡仁禪師,又作光仁禪師,洞山良價禪師之法嗣,吉州新淦(gan,今江西清江縣)人。少年時投本州元證禪師落發出家。匡仁禪師雖然生得矮小醜陋,但是精於言辯,眾莫能及。後辭師往東都聽習經論,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覺得沉入義理、數他人寶,與他出家的本懷相去甚遠,他說:“尋行數墨,語不如默。舍已求人,假不如真。”於是便放棄所學,投洞山良價禪師座下,隨眾參請。其悟道過程,頗多周折。

  初到洞山,匡仁禪師恰好碰上洞山禪師早參。

  匡仁禪師於是從大眾中走出來,問道:“未有之言,請師示誨。”

  [未有之言,即是萬法未生之前,乃指自性或真如實相邊事]

  洞山禪師道:“不諾無人肯(你若不應答,別人也就無法印可你)。”

  匡仁禪師道:“還可功(功用、人為造作)也無?”

  洞山禪師道:“你即今還功得麼?”

  匡仁禪師道:“功不得即無諱(回避)處。”

  後來又有一天,洞山禪師上堂雲:“欲知此事,直須如枯木生花,方與他合。”

  匡仁禪師問:“一切處不乖時如何?”

  洞山禪師道:“闍黎,此是功勳邊事。幸有無功之功,子何不問?”

  匡仁禪師道:“無功之功,豈不是那邊人?”

  洞山禪師道:“大有人笑子(你)恁麼問。”

  匡仁禪師道:“恁麼則迢然去(相去遙遠)也。”

  洞山禪師道:“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

  匡仁禪師問:“如何是迢然?”

  洞山禪師道:“喚作那邊人,即不得。”

  匡仁禪師又問:“如何是非迢然?”

  洞山禪師道:“無辨處。”

  接著,洞山禪師便問匡仁禪師:“空劫無人家,是甚麼人住處?”

  匡仁禪師道:“不識。”

  洞山禪師道:“人還有意旨也無?”

  匡仁禪師道:“和尚何不問他?”

  洞山禪師道:“現問次。”

  匡仁禪師道:“是何意旨?”

  洞山禪師道卻不回答。

  洞山禪師圓寂後,匡仁禪師無由請益,遂投潭州大溈禪師(靈祐)座下,當時他正好趕上溈山禪師示眾道:“行腳高士,直須向聲色裏睡眠、聲色裏坐臥始得。”

  匡仁禪師一聽,便從大眾中走出,問道:“如何是不落聲色句?”

  溈山禪師沒有答話,卻豎起拂子。

  匡仁禪師道:“此是落聲色句。”

  溈山禪師於是便放下拂子,回方丈寮去了。

  匡仁禪師不契其旨,便辭別香嚴和尚(智閑),準備前往他方參學。香嚴和尚當時亦在溈山座下。

  香嚴和尚問:“何不且住?”

  匡仁禪師道:“某甲與和尚無緣。”

  香嚴和尚便問:“有何因緣,試舉看。”

  匡仁禪師於是便把自己參溈山禪師之過程告訴了香嚴和尚。

  香嚴和尚道:“某甲有個話。”

  匡仁禪師問:“道甚麼?”

  香嚴和尚道:“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匡仁禪師道:“元來此中有人。”說完便囑咐香嚴和尚說:“向後有住處,某甲卻來相見。”

  匡仁禪師離開溈山后,溈山禪師問香嚴和尚:“問聲色話底矮闍黎在麼?”

  香嚴和尚道:“已去也。”

  溈山禪師問:“曾舉向子(你)麼?”

  香嚴和尚道:“某甲亦曾對(應答)他來。”

  溈山禪師道:“試舉看。”

  香嚴和尚於是把他跟匡仁禪師說的話告訴了溈山禪師。

  溈山禪師問:“他道甚麼?”

  香嚴和尚道:“深肯某甲。”

  溈山禪師一聽,便啞然失笑,說道:“我將謂這矮子有長處,元(原)來隻在這裏。此子向去,若有個住處,近山無柴燒,近水無水吃。”

  匡仁禪師聽說福州大溈安和尚曾示眾雲“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於是便特地入嶺,投大溈安和尚座下。剛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大溈安和尚在泥牆壁。

  匡仁禪師便走上前問道:“承聞和尚道,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是否?”

  大溈安和尚道:“是。”

  匡仁禪師道:“忽遇樹倒藤枯,句歸何處?”

  大溈安和尚便放下手中的泥盤,呵呵大笑,回方丈寮去了。

  匡仁禪師跟在後面,說道:“某甲三千里賣卻布單,特為此事而來,和尚何得相弄?”

  大溈安和尚一聽,便喚侍者取二百錢給匡仁禪師,讓他離開,並且囑咐道:“向後有獨眼龍為子點破在。”

  第二天,大溈安和尚上堂,匡仁禪師便從大眾中走出,問道:“法身之理,理絕玄微,不奪是非之境,猶是法身邊事。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大溈安和尚沒有吭聲,卻舉起拂子。

  匡仁禪師道:“此猶是法身邊事。”

  大溈安和尚反問道:“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匡仁禪師便從大溈安和尚手中一把奪過佛子,折斷扔在地上,然後回到大眾中。

  大溈安和尚歎息道:“龍蛇易辨,衲子難瞞。”

  離開大溈安和尚之後,匡仁禪師又聽說婺州明招謙和尚正出世接眾。而且謙和尚是一隻眼,於是,匡仁禪師便徑往禮拜。

  謙和尚問:“甚處來?”

  匡仁禪師道:“閩中來。”

  謙和尚道:“曾到大溈否?”

  匡仁禪師道:“到。”  

  謙和尚問:“有何言句?”

  匡仁禪師便把自己參大溈安和尚的經過告訴了謙和尚。

  謙和尚一聽,便道:“溈山可謂頭正尾正,只是不遇知音。”

  匡仁禪師仍然沒有省悟。反過來卻問謙和尚:“忽遇樹倒藤枯,句歸何處?”

  謙和尚道:“卻使溈山笑轉新。”

  匡仁禪師終於言下大悟,遂感歎道:“溈山元(原)來笑裏有刀!”說完便向大溈安和尚所在方向,遙望禮拜,悔過懺謝。

  匡仁禪師悟道後,聽說香嚴和尚正出世傳法,於是記起先前分手所說過的話。為了不爽前約,匡仁禪師便前往造訪。

  香嚴和尚上堂,有僧問:“不求諸聖、不重已靈時如何?”香嚴和尚道:“萬機休罷,千聖不攜。”

  匡仁禪師在眾中便作嘔吐聲,說道:“是何言歟?”

  香嚴和尚一聽此語,便下座,問匡仁禪師道:“適對此僧語必有不是,致招師叔如是,未審過在甚麼處?”

  匡仁禪師道:“萬機休罷,猶有物在。千聖不攜,亦從人得。如何無過?”

  香嚴和尚道:“卻請師叔道。”

  匡仁禪師道:“若教某甲道,須還師資禮始得。”

  香嚴和尚於是便具禮禮拜,接著又開始剛才的對話。

  匡仁禪師道:“何不道肯諾不得全?”

  香嚴和尚道:“肯又肯個甚麼?諾又諾于阿誰?”

  匡仁禪師道:“肯即肯他千聖,諾即諾於已靈。”

  香嚴和尚一聽,便道:“師叔恁麼道,向去倒屙三十年在。”

  匡仁禪師後又來到夾山善會和尚處。

  趁夾山和尚上堂時,匡仁禪師便問:“承師有言,目前無法,意在目前。如何是非目前法?”

  夾山和尚道:“夜月流輝,澄潭無影。”

  匡仁禪師一聽,便作掀禪床的姿勢。

  夾山和尚道:“闍黎作麼生?”

  匡仁禪師道:“目前無法,了不可得。”

  夾山和尚於是便讚歎道:“大眾看取,這一員戰將。”

  匡仁禪師一度回故里,出住藍田道場。後又遷疏山。匡仁禪師臨遷化時,有偈示眾雲:

    “我路碧空外,白雲無處閑。

     世有無根樹,黃葉風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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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龍牙居遁禪師悟道因緣

162.華嚴休靜禪師悟道因緣 

163.北院通禪師悟道因緣  

164.欽山文邃禪師悟道因緣 

165.杭州佛日禪師悟道因緣

161.龍牙居遁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龍牙山居遁證空禪師,洞山良價禪師之法嗣,俗姓廓,撫州(今江西撫州)人。十四歲于吉州滿田寺出家,後往嵩嶽受戒。從此以後,他開始策杖游方,遍參禪師。

  一日,龍牙禪師問翠微和尚:“學人自到和尚法席一個餘月,不蒙一法示誨,意在於何?”

  翠微和尚道:“嫌甚麼?”

  龍牙禪師一聽,茫然莫測其旨。

  於是便前往參禮洞山良價禪師。

  洞山禪師道:“爭怪得老僧?”

  龍牙禪師仍然不明白。

  於是他又回來,再問翠微和尚:“如何是祖師意?”

  翠微和尚道:“與我將禪板來。”

  龍牙禪師於是將禪板遞給翠微和尚,翠微和尚接過禪板,舉起就打。

  龍牙禪師道:“打即任打,要且無祖師意!”

  無奈之下,龍牙禪師又前往參問臨濟禪師:“如何是祖師意?”

  臨濟禪師道:“與我將蒲團來。”

  龍牙禪師於是將蒲團遞給臨濟禪師,臨濟禪師接過之後,舉起來就照著龍牙禪師劈面打來。

  龍牙禪師道:“打即任打,要且無祖師意!”

  後來有位僧人問龍牙禪師:“和尚行腳時,問二尊宿祖師意,未審二尊宿明也未?”

  龍牙禪師道:“明即明也,要且無祖師意。”

  龍牙禪師後來又參德山禪師。

  初見德山,龍牙禪師便問:“學人仗鏌邪(鎁)劍,擬取師頭時如何?”

  德山禪師便伸出脖子。

  龍牙禪師道:“頭落也。”

  德山禪師一聽,便微笑。

  龍牙禪師後來將參德山禪師的這段因緣告訴了洞山禪師。

  洞山禪師便問:“德山道什麼?”

  龍牙禪師道:“德山無語。”

  洞山禪師道:“莫道無語,且將德山落底頭呈似老僧。”

  龍牙禪師一聽便知過,遂禮拜懺謝,並留在洞山禪師座下,隨眾參請。

  一日,龍牙禪師問洞山禪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洞山禪師道:“待洞水逆流,即向汝道。”

  龍牙禪師一聽,這才恍然大悟。

  為報師恩,龍牙禪師繼續執侍洞山禪師八年之久。後受湖南馬氏之邀請,住龍牙山妙濟禪苑,開法接眾,號證空大師。座下有徒眾五百餘人。

  龍牙禪師接人,語言雖平實,但乾淨利索,決不留一絲一毫的尾巴。試舉數則如下:

  1.問:“十二時中如何著力?”師(龍牙禪師)曰:“如無手人欲行拳始得。”

  2.問:“終日區區(辛苦奔波),如何頓息?”師曰:“如孝子喪卻父母始得。”

  3.問:“如何是道?”師曰:“無異人心是。”乃曰:“若人體得道無異人心,始是道人。若是言說,則沒交涉。道者,汝知行底道人否?十二時中,除卻著衣吃飯,無絲發異于人心,無誑人心,此個始是道人。若道我得我會,則沒交涉,大不容易。”

  4.問:“古人得個甚麼,便休去?”師曰:“如賊入空室。”

  5.問:“二鼠侵藤時如何?”師曰:“須有隱身處始得。”曰:“如何是隱身處?”師曰:“還見儂家麼?”

  6.問:“知有底人,為甚麼卻有生死?”師曰:“恰似道者未悟時。”

  7.問:“如何是無事沙門?”師曰:“若是沙門,不得無事。”曰:“為甚麼不得無事?”師曰:“覓一個也難得。”

  龍牙禪師示寂于後樑龍德三年(923)。春秋八十九歲。

 

162.華嚴休靜禪師悟道因緣

  京兆華嚴寺休靜禪師,洞山良價禪師之法嗣。初在澧州洛浦山(又稱樂普山)元安禪師座下作維那。

  一日,休靜禪師白槌普請(擊槌召集大眾參加勞動),吩咐眾人道:“上間般(搬)柴,下間鋤地。”

  當時,首座和尚便問他:“聖僧作甚麼?”

  休靜禪師道:“當堂不正坐,不赴兩頭機。”

  首座和尚一聽,便休。

  休靜禪師後投洞山良價禪師座下。

  一日,休靜禪師入室參請,問洞山禪師:“學人無個理路,未免情識運為。”

  洞山禪師反問道:“汝還見有理路也無?”

  休靜禪師道:“見無理路。”

  洞山禪師便進一步追問:“甚處得情識來?”

  休靜禪師道:“學人實問。”

  洞山禪師道:“恁麼則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休靜禪師疑惑不解,問道:“萬里無寸草處,還許某甲去也無?”

  洞山禪師道:“直須恁麼去。”

  休靜禪師言下有省。

  後來有一次,休靜禪師正在搬柴。洞山禪師一見,便一把抓住他,問道:“狹路相逢時如何?”

  休靜禪師道:“反側!反側!”

  洞山禪師一聽,知道他已經徹悟了,遂印可道:“汝記吾言,向南住,有一千人;向北住,止三百而已。”

  休靜禪師最初住福州東山華嚴寺,座下徒眾果然滿一千人。不久,休靜禪師又應後唐國主莊宗李存勖之請,入帝都弘化,其徒眾果然只有三百人。

  一天,莊宗請眾僧入內赴齋,休靜禪師亦在其中。莊宗見其他大師大德都在看經,唯有休靜禪師及其徒眾不看經,覺得很奇怪,便問:“師為甚麼不看經?”休靜禪師道:“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國家太平,政通人和,無為而治,既用不著傳天子之令,也用不著唱太平歌,因為這一切都是多餘的)。”

  莊宗道:“師一人即得,徒眾為甚麼也不看經?”

  休靜禪師道:“師子窟中無異獸,象王行處絕狐蹤。”

  莊宗又問:“大師大德為甚麼總看經?”

  休靜禪師道:“水母元(原)無眼,求食須賴蝦。”

  莊宗道:“既是後生,為甚麼卻稱長老?”

  休靜禪師道:“三歲國家龍鳳子,百年殿下老朝臣(皇帝雖然年少,只有三歲,但他畢竟是一國之主,百歲的老人年紀雖大,在殿下猶得稱臣)。”

  休靜禪師晚年游方於河朔,後於平陽示滅。荼毗後,獲舍利無數,徒眾分建四塔:一晉州,一房州,一終南山逍遙園,一華嚴寺。諡寶智禪師。

 

163.北院通禪師悟道因緣

  益州(今四川成都)北院通禪師,洞山良價禪師之法嗣。出家後,投夾山善會禪師座下。

  一日,夾山禪師上堂雲:“坐斷主人公,不落第二見。”

  通禪師一聽,便從大眾中走出來,說道:“須知有一人不合伴。”

  夾山禪師道:“猶是第二見。”

  通禪師於是一把將禪床掀倒。

  夾山禪師問:“老兄作麼生?”

  通禪師道:“待某甲舌頭爛,即向和尚道。”

  第二天,通禪師又入室參禮夾山禪師。

  通禪師問:“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豈不是和尚語?”

  夾山禪師道:“是。”

  通禪師一聽,又將禪床掀倒,並叉手而立。

  夾山禪師突然站起來,打了通禪師一拄杖。

  通禪師便退下去。

  因在夾山會下不能契旨,通禪師後來又投洞山良價禪師座下,隨眾參學請益。通禪師雖然用功精勤,然未能發明心地。於是他心裏非常著急,又想辭別洞山,入嶺參請其他大德。

  洞山禪師道:“善為!飛猿嶺峻,好看!”

  通禪師深思良久。

  洞山禪師喚道:“通闍黎!”

  通禪師應諾。

  洞山禪師道:“何不入嶺去?”

  通禪師言下有省,於是決定繼續留在洞山禪師身邊,不再入嶺參學。時人皆稱之“鐝頭通”。

  洞山禪師圓寂後,通禪師便往益州北通院弘化。圓寂後諡證真大師。

 

164.欽山文邃禪師悟道因緣

  澧(li)州(治所在今湖南澧縣)欽山文邃禪師,洞山良價禪師之法嗣,福州人。少年時依杭州大慈山寰中禪師(百丈禪師之法嗣)受業,當時岩頭全奯、雪峰義存禪師亦在大慈座下參學。岩頭和雪峰通過觀察文邃禪師的言談舉止,知道他是個法器,於是便經常帶著他游方參學。

  當時,岩頭和雪峰均已開悟,並獲德山禪師的印記。而文邃禪師則因為因緣不契,雖屢蒙德山禪師激揚啟發,卻仍然疑滯未悟。

  一日,文邃禪師問德山禪師:“天皇也恁麼道,龍潭也恁麼道,未審和尚作麼生道?”

  德山禪師道:“汝試舉天皇、龍潭道底看。”

  文邃禪師剛要上前說話,德山禪師舉起拄杖便打。

  德山禪師這一拄杖打重了,文邃禪師被送進了延壽堂養傷。

  文邃禪師很委屈地說道:“是則是,打我太煞(太過、太狠)!”

  岩頭和尚道:“汝恁麼道,他後不得道見德山來。”

  文邃禪師後來參洞山良價禪師,于言下發解,因而成為他的法嗣。

  二十七歲那年,文邃禪師住欽山開法。他曾當眾反省自己當年在參洞山良價禪師過程中所犯的過失:

  洞山禪師問他:“甚麼處來?”

  文邃禪師道:“大慈來。”

  洞山禪師道:“還見大慈麼?”

  文邃禪師道:“見。”

  洞山禪師問:“色前見,色後見?”

  文邃禪師道:“非色前後見。”

  洞山禪師一聽,便默然不理他。

  舉完此經歷之後,文邃禪師感慨道:“離師太早,不盡師意。”

 

165.杭州佛日禪師悟道因緣

  杭州佛日本空禪師,雲居道膺禪師之法嗣。初游天臺山,曾公開宣稱:“如有人奪得我機者,即吾師矣。”後投江西雲居道膺禪師座下參學。

  初禮雲居和尚,佛日禪師便問:“二龍爭珠,誰是得者?”

  雲居和尚道:“卸卻業身來,與子相見。”

  佛日禪師道:“業身已卸。”

  雲居和尚便問:“珠在甚麼處?”

  佛日禪師被問得無言以對,於是便心悅誠服地留在雲居和尚身邊,朝夕入室請益。當時,佛日禪師才十三歲。

  四年後,佛日禪師辭別雲居和尚,往參夾山善會禪師。佛日禪師剛進門,便碰見寺院裏的維那師。

  維那一見佛日禪師,以為他是來掛單的,便道:“此間不著後生。”

  佛日禪師道:“某甲不求掛搭,暫來禮謁和尚。”

  維那於是便向夾山禪師稟報。夾山禪師答應接見他。

  佛日禪師還未來得及登上臺階,夾山禪師便問:“甚處來?”

  佛日禪師道:“雲居來。”

  夾山禪師道:“即今在甚麼處?”

  佛日禪師道:“在夾山頂上。”

  夾山禪師道:“老僧行年在坎,五鬼臨身。”

  佛日禪師準備登上臺階禮拜,夾山禪師卻問道:“三道寶階,從何而上?”

  佛日禪師道:“三道寶階,曲為今時。向上一路,請師直指。”

  夾山禪師便作揖,佛日禪師於是上階禮拜。

  夾山禪師又問:“闍黎與甚麼人同行?”

  佛日禪師道:“木上座。”

  夾山禪師道:“何不來相看老僧?”

  佛日禪師道:“和尚看他有分。”

  夾山禪師問:“在甚處?”

  佛日禪師道:“在堂中。”

  夾山禪師於是在佛日禪師的陪同下,來到堂中。佛日禪師便拿起拄杖,把它擲在夾山禪師的面前。

  夾山禪師問:“莫從天臺得否?”

  佛日禪師道:“非五嶽之所在。”

  夾山禪師又問:“莫從須彌得否?”

  佛日禪師道:“月宮亦不逢。”

  夾山禪師道:“恁麼則從人得也。”

  佛日禪師道:“自己尚是冤家,從人得,堪作甚麼?”

  夾山禪師知道他已悟,便道:“冷灰裏有一粒豆爆。”說完便喚維那:“明窗下安排著。”

  佛日禪師問:“未審明窗還解語也無?”

  夾山禪師道:“待明窗解話,即向汝道。”

  第二天,夾山禪師上堂,問:“昨日新到在甚麼處?”

  佛日禪師於是從大眾中走出來應喏。

  夾山禪師問:“子未到雲居已前,在甚麼處?”

  佛日禪師道:“天臺國清。”

  夾山禪師道:“吾聞天臺有潺潺之瀑,淥淥之波,謝子遠來,此意如何?”

  佛日禪師道:“久居岩穀,不掛松蘿。”

  夾山禪師道:“此猶是春意,秋意作麼生?”

  佛日禪師默然良久。

  夾山禪師道:“看君只是撐船漢,終歸不是弄潮人。”

  過了幾天,寺院普請(全寺上下僧眾一起作務),維那命令佛日禪師送茶。

  佛日禪師道:“某甲為佛法來,不為送茶來。”

  維那道:“奉和尚處分(這是奉大和尚的安排)。”

  佛日禪師道:“和尚尊命即得(既是大和尚的安排,那我就送茶)。” 

  於是便將茶送至大夥兒幹活的地方,搖著茶甌,嘩嘩作聲。

  夾山禪師回頭看了他一眼。

  佛日禪師道:“釅茶三五碗,意在钁頭邊。”

  夾山禪師道:“瓶有傾茶勢,籃中幾個甌?”

  佛日禪師道:“瓶有傾茶勢,籃中無一甌。”說完便給大眾行茶。

  當時,所有參加勞動的人都抬頭看著他們倆。

  佛日禪師道:“大眾鶴望,請師一言。”

  夾山禪師道:“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

  佛日禪師道:“手執夜明符,幾個知天曉?”

  夾山禪師一聽,高興地說道:“大人!有人也!歸去來!歸去來!”

  佛日禪師得法後,住杭州接眾。

 

 

166.黃檗山慧禪師悟道因緣 

 

167.石門獻蘊禪師悟道因緣 

 

168.洞山座下僧悟道因緣  

 

169.大陽警玄禪師悟道因緣

170.投子義青禪師悟道因緣 

 

171.福岩審承禪師悟道因緣  

 

172.羅浮顯如禪師悟道因緣 

 

173.白馬歸喜禪師悟道因緣

174.芙蓉道楷禪師悟道因緣 

 

175.寶峰惟照禪師悟道因緣  

 

176.長蘆清了禪師悟道因緣 

 

177.天童正覺禪師悟道因緣

178.圓通德止禪師悟道因緣 

 

179.智通景深禪師悟道因緣 

 

180.華藥智朋禪師悟道因緣 

 

181.香山尼佛通禪師悟道因緣

182.淨慈慧暉禪師悟道因緣 

183.瑞岩法恭禪師悟道因緣 

 

184.吉祥元實禪師悟道因緣 

 

185.投子道宣禪師悟道因緣

186.洞山守初禪師悟道因緣 

 

187.清涼智明和尚悟道因緣 

 

188.福嚴良雅禪師悟道因緣 

 

189.雪竇重顯禪師悟道因緣

190.雲蓋繼鵬禪師悟道因緣

166.黃檗山慧禪師悟道因緣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縣)黃檗山慧禪師,疏山匡仁禪師之法嗣,洛陽人。少時出家,專學經論,後又增受菩薩戒。通過一段時間對戒律的研究和修持,慧禪師深感戒律深邃駁雜,微細難防。

  一日,他大發感歎道:“大士攝律儀,與吾本受聲聞戒,俱止持、作犯也。然于篇聚增減,支本通別,制意且殊。既微細難防,複於攝善中嘗行於少分,況饒益有情乎?且世間泡幻,身命何可留戀哉!”

  [意思是說,菩薩戒中的攝律儀戒,與我過去所受的聲聞戒,都是講止、持、作、犯,但是在篇幅長短、戒條增減、支(枝末)本(根本)通(相同)別(差別)、制戒用意等方面,頗多不同。既然攝律儀戒中的這些複雜的規定細微難防,加上攝善法戒中的種種要求,能實行的也很少,更何況修持饒益有情戒呢!再說世間如夢幻泡影,身命又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於是,他便放棄了經論、戒律等義學方面的學習,想投身于水,以肉體佈施于水中的鱗甲之類。主意已定,他便來到河邊,準備投河。就在這時,他偶然碰到兩位禪者。通過交談,兩位禪者知道了他的苦惱,便指點他說:“南方頗多知識,何滯於一隅?”

  慧禪師接受了二位禪者的勸告,遂回心轉意,決心南下參學。當時,正是宋金對峙的時候,關津守得很緊,出入非常不容易。慧禪師便央求守關的官吏,說道:“吾非玩山水,誓求祖道,他日必不忘恩也。”官吏明白了他的求道志向,便不再阻止他,讓他過關,並且對他說:“師既為法忘身,回時願無吝所聞。”慧禪師欣然答應了,並向他們表示感謝。

  不久,慧禪師便來到疏山(今江西撫州境內)匡仁和尚座下。

  一日,匡仁和尚坐在法堂裏接受大眾的參問。

  慧禪師先顧視大眾,然後提問道:“刹那便去時如何?”

  匡仁和尚道:“逼塞虛空,汝作麼生去?”

  慧禪師道:“逼塞虛空,不如不去。”

  匡仁禪師一聽,便不再理會他。

  下堂後,慧禪師向首座和尚請益。

  首座和尚道:“適來祇對(回答)甚奇特。”

  慧禪師道:“此乃率爾,敢望慈悲,開示愚昧。”

  首座和尚道:“一刹那間還有擬義否?”

  慧禪師被這一問,言下頓省,於是便禮謝首座和尚。

  慧禪師悟道後,便留在南方傳法,後住黃檗山,繼任祖席。

 

167.石門獻蘊禪師悟道因緣

  襄州石門獻蘊禪師,青林師虔禪師之法嗣,洞山良價禪師之嫡孫,京兆人。姓氏不詳。出家後,他一度雲遊參學,遍曆諸禪席。

  後投青林師虔禪師座下。

  一日,獻蘊禪師問青林和尚:“如何用心,得齊于諸聖?”

  青林和尚仰面良久,說道:“會麼?”

  獻蘊禪師道:“不會。”

  青林和尚道:“去!無子用心處。”

  獻蘊禪師便禮拜。就在額頭觸地的時候,他豁然契悟。從此以後,他便不再四處游方了,而是留在青林和尚的座下,充當園頭(負責種植和管理菜果花木)。

  一次,獻蘊禪師從園裏歸來,侍立次,青林和尚勘問道:“子今日作甚麼來?”

  獻蘊禪師道:“種菜來。”

  青林和尚又問:“遍界是佛身,子向甚處種?”

  獻蘊禪師道:“金鉏(chu,同“鋤”)不動土,靈苗在處(隨處)生。”

  青林和尚一聽,便欣然微笑。

  一日,青林和尚來到園子裏,呼喚道:“蘊闍黎!”

  獻蘊禪師應喏。

  青林和尚道:“剩(更、更加)栽無影樹,留與後人看。”

  獻蘊禪師便問:“若是無影樹,豈受栽邪?”

  青林和尚道:“不受栽且止,你曾見他枝葉麼?”

  獻蘊和尚道:“不曾見。”

  青林和尚道:“既不曾見,爭知不受栽?”

  獻蘊禪師道:“只為不曾見,所以不受栽。”

  青林和尚便點頭稱道:“如是!如是!”

  青林和尚將入寂時,曾召喚獻蘊禪師的名字,獻蘊禪師應諾。

  青林和尚道:“日轉西山後,不須取次(任意、隨便,引申為充裕、寬舒)安。”

  獻蘊禪師道:“雪滿金檀樹,靈枝萬古春。”

  青林和尚又問:“或有人問你金針線囊事(原指家務事,這裏比喻本分事),子道甚麼?”

  獻蘊禪師道:“若是毛羽相似者,某甲終不敢造次(粗率、輕易)。”

  青林和尚圓寂後,獻蘊禪師初住南嶽之蘭若。後住夾山,途經潭州的時候,楚王馬氏出城延請,從師問法。

  楚王問:“如何是祖師西來大道?”

  獻蘊禪師道:“好大哥,御駕六龍千古秀,玉街排仗出金門。”

  楚王一聽大喜,便請獻蘊禪師入天冊府,供養數日,之後方至夾山。

  因為獻蘊禪師接眾時,經常用“好大哥”這一口頭語,故時人皆稱他“大哥和尚”。

  獻蘊禪師在夾山住了不多久,便趕上蠻夷作亂。他不得不離開夾山,遷至湖北襄州鳳凰山,創石門寺。從此,獻蘊禪師就一直住在那裏開法接眾,再振宗風,一直到他入寂。

 

168.洞山座下僧悟道因緣

  一日,洞山良價禪師上堂,座下有僧問:“時時勤拂拭,為甚麼不得他衣缽?未審甚麼人合(應當)得?”

  良價禪師道:“不入門者。”

  那僧道:“只如不入門者,還得也無?”

  良價禪師道:“雖然如此,不得不與他。”

  說完,良價禪師又對眾人道:“直道本來無一物,猶未合得他衣缽。汝道甚麼人合得?這裏合下得一轉語,且道下得甚麼語?”

  當時有一位上座僧,下堂後,直入丈室,參禮良價禪師,連下九十六轉語,都不契旨,最後一轉語,始契良價禪師之意。

  良價禪師道:“闍黎何不早恁麼道?”

  就在良價禪師和上座僧酬答的過程中,另有一僧暗中偷聽,遺憾的是,他沒有聽清楚上座僧最末後的那一轉語是什麼。

  當上座僧出來之後,那僧便跟在後面,向他請益。上座僧卻不肯說破。於是,那僧便天天纏著他,堅決要他說破。這樣纏了三年,上座僧終不肯為他說破。 

  一日,那僧生病了,想起三年來他天天請上座僧為他開示,但都遭到了上座僧的拒絕,心裏以為上座僧吝法,越想越氣憤不平,便道:“某三年請舉前話,不蒙慈悲,善取不得,惡取去!”

  於是,他便爬起來,持刀來到上座僧的寮房,告訴上座僧說:“若不為某舉,即殺上座去也。”

  上座僧一聽,心裏很恐懼,便說道:“闍黎且待,我為你舉。”於是為那僧開示道:“直饒將來,亦無處著。”

  [即使是我和盤托出,告訴你了,亦無處可住--不住生死,不住涅槃,不住一法。若認為修行到了最後,有個住處,是為大病。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無住才是佛法的根本。]

  那僧一聽,豁然有省,當即便向上座僧禮拜懺謝。

 

169.大陽警玄禪師悟道因緣

  郢州(今湖北鐘祥)大陽山警玄禪師,為避國諱,易名警延,梁山緣觀禪師之法嗣,俗姓張,江夏(今湖北武昌)人。其祖上為金陵人,其叔父為沙門,法號智通,住持金陵崇孝寺。警玄禪師少年時,神觀奇偉,威重有德,日中一食,後依叔父智通禪師出家,十九歲受具足戒,成為大僧。

  一日,聽某人講《圓覺經》,警玄禪師問道:“講者,何名圓覺?”

  講者道:“圓以圓融有漏為義,覺以覺盡無餘為義。”

  警玄禪師一聽,便笑道:“空諸所有,豈名圓覺?”

  講者一聽,大為驚詫,遂讚歎道:“是兒齒少而卓識如此,我所有,何足益之!正如以穢食置寶器,其可哉(怎麼能行呢)!”

  智通禪師知道此事後,便令警玄禪師游方參學。

  警玄禪師初禮鼎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梁山緣觀禪師,便問:“如何是無相道場?”

  梁山和尚指著牆壁上的觀音像,說道:“這個是吳處士畫。”

  警玄禪師正要開口插話,梁山和尚急忙問道:“這個是有相底,那個是無相底?”

  警玄禪師一聽,當下有省,便禮拜。

  梁山和尚道:“何不道取一句?”

  警玄禪師道:“道即不辭,恐上紙筆。”

  梁山和尚笑道:“此語上碑去在。”

  於是,警玄禪師便呈偈雲:

    “我昔初機學道迷,萬水千山覓見知。

     明今辨古終難會,直說無心轉更疑。

     蒙師點出秦時鏡,照見父母未生時。

     如今覺了何所得,夜放烏雞帶雪飛。”

  梁山和尚一聽,欣然讚歎道:“洞山之宗可倚(曹洞宗旨可賴此人傳續)”。

  從此,警玄禪師聲名大噪。

  梁山和尚滅度後,警玄禪師便離開梁山,前往大陽(湖北鐘祥),禮謁慧堅禪師。慧堅禪師堅決要把法席讓給警玄禪師來主持,而自己則退居一室。於是警玄禪師便答應留下來住山。

  警玄禪師繼承了大陽法席之後,深感先德咐囑責任之重大。為了保證宗風不墮,他精心操持,勤於接眾,足不越限,脅不至席,凡五十年。奈何宗門不振,法嗣難覓!警玄禪師雖年高八十,前後座夏六十一年,卻仍然沒有找到可以繼承其法脈的人。無奈之下,他只好請求葉縣歸省禪師的弟子浮山法遠幫助他定址找一個合適的法器,以續薪傳。北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受浮山法遠禪師之囑託,投子義青禪師終於接續了曹洞法脈。此時,警玄禪師已入滅四十七年。

  警玄禪師圓寂于北宋仁宗天聖五年(1027)。

  警玄禪師平生接眾,有三句、三墮和五位頌,一時響徹叢林,頗有洞山遺風。

  三句--

  “諸禪德,須明平常無生句、妙玄無私句、體明無盡句。第一句通一路,第二句無賓主,第三句兼帶去。一句道得師子嚬呻,二句道得師子反擲,三句道得師子踞地。縱也周遍十方,擒也一時坐斷。正當恁麼時,作麼生通得個消息?若不通得個消息?來朝更獻楚王看。”

  “如何是平常無生句?”師曰:“白雲覆青山,青山頂不露。”

  “如何是妙玄無私句?”師曰:“寶殿無人不侍立,不種梧桐免鳳來。”

  “如何是體明無盡句?”師曰:“手指空時天地轉,回途石馬出紗籠。”

  “如何是師子嚬呻?”師曰:“終無回顧意,爭肯落平常。”

  “如何是師子返擲?”師曰:“周旋往返全歸父,繁興大用體無虧。”

  “如何是師子踞地?”師曰:“迥絕去來機,古今無變異。”

  三墮--

  警玄禪師曾經解釋曹山三種墮,認為此三語須明得轉位始得。

  “一作水牯牛,是類墮。”師曰:“是沙門轉身語,是異類中事。若不曉此意,即有所滯。直是要伊一念無私,即有出身之路。”

  “二不受食,是尊貴墮。”師曰:“須知那邊了,卻來這邊行履。若不虛此位,即坐在尊貴。”

  “三不斷聲色,是隨墮。”師曰:“以不明聲色故隨處墮。須向聲色裏有出身之路。作麼生是聲色外一句?”乃曰:“聲不自聲,色不自色,故雲不斷指掌,當指何掌也。”

  五位頌--

  “正中偏,一輪皎潔正當天。宛轉虛玄事不彰,明暗只在影中圓。

  偏中正,休觀朗月秦時鏡。隱隱猶如日下燈,明暗混融誰辨影。

  正中來,脈路玄玄絕迂迴。靜照無私隨處現,如行鳥道人廛開。

  偏中至,法法無依即智智。橫身物外兩不傷,妙用玄玄善周備。

  兼中到,葉路當風無中道。莫守寒岩異草青,坐卻白雲宗不妙。”

 

170.投子義青禪師悟道因緣

  舒州(今安徽安慶)投子義青禪師,大陽玄禪師之法嗣,俗姓李,青社(安徽舒州境內)人。義青禪師七歲時於妙相寺出家,試經得度。出家後,先習《百法論》,學了不多久,義青禪師便深感滯於名相,無有了期,慨歎道:“三祇塗(途)遠,自困何益?”於是便放棄《百法論》,又前往洛陽聽習《華嚴經》,不久即能貫通其義。一次,義青禪師在讀諸林菩薩偈子的時候,至“即心自性”一句時,猛然省悟道:“法離文字,寧可講乎?”於是便當即離開講肆,行腳諸方,參禮禪德。人稱“青華嚴”。

  當時,浮山法遠圓鑒禪師正住在會聖岩。一天晚上,浮山法遠禪師得一夢,夢見自己養了一隻青色的鷹。醒來以後,覺得是一個吉兆。果然,第二天早晨,義青禪師來了。浮山禪師一見,非常高興,便請他在會聖岩住下,並建議他看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之公案。

  其公案是這樣的--

  世尊因外道問:“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外道贊曰:“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乃作禮而去。阿難白佛:“外道得何道理,稱讚而去?”世尊曰:“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

  義青禪師於是遵照浮山禪師的教導,認真地將這一公案參了三年。

  一日,浮山禪師問他:“汝記得話頭麼?試舉看。”

  義青禪師正要開口答話,浮山禪師一把掩住他的嘴。

  義青禪師當即豁然開悟,便禮拜。

  浮山禪師見他禮拜,便問道:“汝妙悟玄機邪?”

  義青禪師道:“設有也須吐卻。”

  當時,資侍者亦在旁,說道:“青華嚴今日如病得汗。”

  義青禪師便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合取狗口!若更忉忉(囉嗦、嘮叨),我即便嘔。”

  義青禪師悟道後,繼續在浮山禪師座下呆了三年。在這三年期間,浮山禪師不時地向他開示洞山宗旨,義青禪師皆能一一妙契。於是,浮山禪師便把大陽警玄禪師的頂相、皮履、直裰,交付給義青禪師,並叮囑道:“代吾續其宗風,無久滯此。善宜護持。”並書偈送給義青禪師雲:

   “須彌立太虛,日月輔而轉。

    群峰漸倚他,白雲方改變。

    少林風起叢,曹溪洞簾卷。

    金鳳宿龍巢,宸(chen)苔豈車碾。”

  義青禪師臨走時,浮山禪師又囑咐他往依圓通法秀禪師。

  義青禪師來到圓通法秀禪師座下後,每天無所參問,只是在禪堂裏嗜睡而已。執事僧呵斥他,他也不理睬。

  於是執事僧便報告圓通禪師道:“堂中有僧日睡,當行規法。”

  圓通禪師便問:“是誰?”

  執事僧道:“青上座。”

  圓通禪師便道:“未可,待與按過(暫不要行規法,待我勘驗一下他。)”

  於是,圓通禪師便拿著拄杖來到禪堂,見義青禪師正在睡覺,便敲著禪床呵斥他說:“我這裏無閑飯與上座,吃了打眠。”

  義青禪師道:“和尚教某何為(和尚教我幹什麼呢)?”

  圓通禪師道:“何不參禪去?”

  義青禪師道:“美食不中飽人吃。”

  圓通禪師道:“爭奈大有人不肯上座(奈何有人不認可你)!”

  義青禪師道:“待肯,堪作甚麼(要他認可,那我還堪作什麼)?”

  圓通禪師一聽,便問道:“上座曾見甚麼人來?”

  義青禪師道:“浮山。”

  圓通禪師便道:“怪得恁麼頑賴(怪不得這樣調皮搗蛋)!”

  說完,便與義青禪師握手,相視而笑,回方丈寮去了。

  從此以後,義青禪師聲名遠揚。

  義青禪師離開圓通法秀禪師後,初住白雲傳法,後又遷居投子山,一時其座下法將如林。

  曾有上堂法語:“孤村陋店,莫掛瓶杯。祖佛玄關,橫身直過。早是蘇秦觸塞,求路難回。項主臨江,何逃困命。諸禪德到這裏,進則落於天魔,退則沉於鬼趣。不進不退,正在死水中。諸仁者,作麼生得平穩去?”良久曰:“任從三尺雪,難壓寸靈松。”

  又有五位頌並序:“夫長天一色,星月何分。大地無偏,枯榮自異。是以法無異法,何迷悟而可及。心不自心,假言象而提唱。其言也,偏圓正到,兼帶葉通。其法也,不落是非,豈關萬象。幽旨既融于水月,宗源派混于金河。不墜虛凝(頑空),回途複妙。”頌曰:

  “正中偏,星河橫轉月明前。彩氣夜交天未曉,隱隱俱彰暗裏圓。

   偏中正,夜半天明羞自影。朦朦霧色辨何分,混然不落秦時鏡。

   正中來,火裏金雞坐鳳台。玄路倚空通脈上,披雲鳥道出塵埃。

   兼中至,雪刃籠身不回避。天然猛將兩不傷,暗裏全施善周備。

   兼中到,解走之人不觸道。一般拈掇與君殊,不落是非方始妙。”

  義青禪師圓寂于北宋神宗元豐六年(1083),春秋五十二歲。有辭世偈雲:

“兩處住持,無可助道。

珍重諸人,不須尋討。”

 

171.福岩審承禪師悟道因緣

  南嶽福岩審承禪師,大陽警玄禪師之法嗣,出家後,投大陽禪師座下參學。

  一日,審承禪師侍立次,大陽禪師問道:“有一人遍身紅爛,臥在荊棘林中,周匝火圍,若親近得此人,大敞廛(chan,市肆聚居之地)開;若親近不得,時中以何為據?”

  審承禪師道:“六根不具,七識不全。”

  [這裏的“此人”指自性、實相、第一義諦,它無形無相,不可以用心意識來認取,亦不可以用語言來描畫。故審承禪師道:“六根不具,七識不全。”]

  大陽禪師擔心審承禪師此答仍有可能是言語知見,故繼續勘驗道:“你教伊出來,我要見伊。”

  審承禪師道:“適來別無左右祇對和尚(剛才左右沒有別人回答和尚)。”

  大陽禪師道:“官不容針。”

  [“官不容針”一句,在禪林中經常與“私通車馬”連用,意思是說第一義謗,須究竟徹悟始得,不容半點疑擬和言說,不容半點不到位和拖泥帶水,如同官府驗關,戒備森嚴,不得有一絲一毫的差錯,也不得有一絲一毫地寬宥,沒有人情可講。然而就方便接眾而言,卻不妨有種種言說方便,連車馬這麼大的東西亦可以通過。]

  審承禪師一聽,當下有省,便禮拜。

  審承禪師悟道後,住南嶽福岩接眾。

  一日,相公李特上山參禮審承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審承禪師便指著庭前的一棵柏樹。

  李相公不明其旨,於是又問。審承禪師又如是作答。

  這樣三問三答,李相公終於有省,於是呈頌曰:

   “出沒雲閑滿太虛,元來真相一塵無。

    重重請問西來意,唯指庭前柏一株。”

 

172.羅浮顯如禪師悟道因緣

  惠州羅浮山顯如禪師,大陽警玄禪師之法嗣,益州(今四川成都一帶)人,姓氏未詳。出家後,一度游方參學。後投大陽座下。

  一日,大陽和尚問顯如禪師:“汝是甚處人?”

  顯如禪師道:“益州。”

  大陽和尚道:“此去幾裏?”

  顯如禪師道:“五千里。”

  大陽禪師道:“你與麼來,還曾踏著麼?”

  顯如禪師道:“不曾踏著。”

  大陽和尚道:“汝解騰空那(耶)?”

  顯如禪師道:“不解騰空。”

  大陽和尚道:“爭得(怎得)到這裏?”

  顯如禪師道:“步步不迷方,通身無辨處。”

  大陽禪師道:“汝得超方三昧邪?”

  顯如禪師道:“聖心不可得,三昧豈彰名。”

  大陽和尚於是讚歎道:“如是!如是!汝應信此即本體全彰,理事不二。善自護持。”

  顯如禪師悟道後,即前往惠州羅浮山開法接眾。

 

173.白馬歸喜禪師悟道因緣

  襄州白馬歸喜禪師,大陽警玄禪師之法嗣,姓氏籍貫不詳。

  初禮大陽和尚,便問:“學人蒙昧,乞指個入路。”

  大陽和尚道:“得(可以)。”

  說完便默然不語。過了好一會兒,大陽和尚才召喚歸喜禪師的名字。歸喜禪師便應喏。

  大陽和尚道:“與你個入路。”

  歸喜禪師於是言下有省。

 

174.芙蓉道楷禪師悟道因緣

  東京天寧芙蓉道楷禪師,投子義青禪師之法嗣,俗姓崔,沂(yi)州(今山東臨沂)人。道楷禪師自幼就學習道家的辟谷,隱居于伊陽山。長大後游京師,籍名於術台寺,參加試經(考試經典,以選拔合格出家人),因背誦《法華經》而得度出家。

  受具足戒後,道楷禪師便來到海會寺,禮謁投子義青禪師。

  初禮投子和尚,道楷禪師便問:“佛祖言句,如家常茶飯。離此之外,別有為人處也無?”

  投子和尚道:“汝道寰中天子敕,還假堯舜禹湯也無?”

  道楷禪師正要開口答話,投子和尚便用拂子敲著他的嘴說:“汝發意來,早有三十棒也,”

  道楷禪師一聽,當即開悟,並再次禮拜投子和尚。

  禮拜完畢,道楷禪師正準備走開,投子和尚道:“且來!闍黎。”

  但是,道楷禪師卻不理睬。

  投子和尚又道:“汝到不疑之地邪?”

  道楷禪師一聽,便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耳朵。

  道楷禪師悟道後,遂留在投子座下,充當典座。為了進一步鉗錘他,投子和尚經常用機語來勘驗道楷禪師。

  一日,投子和尚對他說:“廚務勾當不易。”

  道楷禪師道:“不敢。”

  投子和尚又問:“煮粥邪?蒸飯邪?”

  道楷禪師道:“人工(傭工)淘米著火,行者煮粥蒸飯。”

  投子和尚便問:“汝作甚麼?”

  道楷禪師道:“和尚慈悲,放他閑去。”

  又一日,道楷禪師陪侍投子和尚在菜園子裏行逛。投子和尚將拄杖遞給道楷禪師,道楷禪師接過後便跟在投子和尚後面行走。

  投子和尚道:“理合恁麼(從道理上講,你該這麼做嗎)?”

  道楷禪師道:“與和尚提鞋挈杖,也不為分外。”

  投子和尚於是道:“有同行在。”

  道楷禪師便問:“那一人不受教?”

  投子和尚一聽,便走開,不再理會。

  到了晚上,投子和尚問道楷禪師:“早來說話未盡。”

  道楷禪師道:“請和尚舉。”

  投子和尚道:“卯生日,戌生月。”

  道楷禪師一聽,便點燈來。

  投子和尚道:“汝上來下去,總不徒然。”

  道楷禪師道:“在和尚左右,理合如此。”

  投子和尚道:“奴兒婢子,誰家屋裏無?”

  道楷禪師道:“和尚年尊,闕(缺)他不可。”

  投子和尚道:“得恁麼殷勤!”

  道楷禪師道:“報恩有分。”

  北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道楷禪師離開投子,一度回到故鄉沂州,應道俗之請,住仙洞傳法。後又居京師天寧寺。

  大觀初年(1107),因開封尹李孝壽上奏徽宗皇帝,讚歎道楷禪師“道行卓冠叢林,宜有褒顯”,於是徽宗便派內臣攜聖旨前往天寧寺,賜道楷禪師紫方袍一件,法號定照禪師。道楷禪師一方面對皇恩表示感謝,另一方面表示自己有誓在先,不能接受。他上表請辭,說道:“出家時,嘗有重誓,不為利名,專誠學道,用資九族。苟渝願心,當棄身命。父母以此聽許。今若不守本志,竊冒寵光,則佛法、親盟背矣。”

  徽宗皇帝於是再一次降旨,堅決要道楷禪師接受恩賜。道楷禪師卻仍然堅拒不從。於是徽宗皇帝大怒,欲治他抗旨之罪,遂命令棘寺(大理寺,專管刑訟)將他收監發落。寺吏(大理寺的官員)於是便吩咐有司,把道楷禪師發配到淄川(今山東淄博)。有司知道道楷禪師一向忠誠無偽,僅僅是因為冒犯了皇帝才被治罪的,因此心生憐憫。為了保護道楷禪師,有司希望道楷禪師說自己生病了,這樣就可以免於處罰。於是,有司便提醒道楷禪師道:“長老枯瘁,有疾乎?”

  道楷禪師道:“平日有疾,今實無。”

  有司又道:“言有疾即於法免罪譴。”

  道楷禪師道:“豈敢僥倖稱疾而求脫罪譴乎?”

  有司一聽,便太息不已。道楷禪師於是便恬然地戴上刑具,踏上發配之路。一路上,道俗見到道楷禪師均流淚不止,跟著他的人絡繹不絕,如同趕集一樣。到了淄川,前來從道楷禪師參學的人越來越多。第二年冬天,徽宗皇帝便下令恢復了他的自由。

  於是,道楷禪師便在芙蓉湖心,結庵傳法,一時道俗雲集。

  道楷禪師曾示眾雲:“夫出家者為厭塵勞,求脫生死。休心息念,斷絕攀緣,故名出家。豈可以等閒利養,埋沒平生!直須兩頭撒開,中間放下。遇聲遇色,如石上栽花。見利見名,似眼中著屑。況從無始以來,不是不曾經歷,又不是不知次第。不過翻頭作尾,止於如此。何須苦苦貪戀?如今不歇,更待何時?所以先聖教人,只要盡卻今時。能盡今時,更有何事?若得心中無事,佛祖猶是冤家。一切世事,自然冷淡,方始那邊相應。你不見隱山至死不肯見人,趙州至死不肯告人,匾擔拾橡栗為食,大梅以荷葉為衣,紙衣道者只披紙,玄泰上座只著布。石霜置枯木堂與人坐臥,只要死了你心。投子使人辦米,同煮共餐,要得省取你事。且從上諸聖,有如此榜樣,若無長處,如何某得?諸仁者,若也於斯體究,的(確實)不虧人。若也不肯承當,向後深恐費力。山僧行業無取,忝主山門,豈可坐費常住,頓忘先聖付囑?今者輒古人為住持體例,與諸人議定,更不下山,不赴齋,不發化主。唯將本院莊課一歲所得,均作三百六十分,日取一分用之,更不隨人添減。可以備飯則作飯,作飯不足則作粥,作粥不足則作米湯。新到相見,茶湯而已,更不煎點,唯置一茶堂,自去取用,務要省緣,專一辦道。又況活計具足,風景不疏。華解笑,鳥解啼,木馬長鳴,石牛善走。天外之青山寡色,耳畔之鳴泉無聲。嶺上猿啼,露濕中宵之月;林間鶴唳,風回清曉之松。春風起時,枯木龍吟,秋葉凋而寒林華散。玉階鋪苔蘚之紋,人面帶煙霧之色。音塵寂爾,消息宛然。一味蕭條,無可趣向。山僧今日向諸人面前說家門,已是不著便,豈可更去升堂入室,拈槌豎拂,東喝西棒,張眉努目,如癇病發相似?!不唯屈沈上座,況亦辜負先聖。你不見達磨西來少室山下,面壁九年,二祖至於立雪斷臂,可謂受盡艱辛。然而達磨不曾措了一詞,二祖不曾問著一句。還喚達磨作不為人,得麼?二祖做不求師,得麼?山僧每至說著古聖做處,便覺無地容身,慚愧後人軟弱。又況百味珍羞,遞相供養,道我四事具足,方可發心,只恐做手腳不迭,便是隔生隔世去也!時光似箭,深為可惜。雖然如是,更在他人從長相度,山僧也強教你不得。諸仁者還見古人偈麼?山田脫粟飯,野菜淡黃虀,吃則從君吃,不吃任東西。伏惟同道,各自努力。珍重!”

  這段開示,教意諄諄,堪為我輩時常警醒。

  道楷禪師圓寂于政和八年(1118)五月。臨終前有辭世偈雲:

“吾年七十六,世緣今已足。

生不愛天堂,死不怕地獄。

撒手橫身三界外,騰騰任運何拘束。”

 

175.寶峰惟照禪師悟道因緣

  洪州寶峰闡提惟照禪師,芙蓉道楷禪師之法嗣,俗姓李,簡州(今四川簡陽一帶)人。惟照禪師幼年時即超邁而惡俗,有出世志。一日,老師教他讀書,讀至“性相近也,習相遠也”一語時,惟照禪師恍然有省,便急忙叫道:“凡聖本一體,以習故差別。我知之矣!”於是便辭親前往成都,投鹿苑清泰禪師座下出家,十九歲受具足戒。

  一日,清泰禪師命他往大慈寶范講師座下聽習《起信論》。惟照禪師回到寮房,蒙頭便睡。清泰禪師詰問他為什麼不去聽講。惟照禪師道:“既稱正信大乘,豈言說所能了?”

  於是,惟照禪師便辭別清泰禪師,虛心游方,參禮禪德。後投芙蓉道楷禪師座下參學。

  一天晚上,惟照禪師坐在閣道裏用功,外面正刮著風、下著雪,四周靜悄悄的。突然,警盜者(寺院裏,專門負責巡夜,防止盜賊的僧人)大呼從旁邊經過。惟照禪師一驚,豁然有所省悟。

  不久,惟照禪師便辭別道楷禪師,繼續往其他的地方參學。

  大觀年間,芙蓉道楷禪師因為冒犯了徽宗皇帝,被收監治罪,發配到淄川。惟照禪師從三吳出發,想趕往沂水,看望恩師。途中,雇用的僕夫迷路了,惟照禪師便舉起拄杖要打僕夫。就在這個時候,惟照禪師忽然大悟。

  到了沂州,道楷禪師一見惟照禪師,便高興地說道:“紹隆吾宗,必子數輩矣!”

  於是惟照禪師便留在道楷禪師身邊,躬耕於芙蓉湖上,經過多年的用功,終於智證成就。

  後出世,住招提寺接眾,不久又遷住甘露、三祖二寺,末後又住泐潭。

  惟照禪師示寂于建炎二年(1128)。

 

 

176.長蘆清了禪師悟道因緣

  真州長蘆真歇清了禪師,丹霞子淳禪師之法嗣,俗姓雍,左綿(今四川綿陽)人。清了禪師生而有善根。在繈褓中時,入寺見佛像,便喜動眉睫,眾人皆認為他不同凡響。清了禪師十八歲參加試經,因誦《法華》,得度出家。初往成都大慈寶範座下學習經論,對大乘教義頗能會通。後出蜀至沔漢一帶,行腳參學。不久,即投丹霞子淳禪師座下。

  一日,丹霞和尚問:“如何是空劫已(以)前自己?”

  清了禪師正要開口答話,丹霞和尚當即便止住他,說道:“你鬧在,且去。”

  清了禪師不明其意。

  後來有一天,清了禪師攀登缽盂峰,登上峰頂,四顧一望,遂豁然契悟。於是他當即返回寺院,歡喜踴躍,侍立在丹霞和尚身邊。

  丹霞和尚便打了他一掌,說道:“將謂你知有。”

  清了禪師於是便欣然禮拜。

  第二天,丹霞和尚上堂,說道:“日照孤峰翠,月臨溪水寒。祖師玄妙訣,莫向寸心安。”說完便準備下座。

  這時清了禪師便徑直走到跟前,說道:“今日升座,更瞞某不得也。”

  丹霞和尚道:“你試舉我今日升座看。”

  清了禪師於是低頭,默然良久。

  丹霞和尚道:“將謂你瞥地(“瞥地”,義為刹那,宗門中專指頓悟見性)。”

  清了禪師一聽,便走出法堂。

  清了禪師後辭丹霞,一路行腳,至長蘆,禮謁祖照禪師。因為一語相契,便留在祖照禪師身邊,充當侍者。一年之後,祖照禪師便讓他分座傳法,不久,祖照禪師便稱病退居,命清了禪師繼承法席。一時學者輻湊。

  住山后,有一天,清了禪師進到廚房,看眾僧煮麵條,忽然,盛麵條的桶底掉了,眾僧皆失聲叫道:“可惜許!”

  清了禪師道:“桶底脫,自合(應)歡喜,因甚麼卻煩惱?”

  [禪宗大德常把開悟比作桶底脫落。]

  其中有一位僧人回答道:“和尚即得。”

  清了禪師一聽,便歎息道:“灼然!可惜許一桶面。”

  [清了禪師的意思是說,桶底脫落的這個當際,正好見道,大家卻居然都錯過了。白白浪費了一桶面。]

  清了禪師的上堂法語,若仔細領會,個中趣味確實良多。現舉數則--

  1.上堂:“我于先師一掌下,伎倆俱盡,覓個開口處不可得。如今還有恁麼快活不徹底漢麼?若無,銜鐵負鞍,各自著便。”

  2.上堂:“上孤峰頂,過獨木橋,驀直恁麼行,猶是時人腳高腳低處。若見得徹,不出戶,身遍十方;未入門,常在屋裏。其或未然,趁涼般(搬)取一轉柴。”

  3.上堂:“處處覓不得,只有一處不覓自得。且道是那一處?”良久曰:“賊身已露。”

  4.上堂:“口邊白醭(bu,白醭,米酒等物,因腐敗而產生的白黴。這裏的意思是拋開語言文字和名相概念)去,始得入門。通身紅爛去(意思是破除俱生我執),方知有門裏事。更須知有不出門底。”乃曰:“喚甚麼作門?”

  5.上堂:“乍雨乍晴,乍寒乍熱,山僧底個,山僧自知。諸人底個,諸人自說。且道雪峰口除吃飯外,要作甚麼?”

  上引第一則法語中,清了禪師談到了自己當年在丹霞和尚座下悟道時的體驗。其中,“伎倆俱盡,覓個開口處不可得”一句,值得我們好好體會。

 

177.天童正覺禪師悟道因緣

  明州(今浙江寧波)天童宏智正覺禪師,丹霞子淳禪師之法嗣,俗姓李,隰(xi)州(今山西隰縣)人。母親懷他之前,曾夢見五臺山的一位僧人解下一環給她,套在她的右臂上,因而有孕。懷他後,母親堅持齋戒。正覺禪師出生時,右臂有一圈隆起。如環狀。七歲時,正覺禪師即表現出驚人的記憶力,日誦數千言。其祖父李寂、父親李宗道,都是虔誠佛教弟子,曾久參佛陀遜禪師。佛陀遜禪師有一天指著正覺禪師,告訴他的父親說:“此子道韻勝甚,非塵埃中人。苟出家,必為法器。”於是,十一歲,正覺禪師便從淨明本宗禪師出家,十四歲受具足戒,十八開始游方參學。臨別時,正覺禪師向其祖父發誓說:“若不發明大事,誓不歸矣。”

  正覺禪師先投汝州(今河南臨汝)香山座下,枯木成(淨因枯木法成)禪師一見,知是法器,因此對他非常器重。

  一日,正覺禪師聽見一位僧人正在誦《妙法蓮華經》。當他聽至“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一句時,瞥然有省。於是他便來到丈室,向香山和尚(即枯木成禪師)陳述了自己之所悟。

  香山和尚便指著佛臺上的一個香盒子,問道:“裏面是甚麼物?”

  正覺禪師道:“是甚麼心行?”

  香山和尚反問道:“當悟處又作麼生?”

  正覺禪師於是用手畫了一圓相呈給香山和尚,然後又把它拋向腦後。

  香山和尚道:“弄泥團漢有甚麼限?”

  [禪林中經常出現“弄泥團漢”一詞,它主要是用來責駡那些慣用情識分別、計度思慮來理會佛法的僧徒。他們玩弄文字知解,欲求解脫,如同玩弄泥團欲成饅頭一樣可笑。“有甚麼限”,意思是有什麼出頭之日、有什麼了期。]

  正覺禪師道:“錯。”

  香山和尚道:“別見人始得(更須參見其他善知識才行)。”

  正覺禪師於是連聲應“喏喏。”

  為了進一步求印證,正覺禪師不久便來到丹霞子淳禪師座下。

  丹霞和尚問:“如何是空劫已(以)前自己?”

  正覺禪師道:“井底蝦蟆吞卻月,三更不借夜明簾(夜間能發光的珠簾)。”

  丹霞和尚道:“未在,更道。”

  正覺禪師正要開口,丹霞和尚打了他一拂子,說道:“又道不借!(你剛才不是說三更不借夜明簾嗎?如何又玩起文字遊戲來?)”

  正覺禪師一聽,言下釋然,當即作禮拜謝。

  丹霞和尚追問道:“何不道取一句?”

  正覺禪師道:“某甲今日失錢遭罪。”

  丹霞和尚道:“未暇打得你,且去。”

  丹霞子淳禪師住持大洪的時候,正覺禪師留在他的座下充當書記。後為首座,負責領眾參學。在他的點撥下,得法者有好幾人。四年後,正覺禪師造訪圓通寺。當時真歇清了禪師初住長蘆,聽說正覺禪師在圓通寺,於是便派僧人前往邀請他來長蘆。眾人都出山門外迎接,只見正覺禪師穿的鞋子和衣服都破了。於是真歇禪師便讓侍者給正覺禪師換一雙新鞋,正覺禪師推辭道:“吾為鞋來邪?”眾人一聽,皆心悅誠服,並懇求他說法,成為首座和尚。

  六年以後,正覺禪師又出住泗州普照寺,次補太平圓通、能仁及長蘆諸道場。天童寺年久失修,屋舍隘小,正覺禪師到後,便修復一新。從此以後,天下衲子爭相湊集。

  正覺禪師住持天童以來,“受(接受供養)無貪而施(佈施給別人)無厭”,堅持日中一食。遇上饑荒之年,正覺禪師總是帶領全寺僧眾,竭盡已力,周濟饑民。在正覺禪師的幫助下,活下來的達數萬人之多。

  建炎年間,金人人侵。浙江境內大部分寺院都不敢收留雲遊僧。唯正覺禪師來者不拒。有人勸他這樣做不妥。正覺禪師說道:“明日寇至,寺將一空,即今幸其尚為我有,可不與眾共之乎?”不久,金人果然來了,他們來到山門前一看,只見神兵陣列,當即收兵而退,秋毫無犯。

  正覺禪師圓寂于紹興丁醜(1157)年,臨終前作偈雲:

      “夢幻空花,六十七年。

       白鳥煙沒,秋水連天。”

  正覺禪師生前以弘揚“默照禪”而著稱,有《默照銘》傳世。

  關於生死,正覺禪師曾作過一段極精彩的開示,現錄如次:

  “此一段事,事須人人自到,人人自證,可以超出生死,可以透過古今,可以與佛祖同得。所以道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你若離妄想、離執著,但無一星事。如今認地、水、火、風為自己,豈不是妄想執著,喚什麼作自己?只你思惟分別底是妄想,見聞覺知底是妄想,直須歇得到空空無相,湛湛絕緣,普與法界虛空合,個(這)時是你本身。若恁麼時,明白見得徹,如虛空不可掛針相似,那時生相已離,有什麼死相。所以道,生滅二元離,是名常真實。”

 

178.圓通德止禪師悟道因緣

  江州圓通青穀真際德止禪師,寶峰惟照禪師之法嗣,光祿大夫徐閎(hong)中之少子,祖上世居曆陽(今安徽和縣)。德止禪師生得雙瞳紺碧,神光射人。然而他的智力卻開發得比較遲,十歲的時候還不識字,整天貪睡,他的父親稱他為懵然子。稍大以後,他突然變得聰明起來,記憶力過人。文章寫得很好,多有驚人之語。

  成人後,有一天,他夢見一異僧傳授給他四句偈。後來有人贈給他一幅南安岩主之真像。原來,夢中的四句偈就是這幅真像旁邊的聰明偈。從此以後,他便對這四句偈憶持不忘。

  五年以後,德止禪師的父親準備遷往西洛為漕運使,德止禪師將隨往居住。一天晚上,他忽然大悟,連作數偈。其中有一偈是這樣寫的:

  “不因言句不因人,不因物色不因聲。

   夜半吹燈方就枕,忽然這裏已天明。”

  從此以後,他整日歡天喜地,嘯歌自若,眾人莫測其所以。

  不久,德止禪師要求出家。但是他的父親不同意,打算給他弄一個官半職。德止禪師告訴他的父親說:“某方將脫世網,不著三界,豈複刺頭于(沉溺於)利名中邪?”並請求他的父親把官職授給他的堂兄。沒有辦法,他的父親只好同意他出家受戒。

  出家後不幾年,德止禪師便名振京師,四方學子都爭相從他學法。宣和三年(1121)春,北宋微宗皇帝特賜他法號真際,並請他住持圓通寺。

  德止禪師曾有上堂法語雲:“山僧二十年前,兩目皆盲,了無所睹。唯是聞人說道,青天之上有大日輪,照三千大千世界,無有不遍之處。籌策萬端,終不能見。二十年後,眼光漸開。又值天色連陰,濃雲亂湧,四方觀察,上下推窮,見雲行時,便於行處作計較;見雲住時,便於住處立個窠臼。正如是間,忽遇著個多知漢,問道:‘莫是要見日輪麼?何不向高山頂上去。’山僧卻征(問)他道:‘那裏是高山頂上?’他道:‘紅塵不到處是。’諸仁者,好個端的消息,還會麼?長連床上佛陀耶。”

  這段法語向我們透露了他當年修行悟道的得力處。“紅塵不到處”,與其說是境,還不如說是心。不計度,不立窠臼,不被聲色、言句所轉,這個即是紅塵不到,即是高山頂上。

 

179.智通景深禪師悟道因緣

  興國軍(今湖北陽新,曾屬武昌府)智通大死翁景深禪師,寶峰惟照禪師之法嗣,俗姓王,台州人。景深禪師自幼不群,十八歲依廣度院德芝禪師落發出家。後游方參學,投臨安淨慈象禪師座下。

  一日,淨慈象禪師示眾雲:“思而知,慮而解,皆鬼家活計。”

  景深禪師一聽,欣喜若狂。

  於是便前往洪州寶峰,請求惟照禪師接受他為入室弟子。

  寶峰禪師對他說:“直須斷起滅念,向空劫已(以)前掃除玄路,不涉正偏,盡卻今時,全身放下,放盡還放,方有自由分。”

  景深禪師一聽,當下頓悟玄旨。

  寶峰禪師於是擊鼓召集大眾,宣佈道:“深(景深)得闡提大死之道,後學宜依之。”

  景深禪師因此便得“大死翁”之號。

  景深禪師悟道後,於建炎改元(1127),前往興國軍智通院開法化眾。

  曾有上堂法語雲:“來不入門,去不出戶。來去無痕,如何提唱?直得古路苔封,靈羊絕跡,蒼梧月鎖,丹鳳不棲。所以道,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若能如是,去住無依,了無向背,還委悉(洞悉、看破)麼?而今分散如雲鶴,你我相忘觸處玄。”

  紹興壬申年(1152),景深禪師作辭世偈雲:

 “不用剃頭,何須澡浴?一堆紅焰,千足萬足。雖然如是,且道向上還有事也無?”

  說完,便斂目而逝。

 

180.華藥智朋禪師悟道因緣

  衡州華藥智朋禪師,寶峰惟照禪師之法嗣,俗姓黃,四明(今浙江寧波)人。出家後,投洪州寶峰惟照禪師座下,雖參學有年,未能省悟,於是便負責為寺院大眾持缽化緣。

  寶峰惟照禪師曾自題畫像雲:

  “雨洗淡紅桃萼嫩,風搖淺碧柳絲輕。

   白雲影裏怪石露,綠水光中古木清。噫,你是何人?”

  寶峰惟照禪師與焦山淨因枯木法成禪師是同門師兄,皆于芙蓉道楷禪師座下悟道。

  一日,智朋禪師來到焦山,枯木法成禪師看到寶峰禪師的這一自題畫像,但讚歎道:“今日方知此老親見先師(芙蓉道楷禪師)來。”

  智朋禪師一聽,非常納悶,於是向法成禪師請益,何以從畫贊中見出此老親見先師來。

  法成禪師道:“豈不見法眼拈夾山境話,曰:‘我二十年只作境會’?”

  [寶峰禪師的自題畫贊中,表面上看全是境語,但若作境會,即辜負了寶峰禪師的一片心意。禪宗講,見色即見心,心境一如。若將心境打作兩截,即墮凡夫境界。]

  智朋禪師經法成禪師這一點撥,便當即契悟,欣喜道:“元來恁麼地(原來是這麼回事)!”

  法成禪師道:“汝作麼生會?”

  智朋禪師道:“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法成禪師知他已徹,遂印可,並囑咐道:“直須保任。”

  智朋禪師應喏,並禮拜。

  南宋紹興初年(1131),智朋禪師開始出世弘化,先住衡州(今湖南衡陽)華藥,後往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華)天寧,末後又遷居清涼。退居後,明州太守再次邀請他留住清涼,但是智朋禪師呈偈給太守,婉言謝絕了,偈雲:

  “相煩專使入煙霞,灰冷無湯不點茶。

   寄語甬東賢太守,難教枯木再生花。”

  不久,智朋禪師便無疾而終。

 

181.香山尼佛通禪師悟道因緣

  遂寧府(今四川境內)香山,有位比丘尼師父,法號佛通禪師。出家後,她一直持誦《妙法蓮華經》,後來有一天恍然有省。於是便前往襄州參石門元易禪師。

  初禮石門和尚,佛通禪師便道:“成都吃不得也,遂寧吃不得也。”

  石門和尚一聽,也不答話,拈起拄杖就將她打出門外。

  佛通禪師在這猛然的一擊之下,豁然大悟,說偈道:

    “榮者自榮,謝者自謝。

     秋露春風,好不著便。”

  石門和尚一聽,便佛袖歸方丈。佛通禪師連看也不看一眼,就出來了。

  從此以後,佛通禪師聲名大播,道俗景從,得法者眾。

 

182.淨慈慧暉禪師悟道因緣

  杭州淨慈自得慧暉禪師,天童正覺禪師之法嗣,俗姓張,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幼時依澄照道凝禪師落發受具。二十歲,前往長蘆,禮謁真歇清了禪師,微有所證。不久又投天童宏智正覺禪師座下參學。

  一日,宏智正覺禪師舉“當明中有暗,不以暗相遇。當暗中有明,不以明相睹”一語,考問慧暉禪師,慧暉禪師雖有所答,卻未能契旨。退下來之後,這一疑團一直盤繞在慧暉禪師的心中。

  那天晚上初更以後,慧暉禪師獨自前往聖僧像前燒香,宏智禪師正好也經行到那兒。慧暉禪師抬頭一見是宏智禪師,突然明白了白天所問之話,身心踴躍,當即禮拜。

  第二天,慧暉禪師入室請益。宏智禪師又舉“堪嗟去日顏如玉,卻歎回時鬢似霜”一語詰問他。慧暉禪師道:“其入離,其出微。”

  [“離微”一語,專就法性或自性之體用而言。離者謂體,微者謂用。法性之體,離諸相而寂滅無餘,謂之離;法性之用,微妙不可思議,謂之微。《宗鏡錄》卷九十二中雲:“無眼無耳謂之離,有見有聞謂之微;無我無造謂之離,有智有用謂之微;無心無意謂之離,有通有達謂之微。又,離者涅槃,微者般若。般若故興大用,涅槃故寂滅無餘。無餘故煩惱永盡,大用故聖化無窮。”]

  從此以後,慧暉禪師智慧大開,問答無滯。宏智禪師於是收他為室中真子。

  紹興丁巳年(1137),慧暉禪師開法于普陀山,後又遷住萬壽、吉祥和雪竇等道場,淳熙三年(1176),始定住淨慈,補其法席之缺。

  慧暉禪師有不少上堂舉唱,詩情與禪機並茂,可作為後世學禪者參究的話頭。茲舉數則--

  1.上堂:“逆風凜凜掃寒林,葉落歸根露赤心。萬派朝宗船到岸,六窗虛映芥投針。本成現,莫他尋,性地閑閑耀古今。戶外凍消春色動,四山渾作木龍吟。”

  2.上堂:“釋迦老子,窮理盡性,金口敷宣,一代時教,珠回玉轉,被人喚作拭不淨故紙。達磨祖師,以一乘法,直指單傳,面壁九年,不立文字,被人喚作壁觀婆羅門。且道作麼生行履,免被傍人指注去?衲被蒙頭萬事休,此時山僧都不會。”

  3.上堂:“巢知風,穴知雨。甜者甜兮苦者苦。不須計較作思量,五五從來二十五。萬般施設到平常,此是叢林飽參句。諸人還委悉(洞徹、看破)麼?野老不知堯舜力,鼕(dong)鼕打鼓祭江神。”

  4.上堂,舉傅大士法身頌雲:“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雲門大師道,諸人東來西來,南來北來,各各騎一頭水牯牛來。然雖如是,千頭萬頭,只要識取這一頭。”師曰:“雲門尋常乾(gan)爆爆地,錐劄(zha,刺)不入。到這裏,也解拖泥帶水。諸人祇今要見這一頭麼?天色稍寒,各自歸堂。”

  5.上堂,舉風幡話。師曰:“風幡卻處著得個眼,即是上座。風幡動處失卻個眼,即是風幡。其或未然,不是風幡不是心,衲僧徒自強錐針,岩房雨過昏煙淨,臥聽涼風生竹林。”

  慧暉禪師晚年退居雪竇,後圓寂於淳熙十年(1183)冬天。

 

183.瑞岩法恭禪師悟道因緣

  明州(今浙江寧波)瑞岩石窗法恭禪師,天童正覺禪師之法嗣,俗姓林,奉化人。法恭禪師先于棲真院落發受具,後往延慶講肆,聽習經論。

  一天晚上,法恭禪師誦《法華經》,當他誦至“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這句經文的時候,忽然聽到窗外棕櫚葉子在大風中發出呼呼的聲音,豁然有省。

  於是他便離開延慶,往依天童正覺禪師。在天童和尚的教誨之下,法恭禪師始明宗門大旨。

  法恭禪師後住能仁、光孝、瑞岩等道場。因為他既通宗又通教,因此他出世後,很多弘法都前往座下咨決法義。

  曾有上堂法語雲:“見得徹,用時親,相逢儘是個中人。望空雨寶休誇富,無地容錐未是貧。踏著秤錘硬似鐵,八兩元來是半斤。”

  自性與吾人時時相伴,未曾片刻分離,大富者未曾增一毫,大貧者未曾減一毫,秤錘本來是鐵,八兩原來就是半斤,相用雖別,其體則一,彼此彼此,平等平等。

 

184.吉祥元實禪師悟道因緣

  無為軍(今安徽無為縣)吉祥元實禪師,天衣法聰禪師之法嗣,高郵人。出家後投天衣法聰禪師座下參學。

  自從來到天衣座下,元實禪師夙夜精勤,脅不至席。

  一日,在禪堂裏,元實禪師偶然失笑,干擾了大眾用功。天衣和尚於是便將他趕出山門。

  夜裏,無處寄宿,元實禪師便睡在田間地頭。半夜醒來,他無意中仰望天空,只見星星和月亮,粲然明靜,突然間,便心意豁然。

  天亮以後,他回到寺院,直趨方丈寮,向天衣和尚請益。

  天衣和尚一見他,便問:“洞山五位君臣,如何話會?”

  元實禪師道:“我這裏一位也無。”

  天衣和尚一聽,便令他下參堂繼續用功,回頭卻對侍者說:“這漢卻有個見處,奈不識宗旨何?”

  一日,元實禪師準備入室請益。天衣和尚事先安排了五位行者,分序而立。元實禪師剛一踏進門,五位行者齊聲喊道:“實上座!”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喊,元實禪師忽然密契奧旨,於是當即述偈呈天衣和尚,偈雲:

   “一位才彰五位分,君臣葉(xie,和合)處紫雲屯。

    夜明簾卷無私照,金殿重重顯至尊。”

  天衣和尚一看,便點頭稱可。

  元實禪師後住安徽無為接眾。

 

185.投子道宣禪師悟道因緣

  舒州投子道宣禪師,天衣法聰禪師之法嗣,姓氏不詳。出家後,執侍天衣和尚有很長一段時間,卻無所契悟。

  一天,天衣和尚呵叱他用功懈怠。於是,道宣禪師便發奮參究,廢寢忘食,這樣堅持了一個多月。後來有一天晚上,道宣禪師聽見寺院巡更的鈴聲,猛然大悟,欣喜道:“住!住!一聲直透青霄路,寒潭月皎有誰知,泥牛觸折珊瑚樹。”

  天衣和尚聽說他悟道了,便命令他充當藏司(管理庫房)。

  道宣禪師出世後,住舒州投子山接眾。前來請益者,凡有所問,道宣禪師皆一一以拂子作搖鈴勢。

  這種接人方式很奇特,大概跟他當年的悟處有很大的關係。

 

186.洞山守初禪師悟道因緣

  襄州洞山守初宗慧禪師,雲門文偃禪師之法嗣。出家後,一度行腳四方,遍曆禪席。後投雲門文偃和尚座下。

  守初禪師初參雲門和尚,雲門和尚便問:“近離甚處?”

  守初禪師道:“查渡。”

  雲門和尚又問:“夏在甚處?”

  守初禪師道:“湖南報慈。”

  雲門和尚道:“幾時離彼?”

  守初禪師道:“八月二十五。”

  雲門和尚呵斥道:“放汝三頓棒!”

  守初禪師一聽懵然,不知過在何處。

  第二天,守初禪師便上丈室,向雲門和尚問訊:“昨日蒙和尚放三頓棒,不知過在甚麼處?”

  雲門和尚道:“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去?”

  守初禪師言下大悟,頗為自得地說道:“他後向無人煙處,不蓄一粒米,不種一莖菜,接待十方往來,盡與伊抽釘拔楔,拈卻灸脂帽子,脫卻鶻臭布衫,教伊灑灑地,作個無事衲僧,豈不快哉!”

  雲門和尚笑道:“你身如椰子大,開得如許大口!”

  守初禪師於是便禮拜而退。

  守初禪師後住襄州洞山,開法化眾,名重一時。

  守初禪師接人時,其機鋒往往令人莫測。如:

  有僧問:“如何是佛?”守初禪師道:“麻三斤。”

  又有僧問:“文殊普賢來參時如何?”守初禪師道:“趁向水牯牛欄裏著。”那僧驚詫道:“和尚入地獄如箭射。”守初禪師道:“全憑子力。”

  其中,“麻三斤”的公案後來很快傳遍叢林,象趙州和尚的柏樹子公案一樣,成為後代禪人參究的主要話頭之一。

  《古尊宿語錄》卷三十八收有洞山守初禪師語錄。

 

187.清涼智明和尚悟道因緣

  清涼智明和尚,姓氏、籍貫不詳,《五燈會元》“奉先深禪師”一節中,曾提到過他的悟道經過。智明和尚是雲門文偃和尚之法嗣,與奉先深禪師是同門師兄弟。奉先深禪師先行悟道,而智明和尚則是在深禪師的不斷啟發下契悟

玄旨的。

  智明和尚經常同深禪師一起行腳。在雲門座下,他們曾經聽說過有關法眼(清涼文益)禪師接眾的一段公案。公案是這樣的:凡有僧問法眼“如何是色?”,法眼禪師或豎起拂子,或曰“雞冠花”,或曰“貼肉汗衫”。這就是法眼禪師有名的“三種色語”。

  聽說了這“三種色語”之後,深禪師便攜智明和尚前往參禮法眼禪師。當時法眼禪師正在上堂。

  深禪師便從大眾中走出來,問道:“承聞和尚有三種色語,是否?”

  法眼禪師道:“是。”

  深禪師道:“鷂子過新羅。”說完,便歸大眾。

  當時,南唐國主李景亦在座下,他不認可深禪師的答話,於是便對法眼禪師說:“寡人來日致茶筵,請二人重新問話。”

  第二天茶罷,李王便準備了彩注一箱,寶劍一口,然後告訴深禪師和智明和尚道:“上座若問話得是,奉賞雜彩一箱。若問不是,祇賜一劍。”

  法眼禪師於是奉敕升座。

  深禪師出眾問道:“今日奉敕問話,師還許也無?”

  法眼禪師道:“許。”

  深禪師道:“鷂子過新羅。”說完便捧著彩箱就走。於是大眾一時散去。

  當時,法燈禪師亦在法眼禪師座下作維那。他見大眾散去,便鳴鐘集眾於僧堂前,要勘驗一下深禪師和智明和尚。

  大眾集定之後,法燈禪師便問:“承聞二上座久在雲門,有甚奇特因緣?舉一兩則來商量看。”

  深禪師道:“古人道‘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鶯上樹一枝花’,維那作麼生商量?”

  法燈禪師正要開口議論,深禪師便提起座具,將法燈禪師打了一下,然後歸眾。

  為了幫助智明和尚早日悟道,後來,深禪師又陪同智明和尚行腳到淮河一帶。

  一天,在淮河邊,他們看見有人正在網魚。這時,有一條魚正好從網裏跳出來。

  深禪師道:“明兄,俊哉!一似個衲僧相似。”

  智明和尚道:“雖然如此,爭如當初不撞入網羅好!”

  [智明和尚的答語,從世間法的角度來看,沒有什麼不對的,但從宗門的角度來看,卻還不到位,至少還有網羅之相在,還有出入之相在!]

  深禪師於是說道:“明兄!你欠悟在。”

  智明和尚一聽,不明其旨,於是便努力參究此話。到了深夜,才豁然省悟。

  智明和尚後住金陵清涼山接眾。

 

188.福嚴良雅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福嚴良雅禪師,洞山守初禪師之法嗣,姓氏不詳。出家後投洞山守初座下,為首座。

  一日,洞山和尚正在接受眾人之參請,有僧出問:“如何是佛?”

  洞山和尚回答道:“麻三斤。”

  參請結束之後,洞山和尚來到首座良雅禪師的寮房,問良雅禪師:“我今日答這僧話,得麼?”

  良雅禪師道:“恰值某淨發(當時我正好在剃發)。”

  洞山和尚道:“你元(原)來作這去就!”說完便拂袖而出。

  良雅禪師道:“這老漢將謂我明他這話頭不得?”於是便作偈,呈給洞山和尚。偈曰:

   “五彩畫牛頭,黃金為點額。

    春晴二月初,農人皆取則。

    寒食賀新正,鐵錢三五百。

  洞山和尚見後,對良雅禪師的證悟表示了高度的肯定。

  良雅禪師後住潭州福岩接眾。曾有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良雅禪師道:“入門便見。”

 

189.雪竇重顯禪師悟道因緣

  明州(今浙江寧波)雪竇重顯禪師,智門光祚禪師之法嗣,俗姓李,遂寧府(今四川遂寧縣)人。重顯禪師出身豪富之家,自幼雖然受到良好的家學薰陶,但是對於經世儒學卻不感興趣,內心卻嚮往出世的修行生活。父母知其志趣不可奪,於是許可他從普安院仁銑上人出家。受具足戒之後,重顯禪師開始主要是學習經論。他一度遍曆講席,究理窮玄,對經教頗能通達。每與人論對,皆詰問鋒馳,機辯無敵。眾人都知道他是個法器,所以都勸他南遊參學。

  於是,重顯禪師便離川東游,沉浮于荊渚之間,廣參諸方禪德。

  一日,重顯禪師與一禪客座論趙州宗旨。

  禪客說道,法眼禪師曾經在金陵偶然遇到趙州和尚的侍者覺鐵嘴,便問:“趙州柏樹子因緣記得否?”覺鐵嘴道:“先師無此語,莫謗先師好。”法眼禪師一聽,便拊掌歎道:“真自師子窟中來。”

  禪客講完此公案,便問重顯禪師,覺鐵嘴說趙州沒有說過柏樹子的話,而法眼禪師卻肯定了他,法眼禪師的意旨究竟是什麼?

  重顯禪師道,宗門抑揚,那有規轍?

  當時以苦行著稱的韓大伯亦在旁邊,當他聽到重顯禪師的答話後,便偷偷地笑著走開了。

  重顯禪師送走禪客後,便回頭責備韓大伯道:“我偶客語,爾乃敢慢笑,笑何事?”

  韓大伯道:“笑知客智眼未正,擇法不明。”

  重顯禪師道:“豈有說乎?”

  韓大伯以偈答曰:

   “一兔橫身當古道,蒼鷹才見便生擒。

    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樁舊處尋。”

  重顯禪師一聽,感到非常驚詫,於是便與韓大伯結為好友。

  為了求道,重顯禪師在行腳期間,可謂歷盡艱辛。他曾有一偈,描述了這段生活:“二十年來曾辛苦,為君幾下蒼龍窟。”但是,奈何因緣未到,無所契入。於是重顯禪師便投智門光祚禪師座下請益。

  一日,重顯禪師入室參智門和尚,申問道:“不起一念,雲何有過?”

  智門和尚沒有接話,卻招呼他到跟前來。重顯禪師剛一走近,智門和尚突然抽出拂子,照他的嘴就打。重顯禪師正想開口申辯,智門和尚接著又打。

  這一下,重顯禪師終於豁然大悟。

  重顯禪師悟道後,繼續留在智門和尚身邊,執侍五載。在此期間,重顯禪師精恭請益,勤事磨練,盡得雲門之旨。後辭智門和尚,順江東下,雲遊參禮,長養聖胎。重顯禪師曾于池州景德寺做過首座和尚,為大眾講過僧肇《般若無知論》,又於靈隱寺隱修三年。後又住翠峰。不久,重顯禪師便應明州知州曾公(曾會)的邀請,住持雪竇資聖寺,時間長達三十一年。在此期間,重顯禪師大振宗風,被稱為“雲門中興之祖”,一時天下衲子爭相親附。因為重顯禪師久住雪竇山,故後世禪林皆稱之為“雪竇禪師”。

  重顯禪師晚年,經常感歎後世學世學者尋流失源,不知歸本,遂作“為道日損偈”雲:

   “三分光陰二早過,靈台一點不揩磨。

    貪生逐日區區去,喚不回頭怎奈何?”

  重顯禪師圓寂于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春秋七十三歲。生前有《碧岩集》行世,被視為禪林瑰寶。後世“話頭禪”之盛行,實與重顯禪師有極大的關係。

 

 

190.雲蓋繼鵬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雲蓋繼鵬禪師,智門光祚禪師之法嗣。初謁雙泉良雅禪師,良雅禪師讓他當侍者,並教他參“芭蕉拄杖”之話頭。

  芭蕉拄杖之話頭是這樣的--

  一日,郢芭蕉山慧清禪師(南塔光湧禪師之法嗣,新羅國人),上堂拈拄杖示眾雲:“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卻你拄杖子。”說完便放下拄杖,下座。

  繼鵬禪師於是依教參究此公案,可是參了很長時間,也沒有覺悟。

  一日,良雅禪師正在烤火,繼鵬禪師侍立在旁邊。

  良雅禪師忽然問:“拄杖子話試舉來,與子商量。”

  繼鵬禪師正要開口舉此公案,良雅禪師拈起火箸便打。

  繼鵬禪師豁然大悟。

  繼鵬禪師悟道後,住潭州雲蓋山接眾。

  曾有上堂法語雲:

    “高不在絕頂,富不在福嚴。

     樂不在天堂,苦不在地獄。”

  良久曰: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191.雲居曉舜禪師悟道因緣 

 

192.育王懷璉禪師悟道因緣 

 

193.令滔首座悟道因緣   

 

194.天衣義懷禪師悟道因緣

195.修撰曾會居士悟道因緣 

 

196.圓通居訥禪師悟道因緣 

 

197.圓照宗本禪師悟道因緣 

 

198.法雲法秀禪師悟道因緣

199.侍郎楊傑居士悟道因緣 

 

200.簽判劉經臣居士悟道因緣

 

191.雲居曉舜禪師悟道因緣

  南康軍(治所在今江西星子縣)雲居曉舜禪師,洞山曉聰禪師之法嗣,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縣)人。曉舜禪師少時生得很粗猛,忽然有一天覺得塵世浮幻,於是便投師出家。出家後,曉舜禪師依戒而住,精修細行。後投洞山曉聰禪師座下參學。

  一日,曉舜禪師行乞(為寺眾募化)來到武昌。他首先拜訪了當地有名望的劉公居士家。劉居士乃飽參之士,德行高邁,為時人所敬,影響力很大。當地信眾,凡有捐施,莫不依他而行。曉舜禪師當時年少,不知居士是飽參之士,故對他頗為輕視。

  居士道:“老漢一問,若相契(如果回答契合宗門之旨),即開疏(表示發願要捐施多少財物之文書),如不契,即請還山。”說完便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曉舜禪師道:“黑似漆。”

  居士又問:“磨後如何?”

  曉舜禪師道:“照天照地。”

  居士於是向曉舜禪師作了一個長揖,說道:“且請上人還山。”說完便拂袖回到宅中,閉門不出。

  曉舜禪師無可奈何,只好回到洞山。

  洞山和尚問他為什麼這麼快卻空手而回。曉舜禪師於是便將與劉居士的酬答經過,一一告訴了洞山和尚。

  洞山和尚聽完之後,便說道:“你問我,我與你道。”

  曉舜禪師便擬劉居士之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洞山和尚道:“此去漢陽不遠。”

  曉舜禪師接著又問:“磨後如何?”,

  洞山和尚道:“黃鶴樓前鸚鵡洲。”

  曉舜禪師一聽,言下大悟。從此以後,他機鋒峻烈,人不敢觸。後住江西雲居山接眾。

  曉舜禪師的接人方式比較平實簡易,極少談玄說妙,多從日用處入手。且看他的三則上堂語--

  上堂:“聞說佛法兩字,早是汙我耳目。諸人未跨雲居門,腳跟下好與三十棒。雖然如是,也是為眾竭力。”

  上堂:“諸方有弄蛇頭,撥虎尾,跳大海,劍刃裏藏身。雲居這裏,寒天熱水洗腳,夜間脫靺打睡,早朝旋打行纏,風吹籬倒,喚人夫(傭工)劈蔑縛起。”

  上堂:“雲居不會禪,洗腳上床眠。冬瓜直儱侗,瓠子曲彎彎。”

 

192.育王懷璉禪師悟道因緣

  明州(今浙江寧波)育王山懷璉大覺禪師,泐潭懷澄禪師之法嗣,俗姓陳,漳州(今福建漳州)龍溪人。出生的那天晚上,其母夢見有一泗州僧伽降於室中,於是便給他取小名泗州。懷璉禪師聰慧絕倫。因出生時有夢兆,所以,少年時父母便聽許他出家。出家後,懷璉禪師篤志道學,寢食俱廢,且工於翰墨。

  一日,懷璉禪師洗面畢,將水潑在地上,忽然有所省悟,始信有宗門之事。

  於是便游方參尋,遠投泐潭懷澄禪師之座下。懷璉禪師與懷澄和尚一見,機語相投,遂蒙印可。得法後,懷璉禪師繼續留在懷澄和尚身邊,執侍請益十餘年。後游廬山,投圓通居訥禪師座下,充當書記,負責寺院文案。居訥禪師對他非常器重,預言他將來必成大器。居訥禪師每謂人曰:“斯人中正不倚,動靜尊嚴,加以道學行誼,言簡理盡。凡人資稟如此,鮮有不成器者。”

  北宋仁宗皇祐年間(1049-1054),懷璉禪師被詔進京,住淨因禪院。後兩度于化成殿,與仁宗皇帝對論佛法大意。仁宗皇帝大悅,賜號大覺禪師。二人關係很深,猶如師友。仁宗皇帝後來還就對論佛法之內容,書詩頌十七首,贈給懷璉禪師。至和年間(1054-1056),懷璉禪師上書仁宗,欲歸老山中,並進頌曰:

   “六載皇都唱祖機,兩曾金殿奉天威。

    青山隱去欣何得,滿篋唯將禦頌歸。”

  仁宗皇帝捨不得懷璉禪師離開帝都,於是令中使宜旨道:“山即如如體也,將安歸乎?再住京國,且興佛法。”

  不久,懷璉禪師再次進頌,辭謝曰:

    “中使宣傳出禁圍,再令臣住此禪扉。

     青山未許藏千拙,白髮將何補萬幾?

     霄露恩輝方湛湛,林泉情味苦依依。

     堯仁況是如天闊,應任孤雲自在飛。”

  仁宗皇帝讀罷詩頌,仍然不同意他離開,並遣中使賜給懷璉禪師一隻龍腦缽。懷璉禪師謝恩罷,便捧著缽,說道:“吾法以壞色衣,以瓦鐵食,此缽非法。”說完便將缽扔進火中燒了。中使回奏仁宗皇帝,仁宗皇帝加歎不已。

  治平年間(1064-1067),當時仁宗已駕崩,懷璉禪師於是上疏英宗皇帝,乞求歸山養老,進頌曰:

      “千簇雲山萬壑流,閑身歸老此峰頭。

       餘生願祝無疆壽,一柱清香滿石樓。”

  英宗皇帝念其年事已高,於是准奏,並賜手詔曰:“大覺禪師懷璉,受先帝聖眷,累錫宸章,屢貢誠懇,乞歸林下。今從所請,俾遂閒心。凡經過小可庵院,任性住持,或十方禪林,不得抑逼堅請。”

  於是,懷璉禪師便渡江南歸。途中懷璉禪師曾于金山西湖小住,四明郡守以育王寺缺住持為由,請他駐錫。九峰韶公作疏,號召四明地方信眾,出錢出力,特建大閣,收藏皇上所賜詩頌,閣名曰“宸奎”。

  當時翰林蘇軾亦在杭州做官,他寫信請問懷璉禪師:“承要作宸奎閣碑,謹已撰成,衰朽廢學,不知堪上石否?見參寥(人名)說,禪師出京日,英廟(指英宗皇帝)賜手詔,其略雲:‘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有否?如有,切請錄示全文,欲添入此一節。”

  懷璉禪師一向好平淡,不喜張揚。他一直將英宗皇帝的手詔,藏在篋笥中,不肯拿出來給眾人看。懷璉禪師示寂後,人們才從他的篋笥發現這些東西,足見其不誇世榮、不恃君寵之心。

  懷璉禪師在阿育王寺,曾接眾雲:“若論佛法兩字,是加增之辭,廉纖之說。諸人向這裏承當得,儘是二頭三首,譬如金屑雖貴,眼裏著不得。若是本分衲僧,才聞舉著,一擺擺斷,不受纖塵,獨脫自在,最為親的。然後便能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在僧同僧,在俗同俗,在凡同凡,在聖同聖,一切處出沒自在,並拘檢(束縛)他不得,名邈(言說描畫)他不得。何也?為渠能建立一切法故,一切法要且不是渠。渠既無背面,第一不用妄與安排,但知十二時中,平常飲啄,快樂無憂,只此相期,更無別事。所以古人雲,放曠長如癡兀人,他家自有通人愛。”

  另有上堂法語雲:“世法裏面,迷卻多少人?佛法裏面,醉卻多少人?只如不迷不醉,是甚麼人分上事?”

  又雲:“太陽東升,爍破大千之暗。諸人若向明中立,猶是影響相馳。若向暗中立,也是藏頭露影漢。到這裏作麼生吐露?”良久曰:“逢人只可三分語,未可全拋一片心。參!”

  從這三則法語中,我們大致可以瞭解懷璉禪師的平生見處。

  懷璉禪師示寂于哲宗元祐五年(1090),世壽八十二。

 

193.令滔首座悟道因緣

  令滔首座,泐潭懷澄禪師之法嗣,出家後投泐潭懷澄禪師座下,久參不悟。

  一日,泐潭和尚問他:“祖師西來,單傳心印,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子作麼生會?”

  令滔禪師道:“某甲不會。”

  泐潭和尚又問:“子未出家時,作個甚麼?”

  令滔禪師道:“牧牛。”

  泐潭和尚道:“作麼生牧?”

  令滔禪師道:“早朝騎出去,晚後複騎歸。”

  泐潭和尚道:“子大好不會!”

  令滔禪師一聽,言下大悟,遂作頌曰:

    “放卻牛繩便出家,剃除鬚髮著袈裟。

     有人問我西為意,拄杖橫挑囉哩囉。”

 

194.天衣義懷禪師悟道因緣

  越州(今浙江紹興)天衣義懷禪師,雪竇重顯禪師之法嗣,俗姓陳,永嘉樂清人。其家族世代以漁為業。兒時,常隨父到江上捕魚,義懷禪師坐在船尾。父親每撈一條魚,就讓義懷禪師用繩子穿上。義懷禪師心生不忍,便偷偷地將魚投回江中。父親大怒,便用竹杖抽打他。義懷禪師卻不以為然,恬然如故。

  年齡稍長,義懷禪師便辭別父母,游于京師,投景德寺為童行。北宋仁宗天聖(1023-1032)年間,義懷禪師參加試經得度。義懷禪師身材高挑清臒,每於眾中行走,猶如鶴立雞群。一日,有一神僧,外號“言法華”,於市井中碰見義懷禪師,便拊著他的後背說:“臨濟德山去。”義懷禪師不明白其意,便向當地的耆宿請教,耆宿告訴他:“汝其當宏禪宗乎?行矣,勿滯於此。”於是,義懷禪師便決志游方參學。

  義懷禪師曾參禮過荊州金鑾善禪師、葉縣歸省禪師,但是均未能契旨。後東游至姑蘇,上翠岩禮雪竇明覺(重顯)禪師。雪竇明覺禪師是雲門宗中興祖師。

  明覺禪師一見義懷,便問:“汝名甚麼?”

  義懷禪師道:“義懷。”

  明覺禪師道:“何不名懷義?”

  義懷禪師道:“當時致得(當時受戒時別人給取的名字)。”

  明覺禪師道:“誰為汝立名?”

  義懷禪師道:“受戒來十年矣。”

  明覺禪師道:“汝行腳費卻多少草鞋?”

  義懷禪師道:“和尚莫瞞人好!”

  明覺禪師道:“我也沒量罪過,汝也沒量罪過,你作麼生?”

  義懷禪師便默然無語。

  明覺禪師於是打了他一拄杖,喝道:“脫空(不老實、弄虛作假)謾語漢,出去!”

  過了幾天,義懷禪師又入室請益。

  明覺禪師道:“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義懷禪師正想開口議論,明覺禪師又將他打出丈室。

  如此這般,義懷禪師先後請益了四次。但是他還是不明白個中的奧旨。

  不久,明覺禪師便令義懷禪師充當水頭(寺院裏專門負責挑水的僧人)。

  一天,義懷禪師正在挑水,忽然扁擔斷了,水桶掉在地上,他豁然大悟,當即作投機偈雲:

      “一二三四五六七,萬仞峰頭獨足立。

       驪龍頷下奪明珠,一言勘破維摩詰。”

  明覺禪師看了他的投機偈,遂拍案稱善,予以印可。

  義懷禪師悟道後不久,即辭別雪竇,前往無為軍(今安徽無為縣)鐵佛寺出世弘法。其座下有一僧後至雪竇,談及義懷禪師出世之事,明覺禪師便令那僧舉義懷禪師平日之提唱,那僧道:“譬如雁過長空,影沉寒潭,雁無留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明覺禪師一聽,大加讚賞,引為知已,於是便派手下僧人前往撫慰。義懷禪師亦經常令門人回雪竇,探望明覺禪師。

  義懷禪師後由鐵佛寺遷至越州天衣山,此後曾五遷法席。所到之處,均為荒涼之地。義懷禪師每至一處,必創建樓觀,化行海內,大弘雲門宗旨。其為法忘軀的精神,堪為後人楷模。

  義懷禪師晚年身體不好,住池州(今安徽境內)杉山庵。北宋仁宗嘉祐五年(1053)示寂,春秋七十二歲。有辭世偈雲:

  “紅日照扶桑,寒雲封華嶽。

   三更過鐵圍,拶折驪龍角。”

  下引義懷禪師兩段精彩開示,從中,我們可以大致領略禪的精神--

  上堂:“夫為宗師,須是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遇賤即貴,遇貴即賤。驅耕夫之牛,令他苗稼豐登。奪饑人之食,令他永絕饑渴。遇賤即貴,握土成金。遇貴即賤,變金成土。老僧亦不驅耕夫之牛,亦不奪饑人之食。何謂?耕夫之牛,我複何用?饑人之食,我複何餐?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變金作土。何也?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倫,雖然如此,打破大散關,幾個迷逢達磨?”

  上堂:“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向異類中行。不用續鳧(水鳥)截鶴,夷(削平)嶽盈(填充)壑。放行也百醜千拙,收來也攣攣(lian,同“戀”,眷戀不舍)拳拳。用之,則敢與八大龍王鬥富。不用,都來(統統算來)不直(值)半分錢。參!”

 

195.修撰曾會居士悟道因緣

  修撰(翰林院掌修國史的官員)曾會居士,幼年時與明覺禪師(即雪竇重顯禪師)是同舍,長大之後,因志趣不同,各自異途。曾會居士步入仕途,而明覺禪師則出家為僧。

  北宋真宗天禧年間(1017-1021),曾會居士出任池州(今安徽境內)太守。一日,曾會居士于景德寺,與明覺禪師偶然相會。交談間,曾會居士緣引《中庸》、《大學》中的話,參以《欏嚴經》,作附會宗門之解釋,認為它們與佛教之本旨相符,並向明覺禪師討教。

  明覺禪師道:“這個尚不與教乘合,況《中庸》、《大學》邪?學士要徑捷理會此事。”說到這兒,便彈指一下,“但恁麼薦取。”

  [禪門中,“這個”通常指代自性、第一義諦。]

  曾會居士言下領旨。

  天聖初年(1023),曾會居士移守四明(今浙江寧波),以書信邀請明覺禪師前往雪竇補住持之位。

  明覺禪師住後,曾會居士問:“某近與清長老商量趙州勘婆子話,未審端的有勘破處也無?”

  [趙州勘婆子之公案是這樣的--

  有僧遊五台,問一婆子曰:“台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驀直去。”僧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恁麼去。”後有僧舉似趙州,趙州曰:“待我去勘過。”明日,趙州便去問:“台山路向甚麼處去?”婆曰:“驀直去。”趙州便去。婆曰:“好個師僧又恁麼去。”趙州歸院謂僧曰:“臺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

  這個公案在禪林裏非常有名,有不少禪僧因參此公案而大悟。]

  明覺禪師道:“清長老道個甚麼?”

  曾會居士道:“又與麼去也。”

  明覺禪師道:“清長老且放過一著,學士還知天下衲僧出這婆子圈()(kui,拴、結)不得麼?”

  曾會居士道:“這裏別有個道處。趙州若不勘破,婆子一生受屈。”

  明覺禪師道:“勘破了也。”

  曾會居士一聽,便大笑。

 

196.圓通居訥禪師悟道因緣

  廬山圓通居訥祖印禪師,延慶子榮禪師之法嗣,俗姓蹇,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縣)人。居訥禪師生而英偉,讀書過目成誦。十一歲依漢州什邡(fang,屬成都府)竹林寺元昉(fang)禪師出家,十七歲試《法華》得度,受具足戒後,一度游於講肆,究習經論,學冠巴蜀。

  一日,居訥禪師碰到一位禪者,剛從南方參學回川。二人一起相談甚歡。禪者大贊南方禪宗之盛,並歷數四川有道之士,皆因投于宗門而悟道,如馬祖本是四川什邡人,因參宗門大德而得明心性,名播天下;亮座主本以講論聞名,後歸於禪門,得法後便罷講,隱於西山;德山宣鑒法師原來也是以講經為業,歸依宗門後,便燒掉了《青龍疏鈔》,稱“滴水莫敵巨海”。居訥禪師經禪者這樣一番鼓勵,遂生游方之想。於是便離開了四川,行腳于荊楚之間。遺憾的是,雖幾經寒暑,卻無所得。

  後來,居訥禪師便來到襄州洞山,投子榮禪師座下參學。子榮禪師是智門光祚禪師之法嗣,與雪竇重顯禪師是同門師兄弟。在子榮禪師的身邊,居訥禪師整整請益了十年。

  一日,居訥禪師讀《華嚴論》,至“須彌在大海中,高八萬四千由旬,非手足攀攬可及,以明八萬四千塵勞山,住煩惱大海。眾生若能於一切法,無思無為,即煩惱自然枯竭,塵勞成一切智之山,煩惱成一切智之海。若更起心思慮,即有攀緣,即塵勞愈高煩惱愈深,不能至諸佛智頂”這一段時,恍然有省。於是他又反復熟讀了多遍,遂感歎道:“石鞏雲無下手處,而馬祖曰曠劫無明,今日一切消滅,非虛語也。”

  居訥禪師悟道後,道譽日隆,後應南康太守程師孟之邀請,住持廬山歸宗寺,既而又遷圓通寺。

  北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官方出資創十方淨因禪院,詔天下有道者住持。在歐陽修和程師孟的推舉下,仁宗皇帝詔請居訥禪師入住。居訥禪師以目疾為由,將位子讓給了大覺懷璉禪師。

  後有人問居訥禪師:“聖天子旌崇道德,遣使持書,恩被泉石,師何因辭哉?”

  居訥禪師道:“予濫廁(混跡於)僧倫,視聽不聰,幸安于林下,飯蔬飲水。雖佛祖所不為,況其他耶?先哲謂大名之下,難得久居。予行平生知足之計,不以聲名自累。”

  學佛就是為了成佛,現在連佛都不成,何況名聞利養!真正大禪師的氣魄!

  慶曆五年(1045),歐陽修左遷滁州,第二年歸廬陵,途經九江的時候,他特地上廬山拜訪了圓通居訥禪師。

  歐陽修此前不僅不信仰佛教,反而還曾仿效韓退之(韓愈),著書立說,排斥佛教。在與居訥禪師交談的時候,歐陽修“聳聽忘倦,至夜不已,遲回逾旬,不忍離去”。

  居訥禪師道:“佛道以悟心為本,足下……偏執世教,故忘其本。誠能運聖凡平等之心,默默體會,頓祛我慢,悉悔昨非,觀榮辱之本空,了生死之一致,則淨念常明,天真獨露,始可問津於此道耳!”

  在居訥禪師的開導之下,歐陽修恍然有所省發,其排佛之心遂蕩然無存。

 

197.圓照宗本禪師悟道因緣

  東京慧林宗本圓照禪師,天衣義懷禪師之法嗣,俗姓管,常州無錫人。宗本禪師體貌厖(mang,厚、大)碩,為人淳厚,寡言少語。十九歲,投姑蘇承天永安道升禪師座下。道升禪師當時名重叢林,學者如雲。

  宗本禪師在其座下,一開始並沒有落發,而是幹苦役,長達十年。宗本禪師白天常常敝衣垢面,幹挑水、舂米、燒火、做飯等苦活兒,晚上則隨眾入室參請。

  一日,道升禪師問他:“頭陀荷眾良苦,亦疲勞乎?”

  宗本禪師道:“若舍一法不名滿足菩提,實欲此生身證,敢言其勞!”

  道升禪師一聽,便暗中稱奇。

  十年以後,宗本禪師才得以剃度受戒。受戒後,他繼續留在道升禪師身邊,服勤三年。之後,宗本禪師方辭別道升禪師,游方參學。

  宗本禪師初投池州(今安徽貴池)景德寺,禮謁天衣義懷禪師。

  義懷禪師問:“天親從彌勒內宮而下,無著問雲:‘人間四百年,彼天為一晝夜。彌勒于一時中,成就五百億天子,證無生法忍。未審說甚麼法?’天親曰:‘只說這個法。’如何是這個法?”

  宗本禪師一聽,言下大悟。

  為了進一步勘驗宗本禪師,義懷禪師一日于丈室中問宗本禪師:“即心即佛時如何?”

  宗本禪師道:“殺人放火有甚麼難?”

  義懷禪師知道他已徹,遂予印可。從此以後,宗本禪師便名播叢林。

  英宗治平元年(1064),漕運使李複圭,請宗本禪師住蘇州瑞光寺開法,一時法席大盛,學眾達五百餘人。後杭州太守陳襄,以承天、興教二刹無人住持,便請宗本禪師選居其一,可是蘇州道俗擁道遮留,不肯讓宗本禪師離開。無奈,陳襄便請宗本禪師住持淨慈寺,並發文告訴蘇州道俗雲:“借師三年,為此邦植福,不敢久占。”這樣,蘇州人才放宗本禪師離開。後,宗本禪師又被蘇州人巧妙奪回。從這裏可以看出,宗本禪師當時在信眾中的地位之高和影響之大。

  元豐五年(1082),宗本禪師奉神宗皇帝詔請,住相國寺,為慧林第一祖,並多次入宮,與神宗皇帝對論佛法。神宗皇帝駕崩後,哲宗即位,宗本禪師以年老乞歸林下。哲宗准奏,並下旨:從此以後,宗本禪師隨意雲遊,州郡不得再強迫他當住持。

  臨行時,宗本禪師擊鼓辭眾,說偈雲:

  “本是無家客,那堪任意遊?

   順風加櫓棹,船子下揚州。”

  當時,都城王公貴人前來相送者車騎相屬。宗本禪師臨別時教誨他們說:“歲月不可把玩,老病不與人期,唯勤修勿怠,是真相為。”在場的人,聞之莫不感動涕零。可見宗本禪師慈悲善導,其感化力非常強大。

  說到他的感化力,有一件事可作旁證:宗本禪師住瑞光的時候,有一天,一位屠夫正準備殺牛,那頭牛掙脫繩索,跑到寺中,跪在宗本禪師跟前,如泣如訴。於是宗本禪師便買下這頭年,養在寺院裏。那頭牛因此得盡天年。

  宗本禪師晚年居靈岩,從其得法者,不可勝計。哲宗元符二年(1099),宗本禪師將入滅,沐浴而臥。其門人環擁而立,請示道:“和尚道遍天下,今日不可無偈,幸強起安坐。”宗本禪師仔細地打量著門人,說道:“癡子,我尋常尚懶作偈,今日特地圖作個什麼?尋常要臥便臥,不可今日特地坐也”。說完便索筆大書五字:“後事付守榮(守榮,宗本禪師的弟子)。”然後如熟睡而化。春秋八十歲。

 

198.法雲法秀禪師悟道因緣

  東京法雲寺法秀圓通禪師,天衣義懷禪師之法嗣,俗姓辛,秦州隴城(今甘肅秦安縣)人。法秀禪師的母親在懷他之前,曾夢見有一老僧前來托宿,醒後即得身孕。這位老僧原在麥積山修行,生前與應乾寺的魯和尚是好朋友。一天,這位老僧跟從魯和尚一起到內地游方。魯和尚嫌他年齡太大,行動不方便。於是,老和尚便跟魯和尚說:“他日當尋我竹鋪坡前,鐵場嶺下。”魯和尚行腳回來之後,發現麥積山的那位老和尚已經圓寂三年了,這時他才突然想起臨行前老和尚跟他說過的話,於是便前往竹鋪坡打聽,得知就在三年前該地有一戶人家恰好生了一個兒子。於是魯和尚便前去看望。奇怪的是,那小孩一見魯和尚便笑。魯和尚這才明白,那小孩原來就是麥積老和尚投胎再來。於是,魯和尚便把這一情況告訴了小孩的父母。小孩的父母於是同意魯和尚將小孩帶去出家。小孩從此便改姓魯。

  法秀禪師十九歲試經得度,並受了具足戒。出家後,法秀禪師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遊歷講肆,勵志學習《因明》、《唯識》、《百法》、《金剛》、《圓覺》、《華嚴》等經論,不久即能貫通其義,並為眾發揮。一時名聞洛京。他曾依據圭峰宗密禪師的《圓覺經大疏鈔》,為道俗二眾宣講《圓覺經》,但是他卻恥於學習圭峰禪師的禪法。他認為南方禪宗不過是無知狂徒惑人耳目的邪說而已。當時他只敬重北京的天缽重元法師。重元法師以善講《華嚴經》而名重一時,人稱“元華嚴”。但是法秀禪師卻不理解重元法師為什麼不繼續講經卻開始習禪。他勸重元法師說:“教盡佛意,則如元公者不應遠教。禪法佛意,則如圭峰者不應學禪。世尊教外以法私大迦葉者,吾不信也”。他還經常告訴他的同學們說:“吾將南遊,窮其窟穴,搜取其種類抹殺之,以報佛恩乃已耳!”

  不久,法秀禪師開始行腳南遊。一日,他來到隨州護國寺,偶然讀到《淨果禪師碑》。上面記載道:“僧問報慈:‘如何是佛性?’慈曰:‘誰無?’又問淨果,果曰:‘誰有?’其僧因有悟。”法秀禪師讀後,大笑道:“豈佛性敢有無之!矧(shen,亦、又)又曰因以有悟哉!”說完,便傲然地離開了護國寺。

  後來,法秀禪師聽說義懷禪師在無為軍(今安徽無為縣)鐵佛寺大開法席,四方衲子爭相歸附,於是便徑往參禮。來到鐵佛寺,正趕上義懷禪師在正襟危坐,垂涕沾衣,外表顯得極為寒微。法秀禪師一見,心裏頗為輕視。

  義懷禪師收住眼淚,問法秀禪師:“座主講甚麼經?”

  法秀禪師道:“華嚴。”

  義懷禪師又問:“華嚴以何為宗?”

  法秀禪師道:“法界為宗。”

  義懷禪師又問:“法界以何為宗?”

  法秀禪師道:“以心為宗。”

  義懷禪師進一步追問:“心以何為宗?”

  法秀禪師被問得無言以對。

  義懷禪師道:“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汝當自看,必有發明。”

  此時,法秀禪師慢心全然蕩盡,悵然若失,只好退下,老老實實地留在義懷禪師座下,隨眾請益。

  過了十七天,一日,法秀禪師偶然聽到一位僧人舉這樣一則公案--

  “白兆參報慈:‘情未生時如何?’慈曰:‘隔。’”

  [禪門中,經常有人講“情生智隔”。那麼情未生時,智隔不隔?]

  法秀禪師一聽,忽然大悟,歡喜踴躍,便直趨方丈,向義懷禪師陳說自己剛才的所證所悟。

  義懷禪師聽了他的彙報後,讚歎道:“汝真法器。吾宗異日在汝行矣!”

  法秀禪師悟道後,繼續留在義懷禪師身邊,執侍多年。後辭師前往淮西四面山開法。法秀禪師經常哀歎祖道之不振,憂慮叢林之凋落,於是發奮圖強,以身作則,殷勤弘化。不久,法秀禪師又移居廬山之棲賢寺。末後又奉詔住真州(今江蘇揚州)長蘆山崇福禪院,賜號圓通,座下徒眾有上千人。

  法秀禪師住長蘆期間,與樞密史蔣穎叔為方外之友。蔣穎叔平生雖然也研究佛心宗,但是他執泥於經教,曾撰有《華嚴經解》三十篇,頗為自得。一日,蔣穎叔上長蘆拜訪法秀禪師。他在方丈室的牆壁上題寫道:“余凡三日遂成《華嚴解》,我於佛法有大因緣,異日當以此地比覺城東際,唯具佛眼者當知之。”法秀禪師見後,便對蔣穎叔說道:“公何言之易耶?夫《華嚴》者,圓頓上乘,乃現量所證。今言比覺城東際,則是比量,非圓頓宗。”接著又說道:“異日,且一真法界無有古今,故雲十世古今終不移於當念。若言異日,今日豈可非是乎?”接著,法秀禪師一步辯駁道:“具佛眼者當知,然經曰平等真法界,無佛無眾生,凡聖情盡,彼我皆忘,豈有愚智之異?若待佛眼,則天眼人眼豈可不知哉?”將穎叔被駁得啞口無言,於是禮懺拜謝。

  法秀禪師平時接人皆平等冷峻,不留情面。當時,李伯時是一代著名畫家,擅長畫馬,一日,訪法秀禪師。法秀禪師呵斥道:“汝士大夫以畫名,矧又畫馬期人誇,以為得妙妙,人馬腹中,亦足懼!”於是李伯時便絕筆。法秀禪師遂勸他畫觀音像,以贖其過。另有文士黃魯直(庭堅),喜作豔詩,時人爭相傳閱。法秀禪師呵斥他道:“翰墨之妙,甘施於此乎?”魯直笑道:“又當置我于馬腹中乎?”法秀禪師道:“汝以豔語動天下淫心,不止馬腹,正恐生泥犁中耳!”

  北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法秀禪師示疾,英宗詔醫官為他切脈。法秀禪師仰視著醫官,說道:“汝何為者也,吾有疾當死耳!求治之,是以生為可戀也。平生生死夢,三者無所揀”,說完便將醫官打發走了,並喚侍者説明沐浴更衣。然後作偈曰:“來時無物去時空,南北東西事一同。六處住持無所補--”法秀禪師寫完第三句後,沉默良久。這時監院和尚上前說道:“和尚何不道末後句?”法秀禪師道:“珍重珍重”。說完便奄然而化。春秋六十四歲。

 

199.侍郎楊傑居士悟道因緣

  禮部楊傑居士,天衣義懷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次公,號無為,無為(今安徽無為縣)人。北宋禪宗元豐年間(1078-1085),官至太常。

  楊傑居士平生最好參禪,曾曆參諸山名宿,但均未契旨。晚年謁天衣義懷禪師。義懷禪師每每為他舉龐蘊居士機語,令他參究。

  後來有一年,楊傑居士奉陪皇上登泰山行祀。一天早晨,雞剛一叫,他便登上泰山頂,正好看到日出如盤湧,忽然大悟。於是便依龐居士詩偈,另作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偈,雲:

    “男大須婚,女長須嫁。

     討甚閒工夫,更說無生話。”

  楊傑居士後來把此偈寄給義懷禪師,得到了義懷禪師的肯定。

  楊傑居士悟道後,一次,與芙蓉道楷禪師偶然相逢。時芙蓉禪師已于投子義青禪師座下悟道,為一方化主。

  楊傑居士問:“與師相別幾年?”

  芙蓉禪師道:“七年。”

  楊傑居士又問:“學道來,參禪來?”

  芙蓉禪師道:“不打這鼓笛。”

  楊傑居士道:“恁麼則空遊山水,百無所能也。”

  芙蓉禪師道:“別來未久,善能高鑒。”

  楊傑居士一聽,便哈哈大笑。

  神宗熙寧末年(1077),楊傑居士因為母親去世,閒居閱藏,遂棲心淨土,並繪丈六阿彌陀佛像,隨身觀念。哲宗元祐年(1096-1094)中,楊傑居士被提為禮部員外郎,出任浙江提點刑獄。不久即謝世,有辭世偈雲:

“無一可戀,無一可舍。

  太虛空中,之乎者也。

  將錯就錯,西方極樂。”

 

200.簽判劉經臣居士悟道因緣

  簽判(官職名)劉經臣居士,智海本逸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字興朝。少年時以才高俊逸,登上仕途。但是,當時他對佛法並不相信。三十二歲時,劉經臣偶然與東林照覺常總禪師相識,相談甚歡。在常總禪師的啟迪下,劉經臣對佛教才生起敬服之心。從此以後,他便醉心祖道,一心想開悟見性。

  劉經臣後抵京師,禮謁慧林若沖禪師(天衣義懷禪師之法嗣)。若沖禪師為他舉雪竇禪師接引一位僧人的公案--

  有僧問雪竇重顯禪師:“如何是諸佛本源?”

  雪竇禪師答道:“千峰寒色。”

  若沖禪師剛把這則公案舉完,劉經臣居士言下有省。

  那一年歲末,劉經臣居士移官洛下,這使得他有機會經常參禮韶山杲禪師。將去任的時候,劉經臣居士特地前來辭別韶山杲禪師。

  韶山禪師囑咐他說:“公如此用心,何愁不悟?爾後或有非常境界,無量歡喜,宜急收拾。若收拾得去,便成法器。若收拾不得,則有不寧之疾,成失心之患矣。”

  不久,劉經臣居士又來到京師,到智海寺從正覺本逸禪師參學。劉經臣居士就自己悟道因緣之事向智海本逸禪師請教。

  智海禪師道:“古人道,平常心是道。你十二時中放光動地,不自覺知,向外馳求,轉疏轉遠。”

  劉經臣聽了,更加疑惑不解。

  一天晚上,劉經臣入室參請,智海禪師便為他舉《傳燈錄》中所載“香至國王問道波羅提尊者”之公案。公案是這樣的--

  時王(香至國王,達磨祖師俗家時的侄子)……忽見波羅提乘雲而至,……怒而問曰:“何者是佛?”提曰:“見性是佛。”王曰:“師見性否?”提曰:“我見佛性。”王曰:“性在何處?”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見?”提曰:“今現作用,王自不見。”王曰:“於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無有不是。王若不用,體亦難見。”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提曰:“若出現時,當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身,處世為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遍現俱該沙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

  舉完這則公案,智海禪師特地拈出“何者是佛,尊者曰見性是佛”一語,考問劉經臣居士。劉經臣居士不能應答,心中更加迷悶,只好退下,回房間就寢。

  他好不容易才睡了一會兒,到五更的時候,又被心中的疑團弄醒了。於是他便打起精神,接著參問“見性是佛”這個話頭。剛一參問,突然眼前出現種種異相,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表裏通徹,六根震動,天地迴旋,如雲開月現。他一時喜不自勝。這時他忽然想起韶山杲禪師臨別時所囑咐他的話。他終於警覺起來,明白這一切都是幻景,不能執著,於是便不再理睬,將它們都壓下去了。

  天亮以後,劉經臣居士便來到智海禪師的丈室,把夜間的經過全部告訴了智海禪師。智海禪師於是為他證明,並且告訴他說:“更須用得始得。”

  劉經臣居士便問:“莫要踐履否?”

  智海禪師一聽,便厲聲喝道:“這個是甚麼事,卻說踐履?”

  劉經臣居士於是言下默契。

  後作《發明心地頌》八首,並著《明道諭儒篇》以警世人,其詞雲:

  “明道在乎見性。餘之所悟者,見性而已。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楊子曰:‘視聽言貌思,性所有也’。有見於此,則能明乎道矣。當知道不遠人,人之於道,猶魚之于水,未嘗須臾離也。唯其迷已逐物,故終身由之而不知。佛曰大覺,儒曰先覺,蓋覺此耳。昔人有言曰,‘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又曰,‘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難睹。欲識大道真體,不離聲色言語’。又曰,‘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欲識佛去處,只這語聲是’。此佛者之語道為最親者。‘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瞻之在前也。忽焉在後也。取之左右逢其原也’。此儒者之語道最邇者。奈何此道唯可心傳,不立文字。故世尊拈花而妙心傳于迦葉,達磨面壁而宗旨付於神光。六葉既敷,千花競秀。分宗列派,各有門庭。故或瞬目揚眉,擎拳舉指,或行棒行喝,豎拂拈槌,或持義張弓,輥毬舞笏,或拽石般(搬)土,打鼓吹毛,或一默一言,一籲一笑,乃至種種方便,皆是親切為人。然只為太親,故人多罔措。瞥然見者,不隔絲毫。其或沉吟,迢迢萬里。欲明道者,宜無忽焉。祖祖相傳,至今不絕。真得吾儒所謂‘忿而不發,開而弗違’者穎。餘之有得,實在此門。反思吾儒,自有其道。良哉孔子之言!默而識之,一以貫之,故目擊而道存,指掌而意喻。凡若此者,皆合宗門之妙旨,得教外之真機。然而孔子之道,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孟子既沒,不得其傳,而所以傳於世者,特文字耳。故餘之學,必求自得而後已。幸餘一夕開悟,凡目之所見,耳之所聞,心之所思,口之所談,手足之所運動,無非妙者。得之既久,日益見前。每以與人,人不能受。然後知其妙道果不可以文字傳也。嗚呼!是道也,有其人則傳,無其人則絕。餘既得之矣,誰其似之乎?終餘之身而有其人邪?無其人邪?所不可得而知也。故為記頌歌語,以流播其事,而又著此篇,以諭吾徒雲。”

  這一段文字非常精彩。作者立足于自身的證悟,將佛、儒之學融于宗門之下。在北宋理學大肆排佛的氣氛之下,劉經臣居士的這篇文章,象明教契嵩和尚的《輔教篇》一樣,既是對佛教的護持,同時也是對孔孟儒學的回歸和深化,其意義是非常深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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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清獻趙抃居士悟道因緣 

 

202.慧林懷深禪師悟道因緣

203.黃龍祖心禪師悟道因緣 

 

204.寶峰克文禪師悟道因緣 

 

205.黃檗惟勝禪師悟道因緣  

 

206.開元子琦禪師悟道因緣

207.仰山行偉禪師悟道因緣 

 

208.隆慶慶閑禪師悟道因緣 

 

209.雪峰道圓禪師悟道因緣

210.黃龍悟新禪師悟道因緣

201.清獻趙抃居士悟道因緣

  清獻公趙抃(bian)居士,蔣山法泉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悅道,自號知非,衢州(今浙江境內)西安人。北宋仁宗至和年間(1054-1056),任殿中侍御史,為人耿介,彈劾不避權貴,京城裏的人都稱他為“鐵面禦史”。趙抃居士每出知諸州,為政中和,嚴而不苛,尤其是他治理成都,政績最佳。英宗皇帝讚歎道:“趙抃為成都中和之政也。”神宗皇帝亦曾當面嘉贊趙抃居士道:“卿匹馬入蜀,以一琴一鶴自隨,為政簡易亦稱是”。趙抃居士平生不治資業,不近聲色,樂善好施,恤貧救人不可勝計。凡白天所為,他必先於頭天晚上,衣冠焚香,以告上蒼,否則不敢輕舉妄動。

  趙抃居士四十余歲,開始棲心佛教。曾參禮過北京天缽寺重元禪師,而未有省。重元禪師是天衣義懷禪師之法嗣。後來適逢金陵蔣山法泉佛慧禪師來衢州住南禪寺,趙抃居士得便經常親近佛慧禪師,請益佛法。可是,趙抃居士每次參問,佛慧禪師卻從不容他措置一詞。

  趙抃居士後掌管青州。政事之餘,他經常參禪打坐。一次他正在打坐的時候,忽然雷霆大震,他便當即契悟,遂作偈曰:

    “默作公堂虛隱幾,心源不動湛如水。

     一聲霹靂頂門開,喚起從前自家底。

     舉頭蒼蒼喜複喜,刹刹塵塵無不是。

     中下之人不得聞,妙用神通而已矣。”

  趙抃居士後把此偈呈給佛慧禪師,佛慧禪師微笑著恭賀道:“趙悅道撞彩耳!”

  趙抃居士的同僚好友富鄭公(富弼)亦好宗門之事,然示有所趣。趙抃居士勉勵他說:“抃思西方聖人教外別傳之法,不為中下根基之所設也。上智則頓悟而入,一得永得。愚者則迷而不復,千差萬別。惟余祖以心傳心,其利生接物而不得已者,遂有棒喝拳指,揚眉瞬目,拈椎豎拂,語言文字,種種方便。去聖逾遠,諸方學徒,忘本逐末,棄源隨波,滔滔皆是。斯所謂可憐憫者矣。抃不佞,去年秋初,在青州因有所感,既已稍知本性,無缺無餘,古人謂安樂法門,信不誣也。比蒙太傅侍中俾求禪錄,抃素出恩紀,聞之喜快,不覺手舞而足蹈。伏惟執事,富貴如是之極,道德如是之盛,福壽康寧如是之備,退休閒逸如是之高,其的未甚留意者,如來一大事因緣而已。今茲又複於真性有所悟人,抃敢為賀于門下也。”後來,富弼果然于穎州華嚴院顒禪師(宗本圓照禪師之法嗣)座下悟道。

  趙抃七十二歲的時候,以太子少保之職,退休歸養故里,並築高齋以自適,題偈曰:

    “腰佩黃金已退藏,個中消息也尋常。

     世人欲識高齋老,只是柯村趙四郎。”

  又雲:“切忌錯認。”

  趙抃居士臨示寂前,寄信給佛慧禪師道:“非師平日警誨,至此必不得力矣。”然後遍辭親友,趺坐而化。佛慧禪師以偈悼之曰:

    “仕也幫為瑞,歸歟世作程。

     人間金粟去,天上玉樓成。

     慧劍無纖缺,冰壼徹底清。

     春風濲(gu,同“穀”)水路,孤月照雲明。”

 

202.慧林懷深禪師悟道因緣

  東京慧林懷深慈受禪師,長蘆崇信禪師之法嗣,俗姓夏,壽春府(今安徽壽縣)人。懷深禪師出生時,祥光滿舍,文殊堅禪師遠遠地望見,還以為是起火了。第二天早晨一打聽,才知道是懷深禪師降生,於是便前往其家探訪。懷深禪師一見堅禪師便笑。其母知道他與佛有緣,十四歲的時候便聽許他落發出家。

  四年後,懷深禪師開始雲遊訪道,不久至嘉禾資聖寺,投淨照禪師座下參學。

  一日,淨照禪師為懷深禪師舉良遂見麻穀之因緣。該因緣是這樣的--

  壽州良遂禪師參麻谷寶徹禪師,麻谷禪師一見他來了,便扛著鋤頭去鋤草。於是良遂禪師便跟在麻谷禪師後邊,來到鋤草的地方。麻谷禪師一見,根本不理睬,便歸方丈室,關上門不出來了。第二天,良遂禪師又去參麻谷禪師,麻谷禪師一見他來了,又閉上門。於是良遂禪師便敲門。麻谷禪師問:“阿誰?”良遂禪師道:“良遂。”剛一稱名,良遂禪師忽然契悟,便說道:“和尚莫謾良遂,良遂若不來禮拜和尚,洎被經論賺過一生。”麻谷禪師一聽,便開門相見。良遂禪師後回講肆,對眾人講:“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

  舉完這則因緣,淨照禪師便問:“如何是良遂知處?”

  懷深禪師被這一問,當即洞明其旨。

  懷深禪師後出世,住資福寺接眾,一時徒眾滿門。

  一日,蔣山佛鑒慧勤禪師行化來到資福寺。懷深禪師殷勤接待,飲茶畢,懷深禪師便領著佛鑒禪師巡寮(叢林中,住持巡視、檢查諸寮),行至千人街坊,佛鑒禪師問:“既是千人街坊,為甚麼只有一人?”

  懷深禪師道:“多虛不如少實。”

  佛鑒禪師一聽,詫異道:“恁麼那!”

  懷深禪師一下子羞愧得臉都紅了。

  後來趕上朝廷下旨,要將資福寺改為道教的神霄宮。於是懷深禪師不得不放棄資福寺,前往蔣山,住在西庵,以便向佛鑒禪師參學。

  一日,懷深禪師向佛鑒禪師請益。

  佛鑒禪師道:“資福知是般事便休。”

  懷深禪師道:“某實未穩,望和尚不外(不要置之不管)。”

  佛鑒禪師於是便為他舉倩女離魂的公案,該公案是這樣的--

  剪燈新話卷上載:倩娘嘗許王宙為妻,既而父悔,倩娘遂抑鬱成病。宙亦深恨,欲赴京師,途中忽遇倩娘,遂相攜至蜀,凡五年,生二子。後還歸岳家謝其事,然倩娘猶病在閨中,唯存一息。眾皆怪之。室中病女聞之而喜,起出相迎,兩位倩娘合為一體。前之倩娘實乃病女之離魂也。

  此故事後被叢林中所引用,作為學人參究的一個話頭。如“五祖問僧:倩女離魂,哪個是真的?”此公案的目的是要學人證悟,自性超越真妄善惡等二邊之見,遠離分別,觸目即真,一真一切真,所謂“不求真,不斷妄,了知二法空無相”、“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就是這個意思。

  佛鑒禪師舉完此公案,便問懷深禪師:“倩女離魂,那個是真的?”

  懷深禪師於是便反復參究該話頭,不久即疑礙頓脫,豁然大悟。遂呈偈曰:

     “只是舊是行履處,等閒舉著便誵訛。

      夜來一陣狂風起,吹落桃花知幾多。”

  佛鑒禪師一見,便拊幾讚歎道:“這底豈不是活祖師意?”

  懷深禪師大徹後,不久即領旨住焦山接眾。

  曾有僧問:“知有道不得時如何?”

  [“知有”一詞,在禪門裏,專指開悟見性。]

  懷深禪師道:“啞子吃蜜。”

  那僧又問:“道得不知有時如何?”

  懷深禪師道:“鸚鵡喚人。”

  那僧一聽便禮拜。

  懷深禪師叱道:“這傳語漢!”

  懷深禪師另有兩則上堂法語,頗有嚼頭--

  上堂:“古者道,忍忍!三世如來從此盡。饒饒!萬禍千殃從此消。默默!無上菩提從此得。”師曰:“會得此三種語了,好個不快活漢!山僧只是得人一牛,還人一馬。潑水相唾,插觜(同“嘴”)廝罵。”卓拄杖曰:“平出!平出!”

  上堂:“不是境,亦非心,喚作佛時也陸沉(愚昧無知)。個中本自無階級,切忌無階級處尋。總不尋,過猶深。打破雲門飯袋子,方知赤土是黃金。咄!”

  “忍忍”、“饒饒”、“默默”真可謂是六字法寶。生活中若依此而處事,必定是個大快活人。但這是一個修行的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

  不是境,不是心,不是佛,是個什麼?無階級,卻又不於無階級處尋找,要且又不落於無事甲中,是個什麼?這些都是很好的話頭,值得我們認真參究。

 

203.黃龍祖心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今江西南昌)黃龍祖心寶覺禪師,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俗姓鄔(wu),南雄始興(廣東始興縣)人。祖心禪師少時讀書,即聞名鄉里,十九歲的時候,不幸眼睛瞎了,父母於是祈禱觀音菩薩,如果治好了他兒子的眼睛,將來讓他出家。不久,祖心禪師的眼睛果然複明瞭。於是祖心禪師便依龍山寺僧人惠全禪師出家。第二年參加試經,因別出心裁以詩作答,得以剃度。在龍山寺期間,祖心禪師因為不守戒律,而遭逢橫逆,於是便離開龍山寺,游方行腳。

  祖心禪師曾參禮過雲峰文悅禪師。雲峰文悅禪師是大愚守芝禪師之法嗣,汾陽善昭禪師之嫡孫。在文悅禪師座下,祖心禪師參學了三年,卻無所得,於是便辭去。臨行前文悅禪師指點他往參慧南禪師。慧南禪師當時住在洪州黃檗山之積翠庵。於是,祖心禪師便前往黃檗山,在慧南禪師座下執侍四年,但是仍然一無所得。

  一天,祖心禪師倒開水,不小心,開水濺到了手指上,他豁然如夢初醒,但是禪機智慧尚未顯發。後來,他把此事告訴了慧南禪師,慧南禪師怕他得少為足,便將他壓制住,沒有認可他。於是祖心禪師又辭別慧南禪師,再次上雲峰文悅禪師那兒。可是文悅禪師已經謝世了,不得已,他便投石霜慈明楚圓禪師座下。

  一日,祖心禪師閱讀《傳燈錄》。當他讀到--“僧問多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福曰:‘一莖兩莖斜。’曰:‘不會。’福曰:‘三莖四莖曲。’”--這則公案時,祖心禪師豁然大悟,遂徹見文悅和慧南二位禪師的平生用處。於是他當即回到黃檗山慧南禪師那兒。剛展開坐具,慧南禪師便祝賀他道:“子已入吾室矣!”

  祖心禪師一聽,歡喜踴躍,說道:“大事本來如是,和尚何得教人看話,百計搜尋?”

  慧南禪師道:“若不教你如此究尋,到無心處,自見自肯,即吾埋沒汝也。”

  祖心禪師悟道後,一度混跡眾中,繼續做悟後保任的功夫。

  他經常入室,向慧南禪師請益雲門祖師的法語言句。慧南禪師道:“知是般事便休,汝用許多功夫作麼?”

  祖心禪師道:“不然,但有纖疑在,不到無學,安能七縱八橫,天回地轉哉!”

  慧南禪師遂點頭稱是。

  黃龍慧南禪師示寂後,祖心禪師應郡守之邀請,住持黃龍十二年。祖心禪師天性率真,不樂事務,曾五次想辭掉住持職務,最後一次才得以如願以償。祖心禪師把自己的居處稱之為“晦堂”,故叢林中又稱他為“晦堂和尚。”

  祖心禪師證悟透徹,接眾有方,從他問道而開悟者,不可勝計。從下面所列數則上堂法語中,可以見出祖心禪師見地之圓滿--

  1.上堂:“愚人除境不忘心,智者忘心不除境。不知心境本如如,觸目遇緣無障礙。”遂舉拂子曰:“看!拂子走過西天,卻來新羅國裏。知我者謂我拖泥帶水,不知我者贏得一場怪誕。”

  2.上堂:“大凡窮生死根源,直須明取自家一片田地。教伊去處分明,然後臨機應用,不失其宜。只如鋒鋩未兆已前,都無是個非個。瞥爾爆動,便有五行金土,相生相剋,胡來漢現,四姓雜居,各任方隅,是非鋒起,致使玄黃不辨,水乳不分,疾在膏肓,難為救療。若不當陽曉示,窮子無以知歸。欲得大用現前,便可頓忘諸見。諸見既盡,昏霧不生。大智洞然,更非他物。珍重!”

  3.上堂:“若也單明自己,不悟目前,此人有眼無足。惹悟目前,不明自己,此人有足眼。據此二人,十二時中常有一物,蘊在胸中。物既在胸,不安之相,常在目前。既在目前,觸途成滯。作麼生得平穩去?祖不言乎: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4.上堂:“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便恁麼休去,停橈把纜,且向灣裏泊船。若據衲僧門下,天地懸隔。且道衲僧門下,有甚長處?楖栗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5.上堂:“鏡像或謂有,攬之不盈手。鏡像或謂無,分明如儼圖。所以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還會麼?不作維摩詰,又似傅大士。”

  6.上堂:“夫玄道者,不可以設功得。聖智者,不可以有心知。真諦者,不可以存我會。至功者,不可以營事為。古人一期應病與藥則不可。若是丈夫漢,出則經濟天下,不出則卷而懷之。爾若一向聲和響順,我則排斥諸方。爾若示現灑肆淫坊,我則孤峰獨宿。且道甚處是黃龍為人眼?”

  北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祖心禪師將入滅,令門人黃庭堅居士為他主持後事。荼毗(火化)那一天,鄰峰的長老為他舉火,可是怎麼點也點不著。於是黃庭便看著祖心禪師的得法上首弟子死心悟新禪師,說道:“此老師有待于吾兄也。”悟新禪師開始不肯舉火,後經黃庭堅居士一再強迫,不得已才舉火,說偈道:

      “不是餘殃累及我,彌天罪過不容誅。

       而今兩腳捎空去,不作牛兮定作驢。”

  說完偈子,悟新禪師便舉起火炬在空中打了一個圓相,說道:“只向這裏雪屈。”火炬剛扔到柴堆上,便立即熊熊燃燒起來。其靈骨後安放於普覺塔之東側。諡寶覺禪師。

 

204.寶峰克文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治所在今江西南昌)寶峰克文雲庵真淨禪師,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俗姓鄭,陝府閿(wen)鄉(今河南陝縣)人。克文禪師幼時生母即離世。雖然他事奉後母盡心至孝,但是後母不愛他,並且經常打罵、羞辱、刁難他。他的父親非常憐憫他,便讓他暫離家,四方遊學。一天,克文禪師來到複州(今湖北沔陽)北塔院,聽了思廣禪師的講法後,感動涕泣,於是便從思廣禪師出家。思廣禪師是五祖師戒禪師之法嗣,而五祖師戒又是雲門祖師的嫡孫。二十五歲的時候,克文禪師試經得度,並受具足戒。此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克文禪師專學經論,不久即能通曉其義,並升座為眾宣講。一時名聞京洛。

  一日,克文禪游龍門,看到殿廡間繪有吳道子畫的比丘入定圖,他們一個個瞑目端坐,寂默不動,克文禪師大受震動,幡然自失。他告訴同伴說:“我所負者如吳道子畫人物,雖妙盡一時,然終非活者。”於是他便放棄講經事業,向湖南方向行腳參學。克文禪師所至之處,與人論辯,必令滿座傾倒,故大家都把他視為飽參之士。

  北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克文禪師來到大溈山,參加坐夏(夏季安居修行)。一天晚上,克文禪師聽到一位僧人舉雲門祖師接引學僧的一則公案,該公案是這樣的--

  僧問雲門:“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門曰:“清波無透路。”

  克文禪師一聽,言下領解。

  於是他便前往參見黃龍慧南禪師,欲求印證。當時慧南禪師住在黃檗山積翠庵。

  初禮慧南禪師,因為未能契旨,沒有得到印證,克文禪師感到非常沮喪。臨行時,他抱怨道:“我有好處,這老漢不識我。”

  於是他便往香城參見順和尚。

  順和尚問:“甚處來?”

  克文禪師道:“黃龍來。”

  順和尚問:“黃龍近日有何言句?”

  克文禪師道:“黃龍近日,州府委請黃檗長老。龍垂語雲:‘鐘樓上念贊,床腳下種菜。有人下得語契,便往住持。’勝上座雲:‘猛虎當路坐。’龍遂令去住黃檗。”

  順和尚一聽,不覺說道:“勝首座只下得一轉語,便得黃檗住,佛法未夢見在。”

  克文禪師當即言下大悟。此時他才恍然明白黃龍慧南禪師的用心處。

  於是便急急忙忙的趕回黃龍,禮拜慧南禪師。

  慧南禪師一見克文禪師,便問:“從什麼處來?”

  克文禪師道:“特來禮拜和尚。”

  慧南禪師道:“恰值老僧不在。”

  克文禪師便問:“未審向什麼處去?”

  慧南禪師道:“到台普請,南嶽雲遊。”

  克文禪師道:“若然者,學人亦得自在去也。”

  慧南禪師便問:“腳下鞋甚處得來?”

  克文禪師道:“廬山七百五十文唱來。”

  慧南禪師道:“何曾自在?”

  克文禪師便指著鞋,說道:“何曾不自在來耶?”

  慧南禪師一聽,非常驚詫,知道他是一個可堪造就的好法器。

  於是克文禪師便留在慧南禪師座下請益。當時慧南禪師座下另有一僧,名洪英,福建邵武人,機鋒峻烈,人莫敢觸。克文禪師當時與洪英禪師齊名,故人稱二大士為“英邵武,文關西”。

  北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慧南禪師移居黃龍山,克文禪師亦隨而前往。

  一日,克文禪師入室參請。

  慧南禪師道:“適令侍者捲簾,問渠:‘卷起簾時如何?’曰:‘照見天下。’‘放下時如何?’曰:‘水泄不通。’‘不卷不放時如何?’侍者無語。汝作麼生?”

  克文禪師道:“和尚替侍者下涅槃堂始得。”

  慧南禪師便厲聲喝道:“關西人(指克文禪師)果無頭腦!”說完便看著在場的另一位僧人。

  克文禪師於是指著那位僧人道:“只這僧也未夢也。”

  慧南禪師一聽,便哈哈大笑。

  從此以後,克文禪師便獨步門庭。

  慧南禪師入寂後,克文禪師先後住持過仰山、聖壽、洞山等道場,有十多年的時間。後浪跡三吳,隨緣行化。北宋神宗元豐八年(1085),克文禪師行腳至金陵。王安石聽說克文禪師來了,便前往迎請,禮敬問法。

  王安石問:“諸經皆首標時處,《圓覺經》獨不然,何也?”

  克文禪師道:“頓乘所演,直示眾生,日用現前,不屬古今,只今老僧與相公同入大光明藏,遊戲三昧,互為賓主,非幹時處。”

  王安石又問:“經曰:‘一切眾生皆證圓覺’,而圭峰以‘證’為‘具’,謂譯者之訛,如何?”

  克文禪師道:“《圓覺》如可改,《維摩》亦可改也。《維摩》豈不曰‘亦不滅受而證取’。夫不滅受蘊而取證者,與‘皆證圓覺’之意同。蓋眾生現行無明即是如來根本大智,圭峰之言非是。”

  王安石一聽大悅,於是便騰出自己的宅子,改作寺院,邀請克文禪師為第一世住持。這就是金陵的保寧禪寺。

  克文禪師的法語既平實,又透徹,這個跟他有深厚的經教基礎有很大的關係。現舉他的上堂法語三則,從中,我們可以一窺其禪風--

  1.上堂:“佛法兩字,直是難得。人有底不信自己佛事,唯憑少許古人影響,相似般若所知境界,定相法門,卻即背覺合塵,黏將去,脫不得。或學者來,如印印泥,遞相印授,不唯自誤,亦乃誤他。洞山門下,無佛法與人,只有一口劍。凡是來者,一一斬斷,使伊性命不存,見聞俱泯。卻向父母未生前與伊相見,見伊才向前便為斬斷。然則剛刀雖利,不斬無罪之人。莫有無罪底麼?也好與三十拄杖。”

  2.上堂:“洞山門下,要行便行,要坐便坐。缽盂裏屙屎,淨瓶裏吐唾。執法修行,如牛拽磨。”

  3.上堂:“洞山門下,有時和泥合水,有時壁立千仞。你諸方擬向和泥合水處見洞山,洞山且不在和泥合水處。擬向壁立千仞處見洞山,洞山且不在壁立千仞處。擬向一切處見洞山,洞山且不在一切處。你擬不要見洞山,鼻索又在洞山手裏。擬瞌睡也,把鼻索一掣,只見眼孔定動,又不相識也。不要你識洞山,但識得自己也得。”

  北宋徽宗崇寧改元(1102),克文禪師示疾。大眾請他說法。克文禪師笑道:“今年七十八,四大相離別。火風既分散,臨行休更說。”然後為大眾遺誡宗門大略,說完便遷化。

 

205.黃檗惟勝禪師悟道因緣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縣)黃檗惟勝真覺禪師,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俗姓羅,潼川(治所在今四川三台縣)人。出家後居講肆,學習經論。

  一日,惟勝禪師不經意間用扇子拍擊著窗櫺,發出啪啪的聲音,忽然想起教下經文中講“十方俱擊鼓,十處一時聞”,當下豁然大悟。

  惟勝禪師於是便把自己的所悟告訴了本講(負責講經的主要法師)。本講便勸他行腳參問。於是惟勝禪師便投黃龍慧南禪師座下參學。  

  慧南禪師由黃檗山移居黃龍之後,瑞州太守委託慧南禪師物色人選,繼任黃檗主人。一日,慧南禪師集眾垂語道:“鐘樓上念贊,床腳下種菜。若人道得,乃往住持。”

  惟勝禪師一聽,便從大眾中走出,回答道:“猛虎當路坐。”

  慧南禪師一聽,非常高興,於是便派惟勝禪師前往黃檗住山。從此以後,諸方學人皆宗仰參學。

  惟勝禪師之開示,充分體現了禪宗不立一法,直下承擔的特色。請看他的兩則上堂法語--

  上堂:“臨濟喝,德山棒,留與禪人作模範。歸宗磨,雪峰毬,此個門庭接上流。若是黃檗即不然,也無喝,也無棒,亦不推磨,亦不毬。前面是案山,背後是主山,塞卻你眼睛,拶(za)破你面門,於此見得,得不退轉地,盡未來際,不向他求。若見不得,醍醐上味,翻成毒藥。”

  上堂:“寂兮寥兮,蟾蜍皎皎下空穀。寬兮廓兮,曦光赫赫流四海。曹溪路上,剿絕人行。多子塔前,駢闐(人來人往,接連不斷)如市。直饒這裏薦得倜儻(灑脫自在),分明未是衲僧活計。大丈夫漢,須是向黑暗獄中敲枷打鎖,餓鬼隊裏放火奪漿,推倒慈氏樓,拆卻空王殿,靈苗瑞草和根拔,滿地從教荊棘生。”

 

206.開元子琦禪師悟道因緣

  蘄州(今湖北蘄春)開元子琦禪師,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俗姓許,泉州人。從本地開元寺智訥禪師出家,後試經得度,學習經教,精通《楞嚴》和《圓覺》。

  後因仰慕宗門,子琦禪師便放棄所學,前往禮謁翠岩可真禪師,請問佛法大意。可真禪師是石霜慈明楚圓禪師之法嗣。

  可真禪師一聽子琦禪師之問話,便繃著臉,唾地道:“這一滴落在甚麼處?”

  子琦禪師便摸著胸口,回答道:“學人今日脾疼。”

  可真禪師一聽,便解顏微笑。

  不久,子琦禪師便辭別可真禪師,前往黃檗山積翠庵參慧南禪師,不到一年,盡得其旨。

  一日,子琦禪師乘空侍坐慧南禪師,一起談論古今大德悟道之事。這時候,天下大雪了。慧南禪師指著雪地,問道:“斯可以一致苕帚否?”

  子琦禪師道:“不能。然則天霽日出,雲物解駁(雪化之後,天地樹木黑白相雜),豈複有哉?知有底人,於一切言句如破竹,雖百節當迎刃而解,詎(豈)容聲於擬乎?”

  為了進一步勘驗子琦禪師,一日,慧南禪師派座下僧勘問子琦禪師:“老和尚三關語如何?”

  子琦禪師厲聲喝道:“你理會久遠時事作麼?”

  慧南禪師聽說後,便讚歎稱奇。從此以後,子琦禪師名著叢林。

  慧南禪師示寂後,四祖法演禪師便請子琦禪師到四祖分座接眾。後又被迎請住持蘄州開元寺。

  一日,子琦禪師于室中對眾垂語雲:“一人有口,道不得姓字為誰?”

  此語後傳至東林常總禪師的耳朵裏,常總禪師讚歎道:“琦首座如鐵山萬仞,卒難逗他語脈。”常總禪師對子琦禪師禪風的概括應該說是非常中肯的。下面我們再看子琦禪師的兩則法語--

  上常:“虛空無內外,事理有短長。順則成菩提,逆則成煩惱。燈籠常瞌睡,露柱亦懊惱。大道在目前,更於何處討(尋覓)?”以拂子擊禪床。

  上堂:“四面亦無門,十方無壁落(邊際)。頭髼松,耳卓朔(同“卓躒”,此指耳朵高聳),個個男兒大丈夫,何得無繩而自縛?且道透脫一句作麼生道?”良久曰:“踏破草鞋赤腳走。”

 

207.仰山行偉禪師悟道因緣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仰山行偉禪師,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河朔(黃河以北一帶)人。出家後,于東京大佛寺受具足戒。後因聽習《圓覺經》,稍微產生了一點兒疑情,於是便游方參學,專扣祖意。

  不久,行偉祥師便來到慧南禪師座下,隨眾請益,時間長達六年之外。

  一日,行偉禪師入室請益,很快就被慧南禪師喝出來了。行偉禪師剛要舉足跨出門檻,一下子頓悟玄旨。

  行偉禪師後出世,住仰山接眾,一時道風大播。

  行偉禪師平時接眾,特別強調:自性雖無形無相,不可以用語言描述,亦不可以用思維擬湊,但是它一刻也不曾離開過當人的現前一念,因此學人要于日常應用處著眼,第一不得分別取捨。請看他的數則上堂法語--

  1.上堂:“大眾會麼?古今事掩不得,日用事藏不得,既藏掩不得,則日用現前。且問諸人,現前事作麼生?參。”

  2.上堂:“道不在聲色而不離聲色。凡一語一默,一動一靜,隱顯縱橫,無非佛事。日用現前,古今凝然,理何差(ci)互(高低不齊,不平等)?”

  3.上堂:“大眾見麼?開眼則普觀十方,合眼則包含萬有。不開不合,是何模樣?還見模樣麼?久參高德,舉處便曉。後進初機,識取模樣。莫只管貪睡,睡時眼見個甚麼?若道不見,與死人何別?直饒丹青處士,筆頭上畫出青山綠水、夾竹桃花,只是相似模樣。設使石匠錐頭,鑽出群羊走獸,也只是相似模樣。若是真模樣,任是處士石匠,無你下手處。諸人要見,須是著眼始得。”良久曰:“廣則一線道,狹則一寸半。”以拂子擊禪床。

  4.上堂:“鼓聲才動,大眾雲臻。諸人上觀,山僧下覷。上觀觀個甚麼?下覷覷個甚麼?”良久曰:“對面不相識。”

  行偉禪師曾有自題畫像偈頌,雲:

    “吾真難邈,斑斑駁駁。

     擬欲安排,下筆便錯。”

  這則題頌,其意旨與上面所引三、四兩則上堂法語是一樣的。

 

208.隆慶慶閑禪師悟道因緣

  吉州仁山隆慶院慶閑禪師,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俗姓卓,福州人。其母懷他時,曾夢見胡僧授給她一顆明珠,她將明珠吞下,覺後即有孕。慶閑禪師出生時,曾有白光照室之瑞相。慶閑禪師幼時即好清淨,不近灑肉。十一歲辭親出家,十七歲得度並受具足戒,二十歲時開始游方參學,遍曆禪席。

  後投黃檗禪師黃龍慧南禪師座下參學。

  一日,黃龍禪師問:“甚處來?”

  慶閑禪師道:“百丈。”

  黃龍禪師又問:“幾時離彼?”

  慶閑禪師道:“正月十三。”

  黃在禪師道:“腳很好,痛與三十棒。”

  慶閑禪師道:“非但三十棒。”

  黃龍禪師喝道:“許多時行腳,無點氣息!”

  慶閑禪師道:“百千諸佛,亦乃如是。”

  黃龍禪師便追問道:“汝與麼來,何曾有纖毫到諸佛境界?”

  慶閑禪師道:“諸佛未必到慶閑境界。”

  接著,黃龍禪師又問:“如何是汝生緣處?”

  慶閑禪師道:“早晨吃白粥,如今又覺饑。”

  黃龍禪師道:“我手何似佛手?”

  慶閑禪師道:“月下弄琵琶。”

  黃龍禪師道:“我腳何似驢腳?”

  慶閑禪師道:“鷺鷥立雪非同色。”

  黃龍禪師於是嗟歎不已,看著他,又問:“汝剃除鬚髮,當為何事?”

  慶閑禪師道:“只要無事。”

  黃龍禪師道:“與麼則數聲清磬是非外,一個閒人天地間也。”

  慶閑禪師道:“是何言歟?”

  黃龍禪師便讚歎道:“靈利衲子!”

  慶閑禪師道:“也不消得。”

  黃龍禪師道:“此間有辯上座者,汝著精彩。”

  慶閑禪師道:“他有甚長處?”

  黃龍禪師道:“他拊汝背一下又如何?”

  慶閑禪師道:“作甚麼?”

  黃龍禪師道:“他展兩手。”

  慶閑禪師道:“甚處學這虛頭來?”

  黃龍禪師一聽,便大笑。

  慶閑禪師於是展開兩手。黃龍禪師便大喝。

  過了一會兒,黃龍禪師又問:“()鬆鬆,兩人共一碗作麼生會?”

  慶閑禪師道:“百雜碎。”

  黃龍禪師道:“盡大地是個須彌山,撮來掌中,汝又作麼生會?”

  慶閑禪師道:“兩重公案。”

  黃龍禪師道:“這裏從汝胡言漢語,若到同安,如何過得?”

  [當時英邵武(洪英禪師,黃龍慧南之法嗣)在同安作首座。]

  慶閑禪師道:“渠也須到這個田地始得。”

  黃龍禪師道:“忽被渠指火爐曰:‘這個是黑漆火爐,那個是黑漆香卓?甚處是不到處?’”

  慶閑禪師道:“慶閑面前,且從恁麼說話,若是別人,笑和尚去。”

  黃龍禪師於是拍一拍手,慶閑禪師便喝。

  第二天,慶閑禪師陪黃龍禪師巡視僧堂。

  黃龍禪師道:“好僧堂。”

  慶閑禪師道:“極好工夫。”

  黃龍禪師道:“好在甚處?”

  慶閑禪師道:“一梁拄一柱。”

  黃龍禪師道:“此未是好處。”

  慶閑禪師道:“和尚又作麼生?”

  黃龍禪師用手指著樑柱道:“這柱得與麼圓,那枋(fang)得與麼匾。”

  慶閑禪師道:“人天大善知識,須是和尚始得。”

  說完便急忙走開。

  第三天,慶閑禪師侍立次,黃龍禪師問:“得坐披衣,向後如何施設?”

  慶閑禪師道:“遇方即方,遇圓即圓。”

  黃龍禪師道:“汝與麼說話,猶帶唇齒在。”

  慶閑禪師道:“慶閑即與麼,和尚作麼生?”

  黃龍禪師道:“近前來,為汝說。”

  慶閑禪師拊掌道:“三十年用底,今朝捉敗。”

  黃龍禪師大笑道:“一等(必定、想必)是精靈!”

  慶閑禪師一聽,便拂袖而去。

  從此以後,慶閑禪師聲名大震,學者爭相請益。

  慶閑禪師後應廬陵太守張公鑒之邀請,居隆慶。

  曾在室中垂問學人雲:“十二時中,上來下去,開單展缽,此是五蘊敗壞之身,那個是清淨法身?”又雲:“不用指東畫西,實地上道將一句來。”又雲:“十二時中,著衣吃飯,承甚麼恩力?”

  這些問題都是直指心性、從本分事上入手的,若能會得,必定是受用不盡。

  慶閑禪師在隆慶還未住滿一年,鐘陵太守王公韶又請他居龍泉寺。在龍泉寺,慶閑禪師也沒有住上一年,便因病告退。於是廬陵道俗又用船把慶閑禪師接回隆慶,更加殷勤地服事他。  

  元豐四年(1081)三月七日,慶閑禪師將示寂,作遺偈雲:

    “露質浮世,奄質浮滅。

     五十三歲,六七八月。

     南嶽天臺,松風澗雪。

     珍重知音,紅爐優缽。”

  說完,便泊然而逝。

  手下弟子於是請來畫工,想給他寫真,慶閑禪師忽然自已抬頭平視。到第二天,慶閑禪師的頭仍然是平視的。

  火化的那一天,頗為奇特:剛舉火不久,即雲起風作,飛瓦折木,其煙氣所至,達方圓四十餘裏。風過之後,周圍草木沙礫之間到處是金色的舍利子,收集起來,達數斛之多。

  後來,蘇子由(蘇轍)想為慶閑禪師作銘文,但是他對荼毗之日所發生的事情,頗為懷疑。當時蘇子由正患瘧疾。那天晚上,在夢中,他聽見有人呵斥他道:“閑師事何疑哉!疑即病矣!”

  蘇子由當即在夢中寫出數百字的銘文,其銘略曰:

   “稽首三界尊,閑師不止此。

    憫世狹劣故,聊示其小者。”

  蘇子由的評價是很中允的。慶閑禪師臨終所示神通,從宗門下看,都是末邊的事,只是為方便化度愚劣的眾生而已,萬不可執為根本。

 

209.雪峰道圓禪師悟道因緣

  南安軍(今江西大瘐縣)雪峰道圓禪師,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南雄(今廣東境內)人。出家後,依黃檗山積翠庵慧南禪師參學。

  一日,道圓禪師在積翠庵的下院打坐。期間,有二僧在附近討論野狐禪之公案。一僧雲:“不昧因果,也未脫得野狐身。”另一僧雲:“不落因果,又何曾墮野狐來?”

  道圓禪師聽了,感到非常驚駭和疑惑。

  於是他起座,準備到積翠庵,向慧南禪師請益。途中在跨一處溪澗的時候,道圓禪師猛然有省,遂當即作偈曰:

    “不落不昧,僧俗本無忌諱。

     丈夫氣宇如王,爭受囊藏被蓋。

     一條楖栗任縱橫,野狐跳入金毛隊。”

  慧南禪師見後,為他助喜,並給予印可。

  道圓禪師後住南安軍雪峰寺接眾。一日上堂,為眾舉“風動幡動”之公案[風動幡動之公案是這樣的:六祖慧能從五祖得法之後,于獵人隊中混跡了十五載之後,出世至廣州法性寺,正好趕上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慧能聽見後,便上前道:“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大眾聽了慧能的回答,無不驚詫,作頌曰:

   “不是風兮不是幡,白雲依舊覆青山。

    年來老大渾無力,偷得忙中些子閑。”

 

210.黃龍悟新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今江西南昌)黃龍死心悟新禪師,黃龍祖心禪師之法嗣,俗姓黃(亦作王),韶州曲江人。悟新禪師天生左肩上有一塊紫肉,右袒如穿僧伽梨狀,眾人皆謂他是過來人。壯年時,悟新禪師依佛陀院德修禪師出家,落發受具後,便開始游方參學。

  初至廬山棲賢寺禮謁法秀禪師。

  法秀禪師問:“上座什麼處人?”

  悟新禪師道:“廣南韶州。”

  法秀禪師道:“曾到雲門否?”

  悟新禪師道:“曾到。”

  法秀禪師道:“曾到靈樹否?”

  悟新禪師道:“曾到。”

  法秀禪師道:“如何是靈樹枝條?”

  悟新禪師道:“長底自長,短底自短。”

  法秀禪師道:“廣南蠻(古代中原人對兩廣一帶人的蔑稱)莫亂說!”

  悟新禪師道:“北驢只恁麼!”說完便拂袖而出。

  法秀禪師對悟新禪師很器重,但是他知道悟新禪師的因緣不在此,因此也就沒有挽留他。

  悟新禪師道後來到江西洪州黃龍山,禮謁晦堂和尚,也就是黃龍祖心禪師。

  一日,悟新禪師參晦堂。晦堂和尚豎起拳頭問道:“喚作拳頭則觸,不喚作拳頭則背。汝喚作甚麼?”

  悟新禪師道一聽,茫然不知所措。

  兩年以後,悟新禪師才對這個話頭有所領解。但是他有一個很大的毛病,就是喜歡跟人言談辯論,而且常常多所牴牾。

  對這一點,晦堂和尚很為擔心,因為他能夠阻塞悟門,落於空談。

  一次,晦堂和尚偶然與悟新禪師交談,當悟新禪師言辭變得非常激烈的時候,晦堂和尚便急忙喝道:“住!住!說食豈能飽人?”

  悟新禪師一下子便僵在那裏,過了好久才說:“某到此弓折箭盡,望和尚慈悲,指個安樂處。”

  晦堂和尚道:“一塵飛而翳天,一芥墮而覆地。安樂處政(同“正”,恰好、只)忌上座許多骨董(此指文字知見),直須死卻無量劫來全心(所有的妄念)乃可耳。”

 悟新禪師領教後,便匆忙走出丈室。

 一日,悟新禪師正在打坐,聽見知事僧在捶打一位行者,就這在這個時候,忽然一聲雷震,悟新禪師當即大悟。於是他便歡喜踴躍,飛跑去見晦堂和尚,竟然忘了穿鞋。他自言自譽(誇獎)道:“天下人總是參得底禪,某是悟得底!”

  晦堂和尚一見他這個樣子,便笑道:“選佛得甲科,何可當也!”

  悟新禪師因為聽從了晦堂和尚“死卻無量劫來全心”這一教誨而悟道,因此他從此以後便自號為“死心叟”。

  悟新禪師悟道後,為報師恩,繼續留在祖心禪師身邊,殷勤執侍十八年之久。後遊湘西,參禮真如慕喆、法昌奇遇等諸長老,機語超絕,一時聲名大振。北宋哲宗元祐七年(1092),悟新禪師應邀出世于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雲岩,紹聖四年(1097),又移居洪州(今南昌)翠岩。

  當時翠岩有一淫祠,(愚癡的鄉民為祭拜山精鬼魅而設的祠廟),鄉民天天拿酒肉祭祀,弄得周圍的環境污穢不堪。悟新禪師命令知事僧將它毀掉,知事僧害怕會給自己招來災禍,不敢去。悟新禪師大怒,說道:“使能作禍,吾自當之!”於是便親自前往,將那座淫祠毀掉了。不久,悟新禪師發現有一條巨大的蟒蛇蟠在自己的臥室中,伸長脖子要吞噬悟新禪師。悟新禪師大聲呵斥,那蟒蛇便消失不見了。

  在翠岩住了一段時間之後,悟新禪師又再次住持雲岩。在那裏,他新建了一座藏經樓,讓太史黃庭堅為它作碑記。碑成之後不久,悟新禪師發現居然有人敢把自己父母親的墓誌銘偷偷地刻在碑陰上。悟新禪師大罵道:“陵侮不避禍若是!”話還未說完,當即雷電暴震,將碑陰截為兩半,而藏記卻完好無損。

  北宋徽宗政和元年(1111),悟新禪師住洪州黃龍,接任祖席。政和五年(1115),悟新禪師示疾。他告訴侍者說:“今年有一件好事,人莫之知。”侍者茫然莫測。不久他便退居晦堂。當時有人向他請求末後句,悟新禪師遂作偈曰:

“末後一句子,直須心路絕。

六根門既空,萬法無生滅。

於此徹其源,不須求解脫。”

  同年十二月十三日,悟新禪師就默照室為其法弟靈源惟清禪師設席,薄暮小參,教誨徒眾完畢,作偈雲:

     “說時七顛八倒,默時落三落四。

      為報五湖禪客,心王自在休參。”

  第二天,悟新禪師便下白石莊,自書其所居之閣曰“安心”。下午,侍者催促回山,悟新禪師道:“大千為家,何以歸為?”

  大眾一聽,都譁然不已,問道:“師臥不起,殆病乎?”於是找來僧醫化沖,給悟新禪師診脈。悟新禪師呵斥化沖,將他打發走了。

  這時知藏慧宣禪師知道悟新禪師要走了,便提醒道:“和尚到這裏宜警省。”悟新禪師道:“川藞苴(la ju,粗糙之物),莫亂道。”說完便跏趺而化。春秋七十二歲。

  悟新禪師平生所修所傳,雖然以禪宗為主,但是他對念佛法門也頗為重視。他在給弟子們的開示中有不少勸念佛的言辭。如上堂雲:

  “清珠下于濁水,濁水不得不清;念佛投於亂心,亂心不得不佛。佛即不亂,濁水自清,濁水既清,功歸何所?”良久曰:“幾度黑風翻大海,未曾聞道釣舟傾。”

  關於如何參禪,悟新禪師也有精彩的開示,如雲:

  “你諸人,要參禪麼?須是放下著。放下個什麼?放下四大、五蘊,放下無量劫來許多業識,向自己腳跟下推窮看,是什麼道理?推來推去,忽然心花發明,照十方刹,可謂得之于心,應之於手,便能變大地作黃金,攪長河為酥酪,豈不暢快平生!”

  另外他的四轉語,也是參禪辦道的好指南:

     “死中有活,活中有死。

      死中恒死,活中恒活。

      將此四轉語,驗了天下衲僧。”

211.黃龍惟清禪師悟道因緣 212.泐潭善清禪師悟道因緣 213.黃庭堅居士悟道因緣  214.秘書吳恂居士悟道因緣

  215.萬杉紹慈禪師悟道因緣 216.慧圓上座悟道因緣   217.蘇東坡居士悟道因緣  218.兜率從悅禪師悟道因緣

  219.法雲佛照杲禪師悟道因緣220.泐潭文准禪師悟道因緣 221.九峰希廣禪師悟道因緣 222.清涼慧洪禪師悟道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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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7.上封本才禪師悟道因緣 228.法輪應端禪師悟道因緣 229.黃龍道震禪師悟道因緣

211.黃龍惟清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今江西南昌)黃龍靈源惟清禪師,黃龍祖心禪師之法嗣,俗姓陳,本州武寧(今江西武寧)人。惟清禪師少極聰穎,日誦千言。一日,有異比丘行化至門前,見到惟清禪師,便拉著他的手,仔細打量,然後驚訝地說道:“菰(gu)蒲(二者均為草名,借指江南水澤之地,沒有名氣的小地方)中有此兒耶?”於是便找到惟清禪師的父母,希望他們聽許惟清禪師出家。惟清禪師的父母終於同意了。惟清禪師十七歲受具足戒,此後便游方參學。

  惟清禪師初禮延安耆宿法安禪師,法安禪師一見他,很驚詫,遂指點道:“汝苦海法航也,我尋常溝瀆耳!黃龍心禪師是汝之師,亟行無後。”

  於是惟清禪師便是趨洪州,投黃龍晦堂祖心禪師座下。在那裏,惟清禪師每日迷迷糊糊地隨眾作務,凡有問答,皆茫然不知端倪。因此他很難過,於是便每天晚上跪在佛像前,禮拜懺悔,並發願雲:“倘有省發,願盡形壽,以法為檀(“檀那”的簡稱,佈施),世世力弘大法。”

  一日,惟清禪師讀玄沙語錄,困倦不已,遂靠著牆壁休息,過了一會兒又起身經行,因為腳步太快,把鞋子弄掉了,於是他便彎腰拾取。就在這個時候,他豁然大悟。於是他便把自己之所悟告訴了祖心禪師。

  祖心禪師道:“從緣入者,永無退失。然新得法空者,多喜悅,或致亂。”於是便安排惟清禪師到侍者寮,放下一切,好好地熟睡幾天。

  [修禪者當於此處留心,前人之警訓,不可不慎,否則即落歡喜魔矣。]

  惟清禪師後住黃龍接眾。他與慧洪覺范禪師是同門師兄弟。他曾經對慧洪覺范禪師講:“今之學者未脫生死,病在甚麼處?病在偷心未死耳。然非其罪,為師者之罪也。如漢高帝紿(dai,欺騙)韓信而殺之,信雖曰死,其心果死乎?古之學者,言下脫生死,效在甚麼處?在偷心已死。然非學者自能爾,實為師者鉗錘妙密也。如梁武帝禦大殿見侯景,不動聲氣而景之心已枯竭無餘矣。諸方所說非不美麗,要之如趙昌畫花,花雖逼真而非真花也。”

  這一段文字真可謂點到了學佛人的要害。

  再看他的另外一則法語--

  上堂:“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受,洞然明白。祖師恁麼說話,瞎卻天下人眼。識是非、別緇素底衲僧,到這裏如何辨明?未能行到水窮處,難解坐看雲起時。”

  政和七年(1117)九月十八日,惟清禪師示寂。此前十日,曾自作“無生常住真歸告銘”雲:

  “賢劫第四尊,釋迦文佛,直下第四十八世孫惟清,雖從本覺應緣而生,而了緣即空,初無自性,氏族親裏莫得而詳,但以正因一念為所宗承,是廁釋迦之遠孫,其號靈源叟。據自了因所了妙性,無名字中示稱謂耳,亦臨濟無位真人,傅大士之心王類矣。亦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唯證乃知,余莫能測者歟!所以六祖問讓和尚:‘什麼處來?’曰:‘嵩山來’。祖曰:‘什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假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汙染即不得。’祖曰:‘即此不汙染,是諸佛之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茲蓋獨標清淨法身,以遵教外別傳之宗,而揀雲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然非無報化大功大用,謂若解通報化,而不頓見法身,則滯汙染緣,乖護念旨,理必警省耳!夫少室道行,光騰後裔,則有雲門偃奮雄音絕唱于國中,臨濟玄振大機大用於天下,皆得正傳,世咸宗奉。惟清望臨濟九世祖也。今宗教衰喪,其未盡絕滅者,唯二家微派,斑斑有焉,然名多媿(同“愧”)實,顧適當危寄,而朝露身緣,勢迫晞墜,因力病釋俗從真,敘如上事,以授二三子。吾委息後,當用依稟觀究,即不違先聖法門,而自見深益。慎勿隨末法所向,乞空文於有位,求為志銘,張飾說以浼(mei,污染,玷污)吾。至囑!至囑!因目所敘曰‘無生常住真歸告’。且系之以銘,銘曰:

    “無涯湛海,瞥起一漚。

     亙乎百年,曷浮曷休。

     廣漠清漢,欻(xu,忽然)生片雲。

     有無起滅,隱顯何分。

     了茲二者,即見實相。

     十世古今,始終現量。

     吾銘此旨,照示汝曹。

     泥多佛大,水長船高。”

  惟清禪師示寂後,弟子遵其遺旨,藏靈骨於海會,以示生死不與眾隔也。

 

 

212.泐潭善清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今江西南昌)泐潭草堂善清禪師,黃龍祖心禪師之法嗣,俗姓何,南雄州(今廣東境內)人。出家後,游方參學。初禮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大溈慕哲真如禪師。慕哲禪師是翠岩可真禪師之法嗣。善清禪師于大溈座下參學有年,卻一無所得,於是又前往洪州參黃龍祖心禪師。祖心禪師教他看風動幡動之話頭,可是善清禪師仍然是久參不契。

  [風動幡動之話頭是這樣的--

  六祖慧能從五祖得法之後,于獵人隊中混跡了十五載後,出世至廣州法性寺,正好趕上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義論不已。慧能聽見後,便上前道:“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大眾聽了慧能的回答,無不驚詫。]

  一日,善清禪師入室參請,祖心禪師問:“風幡話,子作麼生會?”

  善清禪師道:“迥無入處,乞師方便。”

  於是,祖心禪師便開示道:“子見貓兒捕鼠乎?目睛不瞬,四足踞地,諸根順向,首尾一直,擬無不中。子誠能如是,心無異緣,六根自靜,默然而究,萬無失一也。”

  善清禪師退出後,即依教奉行,從此屏息諸緣,一心參究,不到一年的功夫,便豁然契悟。於是他作偈呈祖心禪師,偈雲:

         “隨隨隨,昔昔昔。隨隨隨後無人識。

          夜來明月上高峰,元來只是這個賊。”

  祖心禪師一見,遂點頭印可,並告誡他說:“得道非難,弘道為難。弘道猶在已,說法為人難。既明之後,在力行之。大凡宗師說法,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子入處真實,得坐披衣,向後自看。自然七通八達去。”

  善清禪師悟道後,繼續留在祖心禪師座下請益,七年之後,才辭師行腳。後於黃龍出世接眾,末後終於泐潭。

  善清禪師于黃龍開堂日,曾上堂舉浮山法遠和尚語錄--“欲得英俊麼,仍須四事俱備,方顯宗師蹊徑。何謂也?一者祖師巴鼻,二具金剛眼睛,三有師子爪牙,四得衲僧殺活拄杖。得此四事,方可縱橫變態,任運卷舒,高聳人天,壁立千仞。倘不如是,守死善道者,敗軍之兆。何故?棒打石人,貴認實事。是以到這裏,得不修江耿耿,大野雲凝,綠竹含煙,青山鎖翠,風雲一致,水月齊觀,一句該通,已彰殘朽?”--雲:“黃龍今日出世,時當未季,佛法澆漓(浮薄),不用祖師巴鼻,不用金剛眼睛,不用師子爪牙,不用殺活拄杖,只有一枝拂子以為蹊徑,亦能縱橫變態,任運卷舒,亦能高聳入天,壁立千仞。有時逢強即弱,有時遇貴即賤。拈起則群魔屏跡,佛祖潛蹤;放下則合水和泥,聖凡同轍。且道拈起好,放下好?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除此之外,我們再看他的另一則上堂法語--

  上堂:“色心不異,彼我無差。”豎起拂子曰:“若喚作拂子,入地獄如箭。不喚作拂子,有眼如盲。直饒透脫兩頭,也是黑牛臥死水。”

  喚子拂子還是不喚作拂子?無路可走,死路一條!然而正是這死路中透出活氣,活路中卻充滿死氣!

 

213.黃庭堅居士悟道因緣

  太史山谷居士黃庭堅,黃龍祖心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字魯直,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山谷居士幼時極聰穎,能過目成誦。北宋神宗熙甯元年(1068),為國子監教授,善詩文,蘇東坡曾見過他的詩文,讚歎道:“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世久無此作。”從此山谷聲名大震。後被哲宗召為校書郎、著作佐郎、起居舍人等職。

  山谷孝心很重。他的母親纏綿病榻多年,山谷一直留在身邊照料,不解衣帶。母亡,山谷又於墓前守孝,因哀傷過度,以致生病。守服結束之後,山谷被提為國史編修官。哲宗紹聖元年(1094),山谷聘任行宣州知州,後因直言上諫,被貶為涪州別架,安置於黔州,但是山谷心胸開闊,淡然不以為意。徽宗即位後,召山谷居士為吏部員外郎,但被山谷居士婉言謝絕了。山谷居士在朝之時,因與相國趙挺有隙,遭人陷害,被拘系于宣州,中途命卒。當時是宋徽宗崇寧四年(1105),春秋六十一歲。

  山谷居士有般若夙習,雖身在仕途,而心胸淡泊。曾遊灊(qian)皖山谷寺之石頭洞,愛其林泉之美,故自號山谷道人。山谷居士雖出入宗門較早,與諸長老過從甚密,但開始的時候並未有信向之心。他原先喜歡作豔情之詩詞,頗得世人歡心。一日,山谷居士禮謁圓通法透禪師。當時李伯時亦參訪法秀禪師。李伯時是一代著名畫家,擅長畫馬。法秀禪師呵斥李伯時說:“汝士大夫以畫名,矧又畫馬期人誇,以為得妙妙,入馬腹中,亦足懼!”山谷居士在旁邊聽了,便笑。法秀禪師於是轉過身亦呵斥他道:“大丈夫翰墨之妙,甘施於此乎?”山谷居士譏笑道:“無乃複置我于馬腹中邪?”法秀禪師正色道:“汝以豔語動天下人淫心,不止馬腹中,正恐生泥犁耳!”山谷居士一聽,驚恐不已,當即便懺悔謝罪,從此以後再也不作淫詞豔曲了。

  經法秀禪師的警策,山谷居士從此信心日長,孜孜于道,曾著有《發願文》,並痛戒酒色,每天飲食非常簡單,朝粥午飯而已。元祐年間(1086-1094),山谷居士館居黃龍山,參禮晦堂禪師(黃龍祖心),乞示修行捷要之處。

  晦堂禪師問道:“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者。太史居常如何理論?”

  山谷居士正要開口論對,晦堂禪師連忙打住道:“不是!不是!”

  山谷居士一聽,迷悶不已。

  一日,山谷居士陪侍晦堂禪師于山間經行,恰逢岩邊的一棵桂花正在盛開,清香四溢。

  晦堂禪師問:“聞木犀華香麼?”

  山谷居士道:“聞。”

  晦堂禪師道:“吾無隱乎爾。”

  山谷居士一聽,心中迷悶當下釋然。

  於是他便禮謝晦堂禪師,說道:“和尚得恁麼老婆心切。”

  晦堂禪師笑道:“只要公到家耳。”

  晦堂祖心禪師手下有兩大高足,一是死心(悟新),一是惟清(靈源)。山谷居士皆與二大士結為方外之好。

  一日,山谷居士至雲岩,參禮死心禪師。死心禪師一見,便張大眼睛問道:“新長老死,學士死,燒作兩堆灰,向甚麼處相見?”

  山谷居士被問得無言以對。

  於是死心禪師便將他約到門外,告訴他說:“晦堂處參得底,使未著在(晦堂處所參得的,在這裏用不上)。”

  山谷居士一聽,茫然不知其旨。

  山谷居士後貶官黔州,心無所系,其向道之心日切,修行比以前更加精進。不久,他便洞明瞭死心禪師所問之意,於是寫信告訴死心禪師道:

  “往年嘗蒙苦苦提撕,長如醉夢,依俙在光影中。蓋疑情不盡,命根不斷,故望崖而退耳。謫官在黔南道中,晝臥覺來,忽爾尋思,被天下老和尚謾了多少!唯有死心道人不肯,乃是第一相為(亦作“慈悲”)也,不勝萬幸!”

  山谷居士悟道後,惟清禪師亦曾寄詩偈祝賀,偈雲:

    “昔日對面隔千里,如今萬里彌相親。

     寂寥滋味同齋粥,快活談諧契主賓。

     室內許誰參化女,眼中休去覓瞳人。

     東西南北難藏處,金色頭陀笑轉新。”

  山谷居士和雲:

    “石工來斫鼻端塵,無手人來斧始親。

     白牯狸奴心即佛,龍睛虎眼主中賓。

     自攜瓶去沽村酒,卻著衫來作主人。

     萬里相看常對面,死心寮裏有清新。”

  晦堂禪師示寂後,山谷居士非常感念師恩,曾作晦堂塔銘雲:“某夙承記,堪任大法。道眼未圓,而來瞻窣堵,實深宗仰之歎。乃勒堅玟,敬頌遺美。”複設蘋蘩(pin fan,從《詩經?召南》中的《采蘋》、《采蘩》二篇化來,此處指薦祭之儀)之供,祭之以文,吊之以偈,雲:

    “海風吹落楞伽山,四海禪徒著眼看。

     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煙搭在玉欄幹。”

  一代禪與文士的方外之契,就這樣被後世傳為佳話。

 

214.秘書吳恂居士悟道因緣

  秘書吳恂(xun)居士,黃龍祖心(晦堂)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德夫。投晦堂祖心禪師座下參學。

  一日,吳居士入室請益,晦堂禪師告訴他說:“平生學解、記憶多聞即不問,你父母未生已前,道將一句來。”

  吳居士正要開口議對,晦堂禪師舉起拂子便打。

  吳居士當下契會深旨,遂連作三偈呈晦堂禪師,其末後一首雲:

       “咄!這多知俗漢,咬盡古今公案。

        忽於狼藉堆頭,捨得蜣蜋糞彈。

        明明不直分文,萬兩黃金不換。

        等閒拈出示人,只為走盤難看。咦!”

  晦堂禪師閱後,作偈答曰:

    “水中得火世還稀,看著令人特地疑。

     自古不存師弟子,如今卻許老胡知。”

 

 

215.萬杉紹慈禪師悟道因緣

  廬山萬杉院紹慈禪師,東林常總禪師之法嗣,俗姓趙,桂州(今桂林)人。出家後,投江州(今江西九江)東林興龍寺常總照覺禪師座下參學。

  一日,紹慈禪師入室請益,問道:“世尊付金襴(lan,金襴衣,佛陀傳給迦葉尊者用來表信之袈裟)外,別傳何物?”

  照覺禪師沒有吭聲,卻舉起拂子。

  紹慈禪師不明其旨,繼續追問:“畢竟作麼生?”

  照覺禪師突然抽出拂子,照著紹慈禪師的嘴就打。

  紹慈禪師剛想開口申辯,照覺禪師接著又打。

  紹慈禪師終於有省,於是從照覺禪師的手中奪過拂子,接著便禮拜。

  照覺禪師問:“汝見何道理,便禮拜?”

  紹慈禪師道“拂子屬某甲了也。”

  照覺禪師遂讚歎道:“三十年老將,今日被小卒折倒!”

  從此,紹慈禪師玄風大振,被推為東林上首,後住萬杉院接眾。

 

216.慧圓上座悟道因緣

  慧圓上座,東林常總禪師之法嗣,俗姓於,開封酸棗人,其祖上世代務農。慧圓上座少時即依本邑建福寺德光禪師出家。慧圓上座雖然性情魯鈍,不識字,但是他勤于祖道,修行精進,常坐不臥。在德光禪師座下呆了幾年之後,終於落發受戒得度。不久即出遊廬山,投東林常總禪師座下參學。

  慧圓上座經常以本分事向常總禪師請益。但是,朋輩們不知深淺,見他生得相貌醜陋,舉止乖疏,又不識字,就經常戲弄他,欺侮他。但是他並不把這些放在心上。

  一日,慧圓上座問朋輩道“如何是禪?”

  眾人戲弄他說:“往問能鳴者乃蟬也。”

  慧圓上座不明其旨,乃面壁深思,晝夜不息,以至於形銷骨立。

  數月之後,有一天,慧圓上座在殿庭行走,忽然被絆了一跤,倒僕在地上,一下子豁然大悟。他作了一首偈子,因為不識字,便請一位行者幫他寫在牆壁上:

   “這一交,這一交,萬兩黃金也合消。

    頭上笠,腰下包,清風明月杖頭挑。”

  說完偈子,慧圓上座當即便離開了東林寺。

  後來,眾人把慧圓上座作偈之事告訴了常總照覺禪師。

  照覺禪師一聽,大喜,讚歎道:“衲子參究若此,善不可加!”

  說完,便派人去尋找慧圓上座,結果不知其所住。

 

217.蘇東坡居士悟道因緣

  內翰東坡居士蘇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今四川)人。蘇軾少有大志,幼時其母程氏親自教他讀書。一日讀《範滂傳》,蘇軾慨然謂其母曰:“軾若為滂,母許之乎?”其母道:“汝能為滂,吾顧(豈、難道)不能效滂母耶?”長大以後,蘇軾即通經史,日著文千言,後中舉,並得到歐陽修的器重。

  北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蘇軾被詔為翰林知制。後因反對王安石變法遭排擠,出調補杭州通判。後因以詩諷刺時弊,于神宗元豐三年(1080),遭到彈劾,貶至黃州。在黃州,蘇軾築室於東坡,日與田夫野老相游於溪山之間,因自號東坡居士。哲宗即位後,蘇軾先後被召為禮部郎中、翰林學士兼侍讀等職。紹聖三年(1096),再次遭謗,貶至惠州,三年後又被貶到瓊州。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卒於常州。

  縱觀東坡居士這一生,在仕途上可謂幾起幾落,坎坷不平。多虧他學佛,性情豪放,不以為意。他曾在自己的一張寫真上,戲題道: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瓊州。”

  東坡居士接觸佛教比較早。在任杭州通判的時候,他就親近過錢塘圓照法師。當時,錢塘圓照法師正大弘淨土法門。為感念父母養育之恩,東坡居士請人畫了一幅阿彌陀佛像,用來超薦父母,並作頌曰:

“佛以大圓覺,充滿河沙界。

我以顛倒想,出沒生死中。

   雲何以一念,得往生淨土。

   我造無始業,本從一念生。

   既從一念生,還從一念滅。

   生滅滅盡處,則我與佛同。

   如投大海中,如風中鼓橐(tuo)。

   雖有大聖智,亦不能分別。

   願我先父母,與一切眾生。

   在處為西方,所遇皆極樂。

   人人無量壽,無往亦無來。”

  此後,東坡居士每至一地,都要隨身帶上這幅阿彌陀佛像,並且告訴人說:“吾往生公據也。”

  在貶居黃州期間,東坡居士也是一有空兒就去附近寺院遊觀,以遣心中之失意。

  一天,東坡居士往城南安國寺焚香默坐,克已悔過。從了一會兒之後,他突然覺得身心皆空,當即便領悟到罪垢 之性了不可得。

  東坡居士後來還結識了廬山東林常總禪師(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

  一日,東坡居士游廬山,夜宿東林寺,與常總禪師談論無情說法之話頭,豁然有所省悟。黎明的時候,他便作偈呈給常總禪師,偈曰: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同時還有詠廬山詩雲: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東坡居士還參禮過玉泉皓禪師。在荊南,他聽說玉泉皓禪師的機鋒峻烈,人莫敢觸,於是他便起了競勝的念頭,想看看這位老和尚到底功夫怎麼樣。

  一天,東坡居士微服求見。

  玉泉和尚問:“尊官高姓?”

  東坡居士道:“姓秤,乃秤天下長老底秤。”

  玉泉和尚便大喝一聲,說道:“且道這一喝重多少?”

  東坡居士被問得無言以對,於是便禮拜。

  東坡居士後從黃州移居汝州(今河南臨汝),臨行前,他特地去高安(在江西境內)向他的弟弟蘇轍辭行。到高安的頭一天晚上,蘇轍正與真淨克文、聖壽省聰聯床共宿,夜間三人都夢見自己迎接五祖師戒禪師。第二天東坡居士便到了。他們一起相談甚歡。後來有人認為東坡居士是五祖師戒禪師的轉世,就是從這裏來的。

  在眾多的禪師中,與東坡居士交往最密切,時間最長的要算佛印了然禪師(廬山開先善暹禪師之法嗣),他倆之間有不少妙趣橫生的詩禪酬和,為後人留下了許多回味無窮的佳話。

  有一天,東坡居士去看望佛印禪師。

  佛印禪師道:“此間無座榻,不及奉陪居士。”

  東坡居士趁機戲道:“敢暫借和尚四大為座榻。”

  佛印禪師回答道:“山僧有一問,居士若道得即請坐,若道不得,即輸卻腰間玉帶。”

  東坡居士欣然同意了。

  佛印禪師說道:“居士適來道,借山僧四大為座榻,只如山僧四大本空,五蘊非有,居士向什麼處坐?”

  東坡居士被問得無言以對,只好留下玉帶,大笑而出。為了表示紀念,佛印禪師亦以雲山衲衣相贈。

  事後,東坡居士作了三首偈子,呈佛印禪師:

      “百千燈作一燈光,儘是悟沙妙法王。

       是故東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禪床。”

      “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

       會當乞食歌姬院,換得雲山舊衲衣。”

      “此帶閱人如傳舍,流傳到此亦悠哉。

       錦袍錯落渾相稱,乞與徉狂老萬回。”

  佛印禪師亦作二偈謝東坡居士:

      “石霜奪得裴休笏,三百年來眾口誇。

       爭似坡公留玉帶,長和明月共無瑕。”

      “荊山卞氏三朝獻,趙國相如萬死回。

       至寶只應天子用,因何留在小蓬萊?”

  除此之外,後人還以此二人為引子,演繹出了許多其他的佳話,此不復錄。

  東坡居士晚年病重將逝,臨終前,門人錢濟明侍立於床前,問道:“公平日學佛,此日如何?”

  東坡居士道:“此語亦不受。”

  後徑山惟琳禪師前來看望他,提醒他說:“先生踐履至此,更須著力。”

  東坡居士應聲道:“著力即差。”

  說完便庵然而逝。春秋六十六歲。

 

218.兜率從悅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今江西南昌)兜率從悅禪師,寶峰克文禪師之法嗣,俗姓熊,贛州人。從悅禪師少時即投本邑普圓院出家,受具足戒後,一度學習經論。後游方參學,於道吾山充當首座和尚。

  一日,從悅禪師率領幾位僧人,前往潭州(今湖南長沙)雲蓋山海會寺禮謁守智和尚(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

  守智和尚剛與從悅禪師交談了幾句,便完全摸清了他的底細,笑道:“觀首座氣質不凡,奈何出言吐氣如醉人邪?”

  從悅禪師一聽,面紅耳赤,熱汗如雨下,說道:“願和尚不吝慈悲。”

  守智和尚於是又跟他交談,並不斷地用語言逼拶和刺激他。可是從悅禪師仍然是茫然無所知曉,於是他便請求守智和尚允許他入室參請。

  守知和尚問:“曾見法昌倚遇和尚否?”

  從悅禪師道:“曾看他語錄,自了可也,不願見之。”

  守智和尚又問:“曾見洞山文和尚(寶峰克文禪師)否?”

  從悅禪師道:“關西子(克文禪師的外號)沒頭腦,拖一條布裙,作尿臭氣,有甚長處?”

  守智和尚便道:“你但向尿臭氣處參取。”

  從悅禪師於是依教,前往洞山參禮克文禪師,並得其心要。

  為了感謝守智和尚的指點,從悅禪師不久又回雲蓋,禮謁守智和尚。

  守智和尚一見他,便問:“見關西子後,大事如何?”

  從悅禪師道:“若不得和尚指示,洎乎嗟過一生。”

  說完便禮謝,尋即又回到克文禪師座下。

  不久,從悅禪師即于隆興鹿苑出世弘法。

  當時,有一位名叫清素的禪師,曾經久參石霜慈明楚圓禪師,道眼明徹,後於鹿苑附近,寓居一室,很少與人交往。

  一日,從悅禪師正在吃蜜漬荔枝,清素禪師偶然從門前經過。從悅禪師招呼道:“經老人鄉果也,可同食之。”

  清素禪師道:“自先師亡後,不得此食久矣。”

  從悅禪師便問:“先師為誰?”

  清素禪師道:“慈明也。某忝執侍十三年耳。”

  從悅禪師一聽,驚疑不已,說道:“十三年堪忍執侍之役,非得其道而何?”

  說完便把剩下的果子贈給了清素禪師,漸漸地兩人的關係變得親近起來。

  清素禪師問:“師所見者何人?”

  從悅禪師道:“洞山文。”

  清素禪師又問:“文見何人?”

  從悅禪師道:“黃龍南。”

  清素禪師便感歎道:“南匾頭見先師不久,法道大振如此!”

  從悅禪師一聽,更加驚疑,於是便袖子裏藏著香,到清素禪師的住處,向清素禪師作禮。

  清素禪師連忙站起來避開,並說道:“吾以福薄,先師授記,不許為人。”

  於是,從悅禪師對清素禪師更加恭敬。

  清素禪師被從悅禪師虔誠的求法之心所感動,便說道:“憐子之誠,違先師之記。子平生所得,試語我。”

  從悅禪師於是便把自己平生所證所見,統統告訴了清素禪師。

  清素禪師道:“可以入佛而不能入魔。”

  從悅禪師道:“何謂也?”

  清素禪師道:“豈不見古人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

  就這樣,經過幾個月的鉗錘,從悅禪師終於得到了清素禪師的印可。清素禪師告誡從悅禪師說:“文(克文禪師)示子者,皆正如正見。然子離文太早,不能盡其妙。吾今為子點破,使子受用得大自在。他日切勿嗣吾也。”

  從悅禪師後於洪州分寧之兜率開法接眾,果然如清素禪師之教,嗣克文真淨禪師之法脈。

  從悅禪師平常接人,常設三關以驗學者,猶如黃龍三關:

  “一曰撥草瞻風,只圖見性,即今上人性在甚麼處?

   二曰識得自性,方脫生死,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

   三曰脫得生死,便知去處。四大分離,向甚麼處去?

   為了更好地理解從悅禪師的禪法,再看他的三則上堂法語--

   上堂:“始見新春,又逢初夏。四時若箭,兩曜如梭。不覺紅顏翻成白首。直須努力,別著精神,耕取自己田園,莫犯他人苗稼。既然如是,牽犁拽耙,須是雪山白牛始得。且道鼻孔在甚麼處?”良久曰:“叱!叱!”

   上堂:“無法亦無心,無心複何舍。要真盡屬真,要假全歸假。平地上行船,虛空裏走馬。九年面壁人,有口還如啞。參!”

  上堂:“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欲識佛去處,只這語聲是。諸禪德,大小傅大士,只會抱橋柱澡洗,把纜放船,印板上打將來,模子裏脫將去。豈知道本色衲僧,塞除佛祖窟,打破玄妙門,跳出斷常坑,不依清淨界,都無一物,獨奮雙拳,海上橫行,建家立國。有一般漢,也要向百尺竿頭凝然端坐,洎乎翻身之際,捨命不得。豈不見雲門大師道,知是般事,拈放一邊,直須擺動精神,著些筋骨。向混沌未剖已前薦得,猶是鈍漢。那堪更於他人舌頭上,咂啖滋味,終無了日。諸禪客,要會麼?剔起眉毛有甚難,分明不見一毫端,風吹碧落浮雲盡,月上青山玉一團。”喝一喝,下座。

  從悅禪師圓寂于北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諡真寂禪師。有辭眾偈雲:

      “四十有八,聖凡盡殺。

       不是英雄,龍安路滑。”

 

219.法雲佛照杲禪師悟道因緣

 

  東京法雲佛照杲禪師,寶峰克文禪師之法嗣,姓氏未詳。杲禪師自幼出家,少年時即開始游方參學。初投圓通璣禪師座下。

  一日早晨,杲禪師入室請益,圓通璣禪師舉問:“僧問投子:‘大死底人活時如何?’子曰:‘不許夜行,投明須到。’意作麼生?”

  杲禪師道:“恩大難酬。”

  圓通璣禪師一聽大喜,於是便命他充當首座和尚。

  到了晚上,杲禪師受圓通璣禪師之命,為眾秉拂說法。在法堂上,杲禪師反應遲鈍,說話結結巴巴,大眾都笑他。杲禪師羞愧得臉都紅了。

  第二天,杲禪師在僧堂為大眾點茶,不小心把茶瓢碰到地上。看到茶瓢在地上跳動幾下子,杲禪師當即便得應機三昧。

  杲禪師後來又往參克文真淨禪師。

  一日,杲禪師讀祖師的偈語“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時,豁然大悟。悟後,他經常告訴別人說:“我於紹聖三年(1096)十一月二十一日,悟得方寸禪。”

  杲禪師出世後,先住歸宗寺,後又應詔居淨因寺。曾有上堂法語雲:

  “西來祖意,教外別傳,非大根器,不能證入。其證入者,不被文字語言所轉、聲色是非所迷。亦無雲門臨濟之殊,趙州德山之異。所以唱道須明:有語中無語,無語中有語。若向這裏薦得,可謂終日著衣,未嘗掛一縷絲;終日吃飯,未嘗咬一粒米。直是呵佛罵祖,有甚麼過?雖然如是,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220.泐潭文准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今江西南昌)泐潭湛堂文准禪師,寶峰克文禪師之法嗣,俗姓梁,興元府(今陝西漢中)人。出家後,投真淨克文淨禪師座下參學。

  初謁真淨,真淨禪師便問:“近離甚處?”

  文准禪師道:“大仰。”

  真淨禪師問:“夏在甚處?”

  文准禪師道:“大溈。”

  真淨禪師問:“甚處人?”

  文准禪師道:“舉元府。”

  真淨禪師接著又伸出雙手,問:“我手何似佛手?”

  文准禪師被這一奇怪的問題弄得茫然不知所措。

  真淨禪師於是便點撥道:“適來祇對(應答),一一靈明,一一天真。及乎道個我手何似佛手,便成窒礙。且道病在甚處?”

  文准禪師道:“某甲不會。”

  真淨禪師道:“一切見(現)成,更教誰會?”

  文准禪師一聽,當下釋然。於是便留在真淨禪師身邊,服勤十載,真淨禪師凡有所往,文准禪師必隨侍左右。

  紹聖三年(1096),文准禪師隨真淨禪師移居石門,其門庭日益興盛。凡有衲僧前來扣問,真淨禪師但瞑目危坐,無所指示;或者安排參學者到園子裏種菜,率以為常。文准禪師曾經跟同行的恭上座講:“老漢無意于法道乎!”

  一日,文准禪師拿拄杖疏通溝渠,因用力過猛,水濺到站在一旁的真淨禪師的衣服上。他忽然大悟。

  真淨禪師大罵道:“此乃敢爾藞苴(la ju,粗糙)邪?”

  從此以後,文准禪師“跡愈晦而名益著”。後應豫章太守李景直之邀請,開法於雲岩。不久又移居泐潭。當時,深禪師住持泐潭,令文准禪師分座接眾。

  深禪師身邊原先有一位悟侍者,有一天,悟侍者見一位僧人把燒剩的柴頭從灶堂裏鉗出來,“咚”地一聲扔在地上,頓時火星四射。悟侍者當下恍然有省,於是來到方丈寮向深禪師通報自己之所悟。深禪師大喝一聲,將他趕出方丈。悟侍者一時想不通,便於延壽堂的廁所後面上吊自殺。從此以後,他的魂神出沒無時,擾得大眾心裏都非常恐懼。

  文准禪師聽說這件事情以後,便在半夜裏特地爬起來,前往悟侍者上吊的那個廁所,以探虛實。

  文准禪師登上茅廁板,剛要脫衣方便,悟侍者突然提著淨桶(方便之後,供洗手用)進來了。

  文准禪師道:“待我脫衣。”

  悟侍者於是一聲不響地退出去了。

  文准禪師剛脫完衣服,悟侍者又進來了。 

  文准禪師方便畢,悟侍者便給他遞過籌子(古人大便完畢,就用木片或竹片揩屁股)。

  文准禪師洗好手,便召呼侍者把淨桶拿走。

  悟侍者剛伸手過來,文准禪師一把抓住他的手,問道:“汝是悟侍者那(耶)?”

  悟侍者道:“諾。”

  文准禪師道:“是當時在知客寮,見掉火柴頭,有個悟處底麼?參禪學道,只要知個本命元辰下落處。汝鏟地作此去就,汝在藏殿,移首座鞋,豈不是汝當時悟得底?又在知客寮移他枕子,豈不是汝當是悟得底?汝每夜在此提水度籌,豈不是汝當時悟得底?因甚麼不知下落,卻在這裏惱亂大眾?”

  說完,文准禪師便猛推悟侍者,只聽得轟然一聲,如一堵磚牆倒地崩散。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悟侍者。

  政和五年(1115)夏,文准禪師示疾。僧醫讓他忌毒物,文准禪師不聽。有僧問其故。文准禪師反問道:“病有自性乎?”

  那僧道:“病無自性。”

  文准禪師道:“既無自性,則毒物甯有心哉?心空納空,吾未嘗顛倒。汝輩一何昏迷!”

  同年十月,文准禪師便坐化。

 

221.九峰希廣禪師悟道因緣

  瑞州九峰希廣禪師,寶峰克文禪師之法嗣,出家後,便游方參學。

  一日,希廣禪師禮謁雲蓋守智和尚。雲蓋守智和尚是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

  希廣禪師問:“興化打克賓,意旨如何?”

  [關於興化打克賓的公案是這樣的--

  一日,興化存獎禪師(臨濟義玄禪師之法嗣)告訴克賓維那說:“汝不久為唱導之師。”克賓維那道:“不入這保社。”興化禪師問:“會了不入,不會了不入?”克賓維那道:“總不與麼。”興化禪師一聽,便舉起拄杖就打,並說道:“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zan)飯一堂。”第二天,興化禪師又親自白椎道:“克賓維那法戰不勝,不得吃飯。”說完便將克賓趕出寺院。]

  守智和尚一聽,便下禪床,伸出兩手、吐著舌頭,給希廣禪師看。

  希廣禪師於是打一坐具。

  守智和尚道:“此是風力所轉。”

  於是希廣禪師又前往參問石霜琳禪師。石霜琳禪師亦是黃龍慧南禪師之法嗣。

  石霜琳禪師道:“你意作麼生?”

  希廣禪師又打一坐具。

  石霜琳禪師道:“好一坐具,只是不知落處。”

  希廣禪師於是又前往參問真淨克文禪師。

  真淨禪師道:“你意作麼生?”

  希廣禪師又打一坐具。

  真淨禪師道:“他打你也打。”

  希廣禪師這一下才恍然大悟。

  真淨禪師於是為他作頌曰:

    “丈夫當斷不自斷,興化為人徹底漢。

     已後從教眼自開,棒了罰錢趁出院。”

  希廣禪師後住瑞州九峰開法接眾。

 

222.清涼慧洪禪師悟道因緣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縣)清涼慧洪覺范禪師,寶峰克文禪師之法嗣,俗姓喻(亦作彭),筠州新昌(今江西宜豐縣)人。慧洪禪師十四歲時,父母雙亡,於是依三峰靘(qing)禪師為童子。慧洪禪師少時極聰慧,博覽群書,日記數千言,所以靘禪師非常器重他。十九歲時,慧洪禪師于東京天王寺參加試經,得度。後重點學習成實、唯識二論,同時博通子史。慧洪禪師文才縱橫,以詩名聞於京城士夫之間。四年後,他突然覺得這些文字作略畢竟不能解決個人生死大事,於是便放棄過去所業,前往廬山歸宗寺禮謁真淨克文禪師。真淨禪師後遷石門,慧洪禪師亦隨而前往。

  博學多聞,對於世間人而言,當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對修道者而言,卻未必是一件好事,如果處理不當,反而會變成阻塞悟門的大障礙。真淨禪師每每擔心慧洪禪師的,就是這個,怕他落于文字知解之中,而耽誤了對心性的體究。所以他經常舉“玄沙未徹”之語,來激發慧洪禪師的疑情。慧洪禪師凡有語言道理酬對,真淨禪師皆斥道:“你又說道理邪?”

  [“玄沙未徹”之公案的具體內容是--福州靈雲志勤禪師,初在溈山靈祐禪師座下,因見桃華而悟道,遂作偈曰:“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華後,直至如今更不疑。”溈山禪師覽偈後,遂勘驗他所悟。志勤禪師所答,皆一一符契宗旨。溈山禪師於是給予印可,並囑咐道:“從緣悟達,永無退失。善自護持。”後有一位僧人將此事告訴了玄沙師備禪師,玄沙禪師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眾人皆疑此語。因為溈山禪師是一代宗師,他是不隨便印可人的。他既印可志勤禪師,志勤禪師必定是開悟無疑。但是玄沙禪師卻不肯。從此以後,玄沙禪師的這句話,便成為宗門大德用來勘驗學人的一個重要話頭。]

  在真淨禪師的逼拶下,一日慧洪禪師疑情頓脫,豁然大悟,於是述偈曰:

    “靈雲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華。

     叵耐釣魚船上客,卻來平地摝(lu,撈)魚蝦。”

  真淨禪師閱偈後,非常高興,遂為他印可,並命他充當書記。不久,慧洪禪師便辭別真淨禪師,游方參學,所到之處,皆蒙賞識。從此,慧洪禪師便聲振叢林。

  北宋徽宗崇寧年間(1102-1106),慧洪禪師應朱世英(彥)之邀請,開法於撫州(今江西撫州)北禪寺。兩年後,慧洪禪師離開北禪,游金陵,又應漕運使吳仲正之邀請,住清涼寺,入寺未及半年,被誣入獄。在獄中,慧洪禪師有不少詩作,反映了他的逆境中修行的思想:

  其一:

    “人間皆熱惱,我自不隨情。

     一室閑趺坐,天魔魂震驚。

     百千大火聚,中有片玉清。

     大哉慈忍力,妙湛合無生。”

  其二:

    “業熟會冤憎,遂爾遭橫逆。

     願行報冤行,遇此真知識。

     用智滅無明,以事觀色力。

     當登萬煆爐,乃驗真金色。”

  後多虧丞相張商英、太尉郭天信居士之保奏,慧洪禪師才得以出獄並重新得度。可是,好景不長,政和元年(1111),由於張商英遭到同黨的排擠被罷相,慧洪禪師亦遭牽連治罪,被剝奪僧籍,發配崖州(海南島的最南端)。此間,慧洪禪師亦有不少詩偈,其一雲:

“道人何故,淫房酒肆。

我自調心,非幹汝事。

折腳鐺子,隨處安置。

食無精粗,但欲接氣。

心欲持散,但當攝來。

大火聚中,青蓮花開。”

  政和三年,慧洪禪師遇赦,回到筠州,寄居荷塘寺。兩年後,又移居雲岩。不久被狂道士誣為張懷素之同黨,於南昌下獄百餘日。

  經過幾番磨難,此時慧洪禪師已萬念俱灰,居寂音堂隱修,自號寂音尊者。時年五十三歲。曾有題壁詩雲:

      “霜須瘴面老垂垂,瘦搭詩肩古佛衣。

       滅絕尚嫌身是黑,此生永與世相違。

       殘經倦讀閑憑幾,幽鳥獨聞常掩扉。

       寢處法華安樂行,蕩除五十二年非。”

  慧洪禪師晚年主要從事文字著述,以發揮過去賢聖之妙旨。當時正值金兵南下,國難重重。其間,慧洪禪師曾到刑部,要求平反,恢復其僧籍,沒有結果。無望之余,慧洪禪師便退游廬山,後於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示寂于同安,春秋五十八歲。

  慧洪禪師生前與張無盡商英居士相友善。張公曾經自謂已得龍安從悅禪師之末後句,叢林尊宿都不敢跟他對機。

  一天晚上,慧洪禪師與張公談及此事。

  張公道:“可惜雲庵(真淨禪師)不知此事。”

  慧洪禪師非常驚訝,便問所以。

  張公道:“商英頃自金陵酒官移知豫章,過歸宗見之,欲為點破。方敘悅(從悅禪師)末後句未卒,此老大怒,罵曰:‘此吐血禿丁、脫空妄語,不得信。’既見其盛怒,更不欲敘之。”

  慧洪禪師一聽,便大笑道:“相公但識龍安(從悅禪師)口傳末後句,而真藥現前不能辨也。”

  張公大驚失色,連忙站起來,握著慧洪禪師的手說:“老師真有此意邪?”

  慧洪禪師道:“疑則別參。”

  張公於是取來家藏的雲庵頂相,展開禮拜,並書頌贊之,然後把它贈給慧洪禪師,其詞曰:

      “雲庵綱宗,能用能照。

       天鼓希聲,不落凡調。

       冷面嚴眸,神光獨耀。

       孰傳其真,覿面為肖。

       前悅後洪,如融如肇。” 

  慧洪禪師生前著作等身,有《林間錄》二卷、《林間後錄》一卷、《臨濟宗旨》一卷、《僧寶傳》三十卷、《高僧傳》十二卷、《冷齋夜話》十卷、《石門文字禪》三十卷等等。這些著作,對瞭解宋朝後期佛教的發展態勢,具有非常重要的史學價值。後人把他看作是文字禪的肇始者。

  慧洪禪師才高八斗,喜與士大夫交遊,言談無忌,圖泉湧河決不快。這也是他屢遭罪獄的因緣之一。然其氣骨清奇,決非阿諛之輩。有詠竹詩雲:

    高節長身老不枯,平生風骨自清臒。

    愛君修竹為尊者,卻笑寒松作大夫。

    不見同行木上座,空余聽法石於菟。

    戲將秋色供齋缽,抹月披雲得飽無?

  詩中所說的竹尊者正是他的自我寫照。

 

 

223.石頭懷志庵主悟道因緣

  南嶽石頭懷志庵主,寶峰克文禪師之法嗣,俗姓吳,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華)人。十四歲從智慧院寶偁(cheng)禪師出家,二十二歲試經得度,後講習經論,長達十二年之久,深得宿學之敬慕。他曾經想會通諸宗之法義,以正一代時教。

  一日,有一位禪者問他:“杜順乃賢首宗祖師也,談法身則曰:‘懷州牛吃禾,益州馬腹脹。’此偈合歸天臺何義邪?”

  懷志庵主被問得無言以對。從此他便放棄講經,游方參學。

  懷志庵主後至洞山,投克文真淨禪師座下請益。

  初禮真淨禪師,懷志庵主便問:“古人一喝不作一喝用,意旨如何?”

  真淨禪師一聽,便呵斥。懷志庵主正要退出,真淨禪師卻笑著招呼道:“浙子齋後遊山好!”

  懷志庵主一聽,忽然領悟。

  於是他便留在真淨禪師座下繼續請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辭去。

  臨行前,真淨禪師告訴他:“子所造雖逸格,惜緣不勝耳。”

  懷志庵主當即明白了真淨禪師的言外之意。

  此後,懷志庵主便到南嶽石頭,卓庵隱居二十餘年,不與世人相來往,即便是士大夫登門拜訪,亦不稍顧。諸方信眾雖竭力邀請他出世接眾,但是都遭到了懷志庵主的婉言謝絕。

  懷志庵主曾有一首偈子,描寫了他的隱居生活:

   “萬機休罷付癡憨,蹤跡時容野鹿參。

    不脫麻衣拳作枕,幾生夢在綠蘿庵。”

  曾有人問懷志庵主:“住山多年,有何旨趣?”

  懷志庵主道:“山中住,獨掩柴門無別趣。三個柴頭品字煨,不用援毫文彩露。”

  北宋徽宗崇寧改元(1102)冬,懷志庵主曳杖到龍安。從悅禪師曾在此住過。當地的人想留他住山,卻沒有留成。

  第二年六月三十那一天,懷志庵主問侍者:“早暮?”

  侍者道:“已夕矣。”

  懷志庵主便笑道:“夢境相逢,我睡已覺。汝但莫負叢林,即是報佛恩德。”說完便於最樂堂示寂。

 

224.尊勝有朋講師悟道因緣

  泉州尊勝有朋講師,開元子琦禪師之法嗣,俗姓蔣,本郡人。童年試經得度,後遊歷講肆,聽習經論。有朋講師曾經為《楞嚴》、《維摩》等經作過注疏,故有不少學者跟他學習經教。

  有朋講師雖然精通經教,但是對禪宗的瞭解卻不多,甚至懷疑禪宗祖師的直指之道。為了弄清祖師禪是虛是實,他經常與禪僧交遊。

  一日,有朋講師到開元寺,禮謁子琦禪師。他的腳還未踏進丈室之門,心裏便豁然有省。

  開元和尚從丈室中走出來,問道:“座主來作甚麼?”

  有朋講師道:“不敢貴耳賤目。”

  [他的意思是說,聽人們常講,禪宗祖師有直指之道,我想親眼看看。]

  開元和尚道:“老老大大,何必如是?”

  有朋講師道:“自是者不長。”

  [老子有言:“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

  為了勘驗有朋講師,開元和尚問道:“朝看《華嚴》,夜讀《般若》則不問,如何是當今一句?”

  有朋講師道:“日輪正當午。”

  開元和尚想試試他自肯的程度和轉身的功夫,便道:“閑言語,更道來。”

  有朋講師道:“平生仗忠信,今日任風波。然雖如是,只如和尚恁麼道,有甚交涉?須要新戒草鞋穿。”

  開元和尚道:“這裏且放你過,忽遇達磨問,你作麼生道?”

  有朋講師一聽,便大喝一聲。

  開元和尚道:“這座主,今日見老僧氣沖牛斗。”

  有朋講師道:“再犯不容。”

  開元和尚於是拊掌大笑,遂印可。

  有朋禪師後住泉州尊勝寺接眾。

 

225.參政蘇轍居士悟道因緣

  參政蘇轍居士,上藍順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子由,蘇東坡的弟弟。十九歲那年,與其兄蘇軾同登進士。他的命運象蘇軾一樣,也是坎坷不平,幾起幾落。末後,徽宗在位期間,蘇轍遭蔡京等人所嫌,徹底罷官,遂于許州築室自養,自號“穎濱遺老”。在歸隱之數十年期間,蘇轍罕與人交往,終日惟默坐而已,曾作自傳十萬餘言。另有《詩傳》、《春秋傳》、《古史》、《老子解》、《欒城文集》等著作行世。後卒於政和二年(1112),春秋七十四歲。

  蘇轍接觸佛教也比較早。在任期間,他先後親近過佛印了元、黃檗道全、壽聖省聰、洪州上藍等大善知識,最後于上藍座下得悟心性。

  蘇轍與金山佛印了元禪師的關係非常密切,二人之間多有詩歌酬唱。蘇轍曾向了元祖師呈偈雲:

    “粗沙印佛佛欣受,怪石供僧僧不嫌。

     空手遠來還要否,更無一物可增添。”

  了元祖師以偈答曰:

    “空手持來放下難,三賢十聖聚頭看。

     此般供養能歆享,木馬泥牛亦喜歡。”

  “粗沙印佛”和“怪石供僧”都是佛門典故。意謂供養重在心之至誠,若心中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毫無望報之心,雖一沙一石之供,皆具無量功德。

  神宗元豐三年(1080),蘇轍被貶至江西高安。此間,他經常上黃檗山,親近道全禪師。道全禪師是真淨克文禪師之法嗣。

  道全禪師曾經仔細地打量著蘇轍,說道:“君靜而慧,苟留心宗門,何患不成此道?”

  在道全禪師的鼓勵之下,蘇轍從此便開始參禪打坐,並多次向道全禪師請求決疑。奈何因緣未到,未能契會宗旨。

  後來,蘇轍又前往筠州壽聖寺,禮謁省聰禪師。省聰禪師是圓照宗本禪師之法嗣。

  省聰禪師道:“圓照未嘗以道語人,吾亦無以語子。”

  蘇轍一聽,便得言外之旨。

  元豐三年(1080),蘇轍左遷瑞州。當時,洪州上藍順禪師與其父文安(蘇洵)先生相好。蘇轍於是便前往拜訪順禪師。二人相得歡甚。

  蘇轍向順禪師咨決心法,順禪師便為他舉馬祖搐(chu)鼻之公案。

  [關於搐鼻公案,請參見“百丈懷海禪師悟道因緣”一章]

  蘇轍一聽,言下大悟。遂作偈呈順禪師,偈曰:

   “中年聞道覺前非,邂逅相逢老順師。

    搐鼻徑參真面目,掉頭不受別鉗錘。

    枯藤破衲公何事,白酒青鹽我是誰?

    慚愧東軒殘月上,一杯甘露滑如飴。”

 

226.空室智通道人悟道因緣

  空室道人智通,黃龍悟新禪師之法嗣,龍圖(官職名,龍圖閣直學士之簡稱)範珣(xun)之女。智通道人幼時極聰慧,長大後嫁給丞相蘇頌之孫子蘇悌。大概是婚姻不幸,不久即厭離世相,後回到娘家,請求父母允許落發出家。其父不肯,於是她便居家清修,號空室智通道人。

  一日,智通道人看《華嚴法界觀》,忽然有所省悟,遂連作二偈,表達自己的見地--

  其一:

    “浩浩塵中體一如,縱橫交互印毗盧。

     全波是水波非水,全水成波水自殊。”

  其二:

    “物我元無異,森羅鏡像同。

     明明超主伴,了了徹真空。

     一體含多法,交參帝網中。

     重重無盡處,動靜悉圓通。”

  智通道人父母雙亡之後,她的哥哥范涓將赴任分甯尉,為了生計,她只好隨兄前往。在分寧,她聽說死心悟新禪師名重叢林,於是便前往禮謁。

  死心禪師一見,便知其所得,於是勘驗道:“常啼菩薩賣卻心肝,教誰學般若?”

  智通道人道:“你若無心我也休。”

  死心禪師又問:“一雨所滋,根苗有異。無陰陽地上生個甚麼?”

  智通道人道:“一華五葉。”

  死心禪師又問:“十二時中,向甚麼處安身立命?”

  智通道人道:“和尚惜取眉毛好!”

  死心禪師一聽,便打,說道:“這婦女亂作次第!”

  智通道人便禮拜。

  死心禪師遂予印可。

  從此以後,智通道人道聲籍甚。

  政和年間(1111-1118),智通道人居金陵,曾設浴于保寧寺供眾。她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上面寫道:

  “一物也無,洗個甚麼?纖塵若有,起自何來?道取一句子玄,乃可大家入浴。古靈只解揩背,開士何曾明心?欲證離垢地時,須是通身汗出。盡道水能洗垢,焉知水亦是塵。直饒水垢頓除,到此亦須洗卻。”

  從這張告示的內容來看,智通道人對自己的證悟是非常自信的,沒有半點猶疑。同時她也希望借此看看,能否碰上一、兩個明眼衲僧。若有,也不枉她設浴供眾的一片苦心。

  智通道人後來終於如願以償,落發為尼,法名惟久,掛錫于姑蘇西竺寺。從此以後,僧俗二眾爭相前來師事、請益,從其得法者甚眾。

  智通道人臨終時,曾作偈示眾,跏趺而化,生前有《明心錄》行世。

 

227.上封本才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上封佛心本才禪師,黃龍惟清禪師之法嗣,俗姓姚,福州人。本才禪師自幼出家得度,並受具足戒,後游方至大中,投海印德隆禪師座下參學。

  一日,本才禪師見老宿達道者在看經,於是他便湊上前跟著看,當看至“一毛頭師子,百億毛頭一時現”這一句時,本才禪師便指著經文,問道:“一毛頭師子作麼生得百億毛頭一時現?”

  達道者道:“汝乍入叢林,豈可便理會許事?”

  本才禪師由此疑情大發。於是他發心充當淨頭,負責打掃寺院廁所。

  一天晚上,本才禪師正在打掃廁所,恰好趕上海印和尚在夜參。於是他便匆匆忙忙地幹完手中的活兒,前去傾聽。可是等他趕到的時候,夜參正好結束。他聽見海印和尚將拄杖仍在地上,說道:“了即毛端吞巨海,始知大地一微塵。”本才禪師一聽,言下豁然有省。

  不久,本才禪師便離開福建,來到江西洪州,參禮黃龍死心悟新和尚。由於與死心和尚禪機不契,於是他又往參黃龍靈源惟清和尚。

  在靈源惟清和尚座下,本才禪師雖參學殷勤,不憚勞苦,但是仍然好久未能徹旨。本才禪師每次入室參問,因為不能契旨,出來的時候,必揮淚自責道:“此事我見得甚分明,只是臨機吐不出,若為奈何?”

  靈源和尚知道本才禪師用功勤篤,便點撥他道:“須是大徹,方得自在也。”

  靈源禪師於是便放下急躁的情緒,靜心用功參究。

  一日,他發現與自己鄰案的那位僧人正在讀《曹洞廣錄》,於是他便跟著偷偷地觀看,至“藥山采薪歸,有僧問:‘甚麼處來?’山曰:‘討(伐)柴來。’僧指腰下刀曰:‘鳴剝剝,是個甚麼?’山拔刀作斫勢。”--這一公案時,本才禪師忽然大悟。

  他高興得手舞足蹈,摑了鄰僧一掌,然後揭開門簾,跑出門外,沖口說偈道:

      “徹!徹!大海乾枯,虛空迸裂。

       四方八面絕遮攔,萬象森羅齊漏泄。”

  本才禪師悟道後,住上封開法接眾。

  曾有上堂法語雲:“一法有形該動植,百川湍激競朝宗。昭琴不鼓雲天淡,想像毗耶老病翁。維摩病則上封病,上封病則拄杖子病。拄杖子病,則森羅萬象病。森羅萬象病,則凡之與聖病。諸人還覺病本起處麼?若也覺去,情與無情同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其或未然,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228.法輪應端禪師悟道因緣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長沙)法輪應端禪師,黃龍惟清禪師之法嗣,俗姓徐,南昌人。應端禪師少時依化度善月禪師出家,並受具足戒。後游方參學。

  應端禪師初禮真淨克文禪師,因機緣不諧,一無所得。於是便前往雲居,正好趕上靈源惟清禪師在分座傳法,為眾激揚。應端禪師遂向他請問宗旨。

  應端禪師有一個毛病,因為讀了不少經論,知見很深,非常自負,每有所問,都不自覺地從文字知見中討答案。這對他修道來說,是一個極大的障礙。靈源惟清禪師知道他有這個毛病,所以每每故意痛刺、逼拶他。

  可是應端禪師卻不服氣,還援引馬祖、百丈等大德的機語,以及華嚴宗旨等,為自己的知見辯解。

  靈源和尚笑道:“馬祖、百丈固錯矣,而華嚴宗旨與個事(這件事,指本分事)喜(恰好)沒交涉!”

  應端禪師被靈源和尚完全給否定了,心裏非常懊惱,於是想離開靈源,前往其他地方參學。

  一天,應端禪師前往丈室向靈源和尚告辭。他剛一掀開門簾,忽然大悟,頓時汗流浹背。

  靈源和尚見他這個樣子,便笑道:“是子識好惡矣!馬祖、百丈、文殊、普賢幾被汝帶累。”

  從此以後,應端禪師道望四馳。士夫信眾都爭相邀請他出世接眾,但是都被他一一回絕了。

  北宋徽宗政和末年(1118),太師張公司成以百丈缺少住持為由,堅決要應端禪師前往開法。應端禪師不得已而從之。

 

229.黃龍道震禪師悟道因緣

  隆興府(今江西南昌)黃龍山堂道震禪師,泐潭善清禪師之法嗣,俗姓趙,金陵人。道震禪師少依覺印禪師為童子,覺印英禪師後移居泗州(今安徽泗縣)普照寺,道震禪師亦隨而前往。當時正好趕上淑妃擇度童行,道震禪師因而得度,並受具足戒。

  過了很久,道震禪師便辭別英禪師,前往參禮丹霞子淳禪師。

  一日,子淳禪師與道震禪師討論洞上宗旨。道震禪師恍然有省,遂呈偈曰:

     “白雲深覆古寒岩,異草靈花彩鳳銜。

      夜半天明日當午,騎牛背面著靴衫。”

  子淳禪師從此便非常器重他。

  但是道震禪師自以為還有疑滯,於是便離開子淳禪師,往依泐潭草堂善清禪師。

  道震禪師一見善清和尚,因緣相契,於是便留在善清和尚座下,每天到經堂裏閱藏。

  一天晚上,道震禪師聽到晚參的鼓聲敲響,於是便走出經堂。不經意間,他抬頭一看,一輪明月正掛在空中,當即便豁然大悟。

  於是他匆匆地趕到方丈寮。善清和尚一見,知道他已經徹悟,遂為印可。

  道震禪師悟道後,初住曹山接眾,次遷廣壽黃龍。

  鑒於當時參學之士,知見深重,故道震禪師在接眾時,常常用違背常規之語,拶逼學人,令其放棄文字執著。因此,他的開示往往令人擬思不得。現舉其上堂法語三則,供讀者品味--

  上堂曰:“舉個古人因緣問闍黎,闍黎不得作古會。若作古會,失卻當面眼。舉個即今因緣問闍黎,闍黎不得作今會,若作今會,障卻闍黎本來眼。假饒不失不障,非古非今,猶是藥病相治止啼之說。只如透脫一句,闍黎還道得也無?若道不得,直待羅漢峰深談實相,即向汝道。”

  上堂:“少林冷坐,門人各說異端,大似眾盲摸象。神光禮三拜,依位而立。達磨雲:汝德吾髓。這黑面婆羅門,腳跟也未點地在。”

  上堂:“石人問枯樁,何時汝發華?枯樁怒石人,何得口吧吧?石人呵呵笑,枯樁吐異葩。紅霞輝玉象,白玉碾金沙。借問通玄士,何人不到家?”

230.天童普交禪師悟道因緣  231.圓通道旻禪師悟道因緣  232.二靈知和庵主悟道因緣  233.慈氏瑞仙禪師悟道因緣

  234.丞相張商英居士悟道因緣 235.西蜀鑾法師悟道因緣   236.雲岩天游禪師悟道因緣  237.中岩蘊能禪師悟道因緣

  238.信相宗顯禪師悟道因緣  239.左丞范沖居士悟道因緣  240.樞密吳居厚居士悟道因緣

230.天童普交禪師悟道因緣

  慶元府(治所在今浙江龍泉)天童普交禪師,泐潭應乾禪師之法嗣,俗姓畢,本郡萬齡人。普交禪師幼時穎悟,還未成年,即落發得度。後往南屏聽習天臺教義。

  一天,普交禪師為檀越修懺摩(懺悔罪過,乞求忍恕),有人問他:“公之懺罪,為自懺邪?為他懺邪?若自懺罪,罪性何來?若懺他罪,他罪非汝,烏能懺之?”

  普交禪師被問得啞口無言。於是他便放棄經教的學習,游方參學, 投泐潭應乾禪師座下。

  初禮泐潭和尚,普交禪師的腳才剛跨進門,泐潭和尚便大聲呵斥他。

  普交禪師正要開口申問,泐潭和尚便拿起拄杖將他趕出丈室。

  一日,泐潭和尚忽然將普交禪師叫到丈室,告訴他說:“我有古人公案,要與你商量。”

  普交禪師正要說話,泐潭和尚便大喝一聲。

  普交禪師豁然領悟,於是哈哈大笑起來。

  泐潭和尚一見他這樣子,便下繩床,抓住普交禪師的手問:“汝會佛法邪?”

  普交禪師便大喝一聲,並把泐潭和尚托開。泐潭和尚便大笑。

  從此以後,普交禪師便名聞四馳,學者宗仰。後歸故鄉,留住天童寺,掩關隱修,達八年之久。後天童寺住持席缺,郡僚便命普交禪師繼席開法。普交禪師堅辭不脫,只好受命出世。

  普交禪師接眾有一個特點,就是強調休去歇去。每見有僧人前來請益,普交禪師必叱責道:“楖(ji)栗未擔時,為汝說了也。且道說個甚麼?招手洗缽,拈扇張弓。趙州柏樹子,靈雲見桃華,且擲放一邊,山僧無恁麼閑唇吻與汝打葛藤。何不休歇去!”說完便拈拄杖將他們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