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02 20:43:14三月兔
未完成
月圓,美夢正甜。
如煙昇起
遠方油然駛回船塢的一艘貝殼船在工人們起伏的鼾聲之上划槳
並催促著搖籃裡的熟睡快點甦醒
從海平面浮昇視線的那一刻起計算
漲退於潮汐的十年路程
寧靜的夜晚,海灘燦開整片漫漫的白花
我踩在沙沙浪聲裡
攤開雙臂,迎接著月色光臨
那本身輕盈透明的古老船艦正悠閒地穿越時空,回到他溫馨的故鄉
卸下永恒追逐
所有的旅程都被濃縮成航海日誌
每一頁的翻閱都有鷗鳥飄逸的翅膀
牠以利喙往復尖銳地劃過十四行風聲
記載天空的所見所聞
就像一部黑白的紀錄片
沒有任何的旁白說明
拔碇或抛錨
都勾勒一只微笑
我的唇角懸繫著擺盪飄浮的優美弧度
大無限的小宇宙
遠方的天際彗星提攜著一身光芒的行李出走
猶如流矢射去,只留下黑板劃過的粉筆痕跡和某些細小碎屑
我彎腰撿拾著一地的閃爍片段
偶爾抬頭,飄落的火粉照耀那仰望的五官
然而伏藏於腳下的潛意識已如河湍急
深不見底
我走入一條狹長的微明走廊
穿越油畫般的夏夜
天空四處飛翔著一隻一隻的黑色蝴蝶
牠們焦慮揮舞
我的鼻樑深溝因而填滿死亡陰影
這是左側的美學面貌
寂寥時分,濛著一層灰塵的石膏像顯得陳舊
他只是盯著前方
似乎陷入沈思,舉步惟艱
古老的城牆潺滴著時間並垂下所有乾枯的葡萄藤線條
那些解放的繩索仍在等待季節的救援和我那無法抑制攀爬青蔓的欲望
只是為了重覆心房裡的歌唱
古老閣樓傳來的暗夜歌聲
石階如鍵盤底變奏曲開始迴旋
我選擇著適合的節拍
一格一格順著步調排演
乏味地砥礪著麻痺的指尖
但比起單純的耐心
饒富興緻的蠋火時而吐露輕蔑的笑語,意味深遠。
我追隨的無名小徑留下一個一個的腳印
宛如空曠的森林傳出
回音,耳膜深處始終激盪著振嗚
靜悄悄地挪移
走過棋盤式的街道
重登昔日烙印勛章的私人城堡
打開門
像是檢視曾收藏的具体榮耀
畫室的架子上置放著一張人物肖像
他的緘默不僅理所當然,而且
濃稠的染料筆劃都帶著孤注一擲的獨特色彩
傲慢的眼神已無庸編號
只是
……仍有一些抽象,未完成
我捺熄紙菸
從思惟的縫隙冉冉站起並嘲弄著吞吞吐吐的白色靈魂
再不忍足睹他受到挾持的熱情燃燒殆盡
生命終究堆積成灰
那空泛虛無的自言自語或許不過是子夜鬼魅正在練習夜梟的腔調
窮極大提琴的低沈轉為毫無意義的沙啞
我極不堪地將自我囚禁於高塔
踮起腳尖向前朓望。
壞天氣,雲層的惡意濃濃滾滾
無涯的世界從廣漠開始荒頽
一切均源自清脆鳥叫的晨曉,微風吹襲
夾道杜鵑的鮮艷花朵
像是拂袖而去的告別演說
涕泗縱橫的花瓣迷了路而在岔路分手
這是舊世紀的詛咒,華麗的水銀鏡面沾附霧氣視覺
一片片的葉子逐漸泯滅自我的存在
鑲嵌著模糊色塊
舉重若輕的雲雀高飛
輕輕地向著潮溼的記憶揮手
一絲一絲的涼意由腳底冒昇,冰寒透骨
我体內的每一條動脈都徹底地斑駁
血紅的蝕鏽一小塊一小塊
剝落
我的沈重無法飛翔,一雙陰翳的瞳孔取代了羽翼翱遊的天空
我只能站在井底
待在這全新打造的無底洞
粉身碎骨地發洩情緒對著時間的漏斗吶喊
於這座龐大的沙之城,午后。
雷嗚稍歇
天空停止流淚
剩下聵聾的樓房站在大馬路邊無依地哽咽
那千瘡百孔的內在仍然流竄著等待舊日戀人回來的心聲
而細骨如柴的摩天大樓聳著瘦肩卻建築了最高級的冷漠與無情
路上的行人習慣性地抬頭
毫不動容地佇立於十字路口
而神遊的意識只是另一張平凡的臉孔,正如雨水
浸透一塊憔悴的地磚
裂解
彷彿水淋淋的一幕,我聆聽著滴滴搭搭的背景音樂
哀愁的人望著咖啡杯
藉由那池淺水顧影自憐
他晃動的湯匙仍試著指揮甜蜜的原味
拼湊愛的故事情節
其實,每個人的心都像玻璃一樣破碎
誰也無法重拾結合的諾言
這是繁容市街的腐敗景緻
動物,蔬菜,錯綜的街道,十五度角傾斜的高塔……
我帶些自虐的歡樂
右手狂亂地素描縈繞不去的神秘氣氛
極想要完成抑鬱色彩的繪本
每位如蟻穿梭夢境的人都親切地和我握手
他們的微笑具備象徵性的体貼
扮演著鎳幣正面的人頭角色
偉大,並圓滿
午末,趕赴一場祭典
落日的方向異常壯濶輝煌
馳車出城
在即將展開的人生旅程中觀望黃昏
即使與時間競逐的計速錶也用著偏右的指針
耗盡力量地挽救向下墜落的星辰,但關於焚燬
仍持續地進行
這是自我與意識的對抗
車窗外的風景,有兩排延伸命運的軌道隨著公路樹搖擺不定
彷彿拂拭著蒼白天邊的手掌遺漏下林蔭四濺的碎光
一株株青春正茂的白千層開始老邁
他的內部黏附了巨大的跨河大橋的優氧鏽斑
一圈圈的年輪讓人窒息
逆光始終刺眼
我只是不斷地幻想……,不斷地幻想自己並未被人潮吞噬。
我坐在水泥的防波堤岸。
點數著靛藍大海的浮游紙船
那擁抱危險的熱情似乎精神洋溢,伸出觸手
多愁善感地追求百摺裙狀的浪花格外耀眼
波光粼粼
夕陽底下的人影跟著無限拉長
我在剎那之間摒住呼吸
順沿一條舖滿白色食鹽的步道踏入另一個秘境
浸漬在空氣中散發的苦澀況味
那稍縱即逝的足跡雖並無所謂的喜悅也無所謂的悲傷
卻更加生動地接受掀浪潰散的洗禮
夕陽邊緣,回憶被磨得閃閃發亮。
紫色的天空沒落,蜿蜒長河流向了海口
燈塔遙指的方向漸層式地灰暗
兩側的商家亮起橘白色的細微燈火
溫柔的海風吹襲的餘溫挾帶另一波熱沙的渺茫
流星雨,立体的夜空精心佈置著繁星錦燦的美術
像是背叛那群漫不經心的觀眾
我離席
站在漁港,站在獨一無二的小舞台。
站在一個原創的鐘世界的正中央
天際的遠方掛著皎潔的月亮
我的迷惑揉入了水晶球隱喻的旋轉,終於
在寧靜海的陰影遮蔽底
我,逐漸黯淡
失去了幸福的預感。
※附圖:李滄東《薄荷糖》電影海報,(1999,韓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