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0-15 14:25:12成全

旅館


拖著行李箱和已經有些疲憊的身軀,往自己的房間走去,身後已經進房間的團員又不關門然後大聲的喧嘩了起來,標準的陸客模式,整個房間外走廊開始響著他們的大嗓門。他已經懶得再糾正他們,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向導遊司機通常被安排的,走道最底的那間房。

 

他是在台灣的所謂〝華語導遊〞。華語導遊顧名思義是只能在台灣帶華人旅遊的導遊,通常,也只能帶陸客團。

 

這一團不是很順利。接機的第一天還沒正式入境,明明就不大的桃園機場,竟然會有團員在機場裡面失蹤,糟糕的是,經驗不足的隨團領隊為了找失蹤的人也在機場裡面迷了路,他在接機口等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確定所有團員全部到齊。

 

接著第二天,一位70多歲的老人早上盥洗的時候不小心扭傷了腳踝,原本以為並不嚴重,過了半天之後卻又黑又紫的腫成麵龜。這種情形通常都是請隨團領隊陪同就醫,並不會影響行程。但帶著老人來這一趟旅遊的,是兩個各自已成家的兄弟,帶著三個家庭出遊,佔去了三分之一的團員,打壞了他們的興致就算了,連帶的影響了他帶團的品質。

 

這就算了,這種〝一條龍〞的旅遊模式來台灣的陸客團,都是需要靠〝進購物點消費〞賺取佣金,才能平衡旅行社的支出和增加盈餘。偏偏他這一團,明顯的消費能力有限,甚至有人直接表明了什麼都不會買。讓他一邊要帶客人參觀景點,一邊還要向頻頻來電關心〝業績〞的旅行社派團主管說明為什麼〝買那麼少〞。

 

好不容易整團結束了7天環島從花蓮北返,今天是最後一個晚上。通常,旅行社為了省錢,都會安排在新北市甚至桃竹苗的廉價旅館,而通常這種廉價旅館,大多是那種我們以前稱作〝賓館〞,重新拉皮整修後,外觀看起來很新,其實內部陳設很舊的旅館。

 

因為隔天是上午的飛機,這一晚,他們被安排在桃園的某間旅館,方便就近送團,是一間他沒住過的旅館。聽司機說,那間旅館其實也是本來經營不善的汽車旅館,安排給陸客團住的多是無停車位,一間一間的商務房間。

 

 

脫下掛在胸前,代表他另一個特殊身分的導遊識別證,一個翻身,他躺下兩張單人床的其中一張,連帶著的,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回了幾個來不及即時回應的LINE,看看臉書有沒有什麼新的訊息,拿著遙控器轉了新聞台看看一天發生的事,大陸人愛用的通訊軟體「微信」在這時傳來了那個隨團領隊的訊息。

 

「我現在過去跟你結帳?」

 

他這才想起,7天過去了,以前團很好帶的時候,他幾乎是每天結算〝業績〞。這一團因為肯定是做白工,他也就擺著拖到了今天。

 

雖然業績不好,但整團87夜的所有開銷,包含停車費、油資、門票費等等,還是要跟司機結算,也因為不是真的完全沒有消費,所以還是要跟領隊結算他應得的佣金。

 

整理司機給的和自己身上的相關收據,看著結帳表,那個紀錄購物點消費的欄位裡的數字,讓他又是嘆聲連連,他突然想起,今天從花蓮玉石店掛零上車的時候,司機虧了他:「你這團是不是忘了拜拜再出門?」。

 

司機是玩笑話,這個當下他想起來卻感覺毛毛的。

 

他抬起頭望了望在他正前方的梳妝台鏡子,鏡子裡反映的,其實是一間灰暗的空間。兩張單人床中間的那個木質矮櫃上立著一盞檯燈,他才驚覺這間房間的照明,完全只靠這盞微弱的燈光。

 

他索性轉頭盯著這間房瞧,空間真的不大,擺了兩張單人床所剩下的空間不多。除了他正坐著的梳妝台外,還有一張小沙發椅靠著牆壁,卻不見沙發椅旁通常都會有的小茶几。他望著那張孤零零的沙發椅,突然感覺寒毛直立,不知怎地,就是覺得那個畫面,有點嚇人。

 

他轉了一下眼神望向了浴室,同樣非常奇特,整間浴室包括門都是用大格馬賽克材質的玻璃隔間,也就是說可以模糊地看見浴室裡的動靜,他皺了一下眉頭,心想還好司機就是桃園人沒有要留宿,否則洗澡的時候該有多尷尬。

 

就在他瀏覽完房間陳設,準備回頭繼續算帳的時候,他的眼神餘光,掃過一個恐怖的畫面。

 

有一個人影出現在浴室裡面。

 

雖然他全身瞬間冒起了雞皮疙瘩,但還是本能地把視線轉回浴室。

 

「沒有啊!什麼都沒有好嗎?幹嘛自己嚇自己?」。他不自覺地自言自語了起來。

 

但他還是安不下心來,向櫃台要換房,櫃台告知商務房都是滿房狀態,但只要願意付價差,可以幫他換成有停車房的獨立房間。這一團沒有賺錢,他沒有多加思考就拒絕了,想著反正隔日送完機就可以回家補眠,大不了不睡了。

 

 

 

但看完了電影台一部動作特效大片之後,他迷迷糊糊的還是睡著了,連澡也沒洗。(當然也是因為他不太敢再走進那間浴室。)

 

他再度張開眼睛,是因為房間裡有一些動靜驚醒了他,是電視的聲音吧?!他這樣告訴自己,於是他打算繼續盯著電視等待天亮。

 

翻找遙控器的同時,他發現原本靠著牆壁的沙發椅被移動了位置,而且,被翻轉了180度,變成了面向牆壁。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椅上坐了一個人。

 

他著實嚇了好大一跳之後,從仰躺的姿勢變成了坐直身軀。

 

「大哥,是你嗎?」他喊著司機,想要確認是不是司機臨時改變主意回來留宿,卻因為另一張床被他擺著行李而沒有睡在床上。

 

椅上的人沒有回應。

 

不對!司機大哥應該沒有鑰匙,就算跟櫃台要了備份,他進房間就反鎖房門的習慣也不可能再有人進得來。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在再度喊了幾聲「大哥」沒有得到回應之後,他決定起身看清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跨下床往沙發椅走過去,僅是幾步之遙,他卻走的膽戰心驚。等到走到足夠的距離時,他從沙發椅後面探頭望過去。

 

那是一幅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畫面。

 

他看到的是,一顆沒有五官的頭顱掛在沙發椅上,沒有身軀。

 

他驚叫連連,跌坐地板上,

伴隨著渾身顫抖和嘴角溢出來,完全控制不了的唾液,

近乎失神的狀態望著那顆頭顱,漸漸消失在他的眼前的畫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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