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生前除了抽菸，似乎沒什麼特別的不良嗜好。天亮、睡前「菸不離手、手不離菸」。從新樂園抽到長壽菸。後來經濟好轉，他依舊抽不慣口味淡薄的外國菸，直到肝臟亮起紅燈，住進林口長庚醫院，才短暫的與「戒菸」劃上等號。

去年回故鄉省親，和大弟在父親墳前聊起父親，大弟竟然哭到無法自己。細問之下，他才吐露一段隱藏在他和父親之間的秘密。原來，在父親肝硬化住進長庚醫院期間，有一次，菸癮發作。他竟然忍到大弟輪值的時候，才苦苦哀求大弟，讓他抽口菸，解解癮。大弟基於健康上的考量，當場拒絕父親的要求。

父親有時會因為體內毒素過高，陷入肝昏迷，完全分不清白天或黑夜。偶爾隔著大片玻璃窗，指著天空幾朵漂浮的雲，硬吵著說那是故鄉的海邊，他要回去抓魚。腦筋清醒時，他泰半是沉默不語。
「其實，你們真的不用刻意對我隱瞞病情。」
「老早我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在倒數計時。」
「我真的不想待在這個陌生的環境，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故鄉。」
「那天，我會拉下身段懇求你，是因為我知道你們兄弟姊妹當中，只有你身上備有香菸。」
「你應該最能夠體會，我現在想抽根香菸的心情。」

父親前後住院才一個多月，就撒手人寰。
大弟至今非常懊悔，當初沒有完成父親最後的心願。他說，午夜夢迴，只要想到當時父親絕望的神情，就會自責不已。

父親年輕時，飽受脊椎痠痛之苦。因此，家中經濟一直很不穩定。聽大姑說，父親本該在男孩中排行老三，但是前兩位兄長因病早夭，所以阿公、阿嬤對於這個得來不易的兒子，除了溺愛還是溺愛。夜裡，一聲口渴，大姑就得起身奉上茶水，太燙、太冷，都會引來這獨子任性的哭鬧，直到水溫調到滿意為止。

父親脾氣不好，但是卻很少體罰我們。通常只要一個嚴厲的眼神過來，我們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聽大姑說，他小時候成績很好，還曾經到日本一段時間。回來後，原本在高雄楠梓覓得一職。日據時代，美軍轟炸台灣，炸彈成天在天空飛，阿嬤只要聽到哪兒有炸彈掉落下來，就立刻雙膝著地，虔誠的反覆磕頭跪拜，呼喊神明保佑離鄉背井的長子平安無事。後來受不了長期對兒子的懸念，乾脆央求阿公連夜搭一整天的火車到高雄將父親帶回身邊。

父親不善表達親子間的愛，即便是個簡單的口頭肯定或簡單的摸頭、拍肩動作。不過對於我們的生活常規，倒是要求非常嚴厲。從日常的生活起居開始，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吃要有吃相。兄弟姊妹間不可以爭吵，否則一律藤條伺候。女孩子的穿著要端莊，言行要合宜。甚至規定我們就學期間，絶對不可以私下結交任何的異性朋友。

記得高中暑假期間，學校有位男同學，不知打哪管道，探聽到我家的地址，並寫了封文情並茂的「情書」到家裡，不巧信件被父親接個正著。至今依舊忘不了，父親對著我和母親發飆的場面，一副女兒連夜要跟別人私奔的樣子。父親完全不讓我有任何辯解的機會。在他的觀念裡，女兒長大了，他有義務將她「完整」的交付到另一個男人的手上。

有一次，我在學校宿舍，半夜鬧胃疼，哥哥急得打電話通知遠在家鄉的父親。隔天，父親趕搭頭班公車，帶著他常吃的胃藥出現在眼前。父女倆就這樣肩並肩走在校園，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我送父親到公車站牌，他才開口對我說：
「這藥挺有效，記得三餐飯後吃。」
而我面對這樣簡短的對白，竟感到尷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最後，連一句簡單的「謝謝」都說不出口。

小時候，父親是溫柔的、可親近的。印象中，他還會幫我梳梳頭，甚至抱抱我。有一次，我因為好奇打翻母親剛炸好的豬油。母親情急之下痛打了我一頓。我一個人坐在門前那棵榕樹下，哭得非常傷心。後來，父親從外頭踩著那部老爺車回來，問明原委後，從口袋裡掏出兩毛的鎳幣塞我手裡，還牽起我的小手往屋內走。即便這幕場景距今已快四十年，畫面依舊清晰。

此外，他還會幫我們細心的掏耳朵、檢查牙齒。如今，我們兄弟姊妹能夠擁有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都得感謝父親。只要父親發現哪顆乳齒該拔除就拔除。他為我們拔牙時，一點兒也不疼。因為殘留在他手指上的尼古丁，就是絕佳的麻醉劑。拔完牙，父親會帶著我們，依照民間習俗，下齒直往床鋪底下藏，上齒則往屋頂上拋。父親其實並不迷信，無非是希望藉由這種儀式，安撫我們小小的心靈。每到掏耳朵時間，我總是自告奮勇排第一，搶先將頭側放在父親的大腿上，靜待父親將耳挖子小心翼翼的放進耳朵裡。因為平日嚴肅的父親，此刻離我好近好近。

婚後，偶爾回娘家。發現父親蒼老許多，話變少了。我總是透過孩子找話題跟父親聊天，也藉此讓他逗逗外孫，而我可以親手幫他整理凌亂的房間。因為父母親感情一向不睦，雖同住一個屋簷下，到了晚年，幾乎是各過各的生活。父親表面不說，看得出相當落寞。但是同為女人，我不怨母親。

父親住院末期，大小便完全失控。有一次，他一直問我：「這麼晚了，妳大哥為什麼還不來？」事實上我很清楚，他需要我們幫他更換乾淨的尿片。當我跟他說：「爸，哥還沒下班啊！沒關係，讓我來。」
起初，他直說再等等沒關係。
但是，光從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真的很不舒服。尤其空氣瀰漫著一股難聞的異味。後來在我的堅持下，他才勉為其難的答應。

我小心翼翼的幫他翻身清洗穢物後，再用棉花棒沾優碘擦拭皮膚上的潰爛。整個過程父親幾乎是緊閉著雙眼，直到我換好之後，他才紅著眼眶，以微弱的聲音跟我說：「謝謝妳！」這是我們父女一場，最後的一次對話，也是身為子女的我，親手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對於父親，身為子女的我們，似乎只能在彼此零碎的回憶片段中，交錯拼湊一個較為完整的圖騰。而今出入公共場所，面對醒目的禁菸廣告，我總是忍不住想起父親。最近，常常和先生開車前往東北角，靜靜遠眺蔚藍的大海，讓一顆漂泊不定的心，隨著海濤的節奏，努力飛往夢中那艘曾經載我們駛向濱海小鎮的風帆。

寧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