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11 18:38:27林步竹

私家偵探逃亡記

徐紹白(政治私家偵探,實歲26,被誣認是中共間諜,因此他背負著嫌疑逃亡,否則他知道自己極可能被調查局屈打成招)剛步下公車,就發現加油站旁豎立著徵求臨時工的牌子,他想先弄點盤纏也挺好,便照著指示在附近大馬路邊找到了雇主;她正在門外修整窗子,徐紹白試探著問道:「我看見你們掛的牌子。」

那個女人(叫鄭婷芳,30歲)放下手裡的活兒,端詳了一下徐,說:「我們給的工資不多,週薪四千,也就是月薪一萬六新台幣供食宿,後面有間木房可睡覺,而且這只是臨時性的。」

「行。」

「你不大像到處跑的人嘛!」

「妳看過多少這樣的人?」

她覺得這個陌生人講話很文雅,也很幽默,就笑逐顏開地跟徐紹白握著手説:「貴姓大名?幾歲?」

「陳步竹(徐紹白的假名),26歲。」

「我叫鄭婷芳。」

「幸會。」

他覺得她是一個直爽和善的女人。

「這裡只有我帶著我兒子住,不大熱鬧。你想幾時開展工作?」

「現在就開始吧!」

「好。第一件事,請你把窗簾搬到甲號木屋去。假使我兒子在那,就請你轉告他離上學還有二十分鐘。」

「他叫啥名字?」

「小明。他可能在後面草坡上玩。」

「好的,我去找他。」

徐紹白把窗簾送到小木屋後,在小草坡邊上找到了小明,他看見他在埋葬那些被風從樹上刮下來的還沒有孵化就跌死的小鳥。他跑上去和小明親切地談話,徐發現小明是個很喜歡深思遐想的聰明小孩,他在小坡邊上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洞,什麼人都不許進去,那是小明專有的樂園。徐紹白順著小明的口氣跟他談天,徐又建議可以在樹上為小鳥造一所木頭的巢窩,就不怕風吹下來。於是很快地,他們成了好朋友,小明對這位陌生人無形中產生了好感,繼續問徐:「你是什麼人?」

「我叫陳步竹,我將在此地打雜一段時期……啊!我想起來了,你媽要我叫你回去準備上學。」

徐紹白看見小明轉身,高興地一蹦一跳往家跑。

鄭婷芳開車送兒子上學時,忽然聽小明説:「林先生要幫我蓋一所木頭的鳥巢。」

「是他真的這樣講嗎?」

「沒有,不過他用眼神答應我的。」

鄭婷芳聽了心裡很高興,對這個新來的陌生人又平添了幾分好感。

 

鄭婷芳在客廳剛一翻晚報,發現報上赫然登載著的頭條是本省正在大舉搜補中共間諜徐紹白,那幅大照片正是她新雇用的陳步竹,她嚇得心裡砰砰跳,也很難過。她之所以不太相信,不知是由於她的判斷呢?還是因為她對徐的好感,反正她覺得這是一件很遺撼的事。

                        

私家政治偵探徐紹白一個人在春寒料峭的夜風裡背著紅色雙肩背包踽踽走在寂寞的公路邊上;那些友誼之手、信賴之心,多少減低了一些夜風的淩厲。

 

馬調查局長立刻問道:「你將通緝令發出去了沒有?」

「發了,並請警政署配合,現在台灣省已是天羅地網,徐紹白插翅也飛不出去!」張調查員得意地報告著。

正當他們興奮地談論徐紹白(私家政治偵探,實歲26,被誣認是中共間諜,因此他背負著嫌疑逃亡,否則他知道極可能被調查局屈打成招)時,徐躲在地下賭場後面不遠的黑巷子裡,盤算著如何逃出這天羅地網。逃出去之後,再往哪裡躲?莽莽天崖,處處不是他的存身之地,夜深人靜,巷子裡的串堂風吹得他內心直打寒顫。……忽然,他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一個被打擊的悶哼聲,而振作起精神,徐紹白輕輕地伸頭貼著牆角一看,原來是幾個市井惡少打昏了一個白髮老頭,正預備動手搜錢。……他們抬頭一眼看見有人發現了他們的搶劫勾當,全嚇得一哄而散。徐連忙上前查看,那白髮老頭已被打昏躺在地上,這時一輛卡車正倒車預備開走,徐紹白靈機一動,搜出老頭的皮夾子(裡面有身份證件),把錢還給老頭,匆忙地爬進車箱,閉上雙眼喘了一口氣。他心裡在想,管它往哪裡開去,就讓命運之神來安排他的下一站吧。……徐紹白在又暗又悶的車箱裡,搖晃了一整夜……終於感覺到車子停了下來,爬出一看,發現是在野外公路的一個岔口上。他伸了一下腰,呼了一口長氣,打起精神向大路走去。沒走幾步便看見一位出家尼姑為了修理一輛拋錨的老爺車弄得滿臉油污,徐向前去幫忙,費時一刻鐘,修好了以後,兩人達成共識,她讓他搭順風車,他負責駕駛。徐一面開車兩眼憂鬱地向前望著,他無從判斷開這輛順風車到底是喜是憂,因為在公路上開車實在是太危險了,所以他一直悶聲不響地低頭開車,徐娘半老的女尼坐一旁,內心也有點納悶,這個司機怎麼這樣沈默而憂鬱,可是也不便多問。……「出了什麼事嗎?那摩托車——我們是否超速了?」

「沒有,空悟法師,我們沒犯規。不過是年輕人騎摩托車兜風。」

徐紹白話沒講完,只見那兩輛摩托車風馳電掣似的趕上前來,圍著他們的車打轉,一會在他們車前面交叉蛇行,一會分開兩邊望他們作鬼臉,或者踢他們的車,嘴裡瘋狂地叫囂著。徐紹白默默忍耐這從天而降的挑釁,繼續駕車前行,好不容易……兩輛摩托車揚長而去。

徐問:「妳沒事吧?」

空悟法師説:「我這出家人完全沒事。」

「妳能解釋佛典所謂『空空如也』嗎?」

「當然嘍,古代《黃檗斷際禪師傳心法要》中云:唯此一心即是佛,佛與眾生更無別異;但是眾生著相外求,求之轉失,使佛覓佛,將心捉心,窮劫盡形終不能得;不知息念忘慮,佛自現前。此心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緣即施,緣息即寂;造惡造善皆是著相,著相造惡,枉受輪迴;著相造善,枉受勞苦;將心無心,心卻成有,默契而已。離一切相即是佛。趨者不敢入此法,恐入空無棲泊處,故望崖而退,例皆廣求知見,所以求知見者如毛,悟道者如角。」

                       

空悟法師從窗子裡隨意望出去,看見徐紹白正辛苦地砍著木頭,老闆娘劉婷婷走過去同他閒話。

「你幹麻不歇一會兒?」

「好。」

「吸煙?」

「好,謝謝。」

於是劉婷婷趁著吸煙閒談的機會自我介紹地告訴他説:

「我是個寡婦,我先生幾年前死了。他辛苦工作了一輩子,日夜夢想在山上買幢房子,最後得到了,可是他已死亡。」

「這地方不錯。」徐漫聲應酬著。

「謝謝。妳也自我介紹一下如何?談出大家解解悶嘛。」

其實,劉婷婷已看上這位沈默的陌生人,她頗有意和他作進一步的朋友,但是又摸不清他的底細。所以她想利用各種機會多知道他一點。

「我還是去搬木頭吧!」徐紹白躲避著她。他雖然知道她的好意和用心,可是他有他的難言之苦。徐説完以後,默默地走了,剩下劉婷婷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無限幽怨地看著徐紹白的背影,寂寞啃食著她可憐的心,説實話,劉婷婷剛剛三十歲,可是那一股少婦的風韻,仍然是很迷人的,她在奇怪徐為什麼對她那麼冷淡,難道她真的老了嗎?可是她哪裡知道徐的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