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26年8月9日，周日16: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二樓

活動場合：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莫比斯2026共融藝術計畫．感官複調．大眾講堂系列——生態論壇．當代共融藝術創作觀察」

【前言】

這應該算是一份還持續在進行的閱讀筆記與反思，隨著不斷地閱讀相關的書目及文獻，筆記應該會繼續增生下去，何時能夠完成，很難說個準，或許沒有。由於今年被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的藝術總監黃子翎邀請擔任其年度全新製作《非常譯外：群盲》的戲劇顧問，再加上新冠疫情以來該團放了許多用心在「非聽覺」共榮、共創、共學上，所以我閱讀的關鍵字便從「沉默」與「鐘聲」開始，很明顯，是從聲、默、聾、聽出發，透過身體、感覺、意識、表達、沉思的迂迴，將漸漸地擴及其他感官，最終應該會來到「感覺現象學」及「感覺共同體」的狀態；試著從不同的角度，重新思考當代共融藝術的經驗狀態，主要涉及的是哲學、美學、文學、文化的思索。

【講綱】

講座分享，是以簡報檔（PPT）做說明，由於是持續正在閱讀與建構中的筆記講綱，所以雖然只有16頁（也就是說，這裡的閱讀筆記的內容，肯定要比當天講座的簡報內容要多得多），但是邊解說、邊構思，思與言同步，所以語速相對較慢，這剛好也讓現場的手譯員及同步聽打可以同時操作，也就是我的話語，同時成為手語及字幕，語言、文字、聲音、語義都同時具備了，無礙，共融。

●誰是Alain Corbin？

●從年鑑學派到情感史

●閱讀其兩本書的啟發：《沉默史》與《大地的鐘聲》

●無言的光譜與風景，而非無言的結局

●大音希聲

【要點】

01.  Alain Corbin（1936-   ）當代著名的法國歷史學家，致力於感官史及感覺演變的研究，其研究方法是沉浸式的，不做多餘的倫理或價值判斷，而僅是呈現，調動感官，讓歷史自行發聲。他是當代法國「新史學」表徵史學家的代表，該派史學家批判年鑑學派對社會科學理念和方法的過度依賴，主體在嚴格而固化的結構中喪失了自由，研究對象也因此失去其「本真」；表徵則代表著藝術符號與相應現實間的聯繫，這種歷史研究方法並不直面現實，而是嘗試從現實的表徵中汲取養分，其目光更廣泛地投向文學與藝術世界，經由表徵的「迂迴」觸及更深層的現實內核；表徵史為了洞悉表徵背後社會體制的生成與變遷，釐清情感與現實之間的邏輯脈絡，傾向於關注某一既定時代人類的集體選擇。

02.  譬如《大地的鐘聲》，研究了19世紀發生的約一萬起與鐘有關的事件，以鐘為切入點，圍繞人們為鐘付出的各種代價，以及與鐘有關的各種得失來展現鐘的歷史，並展現法國19世紀鄉村的感官文化、音響狀況和社會文化史；而《沉默史》則是引導讀者走向過去，追憶過往之人體驗和感知沉默的方式，繼而挖掘沉默的豐饒之力。

03.  所謂「迂迴」，Corbin刻意模糊現實與想像的邊界，主體的沉默澱積在環境的沉默裡，投射在客體的沉默中，讀者自感迷失於感官世界，成為沉默的俘虜；主體的感官與生命介入其中，參與沉默史的建構或解構。

04.  Jean-Michel Delacomptee（1948-   ）：「在沉默中，總有出乎意料，有令人驚異之美，有可憑美食家的敏銳去品察的音調，有細膩的休憩。……它倏然出現了，了無定式，像是被一種內在之力策動。沉默積澱著……它以一種靈動而柔順的姿態呈現。」（《沉默愛慕者的小頌歌》）這本讚美寧靜與內心平和的散文集，在提醒人們，喧囂世界中的靜默，是一種深刻的力量與美德，靜默可以重新連結自我與周遭真實面貌。

05.  西方人曾視沉默為冥想、自省、靜思、禱告、遐想以及創造的條件，乃是話語誕生的內在場域；繪畫則是沉默的言語，後者令人想到手語即是視覺語言。

06.  社會要求我們屈從於聲音，畏懼沉默，從而成為整體的一部份，而非執著於對自我的傾聽。

07.  重新學會沉默，便是成為自我。

08.  Paul Valery（1871-1945）：「聆聽這持續的細膩之音吧，那便是沉默。聆聽我們所聽見的，在一切不被聽聞之時。」

09.  沉默視空氣中的一種存在，是不可見的；無孔不入，也無所不在。Max Picard（1888-1965）：「它就在那裏，它像遠處延展，卻也在你身邊，如此貼近，以至於你感覺它就像自己的身體。」思想、觀念、行為、決斷均受其深刻影響。

10.  里爾克：「應細心體會這安寧，因我們無法將其重現。」

11.  魯迅《野草》：「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12.  沉默是一種情緒，是體悟式或策略性的；沉默者懷抱著某種目的，儘管他或許並不自知。

13.  隨著聲音革命的興起（譬如鐘聲），沉默日漸式微，卻並未消失殆盡，它仍停留於自然界的某個角落，或是潛進文字裡，沒入畫像中。

14.  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推進，聲音圖景已發生了深刻變化，人類開始製造出越來越多不同種類、節奏與調式的聲音（所謂「眾聲喧嘩」），使之成為豐盛物質世界的組成部分，這一集體選擇擠壓了沉默空間，使其愈發狹窄。外部空間的變化催生了某些更為內在的改變。

15.  當前，保持沉默可能意味著被忽略、價值損失，甚至在極端情況下被視為某種神經官能症的表徵。策略性的沉默變得鮮見，越來越多人傾向於主動表達，這個世界於是變得過於喧囂。（令人聯想到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

16.  鐘聲作為象徵，與宗教、世俗、政治、經濟、社會、報時、警報、身分、歸屬意識至為相關，也是民眾精神與集體情緒的寄託物件對象。鐘聲的語言極其複雜。

17.  19世紀鄉村的鐘聲，在另一個時代變成了噪音。人們曾經用今天已經消失的情感系統去傾聽、欣賞。這鐘聲表明了人與世界、與神聖的另一種關係，表明了人存在於時空並感受時空的另一種方式。解讀周圍的音響環境，也進入了個人和集體身分構建的過程。鐘聲構成一種語言，建立了一種慢慢瓦解的交流系統，它有規律地調節個體之間，生者和死者之間被遺忘的關係方式。它允許人們用各種今天已經消失的形式，表達同在的歡騰與喜悅。

18.  同時對照閱讀《精確的力量》一書，就會發現：18世紀下半葉興起的工業革命，不僅使人類追求完美與精確更上一層樓，蒸汽機所帶來的工業科技、喧囂嘈雜之聲，也遮蓋了鐘長久以來的莊嚴肅穆、洪亮沉穩之音。

19.  Roch-Ambroise Cucurron Sicard（1742-1822）描述聾人的理想世界：「這個世界難道沒有哪個角落，容許出現一個完全由聾啞人士組成的社會？是不是因為我們認為這群人欠缺智慧、沒有溝通能力，所以就比較低劣？其實他們也有自己的語言，且比起我們一般的口述語言，其內涵更為豐富。最起碼，他們的語言不會模稜兩可，更能夠完整精確的呈現內心的情感。憑什麼認為他們野蠻？何不讓他們創造屬於自己的文明社會？建立一套誠實無欺的政府機構、法律制度和治安體系？」

【聾啞文化史簡要年表】（聾啞教育簡史資料，主要來自《看見聲音》第一章）

●16世紀，一些富貴人家的聾啞孩童請人教他們說話閱讀，過程曠日廢時，辛苦萬分，普通家庭難以負擔。不過，他們畢竟也算受過教育，所以能受到法律保障（啞巴則不行），可以繼承家族的頭銜和產業。

●1750年以前，天生聾人幾乎都是文盲，沒有半點門路接受正規教育。不會講話，就被人當作「笨蛋」或「啞巴」。甚至被視為一種精神疾病，人們普遍認為聾人無法接受教育。

●1760  艾培（Abbe de l’Epee, 1712-1789）創辦「巴黎國立青年聾人學院」（Institut National de Jeunes Sourds de Paris），對外開放、免費、倡導發展「法語手語」，聾人教育奠基者、聾人之父。●1791，改制為「法國國家聾啞學院」（National Institution for Deaf-Mutes, Paris）。

●1776  艾培《透過使用系統手語為聾啞人士設立的機構》（Institution des sourds et muets par la voie des signes méthodiques），聾啞教育開創先河著作問世。

●1779  狄勞吉（Pierre Desloges, 1747-1799，七歲因天花而失聰，直到二十七歲才跟著一位聾啞義大利人學會手語）《觀察》（Observations）——由失聰者所出版的第一本書——問世。

●1817  克列（Laurent Clerc, 1785-1869）和戈勞戴（Thomas Gallaudet, 1787-1851）創辦「美國聾啞療養院」（American School for the Deaf, Hartford）。

●1831  愛德蒙．布思（Edmund Booth, 1810-1905，四歲因腦膜炎導致部分失聰和一隻眼睛失明，八歲完全失聰，但從未失去說話能力）首開先例，提議成立一個居民都是聾啞人士的小鎮。所謂「聾人分離主義」。

●1864  美國國會通過立法，授權位於華府的哥倫比亞聾人暨盲人學院，升格為國立聾啞大學，該校為史上第一所專為失聰者提供高等教育的機構。之後改名為戈勞戴學院，現為戈勞戴大學，目前仍是全球唯一專供聾啞人士攻讀的藝術學院。

●1986  電影《悲憐上帝的女兒》（Children of a Lesser God）上映，失聰演員Marlee Beth Matlin主演，並以此榮獲隔年第59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獎。這部作品也有劇場版，在香港（1996，香港話劇團《次神的兒女》，龔小玲主演）及台灣（2018，果陀劇場《上帝的兒女》，王曉書主演）都曾製作演出過，導演均為楊世彭。

●1989  影集《星艦迷航記》（Star Trek）播映，席雅格（Howie Seago）飾演一位來自外星球的大使，只能透過手語和地球人溝通。

●其實關於聾啞或手語的影視作品，由於我自新冠疫情以來，便開始關注韓國影視（尤其是韓劇），回頭想想，就在這幾年間，倒是有好幾部都觸及了手語，而且多半都是主要人物，並非只是聊備一格。我看過比較有印象的至少就有：【1】韓劇《我的大叔》（2018）的李至安（IU飾）在劇中與聽障祖母（孫淑飾）的溝通；【2】韓劇《我們的藍調時光》（2022）的星星（李韶星飾，她本身為真的聽障演員）；【3】韓劇《現在撥打的電話》（2024）的洪熙珠（蔡秀彬飾），因幼時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而導致罹患選擇性緘默症，但是一位專業出色的手語翻譯師；【4】韓劇《在大韓民國成為屋主的方法》（2026）的奇多萊（朴緒耿飾）是品學兼優的高中生，因其聾啞，所以父母（父親由河正宇飾，母親由林秀晶飾）也均以手語與她溝通；【5】韓片《熔爐》（2011）的姜仁浩（孔劉飾）；【6】翻拍自台灣的韓片《聽說》（2024），三位主角以手語溝通，包括飾演姐姐的盧允瑞、飾演妹妹的金玟周、飾演男大學生的洪慶。

●台灣影視當然也有觸及手語的作品，但我看得比較不多，印象中譬如：【1】《苦力》（2019）的福姆（謝瓊煖飾）；【2】《聽說》（2009）的姊姊小朋（陳妍希飾）、妹妹秧秧（陳意涵飾）、天闊（彭于晏飾）；【3】《無聲》（2020）的張誠（劉子銓飾）、姚貝貝（陳妍霏飾）、王大軍（劉冠廷飾）。

●另外，還有馬來西亞電影《富都青年》（2023）的哥哥（吳慷仁飾）。

●相關經典的影視作品肯定還有許多（數量絕對夠開設成一門專題課程），有鑑於我並不是全部都知道或都看過，就暫不詳列了。

【無言的光譜】

貝克特（Samuel Beckett）、品特（Harold Pinter）、庸．佛瑟（Jon Fosse）等人的劇本，總能看到許多的「停頓」（pause）與「靜默」（silence），對導演或演員提供了許多詮釋的空間與挑戰的可能；除了將劇本視為樂譜、節奏化的場面調度之外，或許還可以從「無言的光譜」來擴增思考，當然，絕不僅限於以下的「譜記刻度」：

●Act without words 不說話（這同時也是Samuel Beckett的某齣劇名：《無言劇》）

Lost for words 驚呆了、腦袋一片空白而說不出話

●Mute ／ Speaking the unspeakable 緘默／無法言語（如選擇性緘默症selective mutism）

●Nonspeaking 無台詞的、不說話的（通常用來形容角色）

●Non-verbal 非口語（比如手語、旗語、密碼等）

●Not speaking ／ not talk 沒有說話

●Speechless 無話可說（令人聯想到Eugene Ionesco的《椅子》最後的無聲演說）、語塞（可用於正面感動或負面傻眼）

●Stay silent ／ Keep quiet 保持沉默、保持安靜、閉嘴

●Unspoken 未說出口的

●Wordless 無言的、默默無語

【閱讀暨參考書目】

●王晴佳（2024）。《什麼是情感史？》。上海：光啟書局。

●卡洛琳・威廉斯（Caroline Williams）著，倪嫈琪譯（2026）。《感覺的科學：從迷走神經到五臟六腑，察覺情緒與意識的內感受訊號》。台北：莫克文化。

●艾瑪．楊恩（Emma Young）著，鄧子衿譯（2023）。《超級感官：人類的32種感覺和運用技巧》。台北：天下文化。

●李三達（2024）。《感覺的共同體》。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阿蘭．科爾班（Alain Corbin）著（1994），王斌譯（2003）。《大地的鐘聲：19世紀法國鄉村的音響狀況和感官文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

●阿蘭．科爾班（Alain Corbin）著（2016），胡陳堯譯（2021）。《沉默史：從文藝復興到現在》。南京：南京大學。

●阿蘭‧柯爾本（Alain Corbin）著，蔡孟貞譯（2021）。《惡臭與芬芳：感官、衛生與實踐，近代法國氣味的想像與社會空間》。台北：臺灣商務。

●理查德．弗恩–戈德貝希爾（Richard Firth-Godbehere）著（2021），田雅琪譯（2022）。《人類情感史》。北京：中譯出版社。

●陳姿君（2016）。《看見聲音——台灣聾人戲劇與社會》。國立東華大學課程設計與潛能開發學系多元文化教育博士班博士論文。

●博胡米爾‧赫拉巴爾（Bohumil Hrabal）著（1989），楊樂雲譯（2002）。《過於喧囂的孤獨》。台北：大塊文化。

●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著（1989），韓文正譯（2004）。《看見聲音》。臺北市：時報文化。

●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著，黃秀如譯（1999）。《色盲島》。台北：時報。

●蒂芬妮．史密斯（Tiffany Watt Smith）著，林金源譯（2016）。《情緒之書：156種情緒考古學，探索人類情感的本質、歷史、演化與表現方式》。台北：木馬文化。

●賽門．溫契斯特（Simon Winchester）著（2018），吳煒聲譯（2019）。《精確的力量：從工業革命到奈米科技，追求完美的人類》。新北市：聯經。

●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著（1990），莊安祺譯（1993）。《感官之旅》。臺北市：時報文化。

●羅布．博迪斯（Rob Roddice）著（2018），張井梅譯（2024）。《情感的歷史》。上海：格致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