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0 13:59:05于善祿

七転演劇部《心是交織的迷宮》

時間:2026619,周五19:30

地點:烏梅劇院

 

十多年來,不斷地有一些機會看到林靖雁具有高度反身性的劇場演出作品,像是《一本詩集,忘記名字了》(2018,藝風巷)、《時間就像是從來沒消逝過(2024,牯嶺街小劇場)等,除了觸及原生家庭的人事與情感關係之外,更多的是面對自身的解離症心理狀態,那種身心破碎、創傷壓力、甚至是無意識的防禦戒備與高度敏感,反映到其表演作品之中,呈現出生命的真實與坦誠,同時也是身體的磨難與掙扎,觀者不自覺地會陷入「旁觀他人之痛苦」、揪心、困惑、慨歎、同理等複雜的共情狀態。

 

這次的《心是交織的迷宮》,找來了陳建成,根據林靖雁提供的自傳性素材,結合其生命歷程及身心狀態,並採用陳建成擅長的新文本編寫法,以「暴食」症候群(gluttony,這也和沉迷、囤積、酗酒、濫用藥物有關)做為精神壓力/壓抑的外顯象徵,這應是取自天主教七宗罪之一的概念,透過「我」(林靖雁)、「少年」(張敬)、「女人」(李玟瑤)、「男人」(王肇陽)等符號角色,多線而碎片的反傳統敘事脈絡,相互錯落,因而作品終究主要是給出了某種解離、不連續、跳接、滯悶、暴力、傷痛等複雜的氛圍,但即使匯集這諸多的角色和氛圍,也不會等於林靖雁的完整性。

 

應該還能閱讀到告別與思念的氣息,這點不僅在電子節目單裡寫明,也在作品的內容之中;對於兒時、過往、求學、家庭、父母的傷痛印象,層層積累,持續結成厚厚的痂,有些或許已經不再有情感的連結了,但終究是生命成長過程中的一部份。離開原生家庭已近二十年,現在的獨立與社會化,情感的寄託與伴侶的依偎/依違,劇場才是餵養他成長(當然也免不了繼續受挫)的微型社會,告別或許可以幫助獨立,而思念則讓自我更為柔軟,在獨立與柔軟之間,衝撞與諒解之間,林靖雁與「我」或「少年」之間,分分合合,糾伴相隨,總得學會相互適應的方式,也許劇場、表演或創作就是。

 

同樣身為創作者,陳建成採用了其擅長的編劇手法,林靖雁面對他人重新編整後的劇本,儼然是一大挑戰與壓力,在幾乎不更動劇本任何一字的情況下,他在排練過程中,有過諸多的掙扎與拮抗,甚至在演出快結束之前,爭取到了三分鐘,逸出劇本宇宙原力的掌握,讓自己可以即時自由書寫一些感受文字,並透過手機連線投影出來,這其實也象徵著林靖雁與諸多體制衝撞的過往,在不斷地受傷、跌落與站起中成長,那三分鐘的安靜,其實充滿了真實的生命力,很是令人動容。

 

在舞台美術的呈現語彙上,整體的舞台與影像設計,也是值得稱許的。眾所周知,烏梅劇院有個兩杵很大的梁柱,形成必然的舞台畫面邊框;不過舞台設計(游懷茹)運用尺寸大小不一的白色布塊,結合繩索,將其繃綁在劇院不同的空間角落,有些甚至超出了所謂的梁柱邊框,舞台畫面看起來很像破碎的鏡面。影像設計(徐紹恩)再將諸多情境氛圍的影像及文字,投影在白色布塊上,形成錯落的影像碎片。這些都和演出內容與林靖雁自傳性素材極其相關,劇場則是讓這些精神、意識不可見者可視化,同時也凸顯了解離的無序狀態。

 

我和幾位友人(鄭雅麗、曾瑞蘭、廖俊凱)都非常喜歡結尾時,由林靖雁所創作、彈唱的那首歌曲,不論是曲調旋律,或是歌詞內容,都有濃郁的成熟、滄桑、世故、坦然之感,唱著唱著、還帶點說的口氣,有點像上世紀末中國的新詩入歌。有了這首歌曲的收束與畫龍點睛,也將陳建成所謂新文本手法所習見的編劇技術鑿痕,圓化地更為柔潤動人,林靖雁還是有他的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