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書緣
一個禮拜之內,去了士林捷運站一號出口附近的「胡思二手書店」實體門市兩次(5月15日、17日),都和司馬遷(145 BC?-86 BC)的《史記》有關,怎麼會這樣?這和我最近的閱讀,以及即將展開的讀書計畫有關,似乎值得記錄一下自己所沉浸的某種閱讀狀態與心境。
這一陣子,由於在研究所方法論課程授課內容與備課的關係,進度來到了杜維運(1928-2012)的《史學方法論》。我已經忘了是幾年前在哪一家舊書店買到的了(好像是龍山寺捷運站出口附近的莽葛拾遺二手書店),只知道它挺有名、挺暢銷也挺長銷,我買到的是2005年的第十六版,我順手查了一下博客來網路書店,得知這本書在2021年已經出到第二十版了,而根據杜維運寫於書前的「增寫版自序」,推算這本書的初版應於1979年左右成書問世。這麼多年來,我是只聞其名,或甚至於只擁其書,卻遲至今日才有機會拜讀之。
隨著課程進度,保持每週約五、六章的閱讀節奏,而且是從書的比較後面的章節,逐步往前讀,大致循著史學家(或史學研究者)的性格、胸襟、視野、價值觀(大致閱讀的篇章為〈史德與史學家〉、〈史學家的胸襟〉、〈歷史的兩個境界〉、〈史學家的樂觀悲觀與迷惑〉),到歷史寫作的能力、類型(〈博學與歷史研究〉、〈歷史想像與歷史真理〉、〈歷史敘事與歷史解釋〉、〈歷史文章的特性與風格〉、〈引書的理論與方法〉、〈傳記的特質與撰寫方法〉),再到歷史研究的方法(〈史學方法科學方法與藝術方法〉、〈歸納方法〉、〈比較方法〉、〈綜合方法〉、〈分析方法〉、〈史料析論〉、〈史料考證〉)、比較歷史與世界歷史(〈比較歷史與世界史〉、〈比較史學與世界史學〉),最後是剩下的一些導論、原則、定義、總結(〈緒論〉、〈歷史與史學家〉、〈歷史科學與藝術〉、〈一部柔美的歷史〉、〈可以看到聽到的歷史〉、〈史學上的純真精神〉、〈史學上的美與善〉、〈史學方法的承舊與創新〉),如此的閱讀順序,並未按照該書的章節結構,而是想要讓學生先認識史學研究這一行,再到史學方法論,最後再到史學研究視野的展開,我自認為這樣才是循序漸進、深入淺出地掌握杜維運這本書的要義。
我無法代替學生們描述她們研讀此書的感受與獲得,我只能說我重拾舊愛、平心靜氣、思路清晰、獲益良多、開啟閱讀新局。
說是重拾舊愛,的確是,我記得我用自己的零用錢及壓歲錢所買的第一本歷史書籍,是好時年出版社的《歷史的研究》(A Study of History)上下兩冊(扉頁還寫著當初購書的日期:1985年5月28日,應該是目前我所擁有的十數萬冊藏書中,陪伴我最久的書),作者是大名鼎鼎的湯恩比(Arnold Joseph Toynbee, 1889-1975),只是當年還是國二生的我,根本不曉得湯恩比是誰,只記得這個名字曾經出現在歷史試卷選擇題的答案選項之中,不但國立編譯館的教科書中沒提及,歷史老師也沒介紹或解釋。我完全是靠「同名連結」的記憶,在東園街復興戲院附近的一家書店(現址為全家便利商店鑫吉利店)買到的,通常去那家書店,我除了看看不同學科及不同出版社版本(翰林、南一)的參考書之外,偶爾也會補充一些文具,但一定會留時間看看那滿牆的「課外書籍」。當時湯恩比的《歷史的研究》(這當然是精簡譯本,原著乃出版於1934年至1964年間的十二冊巨著)之所以會吸引我且買下它的原因,主要是其章節結構是以世界各文明為單位,既描述各文明的發展脈絡與特點,也涉及文明間的交流往來;這和教科書有很大的不同,當年的歷史教科書得先學中國史,再學外國史(偏向線性史觀),通常先認識政治王朝遞嬗興衰,再學習社會文化典章制度,若要比較中外歷史,那就得靠老師提點、自己整理,或者是某些「歸納整理」版的參考書,但真正要達到掌握貫通古今中外世界文明間的交流互動,一直到我遇見湯恩比《歷史的研究》(甚至應該再加上楊碧川、石文傑編的《活用歷史手冊》,差不多在1986年初版時我就買了)之前,我還未找到有機與有效的方法,對於歷史學科,也基本上以「背、考、忘」三字訣及流程來應付。如今,好時年出版社(活躍於1970年代及1980年代)、復興戲院(1964-1990)都已經消失多年,湯恩比也已離世五十年,甚至連《活用歷史手冊》都絕版多年(不過近年卻因為狂想劇場《非常上訴》的連結,竟和楊碧川有過幾面之緣;關於這本手冊的書緣,下回有空再說),但當年湯恩比《歷史的研究》給我的歷史啟蒙,我對世界歷史的閱讀與關照,那可是一輩子的巨大影響。
杜維運在書中的遣詞用字,簡潔精準,沒有太多倚老賣老的苦口婆心或囉嗦叮嚀,行文半文半白,恰與其經常大篇幅引錄的中國史書文字段落,相映成趣。學生們讀來幾乎尚不能習慣及消化,我總覺得是現在中學語文教育簡化及弱化了文言漢語的閱讀理解與吸收消化能力,導致現在的學生們經常在讀不懂或消化不了時,便責怪作者文言不通、用字艱深,絕少聽到學生們檢討自己的語文閱讀理解能力太差,只是一味地責怪古人、哲人、文人、厭斥大量閱讀。對我而言,杜維運的文字書寫反倒是吸引著我,並且將閱讀速度放慢,謹慎地在其半文半白與文言引段之中,細細品味裏頭的歷史智慧與文字奧妙,使我每每在閱讀的當下,平心靜氣、思路清晰,極為期待透過閱讀與之神交心會。杜維運經常引用二十四史(尤其是司馬遷《史記》、班固《漢書》、范曄《後漢書》、陳壽《三國志》這「前四史」)、司馬光《資治通鑑》、顧炎武《日知錄》、趙翼《二十二史劄記》等重中之重的中國史學著作與史學方法論著,我在課堂講授時,多次表示我被杜維運的著作勾起了閱讀中國史書的莫大興趣,尤其是近日之內,已到胡思二手書店尋得實體書《史記》五冊版,為自己展開另一階段的閱讀學習歷程。
我所購得的版本是金川出版社於1982年2月再版、大申書店總經銷,共有五冊(對應的正好是卷一至十二的本紀、卷十三至三十的表書、卷三十一至四十二的世家、卷四十三至九十的世家及列傳,以及卷九十一至一百三十的列傳),以清同治年間金陵書局出版的版本為底本,集結三家《史記》舊注:劉宋裴駰的《史記集解》、唐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唐張守節的《史記正義》。字級、行距、印刷品質都很清楚,適合細讀慢思,沉浸於中國上古至漢武太初的歷史情境與太史公的史才、史識及史評之中,領略中國首部紀傳體史書之體大思精(另記:中國首部文獻彙編是《尚書》,首部編年體史書是《春秋》,首部編年體通史則是《資治通鑑》)。與其花費時間去讀坊間一堆標榜白話文的《史記》,不如潛下心來,在人生中年之際,讀原典《史記》,若行有餘力,再延伸閱讀其他經典史學著作,這絕對可以做為我人生下半場的閱讀工程,也重新接合我少時巧遇湯恩比《歷史的研究》的書緣。至於在《歷史的研究》之後,還開啟了甚麼樣的歷史書緣與閱讀興趣,下回有時間再來寫寫。
回到胡思二手書店。我是在網路書店找書、訂書並加入其會員的,又因為從沒去過該書店的實體門市,所以就決定自己去店裡頭拿書。初次進入該書店,按照自己的習慣,總是要稍微四處逛逛,感覺該店的書種豐富、分類清楚、品相不錯,尤其是中國文史哲類書籍,佔有六、七個書架寬廣,在看過杜維運的書之後,有許多書都想拿來看,因此我的計劃就是從《史記》開始。我在書架上同時也看到二十四史的其他幾本正史、《劍橋中華民國史》、《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人物傳記、歷史地圖集、諸子典籍、《廣韻》、各式各樣的專題史研究論著等,但想到手上已經提了一袋五冊精裝本的《史記》,有點重量,且晚上還要去國家劇院實驗劇場觀賞「新人新視野」的演出,心想改天再來仔細逛。自從大學念了英美文學系之後,我的研究、閱讀與自修方向就離中國文史哲越來越遠,如今回看,竟然已經遠離生疏了近四十年,但卻又在此時此刻,宛如多年不見的老友重逢,我的心情登時一片清明,蓄勢待發。
結果沒想到,兩天後我再次造訪胡思二手書店,這回果真可以仔細端詳那幾面中國文史哲的書牆,從中挑買了四本書:徐文珊《史記評介》、河洛圖書出版社編審《司馬遷》、趙翼《廿二史劄記校證》、白興華《趙翼史學新探》,再加上回家的路上,到圖書館借了楊照《史記的讀法:司馬遷的歷史世界》,很明顯,都是為了閱讀《史記》所做的一些準備或輔助。附帶一提,之所以會想要參看趙翼《廿二史劄記校證》,實在是認為他真的是比較史學的一絕天才,將中國正史的二十二史(因為他是清代乾嘉年間的史學家,當時尚未將《舊唐書》及《舊五代史》列入正史)以排比、歸納等方式仔細閱讀比較之,成就了這一本超強的比較史學經典論著,和錢大昕《二十二史考異》、王鳴盛《十七史商榷》並稱,他們三位都是乾嘉學派厲害的歷史學家、考據學家。
常言道:為了喝一杯牛奶,結果養了一頭牛,甚至還開了乳牛牧場。我自少時起,在閱讀方面是毫不吝嗇的,經常為了一本書、一個主題,連帶同時找來閱讀更多相關的書。像《史記》這樣的經典,網路上老早就有電子全文可供下載閱讀(如維基文庫、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畫),但面對這樣的經典,我還是喜歡看紙本實體書,尤其是二手舊書,在那充滿歲月痕跡與味道的舊書頁中,細細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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